说谎者悖论

*悖论内容为:如果某人说自己正在说谎,那么他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00

说着善意的白色谎言,于是将笨重的书向不远处的传令官掷去;簇新的圆弧状书脊磕在他的尾椎处,发出闷响后制造出一串书页的摩擦声。初拥看见传令官的动作被迫停滞住——拼命吞咽下那些类似寄人篱下的卑微和耻辱感,他将怒意隐藏在因为距离而模糊的瞳孔里,埋藏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

他们僵持着,用惯常的神情掩盖内心的不满;最终传令官避开初拥的笑靥俯身捡起那本书,克制地交还于被白色覆盖的双手——他觉得自己表现良好,至少没有落下任何把柄。

“或许我们不应该遇到,这违背常理,也违背各自的意愿。”

初拥欠了欠身,倨傲地抬头陈述着自以为是的慰问。但他看到传令官脸上一闪而过的喜色,随即又改变了想法。因为没有人会轻易舍弃一件找不到缺陷的物件,更没有人会选择舍弃自己。

“可惜我正在说谎。”他笑起来,瞳孔里的血色在脸上消失了。

01

没有人会特意去纠正别人的谎言,仅仅是因为谁也不知道谁在编织一个谎言;而当说谎者特意指明这一切时,所有人都愿意帮他圆上这遍布瑕疵和恶毒的话——宁可相信那些虚情假意的诚恳,顺理成章地愿意原谅先前的所有欺瞒。

传令官的手臂僵硬地撤回到大腿侧,他不愿意相信初拥的所有话术,却依然接受了对方意外的坦白。他做不到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他人,却愿意对初拥正常的生活横加干涉;他看见初拥脸上明晃晃的戏谑,却仿佛是对往日制造弥天大谎的忏悔神色。

他几乎想要开口夸赞初拥的诚实,赞美诚实是人类身上最美好最珍贵的品质;但他的脸上依然写满了不满,眉骨的阴影浓重,似乎想要通过于此来彰显传令官的铁骨所在——但幼稚到了一定程度,所有张牙舞爪都退化成庸人自扰。

他无法抗拒初拥的任何行径,即使在内心宣泄无数遍,将初拥和维京时代的种种联系起来也无法减缓他的惆怅;他永远不会让自己妥协成为非人类的范畴里,传令官被苦难磨砺过的每一寸皮肤和血肉使他无法和血族的身份坦诚相见。他不得不跪伏在初拥膝下,仰视着那张和自己极其相似却又完全迥异的脸。

偶然撞见对方那些苍白的皮肤被风化般被剥离,留下的空洞缝隙就像那只被金箔覆盖的瞳孔,传令官会生出报复成功的快意。

但也止步于此,他无法阐释自己身处此地的缘由,支撑生存的信念却只是对自己的痛恨;他恨初拥的贪婪恶毒,恨维京人的施虐暴行,恨血族违背常理的行径和作息——他恨一切,却因为强烈的自尊心从未谴责过自己脆弱渺小的骨骼,从未埋怨过自己被折损过数次的事实。

他将维京时代移植到初拥的轻佻里时,却发现自己依然无法拒绝那些亲吻。初拥总是低下头看他,端详着自己因为惊骇而扩散的瞳孔,濒临崩溃却强撑镇定的逞能状——他好像要在传令官墨色的眼瞳里涂抹上猩红,就像自己在对方眼中故作姿态的虔诚和深情。

自己的神情应当是圣洁又悲悯的,初拥总是这样认为。

02

传令官伫立在原地,他像是陪伴着初拥紧握在手上的那本书;他共情着这本书,即使被书脊磕碰的痛楚依然储存在自己的神经纤维里。目视着初拥的靠近,熟悉又厌恶的亲吻又落在自己的嘴唇上。

他的脸在亲吻时会被初拥的手包裹住,在簇拥的雪白里传令官永远都找不到自己脸庞的轮廓;他能看到的只有白色布料下渗出的阴影。他每次都能感受到从锦帛里弥漫出的冰冷——它们和初拥的唇一样,冰凉又残忍,剥夺自己的温度。

他们看起来是在拥吻。初拥过低的体温覆盖住人体的正常温度,口腔里的氧气也带着凉薄;通过唇齿相依的亲密到达对方的牙关,他能感受到传令官因为冰凉侵入而应激产生的战栗。于是他的手更加用力,那张年轻的脸在施力下有些扭曲变形,最终会妥协似的张开嘴,接受舌头交叠的下流要求。

传令官永远不得章法,于是在亲吻这一方面变现出予取予求的宽宏大量;任由初拥吮吸自己舌尖,甚至于磕碰在牙龈上时倒吸凉气也不会伸出推搡的手,所以初拥也会猜忌他的想法。当然说到底初拥根本不在意他那些微不足道的谋逆心理。

所攫取的温热氧气和唾液像是要点燃自己,当然他浑不在意——他只是想凌辱传令官的自尊而已,欣赏他因为尊严扫地但仍旧表现出失神的表情。

他甚至会摘下手套去擦拭对方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又装作矜持地问他这次接吻的体验感;初拥自然知道自己得不到回答,于是饶有兴致地盯着传令官因为吮吸而红肿渗血的唇瓣,最终又假装被对方的怒视而逼退。

这固然可笑,因为他目睹了传令官自诩高尚的尊严和信仰被消磨殆尽;而传令官注视着初拥同样损伤的嘴唇,它因为长时间的亲吻而显现出的血色,在苍白的肤色里过于荼靡。

他终于发觉自己已经丢失了羞耻心,哪怕他尽力回忆过去的面红耳赤和被羞耻愤怒占据的窒息感——但他或许已经不再是原先的自己。

他感到可悲,不断同情着自己,又竭力回忆着维京时代里自己被一寸寸剥离健康的生活,妄图去替代相同的感触;却因为畏惧痛苦而不知如何抉择。

传令官听着初拥用浮夸的腔调描述他们亲吻的质感和过程,他发现自己已经连基本的作呕感都失去了;似乎初拥不是在亲吻自己的器官,而是吞噬了自己的一切感官。他最终只是颓丧地辩驳对方一句是否在说谎。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骗你?”

那些浮夸的腔调被转换成痛心疾首的伤感状。

03

他被初拥拽入一个房间,过低的温度在他的意识里演化成过去被溺亡的胁迫感。但他依然克制着恐惧的神情,直到初拥的瞳孔里映出自己仓皇的脸。

冰冷没入肌理宛如在骨髓里凿刻出永恒印记,他目视着初拥脸上称得上谦逊有礼的表情最终选择了沉默;被迫坐在对方习惯的座椅上,心底的寒意和愤怒不断地翻涌,最终成为衣袖包裹下颗粒感的皮肤质感。他开不了口,也无从询问初拥意欲何为。

传令官感到冰冷在穿透自己,它们忽略传教士的身份和穿戴,不断提醒自己的心脏在渐渐平缓。于是他的脸上终于暴露出纯粹的错愕和震惊,甚至于平日竭力隐藏的厌恶。高高在上的眉骨垂下的阴影依然无可撼动,渐渐失去的血色终于被完全替换成皮肤底下青紫的脉络。

初拥的脸贴着他的脸,却没有亲吻他。传令官的余光里能看到初拥脸上的困倦,他们的体温开始不断接近——即使那是用传令官流失的生命力换取的同等。平日里习惯抚摸上自己脸庞的手成为环住自己的桎梏,它们收紧在自己瘦削的臂膀上,让他产生自己在不断凹陷的错觉。

即使肌肤相亲,那些吻落在裸露的脖颈上,但他再也感受不到痛苦;传令官惶恐于自己渐渐丢失的知觉,此刻他突然明白自己是多么珍视人类的身份——即使它们渺小得不堪一击。他永远下意识地将初拥塑造成低等的生物,而今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和初拥是一体的生物。

他想哀求对方归还自己的一切,但他无力开口,浅显的生命体征再次被倨傲的自尊心绊住脚;错觉初拥在不断融入自己,他看到对方的耳朵靠在自己的心脏处,收紧的拥抱延迟着将近窒息的痛苦。过低的温度使他怀念起初拥的亲吻,因为那些拥抱根本无济于事,只会让他联想到冰块的粘连性。

后知后觉感受到温热和黏腻在缓缓下坠,他看到大片的血迹,以及初拥不曾展示的獠牙。那些亲吻被置换成舔舐,相对温热的触感迅速撤离的残酷使他终于低下头哀求。

“你一直在对我说谎,不是吗?”

初拥的手抚上他的脸,鲜红描摹出的轮廓是他的五官样式。他似乎很愤怒,往日呈现的笑靥不见踪影,传令官却从那些迅速干涸的血迹里摸索出水乳交融的亲昵;他以为自己疯了,但他已经不能任意调动自己的四肢去验证初拥的恶作剧,僵硬地摇头复述着不久前初拥的话。

“我从未骗过你,我说真的。”

他说着苍白无力的誓言,心里早就没有了所谓羞耻感,只祈求初拥能宽恕自己——哪怕他认为自己没有错;他的身躯似乎在不断萎缩,调遣脊柱的动作只剩下沉闷的钝痛和声响。

一遍遍唾弃着人类最美好的品质,任凭初拥啃食自己的脖颈;模糊的视线里是外翻的血肉,因为低温被遏制着血流速度。他的思考能力在缓缓流逝,顺带着那些滞后的疼痛钻入大脑。

疼痛催生出眼泪,却又迅速干涸在脸上。温热的眼泪还未淌下就成为脸颊上半透明的痕迹;初拥手套下潮湿的手心贴在他的脸上,似乎是想要融化那些盐分。这很痛苦——那些锥心的痛楚迫使传令官流下更多的泪水,它们在逐渐灰败的脸色上纵横交错,就像过去他拼命想撕毁初拥谎言的举动。

他被初拥编织的谎言高高挂起,又被那双惨白的手拆解开绳索,重重推下所谓道德的制高点。错愕和惊惶冲散了传令官的愤怒,他只觉得害怕;他明知道贪生怕死并不是良好的习惯,但他自以为是的自尊不允许自己被终结在一个谎言上。

他在内心叫嚣着,怒斥着,悔恨着,哭喊着将初拥贬低得一无是处;可当那只猩红的眼睛贴近时,在他脑海里的声音只剩下无机质的耳鸣。

传令官看到自己灰败的脸色,就像维京时代开始的那一天,天色也是这样;可如今它们成为了初拥瞳孔里的高光,好像他自己真正装载了一个废弃的时代。

04

“……你很害怕不是吗,还很紧张,你的眼睛里根本就装不下我…你仍然在说谎,一直一直。”

他已经听不真切初拥的话。只觉那些刻薄的结论是自己的墓志铭,他就要死去,他就要被另一个自己杀死在异国他乡。他们好像在组织一场战争,一场伟大的战役,输家要付出惨重代价;传令官依然只是机械地摇头,他拒绝着初拥口中的食色性也,一瞬间他想自己是甘愿作为陈尸腐骨埋在血色的滩涂里的。

传令官的眼泪依然从扩散的瞳孔里溢出,内部的情绪初拥已经分辨不清;于是传令官接受了亲吻,他们好像从未如此缠绵过。那些咸涩的眼泪好像成为粘合剂了,他们的脸颊间隔着那些不断流淌的液体。

初拥看不到传令官的瞳仁,他装作同情和怜悯捧起那张年轻又憔悴的脸,感受着对方沉重的头颅在下坠;他的口腔依然比自己的温热,这次的亲吻他们的牙龈没有磕碰出血腥气,只有不断下滑的涎水溶解在干涸的血污里。

他看到传令官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失去焦点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恶劣的行径。他不会忏悔,更不会对伤害传令官这种事而悲哀,他只会装作同情地吻过那些开始衰败的颜色。因为得不到传令官的回应,从吮吸到啃咬,他的嘴里尽数是传令官的血;讥笑着对方反应的迟钝和无力,初拥开始替他扯下那些被血色侵染的衣物。

传令官的身上挂满着血污,仿佛他已经完成了被埋在滩涂里的愿望。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只是你自己的……”你自己的臆想而已。

因为被迫展示出胴体而感到久违的羞耻,他的脸上终于泛滥出反常的血色。他奋起,为自己辩驳,为子虚乌有的欲加之罪而煎熬。可“臆想”二字被初拥的手掌阻拦,他听见初拥说着情爱的字眼,逼迫他说出相似的表白。

可当他淌着血的嘴角说出爱的字眼时,他又听见初拥在出尔反尔。

他说着谎言,被揭穿时只好义无反顾地辩护它们;他或许在向初拥妥协,但更多程度上是在为生存和尊严而低头。

我可以爱你,从现在开始。

传令官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他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初拥有些意外的表情;仅仅是这样,他却已经觉得自己大获成功。

即使他再次得到了一个粗暴的吻,唇齿相依的温热融化了那些干涸在唇角上的血迹;像是被按入血浆中,面对初拥的所有攫夺都尽力满足后在殷红的液体里品尝到眼泪的味道。他好像还活着,却又好像只是活在初拥的谎言里。

不断满足着对方溢出的欲望,将自己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交还给那些污言秽语,又或是在肮脏的思想里选择沉溺。传令官能感受到初拥的手在向下滑,就像终于被对方已经腐化的思想控制了一般,忘记了自卫的本能,愉快地接受了当下,任由那只冰冷的手握住自己的性器官。

05

他一直听见初拥的口中跑出爱的字眼。这太过吵闹,使他不得不学会模仿,他用唇角触碰那些单薄的血色,却只听见对方嘲弄的声音。

他该是愤怒的。看着初拥最终从他身上退下,脸上的戏谑和嘲弄并不像适才编织的谎言。于是传令官不再感受到寒冷,那些刺骨的寒意从筋骨脉络里一点一点撤回时,就像顺带用情爱填充里自己的内部。

早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初拥褪下的衣物而终结;看着对方露出平坦的小腹和光洁的私处,暴露在空气里的四肢在空旷的室内显得过于渺小——传令官终于听见自己快要盖过对方嗓音的心跳声。

人在说谎时才会这样,他下意识想;即使看着初拥和血色相近的服饰被剥落,悬挂在身上的布料和自己上身的血污相得益彰。这使他生出同类的惺惺相惜,即使因为心脏过快的跳动速率像极了编织弥天大谎的反应——他没有说谎,爱自己,自爱分明是人类千百年来生存的基本条件。

那些红在蔓延。他的视线依然能看清初拥将手指探入自己私处的动作;或许在他的想象中,对方的指尖也会因为性行为而染上绯色。他脸上是调笑的轻佻神色,似乎对将屄展示给过去的自己看这件事感到颇为自豪。

用指腹撑开隐秘的肉缝,传令官能看见对方陌生的部位在空气里颤抖;忘记私处是脆弱的敏感部位这个常识,只是无端觉得初拥的内部是温暖的。他看见对方的神色因为简单的抽送手指而迅速高涨起来,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汇聚在那张精致的脸上。

或许他的口中也开始不断说出情爱和性爱,不再寻找过去引以为荣的羞耻心,只记得自己在初拥的谎言里说出的诺言;他只发觉自己似乎真的履行了诺言,将性爱视作情爱的无厘头会被初拥接受。

传令官怔愣地看着初拥,他能看到对方因为快速抽插手指而濒临高潮的脸;他忘记一切淫秽的形容词,只听到心脏在不断跳动。似乎要撞破包裹的皮肉将所谓的真心展示给初拥,说着我真的没有欺骗过你。

初拥靠近他时,他能闻到体液溢出的腥味;他怪异地发现自己并不厌恶这些气味,被对方抬起头对视时只感到被注视的兴奋和快乐。他们不再说话了,似乎终于承认性爱是所有的答案。或许宗教和信仰所告诫的爱情是磨难式的,于是相比之下简单的性爱和碰撞显得太有诱惑力。

那些腥红的瞳色因为眼泪的渗出,而将相似的水红色涂抹在初拥的眼角,他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露出因为被凌辱蹂躏的神色,却找不出任何违和感。而那张失神的脸靠近自己时却依然带着戏谑,抓着自己的手抚摸过因为自慰而红肿的阴唇。它们仍然在淌出液体,甚至于像自己的心脏一般在跳动,只是谁都不会再在意所谓的羞耻。

温热到称得上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传令官的脸上,以及渗出的眼泪。因为畏惧谎言,又或是忌惮初拥的出尔反尔,他拥抱住初拥冰凉的身躯;思考伦理道德过于艰辛,于是甘愿落到这般糟糕的境地。他愿意亲吻初拥的所有部位,即便作为一具陈尸,拥有着腐败的筋骨似乎也想要得到性的祝福。

传令官看见初拥因为自慰而打颤的腿,对方并不在意将屄展示于众的无耻终于让他回忆起一些恨意。因为害怕触碰到红肿部位而无法自行合拢的腿占据他的视线,或许此时即使初拥带上嘲讽的意味看向自己,似乎也生不出任何怨言。似乎不带羞耻地存活才是真正有尊严的活着。

这种感知太过陌生。而那口屄包裹住传令官的性器时谁也没有抱怨,传令官的口中说不出任何污言秽语,他或许应当为被陌生的快感所支配而耻辱;沾染上膻腥的手指贴住颈侧的动脉时,那颗心脏似乎终于平静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嘴里跑出了很多爱。

就像片刻前的初拥一样;而对方只是再次捧住自己的脸,如同母亲一般关怀着所谓的情人。他依然怔愣着,看着初拥舔舐掉自己身上干涸的血污,就好像行刑官亲自解开自己的枷锁。

就好像自己真的获得了自由,逃离了谎言的陷阱;他听见初拥破碎的声音,那些夸张的呻吟告诉他自己真的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仿佛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谎言,却仅仅是因为被定义为传令官的自己爱上了另一个自己。

06

似乎将因为性爱而兴奋的神色理解为幸福的红晕,怀抱住初拥时感受到对方体液的分泌而不断满足。隐约的清明里传令官又想起那些轻微的报复心——它们在做爱面前显得不值一提,也不堪一击。

生出所谓的报复快感仅仅来自于那张过于苍白的脸,正因为龟头摩擦过凸起的阴蒂而不断呼喊着;将性欲的发泄视作求救,从而抛弃掉那些仁义廉耻,仿佛只剩下性功能的人类才是最终的获胜者。

体液从交媾处不断溢出,肉体因为长时间的摩擦而泛红。谁也没有因为坚硬的骨骼撞击的痛苦而抱怨,似乎只是不断地妄图证明自己的诚恳。

传令官能触碰到潮湿,那些被濡湿的布料,如同他看着初拥鲜血淋漓的模样;似乎体液代替了血液,性爱代替了死亡,但是初拥再也没有说起他自以为是的谎言和悖论。他在和一场没有结果的辩论较劲。

他最后看向初拥时,只看见对方餍足的笑;他妄图从中寻找出先去所争论的谎言成分,但或许谎言只存在于他的血液里。流淌着,又被亲口说出的爱所批判、所阻挡。

07

或许只是在说谎者的圆舞曲里跳了一支舞而已,哪怕心里噤若寒蝉,也要不断说着谎言圆上一个亲口诉说出的谎言。譬如说着我爱你,却贯穿心脏询问你相信哪一个。

传令官听见谎言在流淌,尽管他听到的只是初拥枯萎的心脏;他想起要在血色里沤肥的错误愿望,又或许是他恳求初拥相信自己的爱——哪怕得到的只有初拥不知重复几次、否定后再度肯定的谎言和承诺。

“或许我刚才没有说谎呢?”

未知数

00

阿斯代伦能感知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但他濒死的脑状物也只仅仅产生有了这个毫无价值的念头。他还活着——所以行将就木的残破身躯尚未死去,他仍需要为自己尴尬的处境负责甚至于偿还;如同好事的旁观者路过,于是驻足一场快要分出胜负的街头斗殴事件。

尽管阿斯代伦向来自诩为公平公正、客观的化身——在上城区以俯视的视角投放他的怜悯,感慨生命诚能可贵;而今他厌恶起那些多余的脏器,于事无补般地维持、暴露出脆弱的生命迹象以博得同情和援助。

他的心脏化作一个生锈的弹簧,不再紧凑;却依然颤颤巍巍地做着聊胜于无的工作,在狭小的空间里蠕动、碰撞。阿斯代伦感受不到伤口的痛楚,唯一的疼痛来源于心房心室被挤压融合的趋势——而中间的瓣膜依然伫立着,但无疑阿斯代伦不会道谢,不会对此感恩戴德。

直到此时他才发觉其实人类和精灵似乎并无二别,甚至于当下自己的死状比平日里见到的形形色色的人还要凄惨。他的视野被染红了,或许是他的血液流进眼眶了,或许是他误触伤口导致血液喷溅了,又或许是穿着红色的人蹲下嗤之以鼻。而事实上那只是一双红色的瞳孔。

“真可怜啊。不过确实活该,尊敬的、高贵的裁判官先生落得个惨死街头的下场!”

阿斯代伦看见那双眼睛弯起一个令人厌恶的弧度,哪怕他的视野已经被生理性泪水和不知名的数种液体模糊,他依然能看清狡黠弧度里流露出嘲讽的瞳孔。

他隐约从那个诡异的上扬尾调里搜寻出一种熟悉感,令他作呕的、自诩高贵的低等生物正在对自己散发着同情的气息——一个和自己相似、自我感觉良好的杂种在和自己对视。

阿斯代伦看不真切邪念的脸,他们的视角对换——他残缺不全的头颅被苍白的手所胁迫而高高扬起。尽管被抓住头发的疼痛会丝丝缕缕灌进软骨错位的脖颈,弧度太大自己的发丝也会绷直牵扯起头皮,阿斯代伦还是努力低下头,就像是为了完成他光鲜亮丽时许下的夙愿一般执拗。

他避开邪念的俯视,就像是在替最终时刻的自己整理仪表,就像是年迈的穷人用尽气力缝补出的补丁。名为阿斯代伦的生命尽头则是用悲剧色彩涂抹出的“惨死街头的下场”,而当他无可奈何接受这个事实时,或许阿特洛波斯也正好举起了剪刀,他的呼吸融化在瞳孔僵直的那一瞬——于是邪念的手掌里只剩下轻飘飘的一片被血液浸透的粉红色。

01

邪念站直身体时穹顶和屋顶架构折角的阴影落在了鼻尖上,他若无其事地整理上衣衬领上子虚乌有的褶皱,又状似无意地开口要求阿斯代伦亲吻自己的脸颊。邪念察觉自己的心情似乎很好,但依然没有产生放过阿斯代伦的可能性;他只是做出一副期期艾艾的样子降低对方的警惕心,虔诚地迫使阿斯代伦回想起很久以前他那不堪的颅骨。

他双手合十抬头向巴尔祷告平安,闭上眼睛时暴露出他过分年轻的气质——仿佛是向父亲邀功似的幼稚神情在他扬起的脸上流动;仿佛他的父亲也是以慈悲为怀。当然巴尔不会回答他。邪念睁开眼睛蹲下身,保持着施舍乞讨者的姿态。他像个幡然醒悟的婴儿,将不久前用作祷告的手覆盖在阿斯代伦的颈动脉处——他还活着——继而不断收紧双手,就像是幼童合拢手掌以困住一只蝴蝶,又像是模拟断头台缓慢下坠的刀片。

他下手一向没轻没重,最终不堪阿斯代伦咯吱作响骨骼而松了手。他没来由的感到后悔,于是恶劣地拽住对方瘫软的躯干以求亲吻。或许邪念确实过于年轻,或许也沉迷于孩童的把戏,他拥抱住那具疲惫矜贵的身体时感受到阿斯代伦一瞬间的僵硬。随后邪念啃咬自己留下的指印,他亲吻自己的暴行如同为阿斯代伦施加精神上的凌迟,用耳语不断重复着亲吻的要求。

不胜其扰。但阿斯代伦还是迟疑了,而接下来他积攒多时肌肉记忆、又或是免于痛楚的经验之谈使他讨好地弯起嘴角,再继续时他甚至换上了一副腻人的嗓音表达了认同。

于是他服帖地攀附上邪念的衣角,如同一株多年生的藤蔓汲取未来的营养——毫无区别,但他只是为了短期内活下去而舍弃一些非必需品;比如他的名字和身份,他的自尊和躯壳。诸如过去不断追求的绝对优渥条件一般。

尽管阿斯代伦宁可贩卖自己的灵魂,宁可再声泪俱下地表演一番对过去贪图资金的忏悔,他不愿意——“你瞧,我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工具而已?”那张轻佻的脸做出一番无辜的做派后对自己如是说。

他懒得去怀疑邪念说的话是否属实;因为在极端冒险的境地里总是生存的念头占上风,他也无暇顾及过去身为裁判官和当下的落差。似乎邪念充当了那个已经死亡的身份和角色,滥用着权力裁定着自己窘困的未来轨迹——他不甘心,却依然为自己被视作工具尚有用武之地而沾沾自喜。

阿斯代伦终于发觉贪生怕死的含义,在他遏制住对死亡的晕眩和耿耿于怀亲吻邪念时心中升腾起的只有获救的喜悦。他们就像是普通的情人交流感情一般,牙齿碰撞到唇部的疼痛只是调情的预示;因为畏惧窒息而拼命张开嘴以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和氧气,就像是肉眼无法可见的原子结构,他们呼吸着亲吻着。

邪念恶趣味地用舌尖去顶阿斯代伦的腮帮和上颚,他的手还卡在对方的下颌,于是阿斯代伦只得保持着原先的动作。缓慢地指令嘴唇闭拢时原先磕碰出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发酵成咸涩和苦涩,他试着调整呼吸频率;阿斯代伦看见邪念一张一合的嘴唇,但他似乎隔着一片水域和自己交谈着,他只模糊听清了裁判官的字眼——他在两秒内停止了呼吸,却在两秒后的时间里用更加剧烈的呼吸偿还

他对过去的经历高度敏感,细说原因似乎也不仅仅是无法割舍,而是他无法割舍曾经雍容华贵的那一部分。他仍然保留着侥幸心理,他还是阿斯代伦,所以阿斯代伦仍然可以是那个贵重的、无法被攀扯的角色。

裁判官啊。

“……或许你愿意救他吗,你知道,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阿斯代伦组织着蹩脚的恳求。但他认为自己的语气是真心实意的,尽管在他的生命里这是他第一次低声下气以求援助和怜爱;幸运的是他无师自通了弱势角色的扮演方法,在呢喃着重复“重要”的字眼时避开对方的目光。

“好啊,要是你不介意我折磨过你脑浆外流的头的话。”

阿斯代伦怔然抬起头,他的愠怒在心脏跳动的空隙里穿过——于是没有彰显出任何破绽。他合该愤怒的,但最终也像是过去被提拎起头颅和后颈的痛苦支配的最后时刻一般,毫无悬念地失去了选项和选择权。

“没关系。”

他的喉管挤出了原谅和感恩叩谢的字眼。

02

邪念向来自大,所以当选取自投罗网而拥有了见到阿斯代伦的机会时,他将愚蠢拆解为数个字母,又将其在内心重新排列组合——他头一次用贬义词形容自己。不仅仅是答应阿斯代伦拯救裁判官的行为愚蠢,更是因为同意这一请求的自己悲天悯人到了愚蠢的地步。

他被冰冷的铁兵器束缚住行动,为了表达不满于是抬头和阿斯代伦对视;彼时的阿斯代伦还是矜贵的,举手投足里都透露出对旁人的不屑。湛蓝的瞳孔因长年累月浸润在物欲里而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这天天气很好,适合所有玻璃制品暴晒和移动;阳光掀开了邪念的衣物时,他想应该把阿斯代伦的眼珠子挖出来当玻璃弹珠玩的。

阿斯代伦的影子笼罩住他谦恭的姿势,邪念逆着光终于看清了对方面孔上写的是风轻云淡和漠不关心。他感到愤怒,只好动用平生修来的浅薄教养压抑住自己的破坏欲——他的怒意充斥在胸腔内,没来由的回想起阿斯代伦恳求的目光和被迫低头的神态——邪念忍不住捧腹大笑,轻松地拂开侍卫的押送,在自己夸张的笑声里渗出一滴泪。

最终他收敛了笑,扭曲癫狂的五官渐渐回归到最初的位置。他站直了身体,自高自大的人做出一副谨小慎微的做派,自顾自地朝天发誓忏悔自己绝不会再往父亲的邪教徒团伙投资一分钱;当然邪念明白自己绝不会违背父亲的意志,于是因为心虚和无限崇敬,他的脸上呈现出不自然的绯红。

阿斯代伦依然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尽管身为裁判官,他依然对上城区的一切都报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所以对于送上门的麻烦——他正因为当下不得不做足表面功夫而不满——于是他态度暧昧地问起了邪教组织的返利情况。浪费的时间只能用金钱来衡量。

邪念眨眨眼,他对于突然靠近和凑上来的阿斯代伦感到无所适从,一个有着不合时宜诡谲的桥段——在他的思维模式里,阿斯代伦可以被描述为无法变通的利己主义,或是高高在上的及时行乐派。他不需要被世人理解,仅仅是因为他的血统只适合于被世人瞻仰;于是他守财奴般的行为性质也显得高贵起来。

他本以为只有死过一次的阿斯代伦才会如此谦逊温顺地诚服于人,但事实上或许忍受耻辱是一种被困在血脉里的天赋。就如同他在发觉阿斯代伦的血液其实并不适合作为消遣的食物后,他依然执着于在对方的脖颈处啃咬,直到自己的犬齿沾染上那些堪称苦涩的殷红,甚至于舌头因此发麻。而邪念早已将暴虐无道的天赋作为天性使用,所以很显然,他明白自己只是想看一个自诩高贵、也着实金枝玉叶的上等生物沦落后任人宰割和消费的样子——倘若阿斯代伦低下自己的头颅,他势必会开口询问过去的上城区;若是他晶蓝的瞳色里闪过怨念的阴霾,邪念也会大发慈悲地告诉他现在的上城区发展何如。

“放我走吧,尊敬的裁判官,您大概也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上城区扼杀了吧?”邪念做出痛心疾首状,他对于那因为凑近而无限放大的精致五官感到不快。

再度回忆起阿斯代伦那副惨状,就如同看那些漂亮的——属于邪念的漂亮饰品被轻视、继而被随意丢弃在了街头——正如他其实对阿斯代伦本身毫无想法,仅仅是因为旁人对自己所有物产生轻视以及其他想法才产生了负面情绪。在那之前邪念从未料想过这个局面,就仿佛决定生来高贵的人死亡的因素是未知数;而终其一生探索得出的未知其实是等号,阿斯代伦或许会失望——但无论如何,血统绝不会骗人。

他似乎习惯了向自己谄媚献殷勤的阿斯代伦,一个廉价的阿斯代伦。于是他看到将廉价和贫穷视作未知的裁判官时心中只剩下凌辱欲,何其可悲,抱着拯救的心态向他描述着未来的惨状,就如同将童话的本质向一个儿童倾囊倒出。

03

邪念抚上阿斯代伦的脸庞,毕竟这张保养得当的脸近在咫尺。他的衣裳寸金寸缕,他自私,恶毒,但那张漂亮的脸上毫无瑕疵和险恶用心的证据——或许精灵和天使是没有明显区别的。他们在城楼上僵持着,因为怒火中烧反而冷静下来;计算着对方喷洒在自己脸颊上的呼吸频率,似乎只要完全放弃生存本能就可以赢得对方的自尊心。

他的手向上攀爬覆盖住阿斯代伦的眼睛。令他意外的是对方没有反抗,只是瞪着自己甚至没有眨眼——那个嫌恶又怜悯的目光包裹着自己,如同时间凝固出的芽孢,又或是夏季在暑气里融化的、浮在各式液体最上方的冰块。邪念的食指抵住阿斯代伦脸上的泪沟,他并未老去,甚至正值年轻;他们从远距离看起来是一对热恋期的情侣在接吻,尽管他们距离如此之近观察到的只有彼此的肌肤纹理。

阿斯代伦的泪沟并不明显,他依然是被囊括在年轻漂亮的范围内的存在——邪念是这么想的,他摩挲那道由深色纹理堆叠起的泪沟,更确切的说是用指甲的边缘划过它们。尽可能用自己尖锐指甲包裹下的指腹擦着那些并不明显的凹陷,似乎这样他就度过了阿斯代伦过去的人生,似乎他尚且稚嫩的年龄也承载了裁判官用金钱堆砌成的沟壑。

他忍不住闷声嘲笑阿斯代伦,对方引以为傲的裁判官的清誉和铁面无私的拒人千里之外——这些都会被他对邪教的好奇、和靠近谋杀之神巴尔之子桩桩件件毁灭。但他仍然享受这种凌辱,倘若他日高贵的精灵因此死在街头或是巷尾,将邪念的名字替换成过去阿斯代伦贪污受贿的死因。于是复述过去时真正的裁判官就成为了邪念。

他拼命压抑的笑声在阿斯代伦听来,就像是深夜里锐利的爪子挠过玻璃板。他不喜欢这种刺耳得可以引发轻微耳鸣的噪音,而那相同音色的声音却又说着自己无法拒绝的话——阿斯代伦不喜欢被人抓住把柄;尽管他自私到极点的品性已经积攒了无法比拟的金钱——他认为这并非把柄,而是权势的体现;他越是拥有这些铜臭味,他的地位就越是高尚牢固,他也越害怕死亡。

但阿斯代伦从未考虑过死亡,或许在他看来死亡是诽谤和非议,人们不该用这种恶毒低端的名次来诅咒自己。因而无人告知他,也或许仅仅是因为他并不留心、在意这些人。所以他毫无保留地选择相信邪念所说的。

他说的或许是“你快要死了”,又或许是“只有我能救你”。于是他看向邪念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冷漠,他厌恶这种人——从低等动物、二等公民里层层拔擢出来的种类,自以为高人一等便无所顾忌;事实上他的确是特殊的,从公正的裁判官角度来看,邪念无疑只是个威胁到城市和谐安全的存在。

阿斯代伦后退一步,抓住邪念的手腕——那只抚摸过自己半个脸庞的手,以及那些尽数喷洒在自己脸颊上的呼吸。那些气流就像是接连不断的轻吻。

04

于是阿斯代伦决定去贫民窟。他大发慈悲般地带上了邪念,尽管他的初衷仅仅是指着那片废墟对邪念说你属于那里。

“您合该加入我们教团的,阁下,您理应属于那里,”邪念用着并不标准的敬语推崇着自己的父神,或许他只是在为不久前的心虚洗白,“您既然已经相信我了,也要相信我的父亲…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前辈,我现在的礼仪教养全都是他赋予我的。

“亲爱的裁判官,我向您忏悔,这并不是我第一次为我的父亲奉上一切了,我的一切,包括我自己。灵与肉,形与体之类的所有,您本该知道的,毕竟大家都知道您工作兢兢业业…我大概可以将其视作您对我事业的许可和默认吧?”

他侃侃而谈,帽檐下的轻佻五官尽数隐匿在阴影里,他用着和自己外在性质如出一辙的敷衍口吻夸奖着阿斯代伦,只有当谈及自己的父亲时才能听出几分真心。邪念的尾音上扬——那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阿斯代伦计算着路程,他期许在这条路的尽头时鄙陋的吸血鬼会被上城区的太阳焚为灰烬。

“我想你更需要母亲的陪伴。”

阿斯代伦转过身皱起眉吐出了这句话,他站在这条路的尽头直视走得悠闲的邪念——他的期许落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杂种就该被扔到附近的贫民窟里,最好重新来过,他的一生就该是从头到尾都是糜烂腐败不堪的——就该和洞穴罅隙里丛生的杂草一样,上城区的子民不会在意和向往,上城区的领导阶层——至少阿斯代伦会放任其发展,不顾死活。

邪念站在他跟前笑了笑,笑意氤氲在红色里。那是很纯粹的红,在阴影里尤甚。阿斯代伦保持着缄默,他似乎又感受到了那些不均匀的、带着明显情绪的呼吸,邪念的手紧贴着自己的颈动脉;阿斯代伦莫名想象到自己被划破动脉的场景,他会被鲜红色淹没——没来由的他想起母亲的子宫,他也曾被柔软的肉体覆盖保护。似乎红色代表的就是安全,那些初生的婴儿们身上带着脂肪和血液时就被要求获得圣洁的祝福;阿斯代伦的呼吸停滞了。

“上一次见你时,有人把你的动脉割破了,不过不是我”,邪念收回了自己的手,“你应该感谢我的,亲爱的阿斯代伦,我救了你两次,你死的时候可真狼狈啊……我不会忘怀的,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浑身带血,不过是个死婴……对此我真想嘲笑你,

“可是你恳求我救你,无论是当下的你,还是那个血泊中的你,你应该对我感恩戴德,毕竟你天真得就像个弱智……不谙世事,直到最后的最后才学会如何忍耐和退让。至少我不会让你死的太难看。”

邪念的语气逐渐刻薄起来,他还在为自己的愚蠢和溢出的同情心而不值。说完后他迎着阿斯代伦的沉默向贫民窟走去了。

阿斯代伦看着他快要没入下坡的身影,施舍般地伸出手拽住邪念,平素养尊处优的待遇使他生疏于低头的姿态。于是他们再度僵持着。

“你想得到什么?”

凝结在阿斯代伦心中的情绪不再是嫌恶或是冷漠,他仅仅是因为那些有悖于自身道德原则的描述而惊讶。他畏惧于被形容成单纯的个体,尽管他更想踩着邪念的尸体跨过所谓死亡的终局——只是他依然相信对方口中的话属实。

“换做最后来说,你总是选择和我做爱。”邪念又露出了那副戏谑的神情,“或许当下你会选择投资我的教团吧,尽管你对旁人苛刻又吝啬。”

似乎是这样,毕竟阿斯代伦的身体从未被明码标价过,他漂亮无瑕的躯壳——和他望向邪念的目光一样,和他对未来的认知一样,都是未知数。

05

他们亲吻,尽管这一次是真实的,却也是明码标价的。阿斯代伦抗拒,他的潜意识里依然认定邪念是二等公民——没资格和自己接吻和做爱,但是他不得不臣服,至少他得跪拜在死亡的石榴裙下。

邪念捏着他的下颌时他能感知到自己的涎水在滑落,但他无法避免和改变。他只能在短暂唇齿相依的配合里迅速闭合嘴唇,然后推开邪念问他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

阿斯代伦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个问题,他调整不了呼吸频率,也无法使自己的心脏恢复正常跳动。他看着邪念漫不经心地扯下自己的裤子,那些纯粹的赤色在他朦胧的视野里呈现柔和的水红色。

他将其判定为是亲吻不足以支付这一问题的回答,于是当邪念的手指塞入后穴时他依然想着这个问题。他游走的思绪被尖锐的疼痛打断了,仿佛冬天降临在了他的大脑——阿斯代伦闭上眼睛时在痛觉里寻觅出快感,他向来不习惯忍受和接受,推搡着邪念的肩膀时失了声,最终他的瞳孔随陌生的感观而膨胀出水分。

阿斯代伦在扮演一块海绵,又或是容器。他接受了邪念的性器和污言秽语,他接受了性爱和不愿意承认的快感以及兴奋——他对此感到不齿,却无法阻止。就如同被掐断在邪念动作里的问题。

他逐渐也想不起自己最初想要得到什么回答了,只觉邪念过于粗暴。抽出亦或是插入的动作让他联想到了毫无预兆的生活,以及被他所漠视的斗殴。他渐渐失去气力,任凭邪念的啃咬和舔舐,无意中摸到凸起的小腹时又觉得崩溃和清醒,于是死亡的问题依然盘旋在他大脑的沟回里。

阿斯代伦攥住了邪念的手,沁出汗意的手心湿滑,他握不住那些——未知的,从一块被压榨的、枯萎的海绵里换取来的答案和情愫。

“谁知道呢……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亲爱的,尊敬的阿斯代伦,大家都会有死去的那一天……”

邪念的声音远了,缥缈得就像不久前阿斯代伦所认知的一切;或许他是被骗了,毕竟犯错的时刻总是发生在未知被揭露之前。

01

很多时候赵沭同坚信自己的直觉,比如时间,比如食物,又比如过去油墨印刷出的选择题;或许用自信来形容他的品格不够合适,因为他只喜欢旁人询问自己时间,于是可以状似无意地轻微偏过头,余光里是壁沿上挂钟的指针角度。

他的生活里,又或许是生命里好像有一面钟,时时刻刻提醒他该去做什么;旁人看不见,和自己偶有得到的夸奖内容也相形见绌。他该是特殊的——赵沭同处于青年时代,而任何人都被包裹在时间凝固的气泡、或者是胶囊里;所有人受着时间的保护措施而浑然不觉,而他可以精确地说出当下的时刻。

赵沭同或许是极端自私的人,他可以漠然注视旁人因为时间流逝而被抽离走形态的过程;他好像习惯了自己可以脱离掌控的优越环境,于是他遇到了杨磊。他似乎看到这个简单的名字浮浮沉沉数次,也产生过数次近似幸灾乐祸的心态去嘲笑对方常见的名字。

他或许真的这样说过,自以为体贴地开口询问杨磊对自己名字的看法。当然赵沭同身上的保护装置过于强大,他早已忘记对方不解的目光和简洁无趣的回答;留下的所有印象都被美化成冷淡疏离等等诸如此类的形容词。

赵沭同何其懦弱,他注视街道上形形色色穿行而过、或是绕过他而神色不耐的路人,他似乎超脱于世界了,那些没有给他留下善意的人被他冠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准则——他会在那面悬停于自己头颅上方的钟上倒计时。他坚信这世上有数以万计个杨磊,而叫赵沭同的人少之又少。

平整光滑的钟面上一直有标准的北京时间,可能就在上一秒又有一个叫作杨磊的人死去了。他不禁恶毒地想,但归根结底他无法割舍他认识的那个杨磊,那张脸,那些形容词。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学识浅薄,无法用诗意的语言概括出杨磊的存在——但那又何妨,这些大概远不及自己直播时长带来的收益;他如此想着,依然伫立在熙熙攘攘的信号灯柱旁接受不同目光的洗礼。有人用手阻拦住自己的去向,于是那面钟也转过头。

赵沭同看见杨磊的手,他不明所以却暗自感叹这只手的精妙构造。他大概很少夸奖什么人,于是如同度过不应期般被迫接受自己心底翻涌的心跳声。他为杨磊的刻画里又多了一些温和的形容词,同时竭尽所能用一些词语去体现先前的冷淡印象;但赵沭同永远是个忠于直觉的人,他一下就想到了分针划过数字十二的灰姑娘。

他的心跳声就像远古时代里遗留下的一块金属,大概是由无数尸骨堆砌而成,汇聚到现今时代大概只徒留下畏惧死亡的泪水;或许杨磊只是不想他为WBG留下一点污渍的可能性——多么可悲,冷意从他脊椎根处向上蔓延最终成为了液态的莫名情绪。

赵沭同掀开那只手,状似无意地笑开了。他问杨磊是不是担心自己会出车祸,又背过身心虚地拂去额角的冷汗——他的钟被浸泡在酒精炉里,他的指针停了,停在杨磊没有实质的目光里。

“…这是身为成年人的自觉和自爱,难道你没有吗?”

他甚至开始模仿、想象杨磊的语气,并将这句话吐了出来;再次转身时他看到穿戴整齐、毫无动作迹象的杨磊。赵沭同压抑住问句上扬的尾调,心想赵沭同这三个字大约也挺常见,因为赵沭同的同可能已是同性恋的同了。

02

赵沭同将最后一片安眠药堆叠进倒扣的瓶盖里,在此之前他已经做了无数次相同的机械动作;如同不久前、或是很久前——他记不清了,名为“赵沭同”的个体、生物体流下的冷汗,还是眼泪。他自高自大,于是不屑于驳斥旁人对浪费时间的态度。

他用力挤压由于面积有限而在瓶盖底部上凸起的唯一一片安眠药,指尖发白时那些平整洁白的圆形物体损耗出粉末。那些轻盈狡黠的尘埃没入赵沭同的指甲缝里——杨磊似乎没有实感,不断违抗着重力的准则而完好无损地生存下去,或者是说他无赖到可以在赵沭同的世界观里不断颠覆原则性问题。

他太轻了,像密度极低的悬浮状酒精液滴,靠近时就会因为它们剧烈的分子运动而感受到闷热潮湿的窒息感;又或者是他太恶劣、太没有原则,静默地穿过赵沭同的瞳孔和心脏时徒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赵沭同想起WBG的队服,很经典甚至于普通的黑红撞色。

最终那颗药片不堪重负和挤压从围墙似的盖身上越过去了。所以他忘记自己退出那个场所的理由和结局了,反正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有无尽的黑色;然后他会看见那些易挥发易燃烧的酒精在聚合。

赵沭同亲吻自己的指节,它们正夸张地凸起以触碰到自己干裂的唇角。他回想不起自己是以何种心态拨开杨磊的手的,指节擦过干燥、凹陷下去的掌纹;或许在自己干涩的笑声里他还触摸到了对方修剪平整的指甲。他想不起来了,或许杨磊早就退出自己的世界了,如果不是生命安危他绝不会出手阻拦自己——当然赵沭同本人也不想以前教练的身份出车祸。

倘若杨磊看着自己化作一摊血污?赵沭同罕见地察觉到愚蠢,因为他心高气傲的态度并不允许自己成为任何一个普通人的遗念、甚至于是会被遗忘的个体;杨磊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但他无论死亡或是存活都不会被捆绑在时针上。

赵沭同抬起头看见时针和分针重叠在一起,他贴近手机时唤醒了屏幕——规整的一排数字零,以及因为过于贴近而出现的一只眼睛。

“爱丽,不,杨磊是个狡猾至极的人!”

赵沭同阖上眼,光亮的屏幕仍停留在漆黑里;他武断地下结论、抑或是因为说出了心里话而感到轻松,同时因为后怕而攥紧手机。他隐约想起大数据的恶劣性质,说不定自己一觉醒来会刷到杨磊的黑料——然后自己又会因此而愤懑不平。

他想不出形容词来形容这种微妙怪异的状况。硬要描述,大概就是杨磊在地球仪上指点江山,转动球状物时恰巧发现了名为“赵沭同”的地区其实并不存在于现实;于是饶有兴致地采用了上帝视角观察自己的言行举止——而很不巧,赵沭同是个爱面子的人,但同时并不以光明磊落为行事风格。

03

赵沭同不做梦。

但他像个孩童一般期待梦境,即使他的时间观念并不允许他保留此种幼稚的天性和想法。或许是因为早已丧失名为童真的能力,于是他可以在梦境里再次制造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但只能证明失去的想象力无法被运用于此,现如今只好感叹自己成年的年份竟然是好久之前——很早很早之前自己已经不做梦了,也再也实现不了哪怕是幻想性质的心想事成了。

赵沭同只会看见光怪陆离的现实,他所谓的梦里没有颜色;他也想不起上一次做梦的时间和内容了,究竟又没有颜色他也无法陈述——终究不是那些低龄化的糖果色,于是干脆说自己从不做梦,最后得到一句睡眠质量极高的艳羡。

即便崭新的钟面上指针划过八个数字,他也依然不会醒来。赵沭同贪恋那些单调的非黑即白,即便是从自己算是顺遂简单的生活割裂出来的一部分;他是个用万花筒观察世界的色盲患者,繁复的彩窗样式牢固不可破,但透过那些不断重复的玻璃他能看见别的色彩。他称得上脆弱的生理状态在繁杂的设计里堪堪留下晕眩感。

阖上眼睛站直身体时,那些恶劣的眩晕依然在面前用丰富的色彩一点一点抽离走他的知觉;睁开眼睛时他因为过于细碎的色块而不知所措,但他仍然站着,伫立在浓重的漆黑里。赵沭同感受到潮湿,他在渐渐恢复常态,病弱的姿态从他的脑部隔离开;就像被流放到平日里熙熙攘攘、无趣烂熟的世界,他竟为那些微薄的色彩融入夜色而感到寂寥的遗憾。

赵沭同还是站着,人群还是簇拥着、攒动着,从他身边流动着离开了。黑暗里赵沭同看不见那些迥异的神色,形形色色的语气词也模糊地从耳边淌去了;仿佛夜幕低垂着吻走了他的瞳孔和鼓膜,只给他留下了一具尚且残留部分感官的躯壳。然而这是一具被粘稠液体打湿的躯壳,赵沭同能感受到那些温热的液体——他的血液在向外扩张领域,他无知的血液在冲破骨骼、肉体的桎梏的那一刻无力地下坠,最后只像废弃的工业用水悬挂在金属表面一般。

他心里没有绝望,仿佛只是在发呆时丢失了无关紧要的东西而已。赵沭同怯懦,因而不敢回头直视肩上那只手;他不敢,又后知后觉庆幸那些不是血液。但他依然不敢去抹眼泪,只好用尽力气使自己的头颅偏转些微的度数。

赵沭同的眼泪砸在惨白的手背上。那只手在用力,这让他产生了自己被挤压变形的错觉;压榨一块海绵会得到什么,大约只有眼泪和血液?尽管赵沭同自诩不是沉默寡言、被剥夺利益的类型,但他还是生出了对自己的怜悯。

他抓住那只手,大部分的身躯依然在叫嚣着疲惫和不解;赵沭同看见杨磊的脸,他也早知道那只手是杨磊的手。但这一次他笑不出来了,也无暇顾及身高的差距,只是像攥紧薪水一般地抓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将自己的脸贴在对方的手背上,掌心紧密贴合时滋生的粘腻就像是亲吻。赵沭同不想松手,他还是不说话,却盼着杨磊能开金口,哪怕说一句注意安全云云的废话也好;他的眼泪在筋脉分布的沟渠里肆虐,赵沭同看见了红色——他想质疑杨磊的皮肤竟然这么白,就像高悬于自己脑袋上方的路灯一样发着光,又像排列着零点数字的手机屏幕一样。

赵沭同嘟囔着自己没开亮度自动调节,抬起头时又说对不起。他这是没话找话,最后的最后竟然硬生生憋出几句自己的泪腺太发达之类重复的废话。

他不准备松手,但事实上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和意识。他们就在路灯柱边上僵持着,赵沭同依然抓着杨磊的手,他害怕从对方的动作趋势里解读出被厌恶、想离开的意思,于是他更用力地抓着那只手。赵沭同觉得自己大概是排除了杨磊所有的退路,于是再度笑起来,举起对方已经泛红的手后在半空中凝滞半秒后松了手。

杨磊会看见赵沭同的笑容更盛,接着会感到不明所以;对方的手依然停在原先的位置上,继而张开五指。于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上面还留着赵沭同指甲掐进皮肉的红痕。他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痛感,或许是因为赵沭同留下的痕迹太像月亮——一个本不该代表痛苦的意象。

“你想不想和我牵手啊,”他听见赵沭同轻飘飘的提问,张开的五指也松弛下来悬停在自己的手腕处,“我不是说卖腐性质的。”

赵沭同说完后又撤回了自己的手,装作无可奈何般摊开手耸耸肩,说算了;脸上又呈现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欲言又止状。他看上去期期艾艾的,带着和年龄阶段截然不同的天真和幼稚。

十指相扣大约只是情侣间的把戏和特权,即使杨磊填补了自己手指间四个空隙,他们也只会显现出格格不入的塑料感;赵沭同想起偶像剧里时常出现的雪夜的路灯,他抬起头被昏黄高亮的光团晃了神,心说其实伯千真的没有和爱丽卖过腐。

他们看起来像一对同床异梦的情侣在路灯边上坦白水乳交融的可能性为零,但更多的时间里赵沭同都认为,这仅仅是一个有高度自尊心的乞丐死守自己碗里的最后一枚硬币而已。并且那枚硬币还是乞丐本人行乞之前为了起示范作用、出自本人钱包里的一枚钢镚。

04

“要下雨了。”

他听见杨磊干涩的声音。赵沭同知道自己必须得回馈些什么才能继续话题,但他依然看不见这个混沌的世界——其实杨磊也是万花筒里最平整光滑的碎片拼凑起来的,但他身上有鲜红色,或许他本身就不该存在这里。赵沭同所熟悉的非黑即白里不该有明晃晃、象征错误和批判的红色,也不该有他本人心心念念的情爱。

杨磊的指节卡在赵沭同手指间的缝隙里;他们其实没什么默契,哪怕是最亲密的十指相扣也只能证明他们手型并不匹配。或许大约很久之前的竞争已经定好了他们的结局;赵沭同心有不甘,于是他加快步伐,用力回握着那只手,指骨和皮肉相互挤压着争先恐后地孕育出层叠的痛感。

赵沭同的反射弧似乎很长,他过了很久才发觉自己没有回复;而因为身体素质每况愈下,他只觉得步行使人疲倦,停住脚的时候他决定亲吻杨磊来作为补偿。他并不清楚自己身处何方,但却没来由的觉得不公平,于是他很轻地喊了一声Alex——他觉得自己的发音有些蹩脚,就像现在他们依然没有松开的手一样,哪怕被冠以卖腐的名头都不会如此塑料。

可最终赵沭同又笑开了,说爱丽你的名字太普通,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都叫杨磊;他咕哝着说所以自己以后打算只叫他三石。那些晕眩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来,尽管这个世界还是昏暗可怖,惨淡的颜色甚至和赵沭同自己糟糕的现实相得益彰;可他却觉得这晕眩感有熟悉的心安。

或许是因为他的世界正值夏天,他的年龄正值青年。哪怕他似乎就要像池塘上堆积的陈腐泡沫一样消散了,他也会因为自以为是的恋爱而高兴;他还会回忆起自己难得的童年,称得上是拙劣地模仿和小美人鱼一般的死亡手法。

他有些站不稳,心里咒骂着杨磊太狡猾,身上净是呛人的酒精味。就连亲吻时嘴唇触碰、挤压凹陷出的弧度都是诡谲的;赵沭同吐出舌头,像在舔舐一块浸透过酒浆的冰,但无论如何他都很满意。尽管杨磊大约对自己毫无情谊,亲吻时付出的一方也是赵沭同本人,长时间踮脚的酸楚也让那些臆想成分的情爱消散了大半。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亲吻过的指节,于是他努力辨认出杨磊的手位于哪。就像婴儿稚拙的寻求依靠的行为一样,他的手堪堪握住了对方的中指和无名指;赵沭同的吻技很差,但他高傲的自尊心促使他故作熟稔地在杨磊唇角边上吹气。他好像是要从那些微薄弱小的气流里寻找出一点彼此相爱的蛛丝马迹——哪怕结局早已既定,所以说赵沭同或许是个坚韧不拔的人。

他快要窒息了,酒精大约已经麻痹了自己的小脑,死命拽着杨磊那两根手指以维持平衡。赵沭同猛的睁开眼,像是手机屏幕感知到注视一般,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着。他佯装愤怒地推开杨磊,思索两秒后松开了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麻木的手;他张开嘴吞咽冰凉的空气来调整错乱的呼吸频率,眯缝着眼看见杨磊的嘴唇也破皮了,于是又哂笑着说杨磊你吻技好烂啊。

但赵沭同依然很高兴,他因为阴谋得逞而满意,沾沾自喜。哪怕他当下的状态就像是烈酒浇灌他不见踪影的伤口,潮湿的情绪涌出水分来时就像头部的创伤流淌出不规律的血迹。

他自顾自解开自己的裤子,抓过依然不为所动的那人的手。赵沭同思忖自己的品性,大约是下作、不为现实世界所容的;但好在他向来不以光明磊落为座右铭,拽过杨磊的手覆盖在自己有勃起趋势的性器官上,他并未尝到任何羞耻的滋味。

黑暗里赵沭同看不清杨磊的神情,但他早已自顾不暇,于是无暇想象杨磊的心情;或许赵沭同的确是在不断退化,他的思维和理智被他本人亲自覆灭。一个婴儿承担着其父母的殷切期盼、带着使命从母体的子宫中剖出,只要不断尖声哭泣就能获得喜爱,而赵沭同心里想的只剩下性爱。他并不觉得和杨磊做爱或是约炮是自己的无上荣耀,相反的,他此时此刻只是觉得完成这场未知的交媾就可以完全脱离这个世界,这个他有些腻烦的时间牢笼。

他缩小自己的动作幅度,将底裤扯下的状况嫁祸给杨磊;赵沭同仍然抓着杨磊的手,他没费多少力气就回忆起杨磊骨节分明脉络清晰的手。指尖、食指、无名指、手背、手腕、手掌。

赵沭同的每一束神经都是兴奋的,他为此而轻微战栗,思考杨磊是否会将自己的举动理解成紧张和胆怯。其实谁都不会在意对方的想法,继续性爱的选择只是在这个仓皇世界里的唯一选项;杨磊握住他的性器官,于是赵沭同能明确分辨触碰自己性器各个部位的是那只手的哪一部分。

他在黑暗里仰起头,注视着那片有灰白碎片飘过的黑色幕布——赵沭同睁大眼睛,他依然看不清事物的任何轮廓,就连杨磊的一切都是模糊的。继而又想起那只手先前只握住过鼠标等诸如此类的冰冷物件,赵沭同忍不住笑了,在他贫瘠的想象里杨磊的手大约只会被游戏里整齐划一的代码缠绕住。

于是他再一次发觉自己的特殊,尽管自己头颅上方的钟表早已停在零点整。意识到时针和分针重叠的那一瞬杨磊的指甲划过自己的龟头,赵沭同空白的脑沟回里只剩下性兴奋和性快感。他忍不住尖叫,但很快他就因为自尊心而捂住了自己的嘴;随后赵沭同在心里发着无谓的誓,比如他真的没有对着杨磊的照片自慰过。低下头时他看见杨磊手上的体液,又听见杨磊喊自己的真名。

赵沭同,赵沭同。

他还是不回话,挫败般的低垂着头和杨磊对视;赵沭同凑近时看清了WBG的字符,他用着和先前喊Alex的音量随意回应着,手指在三个字母上不断比划着A、L、E、X。似乎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又做作地用自以标准的腔调念对方的名字,最后他似乎又妥协了,用恳求的语气问能不能不要叫他赵沭同。

05

他依然抓着杨磊的手不放,悬挂在手背上的精液因为冰凉的空气而干涸了,于是赵沭同触摸到那些粗糙不平却粘稠的凸起。他下定决心一般将对方的手指塞进自己从未涉足过的部位,最终还是自己挪了地方主动容纳他曾紧握过的中指和无名指。

赵沭同的心情突然很好。或许是因为他强行求取的扩张使他想起不久前他们生涩生硬的牵手,而容纳比起契合显得简单明了;他将膝盖卡在杨磊的腰间,出于私心他不断减少自己和对方间的距离,直到他的耳朵能紧贴在杨磊的心脏处。当然赵沭同没有听见心跳的声音,为了解嘲他调动双手环抱住杨磊,或许这依然是个塑料感极强的亲昵举止。

他强求来的性爱其实并不寻常,他所产生的想法也仅仅是因为将要完成交媾而可以正大光明地和世界告别的喜悦和解脱;他心说或许自己根本不喜欢杨磊,什么灰烬Alex、WBG的杨磊,什么古早的定妆照,或许早就从脑部的沟壑里被清除了。归根结底他甚至害怕对方会学历歧视自己,尽管他本人并不在意简历上的这一点。

他想象面前的杨磊胸腔里有一颗鲜活的心脏,正因为当下莫名其妙的一场指奸而悸动。当然他听了半天也只有对方所说的雨声和玻璃震颤发出的轻微碎裂声。就像是有人撬动子虚乌有的防线,但赵沭同依然高兴。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所谓杨磊也只是自己虚构出的一个人物。尽管他将杨磊视作容器,堆积了自己爱蹭流量、甚至是真爱、或者是肖想的各种想法。

然后在某天北京时间零点整,新的一天开始的时候他的钟坏了,他的容器碎了。赵沭同感受不到之前擦边的视频还是小广告上的形容,性爱是虚伪的爱情;就好像其实杨磊根本不认识自己,他的谎言在对方转动地球仪时被戳破了,只剩下流淌一地的赵沭同的眼泪。或许在杨磊的地球仪上,赵沭同只是一个模糊的像素。

赵沭同迟缓地抬起头,再次低下头时看见他虚构的指奸。手指的抽送无疑给他带来快感,但它们似乎碍于真实性而对神经系统说谎,总是慢一步传达给大脑皮层;于是他再也做不出他想象中的动情模样,或者说是破开单方面卖腐死局的勇气。

他感受到莫名其妙的安逸感,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算了,他被自己储存的液体浸泡,不如死在他机缘巧合之下制造的春梦里。名为赵沭同的生物体会沉沉合上眼,他会在梦里睡着,醒来时他的钟表会被修好;一切都回复常态,于是他依然要面对那个规整烂俗的世界。

当然,赵沭同也是个极端自私自利、死要面子的烂俗人类。临近终点时他又恍然发觉原来杨磊的眼睛是极度黑白分明的,凑近时甚至看不见瞳仁。

06

他其实也想不起杨磊是否真的在人群中拽住自己了。但钟面里的时针依然划过了八个数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赵沭同再次想起灰姑娘的故事,过了午夜十二点依然会有人记得灰姑娘;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和童话角色如出一辙,在历经尖酸刻薄得到应有的幸福结局,最终却发现他确确实实应该羡慕灰姑娘。

但赵沭同高度的自尊心无法让自己释然,于是只好盯着前一天夜里被自己过度按压、排列的安眠药。因为长时间聚焦而目光涣散时,他似乎看见了那片有棱角的白色里有了数字的刻度——就像他曾经、当下、未来会引以为豪的钟面一样。

义务补偿

00

他无法用诗意的语言描述过去的潦倒甚至于狼狈,却认命般的,用着温和平缓的腔调复述潮湿的过往;潦倒和拮据好像困住了很多事物,于是呈现在维克多·葛兰兹脸上的只有钥匙被锈蚀的痕迹了。因为总是漏雨的屋檐是蒙着厚重灰尘的现实,所以他可以被轻而易举夺走理想和妄想——就像吹去浮尘一般。

他可以从信件的材质里摸出很多微不足道的东西,比如经济水平和情感生活——但这些和浮尘一样,毕竟没有人会在熙攘的街头说出陌生人的背景;邮差的工作似乎和摄影相联起来,维克多·葛兰兹是浸泡底片的猩红液体,洗出的所有景象是黯淡无光的单色情绪。

那些陌生的脸庞或哭或笑,又或是哭笑不得的苦涩别扭;但无法言状的他们仍然消耗着维克多·葛兰兹的血肉。他得到了微薄的薪水,也失去了想象的资格——他的想象力太有限了,酣眠和果腹是他被世界接受的所有证明和产物,于是他再也找不出以金钱傍身的根据。

所以当维克多·葛兰兹收到那些忏悔——更贴切的说,是舅舅临终放弃的贪念,他注视着那些被汇聚成的庞大数字——他无法想象到、无法接触到的资产;注视着作为后缀的数字零,只感到空洞的悲切和肤浅的爱意。那个贪心的吝啬鬼终于离开人世,用抚养费和旁亲洗刷过去遗失的义务和责任。

维克多·葛兰兹无法理解这一切,他将单薄又厚重的支票握在手里时,母亲推开他的样子又浮现出来;她的狠心,又或是果断,再或者是内疚,全都在此时换算成了一张形式过于简易的纸。出于本能而害怕它会失去,不得不承认金钱是活下去的唯一依傍,指甲几乎和手心紧贴。

那将会掐出一个半月形的痕迹,泛着红;维克多·葛兰兹一时间无法估计未来的开销,似乎他薄弱的计算能力和语言系统在不停交叠着,只为了说明自己是个糟糕的成年人。只是觉得自己花不完这些钱——父辈的亏欠和抱歉是他看不见的债务,而他总下意识以为承担一切就是责任心的体现。

他喘不上气,仿佛灵巧的支票已经钻过肋骨的间隙,裹住了自己可怜又脆弱的肺泡们;他认定自己大约是没有亲人在世了,而他似乎依然还是一个渴望着父爱和母爱的孩子。

哪怕他后知后觉成年的简陋仪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01

维克多·葛兰兹望着同事手中的雪茄,他不习惯被烟雾缭绕的环境;而对方似乎正是故意引起他的注意——他听见对方有些剧烈的咳嗽,隔着烟雾他看不清同事的脸,也听不清那些夸耀。

好像所有的所有就是这样云里雾里,他也习惯了被屏风掩盖住,刻意到最终遗忘的忘却本身。可那些发自内心的厌恶还是提醒着他是维克多·葛兰兹。

而维克多·葛兰兹所处的世界,还是那个失去鲜度、无法用金钱弥补脱位的外界。

他认定自己是无法脱离现状的,他生活的世界还是在不停涌流,还是会用他无法追赶的速度离开自己的可知范围。

他找不到偿还所谓债务的方式,也无法将爱倾吐在陌生人身上;维克多·葛兰兹依然是那个平凡到至极的邮差,还是很多年前被世界抛弃的幼童,还是那个被世界拒绝在华贵门外的普通人。

可他不想继续如此的生活,尽管狠不下心用碌碌无为形容将近三十年的经历;维克多·葛兰兹渐渐的开始明白过去母亲的话,从那张疲惫的脸不再赘述童话世界时的那一刻起,所畏惧的学院生活就变成了无可避免的重心。

他的学生时代就像不断倾斜的高塔,当那双枯槁的,超过年龄阶段应有的憔悴的手推开自己——将高塔轰然倾覆,他的学生时代有了一个残破的句号。

他不再年轻了,即使用过人的迟钝和遗忘掩盖掉被生活磨砺的痕迹。他不再适用于这个形容词时,他才想起有人威压过自己,用所谓的殷切期待——他们总是用过人的想象力倾注在子代身上:维克多·葛兰兹撞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些幼童的目光也是殷切的,即使套在自己身上的布料已经发白;他们的未来或许也是如此,但将儿童的想象力用于描述爱实在太过挥霍和浪费。

他仍然盯着那张脸,自己的脸上大约还努力维持着那个空洞的微笑——而那张脸也回敬似的仰着,仰视着维克多的脸,维克多的眼睛,又或许是维克多·葛兰兹的一切、本质。

维克多·葛兰兹发觉那种被海绵包裹的感知,或许在那孩子的眼里,自己的的确确也只是他的世界里的一滴水而已。那张脸上有和自己迥异的熟悉感;他无从解释和描述这种诡异的念头,因为那张陌生的脸上还有浓重的稚嫩气息。

他和周围的同龄人迥然不同,却和过去的自己有着诡异的相似;他们都会用其他情绪替换掉对亲情和渴望,再装作自以为高明的隐忍状,即便没有人意识到他们所做的伪装其实拙劣得不堪一击——人们熟视无睹,以偏概全着,仿佛他们就应当早熟、冷漠、无所谓牺牲。

这样的孩子,从一众笑脸里被挑选出来,也是会被唾弃不公的;维克多·葛兰兹生出同情和悲悯,它们似乎在化解那些债务。就如同过去自己用邮差的薪水应付开支,一点一点消耗掉的金钱换来胃部的满足。

或许他是在挽救过去的自己——他从陌生人里的嘴里拼凑出对方的信息,他近乎扭曲的社交生活。

于是维克多·葛兰兹忙碌起来,他签下一份又一份文件;想用繁杂的手续和其他种种抹消掉伊索·卡尔在此的所有痕迹,如同确保很多年前自己母亲不得已的放弃不再降临,那些刺耳的冷言冷语不会过量出现,这块灰色海绵上的空隙不会被放大成千疮百孔。

他为此目送着崭新白纸上整齐划一、复制粘贴般的签名,他感到骄傲。好像他真的用自己的名讳救下又一个维克多·葛兰兹。

02

维克多·葛兰兹感受到自己的自私;他会因为自己的缺憾而偏爱那些幼童的无知和稚气。相较于成年人视角里所推崇的伶俐聪慧,他表现出抗拒和不适应。他会害怕自己被那些机灵所误伤,甚至被折辱——即便母亲生前的馈赠让他在此有了选择的余地和底气,但他仍然坚信自己被世界拒绝,哪怕是孩子的世界。

他牵着伊索·卡尔的手,那只手冰凉;他想象着对方的同龄人们的嫉恨——或许就和这只手的温度一样。

诡谲的熟悉感让维克多·葛兰兹感受到满足,仿佛是谈婚论嫁时媒人所拼命追求的门当户对。于是即使是面面相觑的沉默,他也依然笑脸相迎着——他拯救落水者而获得救世主的高尚情操,他因未来自己将扮演父亲的角色而感到兴奋。

“为什么会选择我?”那只手僵住,违背了维克多本身的行动路径。

于是他像是被过去的自己绊住脚,被拽住衣角而停滞不前;而今填满胸腔的不再仅仅是心脏的跳动,或是将要溢出骨髓的喜悦——来源于未来债务的清偿,还是身为救赎者、为人父近乎残忍的体贴?

但无论如何,维克多·葛兰兹愿意驻足;刻意的慈祥微笑过于虚伪,他并不适应,也看得出面前的孩子并不喜欢——靠这种方式并不能博得好感。于是他收敛了已经有些僵硬的嘴角,又因为不知所措而呈现出往日里的迷惘神色。

他始终畏惧那些不同程度的距离感,于是有些悲哀地发现他和伊索·卡尔的区别所在:他过去惯用微笑,而他惯用冷漠。所以他无法用接近自己的方式去拉拢一个相对熟悉度为零的个体,哪怕他也只是个孩子。

“你和别人都不一样,”说出这些话后他就感到后悔,欠妥,于是他不得不为自己的本性声辩——他没有那些怪异的癖好,“只是因为你很像,我小时候。”

维克多·葛兰兹躬下身子,他在无机质的灰色里照出自己的笑,带着同情和怯懦意味的、称得上悲天悯人。或许他只是在同情过去的自己,同时又为伊索·卡尔有着坚硬、冰凉的特性而庆幸。

他有着一张拒绝世界的面孔——于是显得自己已经脱位的现实更加残忍,维克多·葛兰兹缓慢地站直身,那些复杂的情绪再次被迷惘尽数替代。他端详着伊索·卡尔的脸,目光流连于对方尚且稚嫩的五官;他想起在海平面之上的月光,它们都是流动的液体,无限包容地不断为彼此的波动而调整姿态。

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庞上有模糊的光影界限,一半眉眼巍然潜藏在黯淡里,似乎只需要像终日忙于潮起潮落的海洋那样晃动一下,那个被他拒绝的残酷世界就会扭动着、用狼狈的漩涡状涌流着逃跑了——那个散发着腐败气息、拒绝自己的世界。

感叹着迥然不同的极端竟然处于同一个空间里,维克多·葛兰兹似乎认定了他是一把钥匙;又或者是除锈剂,做着诸如牵手之类的亲昵举止就可以用金属质地替代掉自己脸上的刻痕。因为自己的世界里有了崭新的血色,于是他想象着这个肮脏的世界里有了花草树木。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路况平整,不断靠近终点就好像现实在恢复维克多心里的鲜活——他始终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直到他感知到他们的温度开始相近,他呢喃般地宣誓对方不会是自己的附庸。

“你还是伊索·卡尔,我也还是维克多·葛兰兹,”他突然为此而感到由衷的高兴,继续眉开眼笑道,“但同时,我也是你的父亲。”

03

维克多·葛兰兹从未在意过养子的早熟和漠然,他只是按照惯例从那份陡然丰厚的积蓄里扣除着金钱,又按照他所认为的父亲概念给予所谓的情绪价值;很多时候他都认为伊索·卡尔是一个有着独立的强大人格的自己,于是他和年轻的对方平起平坐,并未感到丝毫不妥。

所有的发生都需要证人的供词,而他们仿若生活在荒草凄凄又富丽堂皇的无人区,没有证人,也没有托词;他们的共同生活造就成一个半新不旧的世界——维克多认为这是一块海绵,它不会主动拒绝和接受任何人,于是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寂静。

他依然是邮差,可债务的不断消减让他有了无上限的愉快和成就感,使他忘却了平凡的定义;他唾弃、鄙夷着过去他人对伊索·卡尔的评价,在他眼里,养子是人畜无害的,总是平淡地将自己脸上的阴霾换算成占比更大的光亮。

他们扮演的大约不能算是父子关系了;因为维克多发觉牵住那只冰凉的手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事,而今那只手早就可以贴住自己的脸庞——不是孩子气的触碰,也从未体验过被孩子舔吻的蓬勃稚气。

他们总是在任意一方的生日当天促膝长谈,就像热衷于制作标本的学者,将所有情感收纳在贴上封条、篆刻上自己名字的抽屉里一样。将那些抽屉打开,掏空里面所有的内容物,为此他们感受到真心被暴露在空气里的实质感;同时又因为记忆里被淡化的悲剧色彩而感受到失真。

维克多·葛兰兹仍然记得自己所说的话,抚摸过养子在纸张上留下的名字,他为自己没有捆绑住一个自由的灵魂和独立的人格而庆幸——他觉得自己做的很对,尽管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人扮演过父亲的角色。他的落笔总是很重,简短的名字,一串英文字符,总是深深凹陷进单薄的纸背。

他福至心灵地,不知第几次抬起头,终于看见伊索·卡尔的身量早已超过自己;他终于不得不、舍得放弃过去的自己,努力不将过去的遗憾透露出,在养子晦涩难懂的注视里隐藏起自己带有补偿性质的行径。

或许他应该开口解释的,甚至于开口道歉请求原谅——维克多·葛兰兹和伊索·卡尔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前者在那个半新不旧的新世界里创作出的和谐圆满,所描摹出的父爱、或是接近于友爱的同辈情谊,只是他仔细斟酌的肖像。

维克多·葛兰兹处处力求不同,尽管他完全明白他们是迥异的异端,或许根本找不到共同之处,仅仅靠着文件上的收养程序和父子关系维持着最后一点应有的尊严体面。但他总是希望伊索·卡尔对他们的本质心知肚明,能够自行挖掘出相似、神似的成分。

04

“你长大了。”

维克多·葛兰兹干巴巴地开口,很久以来他似乎都将养子视作成年人,不需要自己的干涉和介入的独立性使他感受到被轮空的歉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溢出的父爱——它们从没有派上过用场,在伊索·卡尔的生活里似乎从未留下过痕迹。

他甚至无法寻找、从仅有的记忆里寻找出他们父慈子孝的片段。或许一直都是自己被那只冰凉、稚嫩的手推拒,它们只会接过自己手中的碘酒、食物、礼物,得到了感谢却再也没有下文。

即便那笔积蓄的数目依然可观,但他依然为那些被忽视的爱而悻悻然。于是以为那块灰色的海绵开始硬化,使他开始思忖这一切是否正确。

无论如何,他都要庆贺他的养子的成人。即使他对将近十年的抚养似乎只有金钱上的支出,他还是会举起酒杯,尽管不胜酒力也要用酒精晕染出的潮红看作感激的表现。他看见面前的灰色在膨胀——这个世界确实不是非黑即白,就连阴影都不再是纯粹的黑色;他听见那个早熟的人的口吻终于和他所想象中的成年人如出一辙,伊索·卡尔说着感谢的话语,声音里没有他想要的诚恳和真心——哪怕是浮夸拙劣的演技,也好过此刻。维克多想。

他的话其实是滚烫的,就像火柴梗上被点燃的那一瞬间,只不过燃烧焚尽的是过往的回忆;维克多·葛兰兹不敢听,权当那是壁炉里油性良好的木柴,只是在为面前杯中的廉价酒精加热。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关怀着,温热的酒浆灌入胃囊只有无穷尽的温暖了,似乎再也不会为过往漏雨的屋檐而寒冷。

“葛兰兹先生,屋檐已经不会再漏雨了。”灰色在融化,在为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而融化,“从我住进这里起,我从未见过潮湿的痕迹。我很感激。”

维克多·葛兰兹听见那句敬称,近乎绝望的悔恨从心脏内部升腾而起。那些关怀,子辈的关切都是子虚乌有——他仍然要为过去的古老债务,以及当下的债台高筑而负责;因为伊索·卡尔从不需要自己为他负责,而今从法律意义上而言他甚至已经失去了相关的一切作用。

他不再需要自己的监护,那些所谓的义务都被吹灭的烛火带走了。维克多感受到潮湿,酒精和蜡烛是覆盖住他视线的罪魁祸首,它们遮断了他所看到的景象——倒不如是那些陌生面容上的模糊表情。

他因为失去光明而被迫感知到温暖,或许才真正明白了伊索·卡尔的关怀。那些潮湿酒精是他所想象中的手心温度,还是迟迟没有人在意的蜡烛滴落的融化态,还是他因为身为父亲的自责。

或许他应该在很久之前将那个英式的姓氏替换成和自己一样不伦不类的姓氏——维克多·葛兰兹苦心经营的所谓独立和自由,似乎早已违背法律条款,而今看来,还违背了他产生父爱的根源。

“伊索,你好像从来没有叫过我父亲,”蜡烛快要熄灭了,流下的烛泪快要掉进奶油里,维克多看向那张脸——仍然和多年前模糊的交界线重合着,只是烛火靠近自己,于是对方的眉眼都被笼罩在阴影里,只剩下最外部昏黄的光圈,“很久很久以前,你还是会缠着我一起睡的。”

他乍然想起这段记忆来,拼命回忆、讲述起来却好像只是在讲一个遥远的童话故事了。亲手掖好的被角下的伊索·卡尔;总会在午夜时分闯入自己的梦境,即使看起来是从布置相对温馨的床垫到简陋的木板上的不知好歹——他磕磕绊绊地描述着,好像是在即兴发挥出一个原创故事。

“您也向来将我看作成年人,葛兰兹先生。当然您过去的拥抱和亲吻都不作假,我很怀念。”

维克多·葛兰兹终于发觉那些潮湿是自己的眼泪,它们因为畏惧高筑的债台而不断分泌;遮挡住自己眼睛的手心冰冷干燥,隔绝的是自己用悲哀铸成的地狱。

他听见养子让自己吹蜡烛。

“葛兰兹先生,请吹灭蜡烛吧,”其实他的声音还很稚嫩,低沉仅仅是因为他将头垂了下去——维克多将认知里的灰色修正为银色,“我没有别的愿望。”

或许他只是想知道对方的愿望而已,也许他的愿望只是想将那些所谓的父爱换成情爱而已。

05

其实伊索·卡尔比他更自私,或许很多年前故作姿态的迟钝冷漠只是一个圈套。妄图和他以为愚昧的众人分隔开,又用那些有些不堪入耳的评价作为激发同情心的催化剂——可也没错,他确实是个怪人,从一个古怪、被抛弃的胚胎发育而成。

尽管他一度以为自己再正常不过,直到他开始模仿着同龄人的憨痴——但太遗憾了,他过早地把自己的本质暴露在维克多·葛兰兹面前了。尽管那些在他看来有些愚痴的行为博得了亲密,他永远怀念过去被养父发现自己蜷缩在床角的那一刻。

他怀念维克多·葛兰兹紧贴着自己的心脏和胸膛,甚至于他们隔着睡衣触碰、因为呼吸频率不同而交错起伏的腹部。怀抱自己的手总是固定在同一位置上,被信封磨损的指腹会搭在耳后凸起的骨骼上,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吧。

维克多·葛兰兹的腹部平坦,也触摸不到任何疤痕,这使他好奇养父的背部是否也如此光洁;他怜惜过去的自己,将同情投射在自己这个陌生个体上时,大约也想过寻找可以舔舐彼此伤口的人吧。可他却决定成为父亲,于是将愈合提上日程——他想象着维克多·葛兰兹的过往。

当对方的呼吸均匀起来时,他才会大胆地、忤逆般在手掌上施力。养父的腹部,它是柔软又脆弱的——像是在挤压一团春泥。迫使春季交替于夏季,催生出浪漫烂漫的花束;而践踏产自冬季的春泥,妄图内里的养分能开出打破常规的物质或精神。

不断挤压,那颗心脏的跳动会变得更加明显,最终有些可怜地将生存的证明传进自己的耳朵里。心跳加速总是符合爱情降临的时分的,但它确实可以发生在任何场合。他幻想着这是清醒时分里情愫产生的那一刻,而对方指腹上的纹理似乎完全融进了自己的耳后;这给予了他莫大的满足,就仿佛他们会浸泡在爱情里、在爱河里温和地走进良夜。

“我就要三十啦。”

他听见维克多·葛兰兹有些自嘲的说。对方吹熄了蜡烛,熄灭的那一刻他看到那张洋溢着金色的脸灰败了下去;那些颜色太漂亮了,在风里就和燃烧的烛火一样。他会被灼伤的。

“这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还很年轻。”他只是实话实说着,端详那些酒精蔓延上对方的脖颈,再一点一点没入鼻尖、眼睫、眉骨下的阴影里。“许愿您永远年轻,葛兰兹先生。”

“许愿你能……能得到很多爱,这个世界会接受你,”或许是酒精的作用,那些眼泪滑落时他的养父脸上洋溢着的是幸福,“我会永远爱你,你不会像我一样了。”

熄灭的那缕烟似乎现在才从那截蜡烛里冒出来。似乎是为了掩饰维克多前言不对后语的尴尬。

06

维克多·葛兰兹心照不宣地撇开视线,就像他在心底保存的记忆;恐怕伊索·卡尔不会再承认过去那些孩子气的事情了,即使那些孩子气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他也愿意用溢出的父爱去配合完成这一出短暂的戏剧。

他不会戳穿养子的内心,但那些消逝掉的孩子气是蜜糖,只要沾染上一次,就会不断想在苦涩的日子里摄入它们。于是他为此不安,但伊索·卡尔无法为他父亲的角色制造不该存在的物质或精神,仅仅是为了统摄自己患得患失的心理状态。

要是他能再亲近我一点就好了。

维克多总是这样想,许愿他能得到爱时,年代久远的判定又缠上他的脊柱。他在伊索·卡尔未知的情况下创造出一个纯粹的世界——没有证人能够指出他的一己私欲,于是他得到了自以为是的胜利。那个将他拒之门外的世界和被养子贬低得一文不值的世界,它们融合在一起,而今看来却如同赃物,横亘在他们的关系里。

他的意识早已和大脑脱节了,它们飘散的很远,混沌中他又看到了灰色。灰色的墙纸在剥落,露出内里银色的华丽质地——就像月亮一样,但脱落的灰尘绝对是苦涩的,一轮苦涩的月亮。

他好像被月光照耀着,甚至于曝晒着。潜意识里伊索·卡尔是月光做的——其实不过是一块切割利落的冰,他靠近时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而对方也相应地融化;他只好停驻不前,心里说着我爱你,我就像爱自己一样爱着你。

07

维克多·葛兰兹睁开眼睛时又在那片灰色里看到自己仓皇的脸,很多年前哪里时一个有些愚蠢的微笑。他的五官早就开始褪去稚气,只是自己残存的想象力还将那些线条钝化成婴儿肥的弧度。

他能闻到酒精的气味,那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颊,那片单薄的唇要落在自己的唇上;维克多明白了自己的惶恐,他努力侧开脸,那个吻落在了不断跳动的颈动脉上。

他想自己浅显的意识和脆弱的动脉竟然只和世界隔着一层温热的皮肤——不堪一击的,他仰起头想要怒视那张常年忧郁的脸。就像最初的最初,只是当时那张脸上写上的还有好奇和隐晦的期待。

“你不应该,有这些……”他有些语无伦次,酒精的麻痹感使他瘫软在椅子里——那是把上了年岁的木椅,发出的噪音如同自己的语言逻辑,“对不起,我没有教过你这些,伊索,这是我的错…”

他想自己的确是做错了,不应该将过去拘泥于自己自以为是的债务里。他应该更加贴近伊索的生活的,或许在最开始就应该将他成为一个——一个和自己一样,有着德国姓氏的英国人。

可他反抗不了。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的心愿要实现了,他的的确确亲近了自己。但却不是孩子气的,而是自己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的成年人的爱情。维克多·葛兰兹甚至为此感到激动和错愕,他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伊索的手放在他的胸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吵。他只好道歉,或是恳求着、检讨着莫须有的罪名。余光里那些指节泛着白,似乎无限逼近着自己的心脏。他想起对方所说的怀念。

他觉得自己的胸腔是中空的,内部只跳着一颗心脏而已。而养子的手或许会渗入骨骼缝隙——就像倾泻进窗内的月光。

“亲爱的父亲,我不希望你成为欧律狄刻。”那声音似乎正承受着痛苦,生涩得仿佛是第一次开口,“可我也爱你,超过了我对自己的爱。”

维克多·葛兰兹无暇去思考欧律狄刻是谁,自顾自又为养子的渊博知识而高兴了一瞬。然后月光好像就斩断了自己和意识的联系,他再也抵挡不住那些亲吻,或许也只是他妥协着卸下了防备和反抗的意志。

那番话似乎依然回荡在听觉神经里,他反反复复地回忆自己混乱的时刻,最终还是张开嘴任由对方的唇舌进入。或许伊索说的对,超过了对自己的爱——他无法对自己生出爱慕,甚至是违背人伦的爱意。他好像要忘记自己被定义为脱位者、那个失去鲜度的腐败现实了。

这是乱伦。维克多闭上眼睛想,迟钝地定义着,这是乱伦啊,可是从名字上看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他将这一切当成了赎罪,亦或是清偿最后的债务。他在各种层面上都获得了自以为是的心安理得,却又回忆起自己过去的不安和理想来,被定义为乱伦的事物发生在不安、自私的初衷之上——在伊索·卡尔看来,大约是那抔春泥所孕育出的。

维克多·葛兰兹是对的,他不应该生出这些妄想。可他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执着于欧律狄刻一般的死——仿佛是为了证明爱意的切肤之痛,仿佛他所身处的条件都符合,而他只是想要对方活着,如此朴素的愿望,却还要用来宣扬大动干戈般的亲吻。

因为维克多·葛兰兹不会死,而他好像只是为了嘲笑一下俄耳甫斯的不幸和倒霉而已。

*俄耳甫斯把死亡的妻子欧律狄刻从冥府赎回,后因为触犯禁忌导致妻子灰飞烟灭。这是我概括的,原文太长了。本来也没啥,主要是我写的太抽象了,。

08

他被吻的很舒服,于是情愿地张着嘴。感受对方的唇和自己交叠的温暖,这让他想起被壁炉加热过的酒浆。即使不是很名贵的酒,却因为温度和感情而弥补掉了缺陷。

维克多捧住伊索的脸,那和他想象的一样冰凉。而自己过高的体温得到了宽慰,于是他舒服地阖上眼,透过细微缝隙的光亮看着那些漂亮的银灰色。就像月球的颜色——他对这个比喻感到满意,于是配合着对方有些用力的吮吸和舔舐。

唇瓣和舌尖被包裹住的感觉过于温暖,使维克多的后背产生细微的针刺感。他能清晰地听见那些水声,也能感受到湿润的液体在下颌缓慢流动,最终悬停在下颌的终点。伊索的手仍然安置在自己的心脏处——那里正因为亲吻的缺氧而剧烈跳动着。

伊索·卡尔又想起那些在坚硬木板上相拥而眠的日子——他在维克多眼里的幼年期;那颗心脏还在健康地跳动着,似乎也在持续地表达着爱意。或许锁骨下方的那片平坦是人体最坚硬的部分,他的指腹下是健康的心脏,而手掌心下方是平铺排序的肋骨。

肋骨的间隙里似乎可以融入他的手指,而将手掌停放于此,他只为维克多·葛兰兹的躯体感到忧愁。于是他的手向下游弋,他的神色认真,就连触摸胸腹和腹部的动作都失去了本应该有的狎昵。似乎他还是将维克多·葛兰兹视作父亲,再将平生的尊重和真诚都放在了此刻。

亲吻那些泛红的乳尖和平坦小腹下隐约显现的肋骨。维克多产生了要被拆吃入腹的危机感,他推搡着灯光下璀璨生辉的银色,再一次陈述他们之间不应该产生性关系。他又产生被海绵包裹的昏沉感——熟悉的,却无法描述,就像自己二十三岁之前日夜漏水的屋顶。遥远到了维克多最旁支的神经也没有记载。

他瘫靠在倾斜角不断变大的椅背上,酒精冲散了寒意;于是他有些惫懒地望向,最终有些困顿地感知伊索的手。那只手抚平过自己的衣褶,最终停留在了自己的脊背。维克多怕痒,而那只手像是为了表达珍重而放缓着速度和力道,他忍不住笑,却又不敢释放出幅度过大的动作;他的腿因为长时间搁住桌子的缝隙而印出红痕和麻木。

维克多笑着睁开眼,那些并不连贯的抚弄会带过怪异的麻木部位。他下意识抓住伊索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丝,它们柔软服帖,被攥在手心里时蓬松干燥,最终形成一个怪异的发型——那和他想象、朝夕相处八年的养子格格不入。

而此时伊索的手在他的背部按着那些因为躬身而凸出的脊柱。他数着对方用力的次数,数到第二十四时那只手停住了。那只手开始抚摸脊柱边上的一个圆形疤痕——即使对方一再追问,维克多始终回答忘记了。他是真的忘记了,也早就忘记其实他是个父亲。

维克多依然揉着伊索的头发,又一点一点梳理,使其恢复到原先的状态。他的头颅,埋在自己的腹腔前,冰凉的脸颊紧贴着温热的皮肉——凹陷下去的弧度容得下伊索的一只耳朵,他能一直听见心脏在上方的跳动。

“我的第二十四年……是啊我喝醉了,我在二十四岁的时候说伊索和别人都不一样,因为我觉得你比别的孩子都漂亮,明明顶着这么冷的一张脸…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09

他也能听见维克多·葛兰兹絮叨的回忆。或许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或许现在他们只是回到了最开始。他抱住对方,安放在桌子上时那些脊柱凹陷下去,形成一道沟壑。冰凉的餐桌和维克多的上半身严丝合缝,他终于清醒,面对他的却不是那些熟悉的银色,而是精致的摆盘。

维克多感到不安,他极力告诫自己这一切是合理发生的;他害怕伊索会吐出一句父亲,那会打破自己所有的心理防线。那只冰凉的手已经被自己的皮肤染上温暖,可是被握住性器官时他还是忍不住瑟缩。

他在心里又一次描摹着所谓爱的感情,那张力透纸背的肖像画,还是签名?他无暇思考了,被捂住嘴的窒息感使他放弃了尖叫的想法。他没有手淫的习惯,隐约才想起来在腿部麻木的间隙里自己因为那些抚摸而感到快乐;他的唇紧贴着伊索那只更冰凉的手,亲吻或是舔舐着比外围更温暖的手掌心。

腿上的麻木感还未完全消散,他感到有些吃力。隐约感受到对方常年冰凉的指节进入自己的私处,维克多绷紧了脚背。他的手因为搁置而脱力,他难以言喻这些感觉,只是张开腿妄图寻找不存在的支点。他的大脑被性冲动和兴奋占据——或许在这个世界里,自己本就是淫贱的,渴望着用他人的物什填满自己的空洞。

他看不到伊索·卡尔的脸。只能感受到对方勃起的阴茎抵着自己未曾观察过的私处;他的喘息呻吟全都化作口涎和水汽沾满了那只手。其实维克多想看看对方的脸,那张脸上会有着自己陌生的神色吧;他想象着,就已感到满足,而养父的身份始终如鲠在喉。于是维克多的泪水也流入了早已潮湿的手。

不应该这样。他想自己身上的负债已经翻番了,远远超过他的父辈留给他的歉意。他的脚尖已经够不着地面了,或许也是因为他的四肢已经和地面有着相近的温度了。他感到痛,一瞬间他想起自己脊背上种种的疤痕。

大腿内侧被伊索抹上了精液,或是其他体液;此刻干涸着抑制着皮肤的松弛和紧绷趋势。他想对方的性器官已经完完全全进入了自己,他的脊背上再次传来细微的痛感;最终他感知到伊索的脸贴在了上面,汗水或许在交融。

他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了。那只潮湿的手掌心覆盖住自己背上最狰狞的疤痕;他的手臂依然僵直着无法用力,他尝到铁锈味——他没力气去思考嘴唇为何会破,只是随着后穴接纳的性器官动作而调整着自己的姿势。

维克多·葛兰兹想起自己从未责骂过养子,而今也是。他惊讶于自己的忍耐力,却只是因为从口腔中说出的话已经不成调,他的哭泣也并不悦耳。他只是感到痛苦,不想承认被贯穿的疼痛下其实孕育着更吸引人的性快感;同时却又渴望那些足以导致耳鸣的爽利覆盖住自己的负罪感。

他也并不明白人体的生理构造;直到伊索在他将尽空白的视觉和听觉里说着相关词汇,维克多听不清,只觉得那些低于自己内部温度的精液顺着交媾处顺延而下。他无法坦诚地诉说那些快感,或许他在沦为性爱工具时仍旧想着没有血缘的至亲和自己发生了关系,他想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逾越这面墙了。

墙上刻着自己的罪名,或是自己的债务。又或者在最后的落款处写上了伊索·卡尔的名字。

他的眼泪堆积着,尽数流淌在餐盘前时却想起这个纯粹的世界里没有证人。于是维克多竭尽气力转过头,泪水流向另一边的眼角。模糊的泪光里他看到银色,他或许又露出那个有些悲悯的笑。他问伊索,欧律狄刻是谁。

10

维克多希望总是沉默的对方可以安慰自己,于是他满意地看着对方抱住自己,说着这个世界很纯粹。于是他附上那张脸,冰凉得让人想起阴雨天的雨丝。但是屋檐不会再漏雨了,也没有证人看见他们创作出的世界无晴无雨;于是,大概那些不被接受的、称得上罪恶的一切,都已在黯淡的天花板下攀升而上。

即便这毁了维克多·葛兰兹对美好的预期,但他却近乎无耻地发现这一切其实并非难以接受,似乎锈蚀的痕迹也有诡谲的美感;甚至于接受了被定义为乱伦的事实——就如同自己很久之前所刻意维护的独立人格。

或许也仅仅是承认世俗推崇的人性伦理洁白美丽,却也认可纯白上最终会出现污点的错乱、罪恶难逃其咎的悲惋本质;且远远超过了债台高筑被推翻的混沌美感。

餍饫

00

我讨厌腐烂的尸体。

人从降生时的那一刻起就被涂满血污,赤色里掺杂的黄白色均来自母体;死亡时选择体面洁净,却依然无法阻止被氧化分解,鲜红被撕咬出苍白的终局。

但我也无法抉择是否能放弃他们、她们、它们最后的体面,因为人们习惯支付金钱来免除自己的义务;于是将腐败的生物装进特定的棺椁里,用那些被切除下的、已经扭曲衰败的组织将我的双手浸透鲜血成为我的使命。

我没有资格决定他人的生存,无法亲眼看着他们从母体里剖出时的初始状态;而送往终焉地,将其成为一个四方的容器就如同弥补我未曾亲眼目睹的遗憾——我将他们送入冰冷的母体里。我不会对尸体告别,我向形形色色的家属说节哀顺变。用溴化物代替羊水,滋养在半透明的浊液里又被陌生的药剂维持住稳态,将世俗功利还原成愚蠢幼稚。

但我依然讨厌尸臭味,我也并不明白自己喜怒不形于色的品性为何还不将厌恶变成麻木。他们高度腐朽着,让人莫名生出愤怒和恐惧——禁不住想到用高温烧焦那些还残存脂肪和蛋白质的肉块。

我不停的和它们相处着,这不可避免。于是有时我认为我嗅到的已经不再是生物的腐败气息,而是他们距离被销毁和抹消痕迹的时间刻度、他们能被缝合成完整躯干的几率。

01

不断入账的金额是我存活的唯一证明。但日复一日的腐败生物已经磨耗完了我的食欲,取消我和其他同等阶级享受同样生活的资格;我并不关心为何近日高度腐败的尸体数量居高不下,而是更好奇腐败的他们为何被成功认领,甚至于被赋予了格格不入的优渥家世。

我的味觉大约在此时出现了问题。咖啡浓缩液公认的酸苦在我口腔里成为子虚乌有的谎言——或许这是好事,我喜欢清醒的状态。即使我为此产生了叠加状态的忧虑,不得不克服自身缺陷在公共场合向店员请求最苦涩的咖啡豆、最精细的磨制方法;但不出所料这些没有任何用处,我只是获得了旁人同情、好奇的目光,又或者是不屑的神情。尝试购买大量的食物,挑拣红白分布均匀、最昂贵的优质肉类——哪怕它们让我联想到的只有那些还未被我缝合完毕的残缺尸体。

我最终接受了失去味觉的事实。我第一次承认了宗教存在的可行性,于是驻足于教堂外聆听唱诗班,但于事无补;我装模作样在胸口画着十字,购买着纯银制品,忏悔着过去被我破坏的尸首,因为失误而加剧濒死之人痛苦的事端,以及被迫失去生命的公民。

长时间的味同嚼蜡终于被置换成长时间的饥肠辘辘——这个可怜的状态,我确信我的胃已经被盐酸侵蚀灼烧;尸体依然在腐烂,无论是墓碑底下,还是我的工作台上,哪怕它们有人认领,并且价值不菲,但带给我的只有作呕感。它们没有麻痹我,但那些本该成为生存资本的收入却麻痹了我的感官。

我依然不适应这本该熟悉的气味,它们在殡仪馆里不断扩散,钻入我的鼻腔,最后和胃酸一起涌出凌虐我的喉管;又或是沉入谷底一齐灼烧我的胃壁。

恶心。我抬起头看到镜中的自己只剩下这个想法。

天啊,你看起来就像一出生就注定要在贫民窟和乱葬岗度过余生的倒霉蛋、可怜鬼。

02

饥饿感挥之不去,终日只与腐尸为伴。我开始忘却自己身为人类的地位,似乎快要相信腐尸是我余生中最后的食物;因为将自己想象为秃鹫似乎一切才变得合理。殡仪馆有了沉沉的浓郁暮气,仿佛不消太阳下山我已经垂垂老矣。我不愿意这样接受死亡,于是此刻才明白杰伊·卡尔为何如此贪生怕死——体面,尊严,他只是一直都牢记他是个高贵的人类。

我可以被杀死,将我的肋骨戳进肺泡里无妨,用利刃刺向我腹部下骨骼的凹陷处也无碍;但形销骨立地自然死亡会被冠以守财奴的绰号。

于是我定期去医院输液,但人们的视线永远使我愤懑,这让我开始思考人类的好奇心该如何扼杀;但这里没有腐臭,即使这里每天都会产生大量死亡,产生我源源不断的客户——按理说我确实应该感谢庸医们。

于是我选择在深夜出门,我会闻到被消毒水稀释很多倍的尸臭味,碍于公共场合我从未皱起眉或是鼻;深夜的输液厅里不会人满为患,疲惫的工作者因为饮食无规律而吊着玻璃瓶,脆弱的孩童因为病痛而饱含泪水。熟悉的液体通过批量的针管进入我的血管,我能感受到心跳在恢复正常速率,在一天的开端再次恢复正常人的状态。

玻璃瓶里的液体消失殆尽时我拔出针头,这一步并不需要他人代劳;按压住那个几不可见的创口,疲惫再次回馈到我的大脑。我知道那是我的器官,甚至于任何一个细胞都在怀念不久之前我完好的咬合肌。或许当下我选择食腐,我的机体就会宽恕我,不再产生源源不断的饥饿感。

我路过那些被我大量采购过的熟食店,它们隐匿在夜幕里岿然不动,就像我离家出走的味觉在隐藏一切存在痕迹;偶有闪烁的灯光从窗玻璃里透出。我看腻了这些店,它们的货物此时依然还储存在我的橱柜里,它们的店主人一样无能。尽管笑容可掬地教授我烹饪方法,眉眼谄媚地接过金钱又在我离开时讨论起我的反常。

我看到矗立在夜幕最深处的殡仪馆,我的居所。今夜晴朗无云,能见度很高,湿润的雾气也没有无孔不入。但我没有嗅到建筑物由内而外终日存在的尸臭,它们往往用雾气伪装,在高大建筑所在的直行道上缠住我。

我闻到极为甜腻的味道,甚至已经掩盖住冲淡尸臭的浓重血腥气。这些味道让我的胃痉挛着,我不得不捂住口罩抑制住呕吐欲。胃酸倒流太过煎熬,顺带流出的生理性泪水也会模糊视线——我看到一个条状物横亘在我的必经之路上,呈现成年人的身量。

尽管这令人作呕的气味愈演愈烈,但那些甜味也涌入我的鼻腔。我并不喜好甜食,但多日的饥饿早已演变成丑陋的饥不择食;我感受到货真价实的饥饿感,由我大脑神经指令产生的、纯粹的饥饿感,包含着觅食成功的喜悦。

03

或许寻常人确实对尸臭味更加敏感。殡仪馆大概已经被认定为尸体的收容所,或许就是太平间没错。同时我感受到隐约的愤怒,那是由饥饿感主导下残余的意识——我在恢复正常生理条件的第一时间又收到了一份新鲜的尸体,并且大概率是濒死状态的活物;并且我为殡仪馆受到贬低而愠怒。

我并不奢望被血液洇湿的麻袋里会装有现金,最后仅仅是希望里面会有供我食用的物资、尸体的类别一定要是人类范畴内。

而那股甜腻的气味裹挟着我,又在我判断的前一刻替换成血液浓稠的铁锈味。拖拽麻袋留下痕迹,在黑夜里反射出的哑光,又会在次日暴晒成杀人抛尸的证据。

饥肠辘辘下我并没有将耐心分给如何处理后事。仅仅是将尸体平放在调低的工作台上已经耗费了我绝大部分的力气,我的眼前是被饥饿驱赶走的困倦;但我知道我不能入睡,我必须清醒地找到那些甜腻的来源。尽管我的视线已经模糊,映在视网膜上的图像仅只有房间和地面的中间带。

手术刀划不开革履的编织物;我的泪水被血腥气冲下,我不断吞咽唾沫;同时为自己而感到悲哀,我大概真的要真的沦落为食腐生物了,就如土壤里司空见惯的细菌。我曾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但或许腐生的人类确实是世间仅有。

用尽全力用剪刀划出笔直的切割线,我想起过去被要求的小心谨慎——它们被用于拆线和缝合,还有剪开贴在伤口上的布料。和血痂融为一体的衣角。

我看到一具模糊的血肉。仅能判断出的是他是人类,也仅仅只有这样了。我怀抱无限的失望去摸索他的脉搏——他还活着,但更准确的说,是快死了。遍体鳞伤的状态让我认为他甚至没有安置他的麻袋结实。

——我大约不用食腐了。我不知道这个想法为何会出现,这是人性丧失的结晶。蚕食同类或是易子而食并不存在于现代食谱上,而我同样觉得它们是极端的错误。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救他,我死后的身份证明里还会多上一条杀人的刑事犯罪。

于是我颤抖地从光斑状的视觉里甄别出吗啡的字样。我喘不上气,胸腔里仿佛在孕育一个巨大的果实,圆润的形状要将我的骨骼撑开——就像一把伞,可以遮挡住伦敦的阴雨天。我开始犹豫这剂吗啡要注射给谁,是给那片被干涸血迹覆盖的皮肤,还是自己养分枯竭的机体。

04

饥饿在蚕食我的理智,我快要捕捉不到他轻微的呼吸声,但同时却因此感到未知的雀跃和兴奋;心脏因为激动而撞击周围,最后把跳动储存在鼓膜里。我盯着他那节苍白的手指,它在我模糊的视觉里忽明忽暗,就像被云层遮盖的月亮。

我用酒精冲洗被血液浸泡的他,看到他在昏迷里依然感受到疼痛的表现,我意识到自己是在做一件救死扶伤的事情。这应当是无上荣耀和高尚的,但我很清楚此时自己的食欲在恢复。所以硬要说,或是贴切地说,我是在处理食材。

兴奋,因为填饱肚子的朴素愿望成为我短期内的最高理想,而只要实现愿望就会带来没有上限的满足感,就如同在此刻它挥发出堪比吗啡的药效。

我擦拭出一张伤痕累累的面孔。眉头因为痛苦而微蹙着,眼角也不断流下生理性泪水;他的五官并不深邃,并不符合我对本地人的刻板印象。不过我也从未端详和评价过任何一个人的样貌。他的眼窝很浅,眼球因为创伤而鼓起,于是泪水不断地积蓄成水流滑进他的耳窝里。我不胜其烦,客观评价他周正又无辜的五官后抄起手术刀,划开他早已褴褛的衣衫;我看到不断渗出的血液。

这是件好事。热衷于缝合人体上所有创伤,于是那些溢出的兴奋变成冷静,我不会再感受到饥饿;我竭尽所能地缝合他,我想起装载他的麻袋,我想他在变得完整——很快,很快他就可以比那个麻袋更加结实,更加健康。他还是人类。

他的泪水依然在夺眶而出,于是我用指腹揩去它们。常识中的泪水是咸涩的,于是我吞食停留在我指尖上的液滴——苦涩的,酸涩的,我在脑海中寻找和它味道匹配的食物。那是我上周过量服用的浓缩咖啡液。

但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食物,那些不断上涌的反胃感都被遏制住。这一发现让我的心情变好了许多,于是我开始好奇他鲜血的味道;我缝合完那些消过毒外翻的皮肉,才回想起自己没有为他注射麻醉剂。

那些痛楚尽数体现在不断涌出的泪水里,鬼使神差地,我收集起他的泪水。尽管他看上去还是破败不堪,但我早已因为找到咖啡替代品而兴奋,无暇顾及他在无意识状态的想法。我抚过他腹部那些密匝的针脚,我发誓我之前从未如此虔诚地缝合过任何一个伤口。将他的眼泪混进浓缩液里,一瞬间我回想起我向店员提出的要求,尽管他的眼泪被咖啡液稀释,但我坚信这绝对是正常咖啡的苦度。

于是我带上恻隐之心继续处理他的伤口。他的手臂和大腿上青青紫紫,那些淤青连在一起遮盖住他原本的肤色;我想他大概是被群殴了,但至少没有吓破胆,还知道用双手护住头。我抬起他的手,手指呈现不自然的弯折角度,很显然的骨折症状。但说到底我并不是救死扶伤的医生,我的职业甚至都要仰仗那些不会救死扶伤的医生。我不忍将自己的作品当作食物,却也没有精力为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寻求医疗帮助。

我看着他在灯光下缓慢起伏的胸膛,失焦的视线里我替他抹去那些伤口。或许他本该是个健康的人,甚至是个有着漂亮皮囊的幸运儿。

05

我生平第一次受到好奇心的折磨感。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摸索他已经残缺的口袋,我没有找到任何有效的身份信息,只有一张皱皱巴巴被他的鲜血污损的便条。

上面的墨迹和血迹混杂在一起,而我确实也没有窥探他秘密的欲望。只是看着那些频繁重复出现的歉辞,我将他归结为一类倒霉的人。我看到他的落款,看清楚那些有些稚拙的笔迹,我将他归结为可怜的人。

我无法确定他清醒的具体时间,又觉得倘若将一个还在呼吸的人分食太过残忍。装模作样地再次划下十字,我想起水合溴化物的存在;或许当事人得知这一切,会将我定义成残忍无情、喜怒无常的人。

我不再感到饥饿,只觉得维克多·葛兰兹有趣;吞食掉一个人太过容易,可与此同时却还想将其内里的秘密全都剖析出。

06

我梦到那些干涸在阶梯上的血迹。它们像锈蚀的金属,明晃晃地装在水泥上就像琥珀里封存的一只昆虫。

我看到昆虫在里面蠕动,甚至于哭泣。可昆虫又怎么会落泪?于是我听见陌生的抽泣,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我没有意识到这是我两周来第一次入睡;我只看见因为创伤而被限制住动作的维克多·葛兰兹,他努力地想从冰冷的工作台上找到自己的支撑点,但毫无疑问他失败得很彻底。

他的瞳色和发色相近,就像是发丝被镀上光线一般。他的眼泪依然在不断落下,落在地上晕出高亮的光圈。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喉咙里模糊地不断冒出道歉的字眼,像是在低声背诵那张便条上的内容。

“你为什么会受伤。”我最终选择开口。

他的身躯似乎因为我的问题而僵直住了一瞬,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时脸上呈现出痛苦的神色。于是他选择用眼睛靠近手背去擦拭那些眼泪。这使他看上去像一只舔舐伤口的动物,无措茫然,最终发现光凭自己其实不能改变任何事。他仅仅是把道歉的说辞改成了感谢的用语。

我瞥了一眼他滚落在旁的高帽,毫无疑问他已经失去自己的本职工作。向他走进一步,我能看到维克多·葛兰兹瑟缩的微小动作;沿着他的下颌线施力,他的瞳孔在直射的灯光里骤缩。从牙缝里挤出的感谢令我牙酸不已,但本质上讨好的本意取悦了我的饥饿感。

于是我选择亲吻。又或者那只是啃食的一种形式;我从未亲吻过任何人,但看见那些殷红的液体从干裂苍白的嘴角里涌出时,我的好奇心和掌控欲被满足。

我所做的事是违背常理的,而他的血液也违背了人类常规认知。我不会认为自己罹患卟啉症,仅仅是因为作为食物的同等情况下,它比苦咖啡的滋味好上许多倍。

尽管他不断用手推拒着我。错位的骨骼隔着脆弱的皮肤接触我已经深深凹陷下去的胸膛,我感到疼痛;就像他精挑细选出纤细的树枝卡进我的肋骨间隙,它们在我的肺泡里生根发芽,生出无数分枝。

亲吻他人是礼节性、情爱的表达方式,将其称为我的摄食方式太过怪诞。可是我无法停手,尽管维克多·葛兰兹瘦削的臂膀硌着我的皮肉,饥饿迫使下我依然选择将他外翻的皮肉作为我余生活下去的养料。他再也发不出实质性的语言,我的手融进他的发缝里,指腹能感受到他头颅表面的温暖,以及跳个不停的未知血管。

他温热的血液混合着口涎涂抹在我们的唇角。我竟产生出一种大快朵颐的满足感——我想这是我的同等阶级每天在经历的。我依然没有松手,他却因为缺氧而不断向后倒去,于是我的手掌成为他唯一的支撑点。他就这样将自己脆弱的喉管和颈窝展示给我,水红色不断从他上仰的下颌滴落,最后悬停在锁骨的阴影里。

我撤回自己的手,浸泡在体温里的手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下意识瑟缩。余光里看到维克多·葛兰兹黄玉般的眼睛在昏暗里被染上晦涩,苍白的面孔上因为缺氧而呈现潮红;将他平放在工作台上我又撞见他的眼泪。我突然感到一些茫然无措,就如同俗语告诫的饱暖思淫欲,我仿佛再次动用了恻隐之心,竟然开始思考该如何安慰他。

这太不合时宜了,他分明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却忍不住又要打破寂静郑重地告诉他将作为我的食物。

07

“诗人,威客,警察……老爹。”

他干裂的嘴唇吐出四个词,营造出努力又无措的景象;同时制造出古怪的施力点拽住我的衣角。随即他似乎力图想证明自己的无辜,惊慌地缩回手,笨拙地在口袋里摸索。最终他找出那张血迹斑斑的纸片,似乎下了一番决心,但抬起头时眼睛里早已没有原本的金色。

“我把他害死了。”

他似乎将我当做了教堂里的神父,紧闭起眼睛向我仰起脸。我想起不久前伫立在教堂门口的我自己,彼时我也慌乱过,但此时的我已经没有食物的后顾之忧。于是我再次对宗教嗤之以鼻,戏谑地看着维克多·葛兰兹想用骨折的手比划十字架,施舍般地将自己先前买的银制品塞进他的手里。

他被冰凉光滑的质地刺激了一番,差点将十字架摔在地上。我凝视着他,他的脸被银制品倒映出光圈,我想起被犹大出卖的耶稣。于是我决定嘲笑维克多·葛兰兹是不是接受了三十个银元。

他的脸霎时变得灰白,嗫嚅着唇为自己辩解。最终却向我保证自己的初衷绝不是害人,并且自己身无分文。他断断续续说出前因后果,忽略我并没有兴趣聆听的事实。我看着他低垂的头颅,位于金黄中心的发旋就像深海的漩涡——我意识到我被他卷进了一场纷争,尽管如此我还是讶然于自己愿意为一份食物辩护。

“我会忘记的……我会忘记这一切的,我绝不会影响您的生活。”

他攥住十字架,匍伏在和金属一样冰冷的工作台上向我许下苍白的承诺。就像跪倒在神像下的信徒坚信祂能够满足自己愿望一样,无论自己的愿望有多么贪心。

他们的主根本听不见,或许根本不屑于听;但他们永远以为祂宽容仁慈,把凉薄美化成自己永恒的信仰,总结为在天有灵,将所有的贪欲和盘托出——维克多·葛兰兹也一样。尽管他的境况极其可怜,却总以为这是让我挽救他的充分必要条件。

可是我听见了;尽管我不是上帝一派,我还是会捧起维克多·葛兰兹的脸——就像我是他的母亲一般,可我会吞食他的眼泪和血液,甚至会当着他的面羞辱耶稣与圣母。

08

我是被维克多·葛兰兹的叫喊吵醒的。

又或者是他做了噩梦,发出求救的梦呓。他太吵闹,打破了殡仪馆该有的样子。他也愚蠢,就连最简单的睡眠都无法履行不久之前的承诺。看着他在坚硬的台面上挣扎蜷缩,那些被我缝合好的伤口似乎再次破碎,生出大面积的鲜红;他歇斯底里地发出已经嘶哑的悲怆,错位的骨骼尽数碾过平整的台面。

他似乎感受不到痛苦了,在睡梦里蜷缩着,仿佛已经回归到他母亲的子宫里。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的样子,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最终我决定施舍他一支镇静剂;我转过他的头颅以找到明显的筋脉,按下助推器的那一瞬间他睁开眼睛盯着我——里面是极度纯粹的哀伤,泪水积蓄在他的瞳孔里演化成窗外的月光。

他问我能不能救威克。我很想回答他我可以为其入殓,但我绝对做不到从火场里拯救出一条完整的生命。更无法将被点燃的灰烬还原成生物。

可说到底我根本不认识所谓的威克。看到维克多·葛兰兹强撑住镇静剂药效而不断颤抖的眼睑,我沉默着;但最后我还是凑近他,用手遮住他的眼睛,我再次亲吻他,用自己的嘴唇覆盖他干涸的血迹。

我尝到咖啡的焦味,因为他的泪水融进了自己的血液。

但我始终能嗅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甜腻气味。我好奇他的各个部位的味道,或许主观上我并不喜欢甜食;但食髓知味般的,我认定他的器官会给我极端的饱腹感和满足感。尽管这过于残忍,可无论如何,维克多·葛兰兹已经是一个被黑帮抹消掉存在痕迹的人。

我或许会亲手给予他死亡,最后将他的骨骼和肉体分离。储存的肉类有规律的纹理,但大概比不上成为碎片的维克多·葛兰兹。我好奇骨骼的硬度和气味,可能亲手将他烹饪却不会被扣上罔顾人伦的帽子——这将再好不过。

09

我意识到维克多·葛兰兹本质上是一个累赘。在为他注射水合溴化物时我终于想起近日完全没有收入;即便他为我省去了葡萄糖溶液等诸如此类的营养费,但他永远无法满足我解剖的愿望。

我知道为他注射溴化物是无比正确的选择。他不再挣扎,仿佛将那些亲吻视作我对他求救的默许;他接受了那些被我称为镇静剂的药物,于是他的容身之处不再是工作台,而是一方简陋的棺材。

尽管是穷凶极恶的代表,但无论如何只要不会影响他们的任何利益,一个邮差是死是活其实没有这么重要。于是我将他们的行为视作对我作品的鉴赏。溴化物作用下的呼吸和心跳微不可查;但我似乎依然能透过他们层叠的身影听到维克多·葛兰兹的呼救。

要将他置于死地的罪魁祸首矗立在他的尸首前,嘲笑着他惨白的脸色,鲜红的伤口。合拢棺盖的那一刻人群退去了,于是他的死亡成为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关于维克多·葛兰兹的一切都成为了墓碑上的盖棺定论,我计算着上面的年份——维克多·葛兰兹死在了二十三岁这一年。

我又感受到饥饿;那些妄图回流的胃酸仍然存在,在得到满足后的人只会变本加厉,我看着那抔将要安葬维克多·葛兰兹的土堆发愣。不再采取行动,倚靠在不知名墓碑前判断着事务的优先性;直到饥饿感要将我的眼睛覆盖,我才站起身打开他的棺盖——一瞬间我开始惶恐他是否还活着。

我看到他的眼睛。我看到我的惶恐映照在他的瞳孔里。

我感觉自己的胃在下坠,拖着我栽倒在那口过于简易的棺材里。扶住那些毛躁的边缘,我终于得以正常站立。天色很暗,衬得他的眼睛很亮;我想起不久前输液厅里的灯光。他似乎终于恢复了常识,像新生的婴儿一般挣扎着使用自己的四肢,又模拟着动物的姿态逃离了那口棺材。

他大约觉得这是劫后余生,露出笑表明自己没有将一切都归咎于我。我并不清楚他对我的信任从何而来,又想起他画十字架的虔诚状——多么愚蠢;于是致力于将那口空棺材埋进墓穴,用泥土掩盖一切生存的气息。仿佛只要这么做,维克多·葛兰兹似乎就可以完好无损地继续存活于世。

我依然惊讶自己真的救了他,那抹发自内心的笑冲击着我的认知观。可他凭什么认为我会帮助他?甚至义无反顾?我隐约发觉这是怒气,但当我清醒过来时,我的手已经卡在了他的脖颈处。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惶和无措,大约是那些信任来之不易;而今他看着我亲手将它们摧毁,他于心不忍,也想不到我甘之如饴。

10

维克多·葛兰兹又开始不断重复那些说辞。他想要离开,却还是拿着不打扰我的理由。

我觉得他太可笑了,如此的天真竟然安装在一个比我年长两岁的躯体和大脑里。于是我掀起他的刘海,手套上残存的土壤颗粒从他的脸颊上滑下,他不可置信却也不置一词;我能看到他瞳孔里的自己,我选择拥抱他,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能听见他骨骼挤压碰撞的声响,我想起店主们为我所形容的汤水——在煮沸时关火,因为那些气泡会向上涌出。他们说着调料的配表,掂量着我的金钱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他们自以为是的秘方。

我决定不松开维克多·葛兰兹,即使他挣扎着反抗;用亲吻表达爱意来修复那些莫名其妙的信任,似乎太容易,也太肤浅。因为干燥的唇角碰在一起只有痛楚,趁着他因为痛苦而张开嘴的间隙吮吸。牙齿相撞在一起太过疼痛,于是我忽略了他的胯骨硌在我腰间的生硬。他口腔里的氧气是温热的,和鼻息一起喷洒在我的脸上,模糊间我想或许亲吻是正确的选择。

舌头交叠在一起时再也没有反抗的字眼出现,好像他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我将他拆吃入腹,包括他的秘密。他的唾液混着血浆被我咽下,我快被饥饿感所折磨疯了。却只是一味索取着,我不在乎他是否会恨我。

他身上还挂着那件我随手翻出的外衫,缟素的样式提醒着他是一个名义上的死者。我亲吻他那些因为缺氧而流下的生理性眼泪,它们不再是苦涩的咖啡浓缩液;或许是甜品店里贩卖的海盐味制品,我从未品尝过它们——它们大抵是幼稚的,我总是这样想。

若要我对维克多·葛兰兹产生爱这件事,也是幼稚的;而他从不怀疑我会杀了他这一点,我只觉他幼稚得令我发指。口腔里还蔓延着甜味,我对这些味道产生留恋,于是我扯下那件本就不合身的布料,跪伏在他的胸前。

他的的确确是个男人,和我的性别一致。但我无从考究他身上的气味,也无法解释那些饥饿感的来源;只是舔舐苍白皮肤上唯一的暖色调,我的口腔里空空如也,但我依然感受到那些味道——这让我不满,我知道很快,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成我的盘中餐。啃咬他的乳尖,我所预料的事并没有发生;我产生了强迫他人作为我母亲的不适感,就像我必须要通过茹毛饮血来填饱肚子的事实一样。

我好像在倒退,尽管我无法抉择,生食同类的血肉才能让我活下去。人类千百年前的基因在浮现,我无法抗拒这一切的发生。甚至于当下莫名其妙的性行为。

维克多·葛兰兹平躺在台面上,平坦的腹部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着。上面依然横亘着那些被缝合的伤口——就像他在濒死之际出现在我跟前一样。我牵住他的手,上面的淤青颜色变深了,因为愈合而彰显出浓重的恐怖。抚摸过那些已经错位的骨骼,它们就像长在血管内的荆棘,似乎下一秒就要吸食宿主的血液缠绕住整个躯干。

我亲吻那些缝合的伤口,上面还有凝固的血迹。抚摸伤口之余的皮肤,我感受到维克多·葛兰兹的颤抖。他是在害怕吗,我很好奇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我按压着那些错位的指骨,他的脚尖因为疼痛而蜷缩着。那些细小的骨骼或许会因为我的外力而制造出大小不一的血点,凝固在皮肤之下。我竭力用冷淡的口吻告诉他,维克多·葛兰兹已经死了。

他害怕死亡。闻言颤抖的幅度肉眼肉眼可见地增加了;他哀求我不要杀他,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维克多·葛兰兹的脸还是那张脸,他的五官被染上哀戚,伸出那只完好的手脱下自己最后的衣物;又凑近我的脸,他的唇落在我的眼睛上——或许他只是想看看我的神色是否认真。

他的性器官很干净,就连周围的体毛也稀疏。我看见他的性器因为我的抚摸和台面的冰冷而勃起,隐约露出的后穴翕动着。我承认自己的无耻,而他也因为我的行为而震惊;亲吻那些苍白健康的皮肤,甚至于未曾示人的私处。我将他的性器含在口腔时,他抓紧我的手似乎想要改变既定的结局。

我能看到他充血的肤色接近于粉红,性器上的褶皱磨砺过我的舌苔。他的眼睛里逐渐带上了情欲,哪怕他是被迫应允我的性爱;我同情他仍然被死亡蒙住思想的现状,于是我的口腔里被他的精液填充。常识告诉我这些体液是不可食用的范畴,所以我再一次选择了亲吻。

他仍然抓着我的手来表达抗拒,我看着他被自己精液而不断呛咳的状态承认了常理的正确性。我努力将那些体液视作无色无味的水,在咽下后我看到他的涎水和精液滑下身体瘦削的曲线。

我略过他的性器官,抚摸他完好漂亮的耻骨;在接吻时我摸到了他的后穴。指节被淹没的感觉换取了他的战栗,我还是饥饿,于是我们的舌头再次交叠在一起。我能感知到血液的溢出,还有那些残余的精液。

维克多·葛兰兹闭起了眼睛。他无法大声喧哗以表达异物侵入的疼痛和不适,甚至于那些埋葬在痛楚下的微妙感觉。他只是轻声地喘息着,似乎想要让自己忘记这一切的发生。

他的脊背很薄,我能摸到清晰的一节节脊柱。直到我的手指停留在最后一节尾椎骨,他靠在我的肩膀上——仿佛我们只是在做情人该做的事一般,即使我们和情人的关系还相差甚远,甚至大相径庭。

11

当我将无名指纳入他的私处时,他的眼睛里带上惊惧;但他无法反驳我。我啃咬着他的颈脖,或许应该庆幸人类不是犬科动物——不然维克多·葛兰兹大约已经死了。避开那些伤口,就像用生锈的钝刀切割我所储存的生肉。

他的声音里带着犹疑,很轻地说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他没有完整地说出这句话,他的声音里一直带着水汽般地飘渺。他喘息着,呻吟着,却还是想通过打破沉默来打消自己的顾虑。

我很干脆地抽出手指,即使他后穴的软肉还不适应。被我破开的后穴留下一个圆洞,翕动着表达不满。于是我用舌尖代替手指,我没有选择回答他的问题;我想我将他的境地推向了更可怜的方向,但我不想再同情他。

撕咬私处太过血腥和恶心,尽管如今已经勉强接受自己而今是个茹毛饮血的蛮人,也依然不想做出这种事。我也并不想用淫荡来形容他,即使他的体液不断流出,尽数堆积在我的口腔里;我依然能感受到他内壁的轮廓在不断变化。于是我想他现在一定在哭。

饥饿感仍然充斥着我的胃,我想有一天我的胃酸会流进我的大脑里。我的嘴里充斥着醇厚的甜味,我想起过去圣诞夜里推出的热红酒氤氲出的温暖。我的脸上糊满了温热的液体,直到我的视网膜里落下一片鲜红。

我无意中扯开了他的伤口。随即我看到维克多·葛兰兹苍白的脸上有了灰色;我也学着他过去和我道歉的样子,向他致歉我的缝合技术还是不够好。我尝试捂住他的伤口,即使于事无补,血液依然在汨汨流出。滑腻粘稠的质感从我的指缝间穿行,我舔舐那些溢出的鲜红——改变的只有我的饱腹感。

人都是贪心的,过去他祈求我救他;而今我却已经生出将他的皮肉撕扯出实质性口感的欲望。

我扯下那件外衫作为绷带,因为缠绕过紧他发出痛苦的呻吟;与此同时他的后穴再次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为此他努力抬起头寻找我的目光。

他又一次流露出渴求的情绪。似乎在提醒我拆吃入腹和性爱还是要继续进行,因为我的欲望和饥饿感并不能果腹。

将自己勃起的性器插入他的穴口,我想自己是撞在了一块崭新的海绵上;他又一次射了精,浊液挂在他的腹部,最后流入了我和他交合的部位。我看见他的身体升腾起粉红色,他的咽喉已经嘶哑,断断续续说出的话却是讨好的性质。

他看上去艳丽极了,或许他天真的大脑已经将交媾美化成生存所需的条件了。他搂紧我的脖颈,像是决定要将自己物化成为我的附属品;胯骨因为性器的抽插而不断碰撞,我忽然开始遗忘那些饥饿。

我能从这场性事里获得什么?这杀不死他,倒不如任凭他自生自灭再将其储藏在零下的温度里。

于是我掐住他的脖子,他的眼泪依然在流淌。他剧烈跳动的动脉顶撞着我的指腹,我忽然有些恨他。维克多·葛兰兹还活着,他活在我的殡仪馆里,他将要一直在这里生活——我不愿意想象这番场景。我发誓再也不会滥用恻隐之心,尽管他的身体已经被涂抹上粉色。

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婴儿们身上也涂满了血污;维克多·葛兰兹的生命还在继续,那些因为性兴奋和羞涩而产生的粉色终究不是我所期待的血溅白练。

我撕开那些我曾精心缝合的线,所有的所有。我摧毁所有的缝缝补补,就像拆开一件衣服——那件被当作绷带的外衫;我看到外翻的皮肉里孕育出大量的鲜血覆盖原先的干涸痕迹,我听到维克多·葛兰兹的惨叫。

他和原先一样歇斯底里地宣泄痛楚,但这一次我绝不会施舍他任何东西。

我穿戴整齐,端详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他的鲜血不断地从伤痕里涌出,不断地覆盖原先的愈合——我像是将他还原成他濒死之际、我最初遇到他的那个状态;即使我无法欺骗自己他的存在感;精液混杂着其他体液从他的私处,从我们交媾的部位里流出。

我想他很不好受,他就要死了。但我看到有泪水落进他的血痂的凹陷处。

“要是我睁开眼睛时你还活着,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听见自己说。我准备好将他的尸体藏在这里的准备了,就像世人以为一位平凡的邮差永远在公共墓园下沉睡一样。

12

我眨了一下眼睛,眼睑相接触又相分离,但似乎每一次我都看见了他的笑,又或者是眼泪。

我的食欲似乎被他差不多搪塞过去;但他应该要亲吻我,就像神父将圣餐送入信徒口中,即使是他的鲜血要供养我,他要成为我的一部分。

13

“我的名字是伊索,伊索·卡尔。”

惨剧

00

他说要带我去看一场极富盛名的戏剧,且他的腔调正因此而雀跃期待着;我看到他的脸,他常年隐匿在阴影和月亮背后的苍白肤色,罕见地浮现出不同寻常的兴奋神色。或许这是健康人类脸颊上惯有的标志,但在杰伊·卡尔脸上只会显得格格不入,甚至于有些滑稽可笑。

他炫耀般的从贴身口袋里抽出,更贴切地说是挪出崭新的票根,烫金的样式在昏沉的殡仪馆里夺人眼球——就像窗外终日阴沉的英国在今日难得放晴。这很难得,却也诡谲;我并不是恋旧的人,但我坚信,只要一切按部就班就绝不会出现任何不在我意料内的变故和差错。

我凝视着杰伊·卡尔,他不知是故作姿态还是发自内心高兴的背影好像要映入我的胸膛。他好像要将我心脏里循环的血液过滤在烫金的悲剧标题上。

我无从判断这个念头来自何处,大约只是下意识排斥莎士比亚最负盛名的悲剧故事。

01

杰伊·卡尔摘下手套,他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刻着他过去和手术刀和针尖搏斗留下的瘢痕伤疤。他注视着我,最终抚平了他臆想中的褶皱;紧绷的下颌线只是为了掩饰举起古龙水的动作——又或者是香水里过于浓重的乙醇味。我意识到他其实还算得上年轻。

完整无暇的玻璃瓶,平行的姣好凹凸纹路。那是一瓶崭新的,有着和票根相似崭新程度的古龙水——他像是去赴约,但展现给我的票根分明只有两张;但只有崭新的香水才有这么浓重的酒精味。

“溴化物太刺鼻,可它永远不会为你的职业生涯抹黑。”

杰伊·卡尔过去劝慰我的话比当下的酒精更呛人,于是我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冷哼。他过去在校长室里为溴化物辩解致歉,到我跟前却还是坚持这一观点;仿佛生怕我会逃跑、逃避这条业界的铁律。

他还是戴上了手套。崭新,干净,甚至于纯洁的白色。仿佛这样他已经蒙尘的品性就会重新纤尘不染,会给他人留下绝佳的印象;若有年龄相仿的异性在此时表达钦慕,那么他过去犯下的罪恶似乎就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倘若真如此,那么我想我必须开口询问他。

“我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想看他自乱阵脚,面对异性的嗔怒和不满、鄙夷时的无措;我坚信他仅有的社交经验并不能很好地度过这个局面,并不能很好地维持住杰伊·卡尔的自尊和体面。

02

杰伊·卡尔是个糟糕透顶的人。我想我没有妄下断论,他的确如此;记忆里他的怀抱冰冷坚硬,即使比我母亲的宽广数倍,但他的手即使静止着保持拥抱的姿势,也永远透露着手忙脚乱的失措。

我大概没有善解人意的天赋,于是不会选择原谅他生疏的初为人父的经验和态度。即使我厌恶学校,厌恶同窗,面对他想尽种种方法让我逗留的想法我只觉得他用心险恶,却还要装作惋惜去苟同他的歉意。

“这全都怪你,父亲。”

我最终推开他僵硬的拥抱,说着孩子气的怨言——这是独属于那个年龄阶段的话语,倘若不发泄,在未来里重复这句话只会得到哄堂大笑。

空气里的乙醇还未挥发完,或许只是我的执念所想。杰伊·卡尔是个自私的人;我想起哈姆雷特死去的父亲,他那被杀害因为不甘而逗留于世间的亡魂父亲。他是个自私的人,无法给予我纯粹饱满的父爱,却阻止他人投递我关怀;无法守护住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却妄想子代夺回一切重塑自己的高高在上。愚不可及。

他隔着手套梳理我的发丝,就好像印证我心中所想——他想套近乎,表明他一直是个可怜的单身父亲。没有起伏、僵硬的故作亲密,贴近我额角的脉搏也是如此规律,仿佛用尽全力攥住它们,依然会迸发出沉稳、可怖的生命力。

他的香水太劣质了,和溴化物没有根本区别。即使我略微偏过头逃避触碰,那些气味依然缠绕着我,扼住我的喉管,要将我溺毙进不知名的香调里。

03

我想他还是畏惧流言蜚语,因为他往日里重复唠叨的平等都已经化为乌有——那只是自我安慰和心理暗示而已,他是说给自己听的。牵住我的手隔着光滑的织物而颤动。就像心脏在跳动。他交予那两张漂亮的票,目光却仍然流连于上面的花体字。我低垂着眼,看着铺上红地毯的地砖缝隙被暖黄色的灯光填满;我们躲进了偏厅的角落里。

他好像有些得意,不断低声称赞着装潢和幕布;精致繁复,沉重华美,至少和殡仪馆相比它们太过美好,也太过脆弱。它们可以被轻易摧毁;就像杰伊·卡尔反常的举动让我处于高度的紧张里,心理防线因为不知所措而溃不成军。

我看着腥红色的幕布被拉开,报幕人退去时撤去了对哈姆雷特的遮挡;而我的鼻腔和嘴唇也被突然而至的冰凉空气侵袭。杰伊·卡尔摘掉了我的口罩——我下意识看着他,怒视他,端详他脸上笔直的明暗交界线,神情似乎从故作矜贵的傲慢向满意过渡着。

“要对演员们表达敬意,戴口罩太不礼貌了,伊索。”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为台上的哈姆雷特致辞。我只能接受他虚情假意的惺惺作态,漠然接过还在他手里的半边口罩。我看向哈姆雷特,又或是饰演哈姆雷特的演员——他的脸已经呈现出忧郁的神色;但他的眉眼本身就不平行,而是呈现出向下的倾斜趋势,浅蓝的瞳孔在灯光里褪色成玻璃的质地,缓慢融入苍白的脸色里。这使他在每一幕的台词里都始终显得郁郁不安,惴惴不安却流利地说出存在的意义,尴尬地用死亡的字眼掩饰蓬勃的情窦。他在用自以为是的道德理论解释俗气的爱恨情仇,妄图将世人凌迟于自己苛刻单薄的思想里。

但我的心情如出一辙。只是我的尴尬来自杰伊·卡尔假意擦拭眼泪的手帕,上面绣着的首字母让我想起母亲墓碑上的刻痕;金线和票根上烫金的花体字相近,就像黄玫瑰的花期再次到来。我想起哈姆雷特的母亲,血亲遥远离去的局面;他痛苦吗,我并不知晓,只遗憾我无法共情他的爱意,却仍为他的境遇而产生理应的怜悯。

我们的位置太偏僻了,这附近根本没有和杰伊·卡尔年龄相仿的妇人;但我仍然想象到我成为了一对陌生夫妇的孩子,我们身上流着迥异的血,最终会在同一个屋檐下剑拔弩张。我无法接受我成为陌生人的骨肉,更何况是至亲。

04

我听到死亡和生存的字眼在不断地倒退,最终变成对爱情的扼腕叹息。他会拥抱奥菲利亚冰冷的身份,温热的、沉睡状的尸体;他的嘴里不断吐出悔恨,忧郁的眉眼在局限的脸部上下坠。他的手僵直着,肌肉线条单薄别扭,并没有碰到所谓爱人或是情人的躯体——人们只会意识到哈姆雷特失去了爱情和亲情,并不会在意他是否是哈姆雷特本身。

我想起杰伊·卡尔的拥抱,僵直的胳膊肘在我周身画出一个畸形的圆;我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像是隔离了外界,抑或是是隔离了我对杰伊·卡尔除亲情以外的情感。

这很可笑,他不理解我过去对所谓爱和亲情的需要,只是竭尽所能告诉我生活在此是唯一选择;奥菲利亚不懂他,于是死亡的结局就像是被哈姆雷特亲手画下的道德和十字架判刑处死。

我看着身旁的杰伊·卡尔,他在扮演父亲的角色,但我判定他在扮演,或许就是我的情人。我衣角上最后弥留的溴化物气息就像我们已经过了保质期的定情信物,他压箱底的正装就像台上哈姆雷特挥舞的剑,刺向道德制高点,同时捅穿自己的心脏。他的死亡预示着一切的结束,罪孽的终结;杰伊·卡尔的存活是道德浇铸而成的高塔,而我的呼吸会氧化金属的质地,腐朽他自以为是的爱。

他似乎一直口口声声地宣称爱我,但那绝不是亲属间的关怀;至于那究竟为何物,我无从判定。他的目光流连于我的所到之处,我以为自己生活过的气息是他获得成就感的来源;他会定期去我母亲的墓前修剪黄玫瑰,控制着它们的生长周期,说着他埋藏下的秘密。

他在透过我看我的母亲,看向那座陈旧的墓碑。他想用死亡限制住很多事,或许甚至于以为死亡是爱而不得的最优解;而我在看他。

05

杰伊·卡尔在落幕时努力鼓掌,昂贵的布料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声音;我想起将死之人被困于窒息境地的垂死挣扎和回光返照。他用眼神示意我鼓掌,于是沉默地用力触碰自己的两个手掌,手掌心相贴合的摩擦淹没在他浮夸的赞美声里。

“这部剧太棒了,不是吗?”他在归途中依然不吝赞扬,“这毕竟是莎士比亚的经典之作,你觉得怎么样?”

或许我应该认可他的热情和为昂贵演出所付出的代价,于是我附和他。这种违背内心的言辞我似乎只在心里说过很多次,并且我从未附和过杰伊·卡尔;我会在大部分时候选择沉默,面对他偶尔愤怒的质问时欣赏着他得不到答复最终疲惫的松弛状——就像发条停止运转的娃娃,一下子瘫倒在地面,狼狈无力却又无可奈何,说不出所以然。

但我感受到了奇异的满足感。如此看来,恐怕即使我面对他和陌生人的组合,那些刻意为之的关怀亲切我依然会照单全收;于是我感到愤懑,无法克服骨子里对善意的接纳欲,于是只好顺从地圆满接连不断的谎言。

“可他死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甚至于惨剧,父亲。”我学着他擦拭眼泪的姿态,“我想他们该有一个完满的结局,所有人都一样。”

我说着美丽的谎言,虚构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知道杰伊·卡尔喜欢这个样式,他会装作包容和溺爱我天真的幻想,嘴角扯出一个无可奈何、他自以为宠溺的弧度。最后露出一个苦笑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这么多真善美。

杰伊·卡尔在这一点上充分表现出了天真;他分明当着我的面处理掉活人,却依然认定我保持着孩童稚嫩的状态。或许他将这一切都视为我的窥视所然,忘记自己嘱咐过我看着他的步骤和动作,最后投入到将杀人美化为安乐死的行动里。

“可即使如此,你喜欢奥菲莉亚吗?”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提起女主角的存在,除去和古龙水联想到一起的母亲的身份,我找不出其他可能性。一刻钟前杰伊·卡尔夸张的赞美声再次围绕住我的头颅,就像天黑前殡仪馆里还残存的乙醇气息,它们一起扼住我的喉管,逼迫我妥协,禅让出一个属于“母亲”的位置。那些叫好欢呼仿佛是为了欢迎一个陌生人,又一个陌生人成为我的监护人。

我觉得恶心。一个许诺我父爱的人永远奢望着我已经丢失的母爱,妄图将它们质变成平等的爱,同时却寻觅着其他同等性质的东西来顶替。我转过头,今夜的路灯明亮异常,杰伊·卡尔深邃的五官被映照得诡异。他看着我,片刻前被我天真的谎言所欺瞒而展现的微笑还凝滞在脸颊上;眼睫和眼睑相交处被发丝投射下的阴影染黑,就像在他衣领上的劣质香水演变成了廉价的眼妆。

“她美丽,善良,所有人都会喜欢她的。”

我尝到铁锈味,说出这番实话耗费了我太多力气;这不是谎言,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我的肺腑之言。她的死可以酿成哈姆雷特的死,可以推动戏剧的悲惨完结。她的死意义深重,我无法用自己毫无道德感可言的行为准则去约束、衡量她的一生;我无法将自己塑造成如此伟岸高大的形象,只好再度附和杰伊·卡尔对演员面容的高度评价。

06

我以为我的头脑依然稚拙得过分,因为我仍然沉浸在对年长异性在未来出现的谨慎里;但杰伊·卡尔依然念叨着哈姆雷特,他的一言一行似乎都要向存在和死亡的矛盾观宣誓。不可理喻,但无疑他的言行举止始终推着我进入嫉恨的漩涡里。

即便我不肯承认,但我已经习惯于在杰伊·卡尔使用过的尸体上练习我所需要掌握的技能。僵硬的尸体被完好光滑的皮肤包裹着,在刻意造成的伤口上缝合出扭曲的线条。那些算不上工整的针脚得到了赞赏——他使我越来越神经质,尽管我不愿意这样形容我自己;那些针脚,或许会成为我未来衣物上的补丁,甚至于缝补完整家庭的工具。

惶惑,不安。但我仍然没有等到我所想象出的场面。我为此感到不受控的愤懑,我厌恶那些永远没有名字的情绪——它们就像乌合之众,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但他们声势浩大完全可以酿成一场又一场的悲剧、闹剧、惨剧。

“我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我终于问他。

我没有告诉他,我刚在梦境里遇到了我的母亲。她只是漠然地伫立在杰伊·卡尔栽种的黄玫瑰里——她依靠着墓碑,就好像他真的用死亡限制住了很多东西;她已经没有了寻常母亲的祥和,但我已然忘记她早已是一具尸体的事实。我靠近她,她的目光依然没有落到我身上,踟蹰不前着仿佛要我贴近她去感受一种隐晦潜藏的悲恸。

“他会爱你,他会一直爱你的。”我听见永远年轻的母亲为杰伊·卡尔担保。

“当然,我也爱他。就像爱亲生父亲一样,即使他没有馈赠给我任何父爱性质的爱。”

07

“你已经忘记她了吗,伊索?”他的脸上又一次露出浮夸的神色,浮夸的惊讶和哀伤。尾音不自然的上扬也显得拙劣,以及几分恶劣。

“不,我们刚见过面,她说你会一直爱我,”我扯出一个笑,我终于发觉其实自己和杰伊·卡尔的身量已经相差无几,“我会永远爱我的母亲,我不会忘记她,她和奥菲莉亚一样。”

他的神色错乱了一瞬,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过去我所熟悉的杰伊·卡尔。他该是阴鸷、冷漠的,不曾想过用爱感化我。但或许在我发觉他对我母亲的执念后他尝试扮演起别的角色,他尝试顶替他人营造出圆满的背景去弥补过去我被断言的缺爱。

我看到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随即他跌倒在沙发里。脸上的神情空白,和往日愤怒却找不到焦点的反应有趣一些——就像一个发条娃娃有了意识,得知自己的行动能力在肉眼可见地消失。迷惘无措或许还有点恼怒。我俯下身用指腹掠过那滴细小的汗珠,我感受到了潮湿;但他瞪大的眼睛里写满的是无望,那让我觉得可笑和可怜。此时此刻我想我相比起杰伊·卡尔已经是一个伟岸的人物。他的一言一行我可以肆意批判,表达我最真挚最恶劣的纯粹情感。

我捧住他的脸,他的皮肤不再松弛光洁,紧贴住我手掌心的脸颊传递出黏腻的温热。他在哭,就像学前儿童面对酸苦的药汁一般,那些眼泪和不久前掉落的冷汗融在一起。他的眼泪比脸颊温热,潮湿地融进我的掌纹里;他的脸颊在我的挤压下变形扭曲——或许所有学前儿童都爱玩这个。我端详着他被破坏的五官,他已经丢失了他往日最爱的尊严和体面。

“亲爱的养父,哈姆雷特的父亲为什么会死,我知道您很喜欢这部作品。”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他父亲一类的称呼了。

他还是不说话,瞳孔里的焦点渐渐聚拢,却依然无济于事。我的食指描摹过他的鼻尖,他的鼻梁骨高挺坚硬,我无法想象倘若他失去了这一部位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会像雪人一样融化吗,我抚过他的中庭想。我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他的呼吸流温热浅显,我能感受到他由内而外散发的的胆怯。

据说动物能嗅到人类恐惧的情绪,但我做不到。我只好用中指和无名指按压住杰伊·卡尔的眼睛,他的眼窝很深,大概可以储存很多泪水;他的眼皮在跳动着反抗我施力的手,声带震动着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我隔着自己的手背亲吻他的眼泪,他不明所以最终只吐出抱歉的词汇。

我闭起眼亲吻他的唇,干裂坚硬——或许有人说过他的嘴唇很薄,大概率是个刻薄的人。我的手按在他的眉心,那里有凹陷的趋势。我想起饰演哈姆雷特的演员,他们会变得一样忧郁。施力捏住他的腮帮,他的反抗终于获得了生存所需的氧气。

他应当感谢我,即使他的手不断地推搡着我的胸膛。我知道他收了力度,而我只会任由他的意思不经意摔在他的身上——沉闷的,就像他的掌声。杰伊·卡尔吃痛于是发出变调的叫喊,但我依然没有松手,我们的牙齿磕碰在一起,我又尝到了铁锈味;畏惧唇亡齿寒般的吐出舌头,又或者是抱团般地交叠唇舌。我没有感受到温暖和得偿所愿,更多的只是因为轻易得到而产生的不屑。

嘴唇破皮了,手背擦过时只剩下掀开皮肉的痛楚,以及一点混在黑暗里的红色血迹。我联想到那些出自于我、混乱的缝合线。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他直起身,却不敢和我对视;那些苍白的道歉引起的只有烦闷的情绪。

我叫他杰伊,然后在此时抹消我们共同的姓氏;我说没关系,我说这是我第一次选择原谅你。

08

我解开他的裤腰带,他没有反抗;我想他依然在透过我看我的母亲,直到我听见他很低沉的抱怨。

“你和你母亲完全不一样。”

我抬起头,他的脸湮没在窗帘遮挡住的昏暗里。不再诡谲,他现在仅是一件有着黑白两色的脆弱人偶。我从他的话语里读出失望,又从他的腔调里读出庆幸来。我默认,因为我并不需要一位新的母亲。

褪下贴身衣物后却没有对他的私处产生欲望,它们,或者说是我被报复心理控制着;即使我的手上还戴着和他同款的手套。于是我想起不久前我又完成了一件作品,诚然我对杰伊·卡尔的行事作风报以一定程度的轻蔑和批判,但缝合一道蜿蜒曲折的血迹,或是用溴化物结束接续的痛苦呻吟的确会给我带来无上限的快乐。

我握住他的性器官,过于纯白的手套就像他此时的脸,拥有了阴影作为第二种颜色。他的私处被布料包裹住,于是再也没有人会怀疑淫秽的出现。只是用单纯的凌辱取代报复,我想这会比结束一个生命简单。杰伊·卡尔的神色带上了一些释然,我发觉他在渐渐回到原先的他自己。冷漠的,阴沉的,自私的,又或是以嘲笑示人的。

环境太昏暗了,于是他的皮肤更加苍白,接近于透明的程度。我屈起他的腿,亲吻他凸起的膝盖骨和髌骨。透过手套的布料我能看到他的体毛,只是胡乱地套弄他的阴茎。我能感受到手套被濡湿,渐渐呈现出泥泞的态势。手套显得笨拙起来,我后知后觉想起我没有戴手术用的橡胶手套,抬起头看到他有些嘲弄的脸。但随即他的精液完全流进素白的布料里,他的神色又再次变得空白迷茫。

我摘下手套,淡然地告知他我的手套上还残留着溴化物;他的脸色似乎还陶醉在多年未经历的性事里,突然而至的变故使他一贯表现出的冷静成为了努力维持体面的古怪神色。我又叫他杰伊,力图和他处于同一阶梯上。

裸露的手指因为被黏腻所裹挟过而潮湿,暴露在腥味的空气里阴干。我并不想安慰他,但诚然微量的药剂根本无法导致死亡;我只想看到他慌乱失控的脸,为我的母亲道歉,抑或是对我道歉。于是我将潮湿蒸发后的指节塞入他的后穴,我看到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尽管如此,他依然呈现出竭力保持平和的样子——这让我觉得极其可笑。

他紧抿的嘴角不断抽搐着,最终仰头向我展示他脆弱的脖颈。凸起的喉结投射下阴影,我听到他嘶哑的喘息,混杂着歉意,但最后还是变成了对我的咒骂。我在他的后穴感受到温暖,温热的内壁随着我的搅动而改变形态,就如同温热的鲜血凝固在我的手里。穿过我的指缝,描摹我的骨骼,最后融化成一滩血水让我产生金盆洗手的错觉。

我将中指塞入时,他的咒骂愈演愈烈却又在一瞬间戛然而止。我触碰那处凸起,我似乎已经看到了他越来越破碎的脸和喘息,但最终还是收了声,于是我们陷入寂静;他无法克制住战栗和喘息,但我只是热衷于欣赏他破碎的脸色。我将手指抽出,我想起他从衣袖里拿出那两张票根时的景象。

我将手上的液体尽数涂抹在他的脸上,描摹着那张已经被惊骇痛苦毁坏的脸庞;回忆着过去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上面是故作姿态的矜贵和慈祥,如今被恶毒和不可置信所替代。我凑近他,直到他的瞳孔里能清晰倒映出我的笑靥。这太可笑了,不是吗。

于是我向他抛出这个问题,意料之中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09

假使我为他注射一整支溴化物,或许我又会看到他伪善地向我求饶,展现出求生的人类本能,最原始的丑态;可假使杰伊·卡尔死了,我会替代了他的本职工作和地位,甚至于作风。而在我继承他的一切后,甚至于他死去的事实,我死时或许也会有一位霍拉旭将我定义为哈姆雷特,告诉我那亲爱的养父在走廊上徘徊。

颠倒梦想

00

我谨遵您的教诲,恪守着工作原则,诸如减少社交、不引起事端、不做没有必要的事。其实我明白,您只是将自己的处事原则强加在我身上,才告诉我这些是金科玉律;又或许是您对生存的渴求远大于我,并不想从我身上得到负面评价。

大概您想复刻出另一个自己,尽管职业的偶然性阻止了外界对您声誉的褒奖;但并不妨碍您高度认可自己。

您大概觉得生存是底线,所以当我看到您被迫触犯底线在我面前瘫软着时——我看到你的残骸,很抱歉因此我嘲笑了你。

01

杰伊·卡尔陪伴,又或者说是占据了我生命的三分之二乃至更多,毕竟我无从断定那些潜在的血缘和命运是否属实。即使如此,我记忆里称呼他为父亲的次数依然寥寥;但至少比我的亲生父亲多,我想对此他应该感到满足。

一些主观臆断让我认为我母亲死于他手,甚至于早就不知所踪的亲生父亲;这种想法使他的形象从乐于助人到恶毒城府,但他仍然吸引着我。似乎从他出现的第一刻里,他就潜移默化着让生存成为我唯一的目标和目的。

他让我看着我母亲饱满安和的脸被棺木的阴影一寸一寸堙没,最终再也看不见,就如同一轮被夜幕鲸吞的满月。又从比我高出太多的棺椁变成低矮的墓碑,就好像只是母亲蹲下身拥抱住我。

向你母亲告别。我听见指令,尽管杰伊·卡尔为了拉近我们之间的关系,他喊着我的名字,忽略我未定的姓氏;但我仍然感到无所适从,于是我拥抱住铅灰色的墓碑,那些凿出的痕迹——我母亲的名字,我母亲的身份,都映刻在我彼时单薄的胸膛里、错乱的心跳里。

我没有哭,我想这是杰伊·卡尔的功劳;所以他再也不能为自己的存活做决定时,我也没有哭。但他说明年还会来这里看我母亲,那时候墓碑上会开满黄玫瑰——他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

他大约是个缺少浪漫细胞和幽默细胞的人,以为做出我母亲喜爱的事,她的亲生儿子也会为此欢欣雀跃;尽管我确实爱我的母亲,并且永远超过对杰伊·卡尔的爱,但我认为,那些盛开的黄玫瑰和其他墓碑上祛除不掉的苔藓和蕨类植物,性质上是一样的。

所以我更愿意买一束新鲜的黄玫瑰放在她墓碑前,在每年同一个时间点替换掉已经枯萎腐败的去年。

当他不再陪同我去墓园时,倦容上少有的微笑向我解释着我已经足够独立面对我母亲的死亡了。于是我做了长久以来想做的事,我将那丛已经根深蒂固的黄玫瑰拔起,换上了一束花店里最新鲜、还带着露珠的黄玫瑰。

将那丛可怜见的花丢弃,我心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概念。我大概,是讨厌生生不息的永久存在的。

02

我意识到母亲终于无法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时,我看到杰伊·卡尔为我的眼泪而不知所措。他的反应比起我的悲恸更有戏剧性,于是我顺从地接受了他对我温和的肢体接触。因为疲于清洗血迹和被手套覆盖的手干燥、粗糙,他生疏地拍着我的脊背,丝毫没有起承转合的力度变化。如果要形容,大约像是给无法进食的病人顺气,更像是流水线上批发的安慰。

他无措地问我想吃什么,有什么想要的;并一再保证会精心照顾给我母亲墓前的黄玫瑰。我无法揣度幼年时期的自己目的究竟是什么,而现今看来我只是想要一个能够将掌控权完全交给我、亲近的人。

如此看来,年幼天真是人类最容易轻信的模样。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他逐渐展露出他引以为傲的处事原则;而我则适时展露出对他职业的好奇心和兴趣,这让他眉开眼笑。我猜想过去的自己只是好奇母亲的死亡,“她就像是熟睡了过去!”——我听到最多的人对我母亲的评价,她生前温和内敛,从未收获过如此褒奖,而今杰伊·卡尔凭借对她原就姣好的面容加以修饰使她被瞩目。

我不会对他产生谢意,即使他并没有将我母亲遗容公开于世的本意;我也不会恨他,过去和现在,我都只有对不公的谴责之心。我爱,我舍不得母亲,就如我现在发现我所有的技艺都来自杰伊·卡尔。他培养着继任者,我取代着他,最终成为他。这样一个矛盾体,即使掺杂着他交予我的一切,但被称为“伊索·卡尔”的我,终将无法媾和二者的差别。

我坚信自己永远不是他,尽管我结束了他有些罪恶的一生,但我依然算不上正义;任凭他成为他生前最厌恶的样子,我负责成为他生前大部分时候的样子。

他在我入学时说,成为入殓师需要有礼貌,要有知识储备,才能得体地应对死亡的任何形式和结局;而学校是达成这一切的处所。

杰伊·卡尔终于开始自豪地向我介绍他陈列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他郑重地捧着装有溴化合物的棕色试剂瓶,他并没有将它放在我的手上,似乎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这太危险了,伊索,最好还是不要碰。”说着却疼惜地摩挲瓶身。

“会让人死吗?”

“当然,不管是吸入还是注射,这都是归向最终死亡的药剂。所以要告诉我,自己不要乱碰。”

我能闻到那些有些刺鼻的气味,它们从瓶盖里渗透出来,就好像命定一般的,那时的我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滥用这些;但或许已经有了迹象,我清楚地记得我问杰伊,它们可以给我的同学们使用吗。溴化合物的发音太难,我努力地模仿着他的腔调,却依旧看到了他不明所以却洞悉了什么的复杂情绪。

那个表情精彩至极,是我记忆里他面对我时少有的狼狈。

大概他想冠冕堂皇地安慰我,告诉我孤立其实不能算什么,对于想要学到知识的人外界都是虚设;但同时又被我天赋异禀般的报复心而惊骇。或许这就是血缘的唯一证明吧。

03

我从未向杰伊·卡尔倾诉过这些,但也期待他能够赞赏我处变不惊的报复态度和顽强的生存能力。我只知道他不再抱怨和责怪那些总是沾染污渍的试卷和作业纸了,他从那些晦暗的肮脏里辨别出我稀少的错误,最终也没有落下一句赞赏;就像我已经轻车熟路地当着他面在餐桌上用酒精消毒破损的创伤,现在看来那时我大约是想要得到同情和关切,但我永远只会得到他逃避般的侧面轮廓。

他开始变得忙碌,在本就繁忙的殡仪馆里分出闲暇来维持我和学校的平衡,又逼迫自己,像是从湿润的海绵里压榨出最后一滴水一般,将时间分摊在面容和躯干上的体面。他一丝不苟的鬓角终于凌乱,连带着已经在餐桌上出现半个月有余的熟食最终被倒进垃圾桶。

这个月我没有洗过碗,于是摆在水槽旁的洗涤剂也没有减少。我能察觉到他开始沉默寡言,我知道那其实是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如何向我开口,因为他无法向一个未成年的遗孤倾诉自己的心事,更何况其实我是那些苦痛的当事者。

我觉得杰伊·卡尔有些可怜,那些在头发丝和衣着上的苦心经营终于被校方亲自递给我的退学信打破。以前我同情他,现在我从他的窘迫里生出超然的、从嘲笑里生出特有的快感,大约是因为他算得上顺风顺水的人生里也终于终结,头一次他付出的努力全都功亏一篑于我的天性。当我脱下校服,从书包里找出唯一干净整洁的纸制品——那封信,递给他,我看到他凝固的尬笑。

他大约是不可置信,似乎也终于相信我和他不一样。他终于放弃劝说我读书的好处,自暴自弃般从抽屉里整出额外的三封信,那些尬笑演变成歉意的苦笑。那些重复累赘的说辞、包装,以及华丽的签字,我突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它们混杂着不解和不甘,于是我开口叫他父亲。

杰伊·卡尔抬头看我,他的神情依然怔愣着,最后那些歉意将苦笑化作几不可察、发自内心的笑。我想起他从未过问那些伤口,甚至轻信了我欲盖弥彰的谎言。没人会情愿在每一天相同的地点重复摔倒的。

他该是自私的人。他为了保持着我们之间的关系和自己淡漠的得体,于是选择了不过问;又为了想让我生出敬佩和感恩之心,默默奔走着,最终一无所获。但那也明智的,至少他没有对我打包票导致一个难堪的局面——他会觉得自己颜面扫地,我不会再像过去一般敬慕他了。

他终于在一切尘埃落地后向我提议将碘酒替代酒精。但或许,同龄人的言行,以及杰伊·卡尔故作冷漠的处置比酒精清洗血肉模糊更痛苦。至少酒精挥发时,那些冰凉的触觉证明我还活着,我的血迹在消失,我的伤口在愈合。

“要是我母亲还在,她绝不会这样做。”

她可能已经将浸泡着碘伏的药棉擦在我脸颊上,再用干净湿润的纱布抹消那些棕色的痕迹。它们的颜色像盛放溴化合物的试剂瓶。

我只记得我这样回敬他,搬出我早逝的母亲增加他的愧疚感。逼他从嘴里说出歉意。

04

我在知道艾莉莎的存在的那天,黄玫瑰还没从我母亲墓前被摒弃。我看到她在向我求救,或许只是我的睡梦在迷惑我。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清楚孰真孰假,但她已经长眠于地下了,就好像未来被我扔掉的花丛在她坟头开的正好。

也许我会听见杰伊·卡尔说我的母亲不再孤独了。但他只是温和的,在我清醒时分说死亡是每个人的归宿。这种祥和亲昵的腔调让我想起过去他谈论学校事业时的神态。我不置可否,但我发自内心地认可他的说法。不过那时我大约是露怯了,他的心情很好,甚至用园艺剪修理着那些娇嫩的黄色。

我并不熟悉艾莉莎,就如同那时发现母亲已经离开我多年。我已经想不起她的模样,我的生命里、我的余生里亲属的扮演者只有杰伊·卡尔,甚至没有备选人员。同时我为我也要在对方生命里扮演一道南墙而高兴,似乎就在那一天我意识到他在老去,而我想要把他埋葬在他生命里的艰险里,埋葬在南墙墙角。毕竟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艾莉莎阻止他抚养我,也无法阻止他亲手建立起那道南墙。

我在丢弃那丛黄玫瑰后回到家,杰伊·卡尔眼下是一片青黑。他很少这么憔悴,除非他在替我追忆我母亲。于是我佯装愤怒和痛心疾首时他笑了笑,不仅仅是因为我模仿着正常同龄人的情绪,还因为我称呼他为父亲。

“既然您执意要抚养我为成人,大约也说明您比她更爱我。”

他似乎在判断这个“她”是谁,不愿意相信我已经知道艾莉莎的存在,也不敢和我早逝的母亲相提并论。只好回避着绝对性问题,回答说他确实很爱我。

我并不相信,倘若他去教堂多参加几个礼拜,大约说出“爱”就不会如此勉强。我按住他想要点燃烟的举动——那只手今天没有参加工作,很光滑,也没有橡胶的粘附感。我摩挲着他已经有些松弛的皮肤,就像过去我母亲给予我的晚安吻一样,我亲吻他的嘴角。那条经常被自以为是的严肃抿成平行的直线。

我大部分的唇落在他的脸颊上,就仿佛我只是不经意做出这个狎昵的举止。我的本意并不坏,我想,因为我补充了我爱他这个前提。

或许那根本不是爱,我只是在责怪命运的不公。我学习他的冷漠,又将这些回馈在他已经不算年轻的身体上;我在磨一把刀,从他接受我的那一刻开始,直到刀身上长出银光,攀上杰伊·卡尔的两鬓,我才挑起他的皮肉,剖开那些脂肪和眼角的细纹编织出网,和我变质的亲情一起包裹住他世俗的躯体。我的爱不伦不类,如同指鹿为马,你觉得我荒谬,可我是意有所指。

他嘴里是烟叶烧焦的气味,我厌恶这些味道。很多年前他带着苦笑为我找出碘伏时身上就是这个味道,而今他或许也成为了其中一员。

05

他告诉我他要离开一段时间。餐桌上平躺着那封精致的信件,这和他生平追求的生活质量相吻合。

杰伊·卡尔脸上呈现出极其少见的癫狂神色,他高谈论阔着,许诺我他回来时我们就会过上富足的生活,没有人会看不起我们。只是我并不这么认为,又或者说我觉得这些并不重要。

他的不卑不亢甚至于高傲需要他人的认证,就如所谓庄园里的诱惑;我疏于理会那些包含着潜在蔑视的目光,即使将我视作二等公民,却还是难逃于死亡的公平对待。终焉之地于任何人都是公平的,甚至不需要将自己的心脏放在天平上去衡量自己的归宿。

他很高兴,并且因此失眠了许久。我往他睡前的热牛奶里放入两倍的安眠药剂量——很苦,但他已经被兴奋麻痹了。

“你的梦想是什么?”他心情很好地闲聊,顺带着那些液体下肚。他大约觉得我很孝顺体贴。

“和家人一起生活,稳定的工作,客观的收入。”我确信这其实是标准答案,但它们着实对我有着强烈吸引力。

杰伊·卡尔没有回答我,他只感到困乏。于是平和地收起那封信,珍重地揣在怀里,任由我搀扶着他进入房间。我尝到被背叛的滋味,我想他实在太自私,所谓众叛离亲不过如此。他就像是和所谓的庄园做了一笔交易,将我的孤寂换算成金钱。

于是我拽下他的裤子,这一刻我并没有思考过多伦理道德的问题,仅仅是为了泄恨。他的皮肤已然松弛,我想起自己其实并不清楚他的具体年龄。我握住他的膝盖,那些凸出的骨骼因为挤压而发出摩擦声。我将手伸进他被我强行合并的腿缝里,高于我手心的温度使我冒出一层汗。我想此刻我恨他,甚至恨他将艾莉莎抹除,却永远都证明不了他所谓远超旁人的爱意,甚至用极小的概率盘算着我的梦想。我的性器官似乎因为膨胀的怒气而勃起,但其实这些都有迹可循。

他并没有教过我这些,但种族繁殖的本能似乎迫使人类在固定的年龄里无师自通一些内容。即使我认为这荒诞肤浅,但我依然准备这么做。我略松开桎梏他膝盖的手,当那些松弛光滑的皮肉包裹我的性器时,我认为我做对了。我的手因为固定他的膝盖而酸痛僵硬,而那些温热的皮肤摩擦在阴茎上时模拟出性快感。

我似乎在打击报复,但无论如何我感到满足和庆幸。当我的精液留在他两股之间,粘腻一片下掩饰着被我蹭红的皮肤。我终于如释重负,似乎是因为这一狼狈场景是我一手酿成的,我很高兴他在我的掌控下连一句抗拒都吐不出来。

我放开他的膝盖,那里因为长时间紧密贴合而呈现出两片喜感的红色。我闻到咸腥的气息,尽管不愿意承认,于是臆想在这气味之下还有那些被烧焦的烟叶味。他应该被唾弃,我擦拭着那些干涸的精斑,妄图用纯度的酒精泼洒上去销毁一切,甚至于我自己。

杰伊·卡尔已经决定要走,我阻拦不了。又想起他没有结过婚。我觉得他实在可笑,突然也觉得他没有这么面目可憎了;他深邃的五官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只有包裹住下颌的皮肤面积在增加;他在下坠,最终倦容成为他示人的唯一模式,他也会坠落成低矮的墓碑。我举起他的左手,咬在他的无名指根部,我努力闭合牙关,使它们成为一个圆环。他依然没有醒。

右手是他的惯用手;我闻着习以为常的酒精味将他的手塞会被子里,顶着牙关回避着那些血腥气,祈祷他常年戴手套的习惯会让他忽略被我酿成的、痛苦的“婚姻关系”。

06

我收到一封预告函。其实是一封染血的邀请函——来自杰伊·卡尔。残缺的杰伊·卡尔。

杰伊·卡尔回来并不是为了继续陪伴我,只是因为时日无多,而我的年纪已经不能算做稚嫩。他将我培养成一个和他如出一辙的入殓师,即便我不愿意承认他的功劳,但我已经将他引以为傲的作风贯彻到底了。

我凑近他柔软得无法动弹的躯体,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儿那样,无法发酵的面团。我问他是否痛苦,又得到了意料之中肯定的答案。

他看向我的目光已经不太清明,我也无从判断他在想什么,此时心境如何。我只管模仿着记忆里的他,珍重地端出那个棕色的试剂瓶,我看到他猛然瞪大的眼睛。我以为他会调动全身力气来呵斥我的大逆不道,但我只得到了心电图上一束波动的曲线。

“我不需要这个。”他只是强硬地拒绝。正如强弩之末。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针管抽取其中的液体。我想问他我母亲墓碑上的黄玫瑰开的好吗,你上次去是什么时候呢?

“我现在,已经不会再找错血管的位置了,杰伊,”我缓缓陈述着,因为想到我即将结束他的痛苦,我感到愉快,我很明白自己是一个沉浸于自我感动的个体,“不会痛苦的,就像你教我的那样,我要感谢你,你也一样。”

那些冰冷的药物被注射进他温热的皮肤里,一点一点抽离走他的温度。针孔弥留着他的一丝血迹,我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但再也说不出半个字了。他手上的人命比我多,但我知道我们永远都是为了结束他人的痛苦;何错之有?

他的眼睛因为错愕惊诧瞪的很大,我觉得有些滑稽。我俯身用手让他阖上眼睛,在他弥留之际轻声告诉他我想说的。

“我把你种给我母亲的黄玫瑰拔掉了,或许就是现在艾莉莎墓前的那些?我不会多说什么的,我很爱您,亲爱的杰伊。”

所以多笑笑吧,完成你生前所陌生的事,即便我已经将这一切告诉了你。敬爱的父亲。

我想现在我的余生里再也没有人能扮演我的父亲了,我也再也不用说出这个词了。但杰伊·卡尔所扮演过的角色里,我出于私心,或许会加上情人二字。

07

他死了,尽管溴化合物在他血管里的化学反应还残留着波动。但他已经无法再回答我了。

我从他身上的衣兜里摸索出一根已经受潮的烟,靠近火苗只有苍白的烟雾,甚至没有砖红色的火星。我只吸了一口——我果然还是讨厌这个味道。

我强忍住咳嗽,再次亲吻他,我掰开他的嘴。这次他的口腔里只有稀薄的血腥气了,我想起过去反抗时牙关撑裂牙龈迸出的血液。我擦去那些血渍,对杰伊·卡尔所呈现出的僵硬微笑而满意。幸福吗?于是我下意识去寻找那个圆环,上面的血痂已经快脱落完,就好像残缺的他。

我明白自己违背了之前回答的梦想,又或许我只是改变了它的性质。走出殡仪馆时,我看到太阳——我母亲下葬那日没有出现的太阳。

果仁糖

*粗体为UC日记内容。

00

从表达爱慕的字眼不受抑制地从喉咙里滚动出时,维克多·葛兰兹就后悔了。一切的一切都将变得不可控,她的世界可以因此昼夜颠倒,但即使在此刻退化为昼伏夜出的生物,也无法逃离生物钟的指针指向爱情二字。她要看着所有倒流逆反,就如灰姑娘在午夜十二点之后一切物归原主。

可那终究不是黄粱一梦,拥有幸福结尾是属于灰姑娘的唯一既定结局,也是属于维克多·葛兰兹遥不可及的未来。于是不止一次质问自己这些情感是否值得,是否应当投入;但就如同乌鸦永远舍弃不了收集光谱的癖好,人类永远无法割舍自己付出的任何事物,哪怕那仅仅只是一颗糖,哪怕仅仅只是一颗眼泪。如此自私,如此自我,一毫一厘都要表明价格却要将自己包装成分文不取的善人。

我太自私了。她想,哪怕到最后支撑她爱意的燃料已经是对过去的不舍,最后的最后爱意已经被悔恨和不甘侵染,她还是觉得自己过于自私。

01

维克多·葛兰兹喜欢春天。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也从未有人指责过春天的缺陷;又或是在旁人认知里自己烂漫的性格适合于无限的春光。但其实归根结底,这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甚至称得上鸡毛蒜皮。

她开始列举春天的种种,但她永远找不到一个可以以绝对优势击溃喜爱冬天的理由。春天时早樱会开放,但实际上她并不觉得它们美丽;春天会冲散她在冬季畏寒疏于照顾草木的负罪感,它们会和过去一样抽出不知疲倦的茎叶,开出如出一辙的花苞;她永远都适应不了惯例一般地料峭春寒,于是将线衫和开衫重新塞回衣柜,换成已经起球的毛衣也成为了春天的开场白。

时至今日,维克多·葛兰兹依然不明白,就算趁着难得在早春出勤的太阳,将陈旧的日记曝晒在花木边上,那些文字脱离湿冷而渐渐明晰,却仍然没有吐露出一星半点价值。她想了很久,却像发现幼时丢失的玩具般想起早樱凋谢时的景象;意外地失而复得无外乎旧事重提,她怔然想起自己最初是喜欢盛放时期的早樱的。

她终于想起缘由来,她好像一直在透过那些在风中翻飞的花瓣看一个人。

02

我们是在春天碰面的,就在前一天。尽管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在狭窄的走廊上擦肩而过很多次,但她大概不记得我。我想我们从一面之缘变成点头之交了,这弥足珍贵不是吗?因为我很想和她做朋友。

维克多·葛兰兹翻到日记本的第一页。她的每一天都似乎乏善可陈,寥寥几语就已经完结。因为她并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之所以开启似乎也不过只是想记录这一个短暂生命里最贴近自己、最美好的人。

生活里的一切在瞬息之间变化着,她难以估测这些变化量,害怕尽数写下之后一切已经完全改变。于是日记不再是变数的证词而是缅怀的工具,同时她却将溢出的所有期待馈赠给伊索·卡尔。

她是温和的,包容的。像质地最最轻盈的液体,一块细腻的海绵,只要靠近她就能获得最原始纯粹的安全感,就像卵生动物最初被半透膜保护着;但那些生物将保护视为桎梏时,捅破瓣膜湿漉漉地为无私保护下一代做准备,而自己离开伊索·卡尔却只流淌出无上限的不安。

我好像太贪心了,她似乎很轻松地忘记了我,鼓起勇气打招呼时她的眼睛里写的都是戒备和陌生。为了化解尴尬,我摸索出一块糖递给她,大脑一片空白地向她道歉。上次自己是不小心撞到她的。我能想出我身上还带着一块糖大约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但我看到她接过那颗有些融化的糖时,眼睛里是狡黠的笑。

是呀,她是狡黠的。维克多·葛兰兹努努嘴,忿忿不平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伊索·卡尔分明记得所有,但她总是熟稔又天赋异禀般地规避着自己的所有厌恶;即便她装作冷淡疏离最后也会故意露出破绽,告诉维克多·葛兰兹自己是在开玩笑。于是她永远对这个朋友生不了气,甚至最终乐意在伊索·卡尔澄清前就找到有迹可循的友好。

她害怕并承认着变化,所以那些越来越明显的善意成为洗刷未知的唯一工具。明知道身处不知何去何从的世界,却唯独坚信伊索·卡尔不会变。于是她把对未知的恐惧、对变化的不安和对朦胧感情的向往全都寄托在一具名为伊索·卡尔的躯壳上。

又或许只是每日的相见已经满足不了维克多·葛兰兹,她想要在一段极短的时间里建立起不同寻常甚至耐人寻味的关系;却只是想要证明孤僻的自己和冷漠的对方成为至交是生活的最优解,想要旁人眼里不合群的标签成为她们忠贞誓言的见证词。

她总是用刻意的讨巧去迎合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期盼那些话术会发挥作用,希冀着某一天那个温和冰冷的躯体会亲口说出她的爱意永远不会消散,她只对维克多·葛兰兹释放至臻至纯的善意。

我知道终有一天,我能感受到我对伊索的需求在膨胀。这很可怕,这会把她拖下水的,我们本就不合群的处境会雪上加霜。我太贪心了,我们明明连最好的朋友都称不上,我却已经要求她将我视作爱人,我却已经想要和她建立起超越友谊的关系。这并不公平,但我是何其自私。

03

伊索·卡尔对糖的概念很模糊,它们会融化,散发出甜腻的气息。有人说过生活太过苦涩于是需要糖调味,接过那些廉价的、被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糖,拆开包装纸放在舌尖最初只有发腻的甜味,侵入口腔里弥留下的只有甜的发苦的矛盾感。

她不喜欢。既不喜欢生活被形容成苦涩的说法,也不喜欢被廉价糖精味包裹的体验。生活于她而言只是一潭死水,有谁迈进来都无所谓。普通人会留下或大或小的涟漪最终消失不见,但永远远离处于湖中央的自己;有人会拾取工具,譬如湖畔的石子,向湖中央逼近。她只是一涡隐秘的暗流,将石子裹挟着吞下她的人生会再度恢复平静。

她永远接受着她所漠视的、她所厌恶的、甚至她所欣赏的,平稳地遮掩起暗流的存在;她从未想过将谁融为暗流里的一个小气泡,看着那些不辞辛苦向自己靠近的船只也没有任何想法。只有维克多·葛兰兹,将她卷入深不可测的涡流里,剥夺掉她所有多余的呼吸,勒令她成为自己的同类、自己的同伴,这些出现的想法让伊索·卡尔激动。她想实现,却也为此而畏惧和惭愧。

维克多·葛兰兹带着那块果仁糖靠近自己时,就如同笨拙地划着浆靠近湖心。脸上的表情从期期艾艾变成失望失落,就如同落水时抓住了一根稻草,将将露出口鼻贪婪地呼吸着最后一点氧气。她被自己的想法取悦了,拆开那颗残留着对方手心温度的糖,她感受到苦涩。

她拼命想从那些纯粹的苦涩里品尝出一丝回甘,但她失败得很彻底。但她仍然没有想念那些腻人的甜味,她在品尝自己的惭愧和恶毒。凝视着那抹金色,她想自己是笑了的。

“我记得你。”

苦味还在舌尖流淌,但伊索·卡尔终于感受到与众不同的甜。她吐出的话变相承认着自己的别有用心,要将那双黄玉一样的眼睛固定在自己必经之处;却因为自己的坦诚而如释重负。她能看到维克多·葛兰兹脸颊上不甚明显的雀斑——它们和红晕配合的很好,对方的嘴唇在不断地开合,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歉意和友谊的邀请。

伊索·卡尔突然觉得心情很好,快在口腔里融化完的糖果只剩下轻盈的甜味。于是她再次微笑着认同了,看着维克多·葛兰兹心满意足里透着羞赧的背影她收敛了笑。后知后觉的不安漫上来,她并不像传言里那么孤僻,并且她应该对我感激着一步三回头才对。

她自私的执念溢出着,溢出自己的躯壳成为后怕和冷汗淋漓。但再也没有感受到搁浅和漂泊的痛苦,如同湖水被划为禁区,在警戒线内放任湖水在晴天暴晒干涸。

04

她们模仿着寻常的女性朋友,却各自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让对方爱上自己,又用花样百出的精致饰品掩盖着内心因为贪婪而暴露的不满。而那些未得到认可的爱,似乎默认在无人的角落里可以让堆积的情感爆发着喧宾夺主。反正谁也听不见谁的心跳。

“她们会在一个空闲的午后一起去看电影,多是爱情故事,”维克多·葛兰兹抬起眼看着对方,仿佛想用无声的目光扮演者朱丽叶,“伊索,我是第一次,成为别人的朋友,我应该考虑你的意见的。”

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只好道着歉。直到那只冰凉的手附上自己的手背,纤细的小指勾住自己的小指,她听见伊索·卡尔在笑,用很和缓的声音说好。这些并不算什么甜言蜜语,只是难得的肢体接触会一点点捅破窗户纸;就像她们共同啃食着一颗李子,消耗掉血红甘甜的果肉,等待剩余白生生的部分熟透,最后可以得到一个吻。

维克多挑选着电影,她总是故意选那些催人泪下的类型。她总是盼望着伊索能够为此落泪,在燥热或阴沉的午后随身携带着纸巾或手帕,她总觉得绣着自己首字母的手帕染上来自对方的眼泪会变得不一样,她们的情感会立刻变得不同。直到最后,看到悲情的男主角或是女主角用浮夸的演技和泪眼诉说着自己的爱,用纷飞的战火和硝烟揭示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爱,她有些疲乏了。

她们会撤去座椅间的隔档,维克多在那些千篇一律的战争特效里贴近伊索,无论多少次,即使她已经完全对这些画面产生视觉疲劳。她们会在电影开始、灯光暗下的那一瞬间牵住手,又在快结束时松开已经汗津津的手。维克多沉浸在这短暂的爱情游戏里,直到灯光亮起再饰演着落荒而逃的灰姑娘撤回手,想起她们又回归了朋友。

于是她有些悻悻地绞着手指,将隔档复原,又问伊索·卡尔自己的品味是不是很糟糕。毕竟她们谁也没有因为这些精心挑选的苦情剧掉过泪。

“它们很好,只是不合适。”

维克多·葛兰兹张了张口,她没有懂。只是忍着久坐的眩晕站起来说想吃甜的,又试探性地向伊索·卡尔伸出手掌。她们的手因为短暂的分离而冷却着,因为再次触碰而回归不久前的亲昵温存,她们的手掌上似乎已经烙印上了彼此的纹路,一旦触碰就会得到最佳的角度,谁也无法挣脱开。大约她们的关系就如同错综的掌纹,没有明确的起点,也找不到终点。

05

用刀叉将甜品切割,将蛋糕胚和奶油分离成模糊的一团,就如在奶油裱花上落下象棋,突兀却精细。但维克多·葛兰兹并不适合做这项考验耐心的工作,她只是在那块精巧的物什上发泄着膨胀的欲望。例如自己挑选的失败电影作品,例如自己听不懂却羞于启齿的自尊心,再例如那些假日限定的肢体接触。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那双眼睛终于舍得将饱含情绪的目光投向自己了。她自嘲地想。

“不,蛋糕很好吃,我只是在想下次让伊索来选电影的事,”她有些自豪地为自己辩解着,又补充了一句让对方结账。她想这是自私和贪心生出的报复心,这是陋习。但她无法阻止自己,甚至那些话从嘴里出现的第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会感到后悔,但也仅仅如此了。

她在探寻伊索·卡尔的底线,但倘若她永远得不到一点愤怒性质的回答,她就会陷在这个循环里。

果然对方只是将嘴角扬起,看上去不甚在意地赞同她的所有观点。看着那只苍白单薄、骨节分明的手将枫糖浆浇下,维克多·葛兰兹想起这样一只手和自己拉过勾,甚至她们在昏暗的角落里在手心上勾画着字母;就如自愿将冰水淋在自己身上,只是为了显得那只常年低温的手无比温暖。

她知道那双眼睛其实常年阴鸷,即便如此,她还是凭借着自己的一腔爱意加工出了一点温和;那些温和长年累月浸泡在连月光都吝啬的地方——譬如深井、湖底,因此它们变了质,可它们依然是温柔和缓的。就像伊索·卡尔对自己说话的腔调。

“你会觉得我话很多吗,伊索?”她永远都在试探,得到否认的答案又会怀疑是那些变质的温和在搪塞自己。

“当然不会,”那头银色的长发在昏黄的灯光里被镀上金线,连带着同色系的瞳孔都因为有了高光而熠熠生辉,“我很喜欢和你聊天。”

那你为何从不叫我的名字呢?当我的嘴里接连跑出数十个“伊索”,那也并非我想要看到的结果,看到你的一瞬间好像将近二十年的所有期待,不,是痴心妄想都跑出来了。我是个胆小的人,你知道的。我将它们全都压在你身上,你会觉得我卑劣吗?

彼时的维克多·葛兰兹并不明白,此时的她也不明白。大概她们都学不会爱,却深以为然对方深爱自己这一点;其实不然,毕竟爱是消耗品。即使不断履行着爱人的义务和任务,以朋友之名捆绑着彼此的情感,只会落得谁也无法回头的结局。

而此时她唯一明白的只有伊索·卡尔那句所谓的“不合适”,仅仅是因为普罗大众里的男女之情比比皆是,却永远无法衡量同性之间的情愫。

06

伊索·卡尔永远挑选着恐怖电影,因为有意为之而自责;又因为那些叫嚣着的爱而克制住本能,不断因为自己隐秘的期待而发出邀请。维克多·葛兰兹在她的湖底搁浅了,因为自身的温暖而灼烧着湖水,她知道自己会因为对方而做出反常举动了。这本该是一件悲剧,当习惯于生活节奏的人开始离经叛道,只是为了一点贪欲和情爱——那些分明异于她自身的东西。

她们不再在昏暗拥挤的电影院扮演地下恋人,而是欣然接受在自己空寂的房间里上演假戏真做般的爱情戏码。她挑选着经典作品,看着维克多·葛兰兹像自己预想的一般而紧闭眼睛逃避那些血腥和鬼影,最终瑟缩在自己算不上温暖和宽厚的拥抱里。

伊索·卡尔想起兔子。或许她曾经豢养过,温热的腹部趴在自己身上永远只会让自己感觉到滚烫,柔软的躯体里有一颗拼命跳动着证明自己活力的心脏。她该是和这种动物呈现两极分化的趋势,她在后来再也不愿意亲自掰出层层菜叶包裹的菜心,只是抱着履行义务和责任的态度将养着;直到那只兔子寿终正寝,因为疏于运动而成为了一大团脂肪和肌肉混合物。

她抚摸着皮毛发现兔子已经僵硬冰冷,和自己的温度相近。于是她草草埋葬了它,觉得如释重负。她摩挲着维克多·葛兰兹的后颈,用手指梳理着那些因为害怕而凌乱的发丝。她调低了音量,为了使自己一贯的语气温和醒目,指腹掠过对方伏在自己膝头而被头发遮盖住的耳廓,她听见自己说不要害怕。

究竟是劝维克多·葛兰兹不要因为虚构的电影而害怕,还是安慰自己不要被不知何向的爱意冲昏头脑,不要再害怕搁浅的船只与干涸的河床了。于是她又加上了对方的名字作为后缀。

伊索·卡尔对上一双湿润的眼睛。它们在颜色相近的灯光里酝酿沉淀出她看不懂的情绪,维克多·葛兰兹在笑,牵扯起的嘴角挤出了眼角里储存的泪。她被晃了神,怔愣地用指尖抹去对方那颗快要落进发丝里的眼泪,留下一道水痕。

“我才没有害怕呢,伊索,”那具柔软的身体从她身上直起身辩白着,“我只是好高兴,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

伊索·卡尔终于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声,似乎撞击着耳膜。她想心脏分明位于胸膛的左侧,意识到胸腔隐隐作痛时她再度想起,过去抱起那只兔子被心跳震动着的自己。她依然在想,这么快的频率会导致死亡吗。

维克多·葛兰兹依旧在笑,她伸手捉住伊索·卡尔的一缕长发,不轻不重地拽着,似乎在催促她回答。

“真的吗,我从没有意识到这个,很抱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在暗流里下沉的船。但又或许只是爱人的喃喃而已,“你想吃甜品吗,维克多?”

她们在暂停的画面里做着类似调情的动作,就像上礼拜乃至更久远的周末看的爱情电影里一样。恐怖电影的镜头充当着里面如出一辙的战争和恐慌,又或许是平日里用于掩饰的冰冷态度。她们畏惧流言蜚语,却仅仅只是害怕话语会影响到对方而已。

“你愿意自己去冰箱里拿吗,维克多?”

她们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亲密无间,她们在空旷的房间里依偎着,似乎这个世界上她们只有彼此了;倘若不这样做,就会被空洞和孤独侵蚀成破损的布条。

“伊索陪我去吧,这样不好吗?”

她看着维克多·葛兰兹用千奇百怪的理由编织出爱人的假象,她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会在里面溺毙,而名为维克多的船会成为渡口。

她会在湖心建立起岛屿,但因为湖水的干涸,岛屿已经和警戒线外的世界连成完整的陆地。谁也不会记得这里曾经是湖泊,更不会有人知道湖泊自愿牺牲了所有水分告诉世人这里是陆地,这里曾经是一片无足轻重的死水。

伊索·卡尔拆开蛋糕的包装时想,爱情是止戈漂泊的刀,能切开象征着友谊的蛋糕,将浆果色、血淋淋的切面展示在她们面前。太过残忍,而不再漂泊的理由不过是因为湖水死了,原本傍身的浮木已经成为了建筑的原材料。

07

维克多·葛兰兹永远记得那一天,因为伊索·卡尔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往日里的葛兰兹。也因为在恐怖氛围里蔓延滋生的感情太潮湿、太不容易判定,她仍在夕阳沉下去前一刻被对方请出了家。

“为什么不能留宿?其实我都做好这个准备了。”她有些不满,但仍碍于被爱的目标而遏制着浓厚失望。

“抱歉,我可以送你回去。”

她幻想着这些简单的拒绝里会出现自己的名字,但她再次得到了失望。等那些情绪演变成蕴藏着伤感的失落前,她有些愠怒地回绝了对方的退让。

维克多·葛兰兹终于想起,从按下暂停键开始,暂停的不再是电影,也是她幼稚大胆的想法以及爱情的憧憬游戏。她们又要在一个崭新的明天扮演并不熟络的朋友,甚至于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陪伴。

她感到厌倦,就像自己挑选的电影里的战争,主角们永远没有说出口的表白。但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伊索·卡尔,即使是厌倦,也只是会让自己的爱意更为混浊的物质。它们像粘合剂,她无法与自己的爱割裂开,也就无法放弃对方的一言一行。

她爱我吗?但她绝不知道我靠近的目的,她不像传言里那样偏执阴沉,倘若如此,她早该表现出厌烦或是深爱。人的情绪不就是喜爱和讨厌吗。

此时的她不同意这个观点,但已为时已晚。彼时的自己怎么会明白从友情里抽离出爱情,就如健康的马铃薯抽生出毒芽,诱哄他人靠近紫色和灰色参半的物质。最后谁也得不到余下还能食用的部分。

她于是尝试着和周围人交流,渐渐不再执着于为伊索·卡尔的偏执澄清。到最后,她似乎都快要相信自己的爱倾注在了一个糟糕的人身上,直到某一天她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空白的信封似乎就明晃晃地标注着伊索·卡尔。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沉浸在过去的游戏里了,即使是短暂的扮演也能生出假戏真做的真挚快乐。

愚蠢,荒谬,肤浅,贪婪。维克多·葛兰兹在那个无所事事的午后拟出四个形容词。这是长久以来第一个没有伊索·卡尔陪伴的周末,她却几乎要凭借着肌肉记忆去履行爱情的游戏。

愚蠢的游戏,荒谬的爱情,肤浅的契机,贪婪的品性。

08

维克多·葛兰兹举着那封空白信件拦住伊索·卡尔时,她已经做好了表白的准备。当然在此之前她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谴责对方的态度,她想自己要洋洋得意地问候对方前一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

她选择昏暗的器材室作为地点。那些蒙尘的器械因为她过快的心跳而显得烟雾缭绕。

“我想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

她听见对方回答着,双手合拢了器械室的门,只有虚掩的门缝里透出光。她一时间睁不开眼,嘴里已经冒出了喜欢的字眼。

“你不喜欢…不,我是说,那些电影,真的完全不作数吗?”她看着那道靠近门缝、遮住光的身影,下意识拽住那只冰凉的手。她想起两周前她拽住的那缕头发,光滑柔软。

“当然作数,不然我为什么要给你写信呢?”

“你分明什么都没有写!那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她什么都忘却了,忘却了那些爱情电影,唯一一部恐怖电影,那些加起来不知时长的牵手,那些被切割成几何状的蛋糕。她只知道克制着没有眼泪的抽泣,说出那些尽量完整的词句;最后就是死命拽住那只手,似乎这样对方就会靠近自己。她想要伊索·卡尔以对待器官的态度对待自己,无法舍弃无法割裂并且赖以生存的。

“…你需要用火烤一下。”那只手抽了抽,却换来了更为剧烈的拉扯,“我用柠檬汁写的。”

“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她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深呼吸两下才故作忸怩般放轻了声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如果上周你来的话就知道了,我没有挑恐怖片。”对方又生硬地加上她的名字作为结尾,但她硬生生听出了一丝缱绻来。就如那些变了质的温和。

维克多·葛兰兹想起那四个形容词,她感到追悔莫及。她不该用这样的词汇去形容她和伊索·卡尔之间的关系,就算如此,她也愿意欣然接受。

她没有忍住哭,趁着对方手上卸了力拥抱住伊索·卡尔,就像过去的很多次。而那些器械在此时扮演着重重鬼影,她的眼泪都蹭在对方的衬衣上,想到这里她得到了一点报复的快感,又拽下对方平整的衣领。

维克多·葛兰兹没有亲吻的经验。她只是发泄着一周以来无处放置的爱,不得章法地胡乱亲吻、啃咬,舔舐过低温的唇后得到对方不算积极的回应。她努力地回想着电影里的吻戏,模仿着那些粘稠到滴水的暧昧。她又想起自己在上周故意疏远的态度,她为此感到痛苦和后悔,旁人对伊索·卡尔的评价加剧着她内心的煎熬,使她攀上对方的脖颈加深这个吻。

然后在她们快要唇齿相拥时,她被推开了。她看到熟悉的狡黠。

“我想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维克多·葛兰兹推开她,在她带着笑意的眼角和漂亮的唇角上找到了漏洞。她们的爱仍然是违禁品,只要触碰过一次就可以在肉体上凿出缝隙。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伊索,请你原谅我吧。”

维克多·葛兰兹擦掉眼泪,重新笑着,再次拿出一颗糖塞进对方的手心。和她第一次看到那些狡黠一样的果仁糖。

09

伊索没有追究,我本以为她会很不满我的行径,但我真不该,不该抛下她的。我又看到她眼睛里的狡黠了,但这是我们第一次亲吻。尽管我哭的很难看,还不小心说出来了,她什么都没有怪我,甚至没有让我给她换洗衣服。她平淡地接受了我们的亲吻和关系变化。

维克多·葛兰兹回忆不起那张端庄的脸庞了,但她知道贸然的亲吻已经改变了很多,如同弥补了过去没有在爱情电影高潮时留在手帕上的泪迹。她继续翻看着,她看到大片的空白,因为时间而泛黄,显现出模糊的字样。

她记得,那是她用了整整一颗柠檬榨出的汁液。或许这一切都莫名其妙,而今就算那些爱消失掉,或者被遗憾替换掉,但上面的酸涩气息还在,她也仍然忘不掉那部电影。她也从来没有问过伊索·卡尔选的电影名称,但她们都保留着那一叠电影票根,好像只要保存着,一切都不会改变。只要不问,就什么都不会变动。

10

“你想再陪我看一遍吗?”维克多·葛兰兹抓住那只手,她请求着,又或许是邀请着。

“当然,我很喜欢这部电影。”

她们都能察觉到关系已经变化了。即使顶着最最普通的壳子,本质上她们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朋友,也不能再以天真的态度玩着扮演爱人的游戏了。她们的亲吻取决于电影里的情节,比如那些涂满柠檬汁水的纸张被销毁的特写,在没有人物的环境镜头里福至心灵,交换一个吻。

“我们还是朋友吗?”

维克多·葛兰兹目视着对方的那只手,轻巧地解开自己衬衣的扣子,仿佛只是拆开日用品的包装。

“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在他人眼前,永远都是,”伊索的唇落在温热的颈窝里,冰冷的下颌倚靠着那处倾斜的角度,“只是你大概终有一天会厌倦,想要公之于众,就和在学校里担惊受怕的原因一样。”

维克多捉住那只手,将它放在自己并不饱满的胸脯上。那些冰冷因为靠近自己的心脏而呈现出偾张的青筋静脉,以及反常的血色。

“你喜欢什么季节呢,伊索?”她在答非所问,仅仅是因为那些苍白透露出的血色像极了夏天的花色,“ 我们成为爱人的前提不就是朋友吗。”她好像在自问自答,但在更多程度上是一种自我安慰。

“我喜欢春天,因为我们看的第一部爱情电影剧情发生在一个春天。”

伊索·卡尔在背后拥抱住她,就仿佛刚才的问答并不成立,她们是彻头彻尾的一对年轻爱人,立刻要履行爱人之实的情侣而已。她揉捏着对方柔软的乳房,想象着未来只剩下朋友身份的她们该是怎么样。

“你以后会成为一位母亲吗,维克多?”她轻声地问,她感到悲哀和无限惆怅。她回忆起那些已经尽量遗忘的记忆,维克多·葛兰兹为了逃避那些没有归属的爱而寻找的人群里有男有女。那些因为装作善解人意而没有被对方认领走的嫉妒含在她的声音里,她的动作里。

她亲吻着那对乳房,就如同有思想和信仰的婴儿在觅食。虔诚地舔舐着,忽略屏幕里因为密谋泄露而产生的剧烈动荡;她们的手交握着,仿佛连理枝和槲寄生。

“要是我们是永远的爱人,我可以是你的母亲,你的任何人,你也一样。”

维克多·葛兰兹的声音在发抖,她回想起那算不上袒露新生的表白而哭泣着。仍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憧憬和幻想使她忽略掉那些笨重的濡湿感。她的眼泪掉进对方的头发里,泪光里那些银色就像金属打磨成的薄片。

她很少说这么含有深意的话,只是迫不得已,她要动用自己的一切去挽留住爱的寄托而已。而对方也没有让她失望,伊索·卡尔蹲坐在她腿间的空地上,举起手背抹去那些眼泪,她在屏幕里爆炸的特效中说好,脸庞在明黄色里被勾勒出轮廓。

于是维克多默许着她的行为。滑进裤腰里在私处抚摸的指腹,隔着单薄布料故意传递的凉意,最终扯下宽松外裤的粗暴。她感到痒,那些错落的吻密匝地落在腿根处;她感到自己要融化、或是氧化在空气里,却又感到如释重负和隐秘的高兴,她总觉得自己用肉体留下了长久的期待和爱意容器。她觉得这是一笔有着很高性价比的交易,交换了永久的爱和身份,哪怕付出生命,她大约也在所不辞。

她们不再说话了,维克多看着屏幕里快速滚动的演员名单,她认不出任何一个字母,因为意识里已经被性爱占据 。伊索·卡尔的手骨节分明,她不敢低头看那些带着阴影的苍白进入自己。她也从未低头看过自己的私处,就如同对那些陌生的、不断涌出的快感撞击着脆弱的意志时的感受,她永远羞于启齿,也不知如何描述。

11

伊索·卡尔拨开那两片阴唇时,她听见维克多·葛兰兹短促的一声喘息。不曾见天日的私处就连遭遇常温的空气也会颤抖,那些软肉碰到自己的手指时都似乎畏惧着。她近乎残忍地开拓着,直到她已经看不见自己完整的手。

“我喜欢春天,因为我们是在春天遇到的。”

她抽出自己的手指,连带着腥味的体液。它们浸湿在沙发的表面,成为一摊水渍。她说着正确的唯一理由,抬起头看向维克多的脸。那张脸上称得上空白,瞳孔涣散着,但最终也没有流下眼泪。似乎是感受到陌生的空虚,那张常年带着笑的脸凑近自己,她们为彼此下了台阶。

她们亲吻着,似乎是要弥补上一次亲吻的遗憾,覆盖住过去的失败。因为别扭的姿势她们都感觉到颈椎的酸痛,于是努力地张开嘴去得到氧气和温暖。当舌头被牙齿咬破时依然选择继续亲吻,最终伊索·卡尔选择站起身。她捧着那张脸亲吻,舌头相触碰时因为浓厚的血腥气而迅速分离。

“啊,我是不是把你的舌头咬破了?”她看着维克多无辜地笑着,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口腔里的铁锈味。

伊索·卡尔也笑,她笑自己因为爱情受伤了,笑爱人太天真。收敛起笑时发觉那些蒸发掉的湖水好像是自己的泪水,因为鲜少哭泣,于是在相应的场合将所有泪水都蓄积。她终于哭了,眼泪砸在端坐的维克多头顶,在对方的脸颊滚落。就仿佛哭泣的不是自己。

“对不起,是我咬的太重了吗?”她听见维克多带着明显慌乱的道歉,但她没有说什么,似乎默认着。

“伊索,不要哭了,春天也会下雨的。”维克多没头没尾地继续补充着,又站起身笨拙地吻掉那些不断滚落的泪水。

于是她们拥抱在一起,胸脯贴着胸脯,好像在这一刻她们都有了两颗心脏,一齐跳动着。她们陷在沙发里,在昏暗的光里坦诚相待着,手指划过体毛稀疏的私处时她能感受到维克多的战栗,尽管她的力度就如同轻轻落在对方臂膀上的吻。她的手掌和滚烫的阴唇相贴着,她呢喃着说吻你真好啊,维克多。

她们依然拥抱着,她的手依然深陷在维克多的私处。她一用力就能看到沙发角落里骤然变深的阴影,以及对方拼命遏制的喘息。她终于触碰到凸起的阴蒂,看着维克多的脸色惨白了一瞬,那些充满情绪的表情都褪色了,她听见她终于藏不住的呻吟,因为失去思考能力而不住地重复着愉悦的说辞。

出于恶趣味她反复掠过那里,她欣赏着维克多不受控的样子而感到巨大的满足。似乎这样,那个游戏就再也不会开始,已经结束得彻彻底底。维克多终于脱了力,她的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点呻吟,只能任凭她钦定的爱人推着自己潮吹。

维克多的耳朵里是嗡鸣,她听不真切。只能看到伊索张合的嘴角,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尽力挺起腰证明自己的境况。她渐渐听见她们急促的呼吸,以及水渍残留的声音。她任由对方牵起自己的手,她的手抚摸过那具胴体。她抚摸过那些起伏的线条,最终落在伊索·卡尔的私处。

她对上对方难得泛着波澜的眼睛,有些想笑,但她无法拒绝,只好凑近那张姣好的面孔,很轻地在耳廓边上抱怨。

“我现在有点讨厌你,伊索。”

她的脸上带着笑,被点到名的人一眼就知道这是谎言。

12

她们习惯坐在礼堂的最角落,这样的话她们可以在最昏暗的角落里偷偷亲吻。或是较劲般的牵着手,比谁更爱对方,比谁更用力。直到手上泛起青白红的痕迹,维克多·葛兰兹会推开伊索·卡尔的手,然后报复性地掐一下对方的胳膊。

“我以前恨过你一段时间。”维克多坦白道。

“你现在也恨,不是吗?”

她被戳破了心事,嗔怒地沉默了。

13

维克多·葛兰兹确实喜欢春天,尽管生日在深冬,但她总是习惯在那一天问伊索·卡尔,什么时候春天会来。

对方总是蹙起眉,说她也不知道。当然维克多永远不满意这个答案,她总是让对方重新回答。

“可是,大概在我们习惯在学校里接吻、再也不玩爱情游戏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算作春天了?”

她很满意这个回答,于是要求对方每年重复一次。维克多·葛兰兹终于发现自己是个很随意的人,尽管在游戏过程中她用悔恨和不甘浇灌出的爱意是畸形的,却最终发现那个形状可以嵌合进伊索·卡尔的心脏处、被她塞满幻想和期望的地方、甚至是快融化的果仁糖的形状。

她说恨就是恨,爱就是爱,两者掺杂在一起永远只看占比;而当势均力敌时她却只默认回答爱了。

忒修斯的玫瑰

*特修斯之船(又译为忒修斯之船)亦称为忒修斯悖论,是一种有关身份更替的悖论。假定某物体的构成要素被置换后,它依旧是原来的物体吗?

00

“等我死了,就在棺椁里铺满玫瑰吧,满足一下我的遗愿怎么样?”

“不要。”

每天清晨传令官都能听见这个愚蠢的问题,而提问者的脸庞年轻苍白,五官永远复制着他身份开始时的样式。问题一样,语气一样,甚至连自己的回答都一样。

他说不出这个早起的游戏究竟意义何在,如此的无聊,以至于他看到衣着朴素、背对着太阳光的初拥都有了反射条件般的恶心。那张和自己有九成像的脸摆出绅士般的笑,搬出的纯白衬衣在阳光里发光,即使是闭上眼睛他依然能感受到刺眼的团状光源。

01

传令官曾问过初拥有什么可以做的,回答是无事可做。最终对方像大发慈悲一般地提议道,可以做爱。

毫无疑问传令官拒绝了,控制不了微微抽搐着的唇角,于是选择出门传教。他伪装成真诚的模样捧着圣经宣读,心里依然想着篆刻着德鲁伊教的橡木。失望地发现居民都相信着上帝与耶稣,因此传令官只好继续念诵着那些烫金的字母;熟悉又微妙的工作使他不敢违背众人的信仰。

当他终于厌倦于教徒向主和耶稣无限的倾诉和膜拜时,合拢福音书猛然想起自己回不去属于自己的时代了。作恶多端的维京时代在他身上遗留下不知名的后遗症,而今萦绕在他身上的始终只有初拥身上腐败的气息,他甚至做不到违抗初拥的事。陌生的时代里和冷漠的街区里只能选择阴冷又奢华的角落里度过余生。

“愿主保佑你。”他听到路人对他的装束祝福道。

传令官前行着,平凡的深色瞳孔终于适应了逐渐晦暗的光线,他也并不想称赞初拥刻意的人性化举动。而他怔愣着,看到初拥拙劣的绣功时,他心里因为寄人篱下而产生的耻辱感被无限放大。

“你瞧,它多么像你。”他看到初拥的笑在黑暗里脱颖而出,调笑的口吻从那些拙劣的针脚里传达出。

传令官凝望着那一撇纯白在晦暗不明的——不知是初拥的目光还是环境的幽深里,醒目突出。他依然维持着矜贵的缄默,却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和童年如出一辙的自己。

如果将自己物化成玩偶的话,他情愿被尖锐的针尖麦芒刺穿。而不是看着自己被另一个自己凌辱——即使他不愿意承认身份和事实,初拥咬破指尖时血液从创口里汩汩流出,被当做颜料一般涂抹在那个被棉花和羽毛填充的自己身上。

那些血渍残留在深色的发丝里,传令官看着它们褪色成最初的颜色。他忍不住在初拥自问自答式的言语里掐住声音的来源。他听见断断续续的言语依然在涌出。它让你想起你母亲了是不是?噢你看你现在已经和我一模一样了。

传令官颓然地松开手,这不是他的本意,但他阻挡不了那些钻心的疼痛;他的躯体可以柔软得像面团,可以脆弱得像产于罗马的玻璃制品,即使伴随着的是他最强硬的恨意。他想起那些拙劣的针脚,还有内里将自己撑得鼓胀的棉花团。他似乎听见初拥嘟囔着自己失血过多了,他又感受到陌生的疼痛——痛楚不是熟悉的,因为愈演愈烈的疼痛会覆盖掉熟悉的认知,成为陪伴他死亡的朋友。

他的身体就像初拥还未补上针线时的玩偶,他也没有粉身碎骨要保留清誉的愿望,不过只是苟活着。那些拙劣的针脚像自己皈依基督教时听到的谎言,它们会降临在自己包裹着骨节的皮肤上,伴随着死于维京时代之前的母亲的记忆的碎裂。

02

传令官一睁眼就看到了那个和初拥长得如出一辙的玩偶。上面的针脚密密麻麻地填补了所有缺口,像被蝮蛇缠绕。他在恶心之余感受到令人胆寒的熟悉,大约是初拥身上腐败的气息。

“怎么样,你愿意为我的棺椁筹备玫瑰吗。”

他看到初拥齐整的穿戴,货真价实的黄金制品在初升的太阳里折射出奢靡的光线。他第一次觉得初拥身上的气息平易近人,像是埋在玫瑰花丛下的尸体,孜孜不倦地提供着养料使他的身影高大起来,尸体的腐臭也显得情有可原。

记忆里过去对初拥的印象好像被抹去了,于是他宛如冰释前嫌地浅浅呼吸着,再也注意不到他过去极其厌恶的血腥味。传令官看着初拥闲情逸致地磋磨着指甲盖,苍白的手显得那些被除去尘垢的指甲透明光洁,甚至透露出皮肉的粉色。

“…可以考虑。”

随即他看到初拥真心实意餍足的笑,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又像是万圣节面对讨要糖果的要求果断拒绝却又在下一秒掏出一把太妃糖。他看到那只绯色的眼瞳里有潜在的歉意,那些目光仿若有实质,平淡又不舍地扫过自己的胴体上裸露的、新增的伤疤——他不曾记得自己有过这些,最终又落在自己的脸孔里。

传令官看着他,终于没忍住问起自己衣服的下落。初拥还是笑,浓厚的嘲讽意味从眉眼渗出,从覆盖住左眼的金箔里泄露出。而他的怒意此时失魂落魄,它们的强硬被初拥的嘲笑溶解,退避三舍,最终融化成额角的冷汗。

初拥坐在他身边,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性器官。大约是如坠冰窟,传令官感受到浓郁的恐惧包围着他,他克制不住地战栗,一时间他回想起种种模糊的经历。

或许他被抛进过大海里,以俘虏的身份又或是将死之人、尸体的身份。巨大的水压会压榨他的肺组织,逼迫他舍弃呼吸的本能和能力。那些浮力只是书上空洞无力的理论,它们根本托举不起自己的身躯。它们会漫灌进自己的耳鼻咽喉,痛苦之余他会忽略艰涩辛辣的呛水感;最终他会得到死前的馈赠,他会感受到机体给予的、最后一点点温暖,温热的血液会从耳朵和鼻子里迸发,或许还有和海水融为一体的泪水。

就像现在,初拥的手在凌虐他的私处。他不愿意看着自己的性器官在那只苍白细腻的手里产生生理反应,似乎全身所有的血液都会向那里回流,将充血的颜色展现在初拥的指缝里。他的呼吸变慢了,似乎在为他人生初次性体验画下句号。

他能感受到初拥的手心出了汗。那些略微高于他体表温度的液体包裹着自己的性器官,最终迫使精液从那里喷溅,落在那张脸上。初拥的手在用力,那些浓稠的精液只能顺从他的力度,在初拥的虎口出涌流着。

传令官终于想到那个简略的词语,海水倒灌,海水会进入肺里加速着自己的下沉。他看着初拥再次扬起微笑,那些疤痕像狰狞的针脚。他的针线活确实歪歪扭扭。而悬挂着精液的手解除了对自己的桎梏,他看着对方闪亮的指甲覆盖住自己那些疤痕,附带着粘稠抚摸过那些凸起的部分。

似乎,就像在用他刚失去的初次性体验弥补着他从不知何处而来的受伤经历。他看着自己的精液似乎要在阴冷的空气里凝固成伤疤的修复剂,那种贯穿他骸骨的痛楚和恨意再次席卷,他再次无力招架,在初拥的提问里颤抖。

那种记忆被搅碎的绝望使传令官能清楚地感知到某些事发生过,但也仅此而已。他拼凑不出那些完整的记忆,只觉得绝望之下还有更深层次的悲恸,最终他忍不住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他模糊的发音依稀能判断出他骂人的词汇并不丰富。

“我以为你会喜欢的。”他看到初拥故作无辜的表情,吐出的舌头腥红得像是凝固的血液融化着流下,舔舐掉不久前挂在嘴角的精液。

传令官无力回答他,他依然还沉浸在被海水封闭住去路的记忆里。直到初拥拖拽着他快要失温的躯体,他象征性地摆动自己能调动的四肢,做着无谓的挣扎。

他的额角被初拥不经意间撞到坚硬的瓷砖上,他看到裂缝,却不知是瓷砖还是自己的额角,又或是两者皆有。血液混合着冷汗滴落,在自己的眼睫毛上要落不落,于是传令官看到自己的世界被染成血色。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如刚出生时一样赤身裸体,唯一不同的只是自己不再呱呱而泣。

他的脊背靠在瓷砖上,四面八方的冰冷包围着他,好像要将他重新洗礼再进入人世间。因为撞击而导致的晕眩还未消散,于是他和瓷砖贴得严丝缝合的皮肤面积不断增加,就像初拥向他张开双臂,忘情地拥抱住他。

03

“我们做爱吧,怎么样?你现在还想出去传教,噢不,是顶着太阳念经吗?”

他看到初拥在解扣子,那些扣子大约也价格不菲,缀在繁复精致的花纹里也显得不平庸。传令官看见他苍白无暇的皮肤在衣料重叠的阴影里格外明显,他像金蝉脱壳一般,从那些宽松的衣服里释放出自己。传令官想拒绝,他感受不到刺骨的冰冷了,只有血液源源不断流出的温热横亘全身的刺挠感。

他能看见初拥皮囊之下青紫的静脉错乱铺开,覆盖着的骨骼仍然有着正常的序列。随即初拥的胯骨就硌上了他的腰腹,那些流经的血液被对方吸吮掉,额角刚刚结出的血痂被冰冷的指尖剥离,增加的创口再度渗出血。

他拒绝不了,又或是说他没有能力去开口。直到初拥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私处,他像触电般甩开手,甩开那些潮湿温暖的粘腻,但毫无疑问他失败了。他的手指不得不服务于初拥身上唯一算得上温暖的地方,失血的晕眩使他没有能力反抗,只能看着初拥笑起来时顺带弯了眼睛,那些绯色不断靠近自己。

传令官反应了很久才发觉这是一个亲吻,因为它是如此不伦不类。它只是初拥单方面地索取氧气和温度,舌头交叠在一起发出水声最后却只有自己流下涎水。最后他的手指从那口穴里拔出,被初拥塞进了他的嘴里。他想要呕吐,咸腥的液体和性器被包裹的温暖冲击着他的神经,于是下一秒他就感受到被胯骨撞击的疼痛。

“啊…你,不许睡着。”有人对他下达着命令。

记忆里好像有人掐过那个人的脖子,但他做不到,他没有力气去做去违抗,甚至觉得未来的自己也无法违背。初拥掐着他的脖子,使他不得不将注意力集中在窒息上,而那些交媾的快感趁此机会一点一点挤入他的脑子里,他想,不能将自己交代在绝对的温暖里。

他调动最后一点气力抬起手,触碰到初拥唇上的疤痕,那些凸起的、皮肤的一部分。冰冷的,使他再度贪恋起初拥温暖的后穴,他徒然在那些疤痕边上落下一道红痕。他的脑子越来越空白,最终从初拥越发刺耳的喘息里如释重负;他能感受到初拥耻骨的敞开角度增大了,冰凉的大腿内侧紧贴着自己的腰侧,逼迫自己继续和瓷砖贴近。他能感受到瓷砖的缝隙已经烙印在脊背上,亦如自己留在初拥穴里的精液。

只可惜初拥依然没有选择放过他,而是选择亲吻那些来历不明的伤疤。他隐约听见肢解的字眼,他感到恶寒和不可置信。回忆起那些狰狞的创口,他挤出简单的音节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恨你。”

因为性快感和失血的失衡感让传令官不断念叨着这句话,耳鸣的噪音一直在,很好地帮他屏蔽着初拥有些尖利的笑声和掺杂着笑意的呻吟。像是笑得喘不上气一般。

04

初拥悻悻地从晕厥过去的传令官身上起来,随即看到自己的精液堆积在传令官平坦的腹部又忍不住笑了。它们在流淌,又好像在证明传令官是个沉溺于声色犬马的瘾君子。

他泄恨似的用脚尖踢了踢那些他亲手缝合的伤疤,里面的缝合线还没有拆卸,漆黑地盘踞在他并不精湛的刀口上,像一条低等的线虫。

“真是抱歉,我是第一次切割人体,你就原谅我吧。”

初拥像是在道歉,他用镊子扯出那些缝合线,当然很多时候仅仅是掀起了皮肉而非缝合线。他知道这些疤痕最后都会呈现出和皮肤相近的状态,又开始肆无忌惮地撕扯;但他终究不是适合这份工作的人选,最终只好拿起手术刀对着距离伤疤相近的部位比划着。

他终于发觉拆除缝合线实在太过艰难,又或是刚结束的性事让他心情愉悦,于是他决定少切除一部分。手肘、膝盖、脚踝。他喜欢切割这些关节部位,无论是缝合还是切割,那些坚硬的骨质总会在这里透出脆弱,缝合时甚至可以听见齿轮契合般的脆响。

他总是不小心切开自己的手掌,一边愈合一边看着自己的血液从切口和传令官的血液交融,给他一种水乳交融的错觉和欣喜。偶尔他也会担心感染和败血症的隐患,但被血液刺激的因子永远会以极快的速度冲掉理智;又或者说他对传令官根本没有这么多同情心。

那些针线活也并不适合他,但他永远永远都是出于自己的要求和兴趣而行动的个体,于是将针脚故意整合得丑陋又紧密,又似乎只是想让传令官在不知情时感受到更多的痛苦。

“你不该恨我的,你不该恨任何人,”他判定着传令官的性质,“你就该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一个为教会卖命的走狗。”

初拥想尽最侮辱的言辞去形容传令官,最终他放弃了,因为他发觉这实在没什么好处,他是个凯尔特人,他要一辈子守着橡树和维京人勾心斗角;而想到自己似乎已经和尼德霍格绑定的余生,要为上帝和耶稣永久佩戴十字架,他竟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接近嫉恨的羡慕。

最后他将这些情感归结为无知者无畏,用手术刀在传令官的心口刻出一个十字架,他小心地控制力度,就像害怕生锈的长钉会贯穿自己已经枯竭的心脏一样。随刀尖溢出的鲜血向四周蔓延开去,它们像一朵凌霄花。而在初拥看来,仅仅是脆弱的象征。

05

传令官在剧痛中醒来,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自己的膝盖横亘着粉色。新生的皮肉,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却只像是将原有的皮肉扯开、延长至原先的无数倍。

萦绕在心头的大概并不劫后余生的喜悦,仅仅是畏惧愈合会磨损自己余下生命力的恐慌。他察觉到自己在变得脆弱,但镜子里映出的面孔依然属于传令官,他还是他,只是因为初拥而不知所措。即使是昏暗的环境里他也能看到自己眼下的乌青,他又想起初拥脸颊上相似颜色的裂缝。

那些新生的疤痕终于结束了皮肉的愈合,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痒。他无法再用长袖包裹住皮肤,但似乎在创伤上抓挠出血痕也不是解决方案,他畏惧起温度。昔日的阳光即使再温柔,碰到裸露的皮肤时痒意就会夹杂着疼痛。他不得不选择那个依然狼藉的浴室,将自己泡在冰冷的水里时回忆起初拥的吻。

他的本能使他感知到了危险,可是他无从判定原因。他好像本不该恨初拥,甚至于维京人都不应该恨,他应该选择相信弱肉强食的自然规律。倘若放在前一天,他的潜意识大概会叫嚣着仁义道德和慈悲情怀,他的一切都仿佛归于寂静。

他的所有都被替代了——被自己代替着,就像那些泛红的疤痕在冰水里泰然自若,再也没有产生一点病痛。一切都归于原点,唯一的证人是他自己,甚至连初拥都只是过客。传令官回忆不起痛恨的滋味,但他并不怀念,反而怀念起初拥日复一日重复的遗愿。

传令官终于发现了悖论,初拥该如何死去?而自己的本意却似乎违背于这个谬论,像是故意选择了相反的选项,却最终意外地发现这本该是自己的选择,没有荒谬,只有大智若愚的喜出望外。

他看向关节部位的疤痕上的针线,竟生出一丝荒谬却自然的爱意。但他再也意识不到这个举止的错误之处了。

06

传令官梦到自己溺毙在池水里,浴缸里的水温在持续下降,连他的生理性泪水都冻结在内。他还是克服不了畏惧死亡的本能,于是睁开眼睛。

他看到初拥纯白的发丝,麻木的四肢依然不为所动,却能感受到熟悉的温暖。意识抽丝着回笼,他突然想说你找到玫瑰了吗。但当他们对视时,他看到初拥嘴里吞吐着自己的性器,眼里的戏谑随微笑的出现而溢出。

传令官感到痛苦,但具体出于什么他并不知道。但他的内心叫嚣着拥抱的渴望,使他忽略掉初拥的笑和戏谑。于是他躬身拽起初拥的头发,他们的脸凑的很近,于是传令官笨拙地用唇角碰了碰对方淡色的唇。

“你会对维京人这么做吗?这很像讨好。”

他听见初拥说。但他实在想不起维京人是何群体,自己为何不能讨好;他怔愣地看着初拥永远挂着笑得嘴角以及弯起的眼睛,他又看着初拥解下扣子,包括那对鎏金的袖扣。他终于想起最初的最初,自己本该痛恨的那个种族。

“漂亮吗,它们会作为你为我铺满玫瑰的报酬。”

初拥取下那两枚袖扣递到他面前。依然精致繁复,玫瑰的样式如同浮雕一般刻在狭小的表面,闪着光的不仅仅是鎏金的外壳,还有花瓣里金缕的脉络;于是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即使他的记忆已经云里雾里,依然记得初拥会在初升的太阳前问他重复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对维京人示好,他们并不重要吧?”

“或许?倘若我现在告诉你我曾杀死你无数次,你还会和我做爱吗?”

初拥答非所问着,看着传令官抚摸着那些出于自己拙劣的针脚,那些新生的皮肉脆弱地近乎纸张,略微用力就凹陷出惨白的痕迹;他的举动似乎在安慰自己,又或许是在回答自己故作冰冷和正直的回答。

“当然,至少你愿意把伤口缝合起来不是吗?”

说着他有些急切地捏住初拥的下颌,他回忆着对方曾经亲吻过自己的样子。努力地侵入对方的口腔,用自己的舌头去贴近那些他想要的温暖。但初拥的口腔不能算温热,只有唇齿相依时不可避免碰撞产生的血腥气是湿热的。传令官的吻技依然生涩稚拙,他不会在他们吻得最激烈时换气,只会看着初拥的眼神出神,最终任凭对方攫取着自己的养分。

传令官终于厌倦了亲吻,他拥抱着初拥,就如同拥抱着一块无暇的冰块。它切割得当,在光线里折射出璀璨绚丽的颜色,在自己炙热的视线里永远不会融化成一滩水;他似乎觉得初拥会永远陪伴着自己,就如同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石永远压在自己最亲密的枕头下。

初拥的双臂悬挂在他的肩头,他能感受到传令官的血液在加速流淌;他看着那张潮红、陷入情欲的脸正视着自己,在餍足之余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无聊。

07

传令官的手是温热的,因为那些荒谬的爱意终于自然而然地转化为似乎发自内心的渴望。他的手停留在初拥的皮肤上,似乎能留下灼烧的痕迹。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初拥忍不住激他。心里泛起嘲笑他人时特有的快感,但他知道自己确实已经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但无论如何,他对于自己的改造实验感到十分满意;就如同过去的传令官如何成为自己一般,他已经不再是他了,但确实活着。

传令官并没有回答,他舔舐着初拥的乳尖,那里的颜色很浅,只是因为周围的苍白才格外显眼。他吮吸着,大约是发挥了人类在婴儿时期觅食的本领,初拥能感受到自己乳尖已经肿胀。出于平衡自己的不适,他揉捏起自己另一侧的乳尖,即使如此,他依然因为传令官的牙齿划过自己肿胀的乳尖而震颤。

他停止自渎的行为,调笑般的提醒传令官自己的不适。他大声地喘息着,做作地挺直腰将自己平整的胸脯送进对方的口腔。这样不好吗?初拥问着自己,将过去的仇人变成爱人好像是一件化干戈为玉帛的好事。

终于他们跌落在床垫里,他看不到传令官的脸,只能感受到对方似乎在数自己的脊柱。终于那只手游弋到自己的后穴,那里早已因为亲吻和舔舐而淌出水。初拥终于意识到所谓实验,只是把自己喘息的刺激性降到最低而已。

他想起不久前传令官的手翻阅着本不属于他的圣经,喉咙里吐出的都是对自己的谩骂和无谓的抵抗。初拥不由自主张开腿,于是传令官可以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后穴在流水,柔软的内壁外翻着,挂着被过快的指奸频率打出的泡沫。

自己是故意的。初拥想,对方再也不能传教了,于是他再度生出了报复的快感。红肿破皮的乳尖摩擦着光滑的丝质床单依然减缓不了疼痛。自己的后穴接纳着传令官的性器时他仍然觉得不满,拼命地夹紧腿逼着对方绞精。直到传令官掐着自己的腰,胯骨相撞时的疼痛使他渐渐从被内射的快感里清醒过来。

他感受着更为剧烈的性爱和快感,释放天性似的高声浪叫,但传令官并没有理睬他。初拥隐约生出了一丝不安,但也仅仅是一丝。他等待着自己的前列腺被触碰到,等待着那些超过阈值的爽利能覆盖掉所有的负面情绪。

终于他听见传令官的喟叹。初拥夸大着自己脸上因为高潮而快乐的表情,那片金箔早已不知所踪。他用着那只漆黑得和传令官如出一辙的眼瞳注视着对方,又或许是过去的自己,更可能是一个经他手而改变的灵魂。他嘲弄地笑,就如同过去他在床沿看到传令官皱着鼻子拒绝自己的时刻一样。

初拥摩挲着已经被濡湿的床单,他极力并拢双腿,红肿的私处在腿缝里彼此摩擦着,流出最后一点稀薄的液体。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又或是答案。

“你早就不是他了,不是吗。意识得到吗,传令官?”

他再度露出那个恶作剧得逞的笑。

08

他要再杀死传令官一次。初拥想。

那柄手术刀已经有些钝,他看着那枚从未被提起的十字架生出一点失望地愤怒。他看到过苍白的火焰,或许就如现在燃烧在自己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里的燃料。

他将那枚十字架在心脏范围里框出,他看到传令官因为疼痛而惊醒的苍白脸色。初拥抬手,冰凉的掌心落在那双眼睛上。

“我会为你缝合的,就像以前一样。”

初拥解释着,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看着熟悉的躯体渐渐不再因为疼痛而肌肉痉挛,又露出自己平日里倨傲的神色。他知道传令官依然会感受到痛楚,只是那些痛苦的呻吟被意识过滤了,他只会在噩梦里无声地呐喊着。然后在空白的梦境里接受死亡。

09

初拥的针线活依然很差,并且由于他刻意将那个方框绣成扭曲的爱心状,传令官的躯体更像是一具被移植走心脏、伤痕累累的传教士。

他踢了踢棺椁,将那对袖扣扔进去,想了想又将那个玩偶——依然有着惨白的发色,扔进去。

“噢,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他平淡地陈述着自己随手翻到的句子,又回忆起传令官最初从牙缝里挤出的恨意。

他抚摸着封面上凸出的玫瑰,好像它们早已不再代表着浓烈的爱意,又或者被更为潮湿的恨意代替了。就像他名为传令官的躯体和身份被缝补了无数次。

10

我要焚烧掉你的一切,就像拔除玫瑰重瓣的红色。留下金色的花蕊是你最最开始,在原点处抗拒我的一切。

初拥觉得自己很矫情,不过超越时间步伐的履历使他不断包容着自己的劣根性。他回想起传令官别扭的神情和性格,他只是觉得生活里缺少了一部分乐趣;而当他亲手将那常年皱起的五官抚平,用针线编织出止戈的平静却带来了更多空洞。或许正如相遇一样,这本该就是个悖论。仅此而已。

溺洄

00

维克多·葛兰兹第一次萌生死亡的想法时,他抛弃了信封和邮件带来的安稳路途;而是在人群鼎沸时小心翼翼地无视掉路人的侧目,再尽力缩小自己所占的空间体积朝海洋走去。

咸腥的海水融进夏天的风里,邮差的使命让他萌生罪恶感。码头上的人们在搬运货物,挥汗如雨的场景和咸涩的风相得益彰,让维克多·葛兰兹对轻生念头的出现而感到恐慌和自责,他无法不指责自己逃避工作的行为。而实际上只是他在那一瞬间回到了平常的轨迹。

那分明不是海,而是沼泽地。他望着晦涩海水上在阳光下的翻涌的浮沫和攒动的人头,想着。

01

说不清这种症状持续了多久。因受伤而开裂的皮肤愈合疼痛里混合着痒,而维克多·葛兰兹天赋异禀般地感受到每一个细胞的死亡和再生;同时自己却像一个巨大的、受损无法修复的细胞,所有的一切都将自己推向坏死的命运。他的脑海里能循环播放着氧气输入和废物输出的全过程,至于是凭空臆想还是人为想象,他判定自己并没有对人体有这么深入的了解。

称不上身心俱疲,但他确实被轻微的恐慌折磨着。于是他想念起过往自己能够刻意遗忘掉痛苦的天赋,随后又像博得原谅似的发现恐慌只是降临在每一天的开端。当他看到尖锐的物品和性格禁不住对潜在伤口而恐慌、担心,它们就像一纸诉书,清晰地陈列着自己来历不明的罪状。

其实他何错之有?当他尝试着将症状陈述给同僚,收到的嘲笑又在一封又一封信件、接连不断的路途里磨损消耗,证明着那遗忘的天赋确实还完好无损地活着。

睡眠是唯一可以排除恐惧的方式。在他陷入深度睡眠的那一刻他会自然地微笑,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梦到,只是因为那一刻安宁是在二十四小时内唯一的避难所,他的潜意识餍足地笑——即使他所有的知觉都在那时消失。而熟悉的恐慌又会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降临在眼睑前,渗透进大脑的沟壑里、神经的纤维里。

在他准备离开床铺的第一时间质疑是否会有不测发生,为大脑永远拧紧弦,打上发条。机械地持续性感到不安,尔后就这么度过二十四小时,八万六千四百秒。

02

“你去医院看看精神科吧。”

终于有人怜悯地规劝道。

于是维克多·葛兰兹想起邮差微薄得可怜的薪水,它们永远无法使过于膨胀的钱袋果腹。硬币居多的存款使他羞于启齿于医院的门诊,稀有的纸钞面额绝大多数小于一枚硬币。

他感到剧烈的恐慌,甚至麻痹了心脏平稳的跳动。聒噪的耳鸣里他接纳了那份施舍般的善意,带上全部身家去履行对接受他人善意的诺言。

03

维克多·葛兰兹花光了一半的积蓄得到了前台倾力推荐的医师的面诊机会。他其实很想拒绝。心里叫嚣着自己轻微的症状压根不需要这么好的医生等种种理由,恐慌感裹挟着前台的甜言蜜语使他的嘴角颤抖,他只好极力遏制着抽搐嗫嚅着拒绝的言辞,最终朗声答应了。

在他摸索出最后几个硬币时,他想起今天本该是工作的日子。他在前台笑容不减的目光下凑齐了费用,那几个硬币或许本该是他日结的工资里的绝大部分,而今却在为安宁的不确定性买账。

“您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呢,我想我举荐的医生一定会改善您的症状的!”

维克多·葛兰兹在她笃定的判断里听到弦外之音,大概是如此之好的医师和高昂的费用可以增加自己的提成吧。于是他又想起今天没有送出任何一封信,他赚不到任何一分除底薪以外的一个子。而那些硬币又将纳入次日的生计需求里,成为恐慌无穷尽的源头。

于是他努力地避开人群,在他人或同情或冷淡的注视里前往熙熙攘攘的诊所。

心里的不安就像涨潮的海洋,他想起那片有些混浊的海域,连细腻的泡沫都泛着灰白和无力。或许那就是海鱼死去的呼吸。而越靠近安静诡异的人群,不安和恐惧就如同淹没沙滩和渔民的潮水,渐渐从他潮湿的躯体里渗出。

04

维克多·葛兰兹的手心潮湿,他感到自己残破的躯体,或者说是那个不断渗漏出营养物质的细胞在缓慢被消毒水腐蚀。他觉得有液体在躯体外流淌,并且那不是内在的血液。

那是一层冷汗。就像他蒸腾出的恐慌和不安,那是他泪水的另一种形态。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浓重得似乎想要用药剂来掩盖住什么。就如同自己循规蹈矩的工作生涯,亡命徒似的奔波只是为了拼命搪塞生活里的每一部分瑕疵和空缺,只是为了提防无孔不入的恐慌占据主导地位。

05

年轻的医师穿着常规的白大褂,内衬露出的蓝色平行条纹没有因为褶皱而变形;他抬眼,灰色的窗帘此时正兢兢业业地履行着义务,相似、笔直平行的布料过滤筛选着光线,偏向昏暗的光线使他感到一丝很温和的困意。维克多·葛兰兹想起强光手电筒顶端的柔光罩,它们会在漆黑的夜晚和雨幕里帮助加密信和挂号信抵达目的地。

那丝困意不同于自己因为侥幸心理生出的、喜悦参半的困意,它柔和而坚韧,即使维克多·葛兰兹再想逞强去痛惜自己用金钱换来的诊断,也无法抵御它如藤蔓般的生命力和柔韧性。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医师的眼睛,他看到深海,没有波澜,没有漩涡,没有光线。自己似乎在求救,只是徒劳地诉说困意,最后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间说了对不起,最后的最后他听到对方的回答。

“你只是需要休息。”

毫无起伏的音调使维克多·葛兰兹联想到玻璃杯里的白开水。而最终梦到那杯白开水被倒入海里,那不是现实生活里的那片海,那不是沼泽地。它有着前行的帆船和澄澈晶蓝的颜色,在太阳底下波光粼粼得像一块破碎的镜子。

他觉得口渴,一瞬间凝望着空洞的玻璃杯忘却了最基本的常识。他似乎在违抗大海咸涩的真理,拼命地用透明澄澈的容器去捞取已经流逝的、同样干净的淡水。机械的重复挽回让他的汗水化作泪水,消失在泛着苦的咸水里。

最终他看到玻璃杯沉了底。悔恨和不甘如炼狱里的鬼手,他被绝对的力量倾覆、拖拽,最终堕入深海。深海里是漆黑的,他看不清了,分不清是视力的退化还是因为昏暗的环境;他好像在被黑暗腐蚀,分解成最原始的浮游生物,融化成死亡的泡影——那片沼泽地上的漂浮物。

可在刹那间他又看到那些漂浮物在回归原来的状态。它们要复原成游鱼逃离,它们要恢复成珊瑚虫回到海底。

维克多·葛兰兹终于感到一丝荒谬,遗憾的事物死而复生本该是美梦,但他感受到的却只有纯粹的荒诞和诡谲。

06

维克多·葛兰兹醒来时仍在为那些离经叛道的荒诞而后怕,可他熟悉的恐慌却似乎已经溶解在了大海里,饶是他拼命回忆也无济于事。它们像是被稀释在浓烈的消毒水里,成为空气里最不起眼的液滴;次氯酸钠的气息太浓重,仿佛连血肉之躯都要被蚕食。

他的意识渐渐回笼,却猛然想起自己已经失去了问诊的理由。他不知该赞叹于睡眠的效果还是先心疼自己已经打水漂的医疗费。于是他想到了逃离,猛然坐起身时却抽动了插进血管的输液针。

他没忍住叫,略微大声的呼痛声在安静的空气里传达。他看到年轻的医师合拢书,似乎强行忽略了自己的失态。维克多·葛兰兹用空闲的手捂住嘴,冷却的潮湿涂抹在干燥的唇角,如同在伤口上撒盐的辛辣使他抑制住后半声惨叫。

他有些试探地抬起头看向医师。他没有对上任何有实质的信息,只有浅灰色窗帘里有些耀眼的白。

他想问玻璃罐里的液体是什么,却想起自己徒劳保护的玻璃杯。

渗漏出的阳光倾泻在年轻医师的发梢,他看到黯淡里的墨色显现出蓝色的光晕,原本看得出蓝色的瞳孔褪色成晶蓝。光线描着对方的轮廓,维克多·葛兰兹想起深海里被水压迫害的水母,透明的、不知仿徨的,抑或是自由的。

“空气会进入血管的。”他听见劝阻的言辞顿住了,最终补充道:“可能会死。”

维克多·葛兰兹又想起那片海,死而复生的海。从沼泽地蜕变成海的海洋。但他清醒地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复活,于是任由对方重新抚平松动的针头和胶布,尖锐物重新回归到正轨的轻微疼痛仍然被他回想不起恐慌的惊异覆盖。

他嗫嚅着开口,询问那些液体是什么。

“葡萄糖溶液而已,维持你的生命体征,”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低垂下,显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不收钱。”

07

“你梦到了什么?”

医师的声音终于因为疑问而有了起伏,他有些侥幸地想着对方其实也不是绝对的冷漠。

“海。”他作出努力回忆状,因为不知该如何将那些光怪陆离的复活说出口,“我想那曾是一片沼泽地。”

“为什么?”

“…因为它的颜色很灰败,那些泡沫像死掉的…生物。”

“或许没错,但即使是死鱼,依然会有市场。”

“……”

“我觉得它们很可怜。”维克多·葛兰兹终于明白了梦里那种荒诞不经的诡异是什么,是因为同情心被洗刷掉,他难过于自己被浪费的情感和自己无能为力、只好借助于梦境的无力感。

“你害怕死亡吗?”

他听到这个平缓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问题,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他避开那双眼睛,深色的瞳孔很明显,虹膜大约是深海的样子。他回忆着那股恐慌。

“怕,”他下定决心要说出口,因为紧张而只好发出短促的回答,又因为咽下唾沫的动作不当,他禁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只有当我睡着时,我才能感受到安宁…当我醒来时,恐惧。我能感受到我在死亡,不,我很不安。”

“不必为死亡而恐慌,那就是人类的归宿。海鱼即使死了,依然符合人类的利益需求,它们仍被需要着,你应当为它们感到高兴。”

“不…”他下意识反驳,但在那个短促的音节发出之后,他的语言中枢再也无法组织出一句完整的理由。

而对方似乎正因为自己的无措而满意。他确实无法辩驳这个言论,可那是解脱自己自责的唯一理由。他抬起头,掠过医师眼里加剧的笑意,瞥见对方左胸口上佩戴的胸牌——伊索…他看不清了。

“人体一分钟就会再生350万个新细胞,”他听见对方寡淡又深刻的发言,“它们接替的是前一分钟已经死去的细胞。海鱼也一样,即使逃离人类和死亡,它们的死亡前赴后继;可人类离开食物,只会更快地死去。你愿意为一条鱼赴死吗?”

维克多·葛兰兹摇头,事实上,他已经失去了辩驳的思考能力。他无法,或是没有绝对的自信为自己有些肤浅的善心辩白维护,只能选择溺毙在死亡的剩余价值利用的圈套里,只能机械地认同眼前的理论。

死亡的价值和渺茫的人性认知,就如同鱼叉透过层层折射的视线错觉刺入鱼的脊背,强硬地拓开那些贫瘠的沟回;蜂拥而至地喧宾夺主,和原本称得上正直纯洁的三观融为一体。

08

他不敢直呼医师的大名,只好怔愣地等待下文,等着那些透明的溶液无声地流淌进血管,最终洗刷掉血液在输液管底部回流过的痕迹。

那是十张纸,绘制着截然不同却又区别不大的图案。

“它让你想到了什么?”

维克多·葛兰兹生平第一次觉得那些童话的性质具有欺骗性,所谓培养想象力不过是销售的托词。而他在此之前依然对童话的一部分深信不疑,例如那些幸福生活的标准结局;而此时此刻他正因为回答不上主观题感受到煎熬,就如同过去在课堂上对窗外望眼欲穿却被戳破的泡影。

他永远都回答不上故意刁难似的问题和嘲弄般的微笑。

“……飞蛾,”他凝视着抽象的墨迹,“像很多飞蛾聚在一起,把灯罩遮住了。”

老实说他觉得这个形容有些恶心,光是想象一番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那么你看到过飞蛾扑火的景象吗?”

“…大概没有。”

“它们会被灯火灼伤,最终化作灰烬,伴随着难闻的气息燃烧掉廉价的生命。”医师漠然地描述着,似乎在唾弃这种行为,“想必你并不喜欢这张墨迹。”

说完他纤尘不染的手套翻飞,选了一张称得上色彩缤纷的样式。

“飞蛾,相比于死鱼,大约更没有价值吧?”

“当然,最大的价值大约是被研究利用吧。”他漫不经心地回答着病人的问题,随后翻了翻病历单抬起眼看向其所属者,“你看到了什么呢,维克多·葛兰兹?”

那双眼睛,其实比深海幽深很多,仅仅是因为球体的体积容不下液体,却也分泌不出泪水。病人的身份和邮差的履历似乎已经被泡发,名叫维克多·葛兰兹的浮游生物回答不了问题。

“…花圃,”玻璃器皿里最后一滴溶液终于渗透进皮肤,他似乎再一次感受到细胞的修复过程,“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不,初夏时的花圃。”

“仅仅是因为它有绚丽的色彩?”

邮差感到恐慌,但那是一种陌生的恐慌和不安,他不知该如何抵御。像是偷窃癖发作时悄悄藏匿在角落里的面包块被发现,又或是秘密和谎言被戳穿的酸涩和窘迫。

病人面对医生问责般的疑问,永远在盘算该如何保护自己最后一点仅剩的自尊心。

“不…不,它们不是花圃,”他断断续续地辩白着,像是完成过去那份任凭自己如何绞尽脑汁也完成不了的试卷,“像你的眼睛…”

他最终想起了玻璃弹珠,将它们作为最终的答案掩盖掉先前的发言,妄图医师没有听见那诡异的联想。

“你认为邮差的义务是什么,葛兰兹先生?”

对方果然没有在意,终于收起来那些光洁崭新的纸张。可目睹秘密被戳穿之后被当事人漠视的滋味太煎熬,他宁可对方嘲笑自己一番,而不是装作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秘密的泄露。

“送信,传递情感。”他有些失望地回答着。

“假如我给你写信,你愿意回复吗?”那只手再次抚平自己手上的胶布,抽出的针头上剩余的液体滴落在手背上,“即使我的情感为未知?”

“愿意。”不假思索地,维克多的心里泛起涟漪,因为他觉得那个秘密好像已经成为了共识。“因为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信。”

他看到医师眼里短暂的笑意,于是终于看清了胸牌上的姓氏。

伊索·卡尔。

他默念着,按压住针眼的力度松了,鲜血流出却凝固在那片胶布上。又在次日形成一个硬币大小的淤青。

09

在他跨出诊室的那一刻,维克多·葛兰兹又想起海。

他知道其实那片海还是和沼泽地一样令人不忍直视,甚至于哪一天会迎来用死鱼们泛着灰白的腹部组成的潮水。但是已经不重要了,三餐里偶尔的金枪鱼三明治里的鱼肉或许就来自那里。被食盐腌制也消不了的酸味,永远都证明着死亡的价值被自己完全利用了。

他可以很好的逃避那些陈旧的恐慌了。想象深海里的水母、溺水窒息的临界值和伊索·卡尔的眼睛。

送信路上会有摔碎的玻璃制品。碎裂的玻璃瓶上会有干涸的残留液体,在阳光里暴晒出酸腐的气息;摔碎的玻璃弹珠里漂亮的内核会粉碎,残留的半圆形表面崎岖,像水母的主体。

维克多·葛兰兹迷恋海,但也仅仅是海。就连浑浊不堪得可以和泰晤士河媲美的海水,他也依然好奇它们将自己吞没会是怎么样的情形。可他总是想起伊索·卡尔身上大片的、不落纤尘的白色,纯白色使他畏惧于溺毙在海里会被染上黑色的可能性。

他想要用浴缸盛放溢出的自来水,无论是温热的还是冰冷的,它们淹没过鼻腔和耳鼻时他就会回想起针头离开身体时耳边的白噪音;甚至于被那么一双眼睛问询着墨迹的包容感。

而后他又清醒过来,他支付不起超出范围的水费,也没有收到冠冕堂皇的诊断书。

10

“我不愿意将你和寻常的精神病人归为一类,因为即便是病情最重的群体也会对着那张墨迹说出人体的器官……我第一次听到飞蛾的答案,这很特殊,大约也说明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或许你需要一点吗啡,我可以为你准备超出正常剂量一点点的吗啡。我想镇静剂不会起作用…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以谋害病人生命为初衷的医生。亲爱的维克多,亲爱的葛兰兹,很抱歉我让一部分空气进入了你的血管。更抱歉的是,这并非出于疏忽,但是结果是你没有死,也许只差一点。但请相信,这并非我所愿意看到的。

“…或许像他们所说的一样,我就是疯子,并不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亲爱的维克多·葛兰兹,毕竟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当面质疑病人回答的医生。”

维克多·葛兰兹终于收到了来自伊索·卡尔的信。这封已经被三天前的雨水泡发又反复晒干的信,原本平滑的表面已经皲裂,流畅的笔迹已经晕染开,华丽的落款已经分辨不清。只有他印象里的伊索·卡尔有些敷衍地诉说信里那些不知真挚的歉意。

11

他想起英国其实是一个四面环海的岛屿,他要去最遥远的那片海域,那片离自己破旧的房屋最遥远的海。

“……或许那里不会有非自然死亡的鱼,就像我一样,一点点走向死亡的。我不愿意死在漆黑的沼泽地里,那样的我会变成你纸上的墨迹。尊敬的医生,我会前往那片海域,夏天的海水是温热的。”

维克多·葛兰兹将信寄往那个被雨水侵蚀得模糊的地址,他花光了最后一点积蓄买了一张火车票,去往那片稀少人烟的地方。那是最终站,他看着邻座形形色色的人消失又回归,又被其他颜色的人代替上。

火车开得越来越慢,或许是因为燃料已经供不应求,最终戛然而止在深夜的十一点三刻。乘务员歉意的声音响起时,他耳朵里的白噪音依然在嗡鸣。他诚恳地接受了火车停靠半小时的要求,面临最终十二英里的路程,他萌生了步行的念头。在那之后就可以像回到过去母亲的怀抱里一般向深海走去,等咸涩涌入鼻腔时忘记疲惫和所有的一切。

他想起医师的眼睛。不禁有些自怜起自己的死亡,倘若就这么消失了,自己负责的街道的送信工作会分配给别人;破旧的房屋会被拆掉重建成坚固漂亮的建筑。他的死亡相比起大海每日蒸发的水分都显得微不足道,因此他不再为恐慌而担惊受怕,却被自己臆想出的对医师的依赖感而逼迫着。

其实伊索·卡尔是想要他死的吧,他亲口说过空气进入会死的。意料之外的生存才让他对自己生出好奇,倘若就这样死去,大约也会引起他意料之外的同情和遗憾。

维克多·葛兰兹想起梦里荒诞不经的复活。复活的价值究竟体现在哪里,死亡的价值又如何被利用,倘若面对着自己已经泡发成巨人观的尸体,罗夏测试也只会成为艺术的玩物。

12

火车又开始摇晃。他因为死亡的寂寥而不安着,正如窗外突然迅疾的雨,穷凶极恶地落在生着铁锈的外表皮上。

海水要涨潮了。他想。

13

他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只能从稀疏的人群缝隙里窥探时钟。他已经没有零钱去困倦的杂货铺里买一把雨伞,只身冲进雨幕里也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他。实际上他盼望着能在一片陌生里寻找到蓝色,抬起头实际上也只有倒映着雨丝的昏黄灯光。

维克多·葛兰兹觉得自己在逃跑。逃避完恐慌,又要将真实的大海代替大脑里伊索·卡尔的瞳色,还要将在雨幕里逃避雨滴的运动心率代替掉输液针被拔出那一瞬间心跳引起的耳鸣。

他遥远地看见灯塔,不同于路灯的昏黄,那是泛着白的明亮。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光亮碎在海水里的——浮光掠影的样子,他为此而去,甚至于疲于奔命。不管不顾地穿梭在雨水的时间里,他想将此作为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因为那些亮光像伊索·卡尔身上的刺眼的白色。

这或许是他生命里最勇敢的一天,他想着,为自己在脑海里撰写着墓志铭和无人得知的遗书。无数次擦拭去遮蔽眼帘的雨水,那里的皮肤湿润又脆弱,每擦过一次他的疼痛又会被倾盆的雨水覆盖,无济于事地缓冲着痛苦。

他终于靠近了即将漫过沙滩的海域。因为灯塔太遥远,他的视力有限,于是他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一片净土,和沼泽地无半分关系。

14

维克多·葛兰兹。

他念着自己的名字,即使声音被雨水冲刷走。迈着已经被雨水裹挟的躯体和沉重的步伐一寸寸靠近他所以为的灯塔,直到那些混杂着咸腥的雨水漫灌进他的耳鼻。他感到冰冷已经夺走了他所有的知觉,想起自己寄出的信件里写着夏天的海水温热,他接受了自己哄骗自己的事实。

只需要再往前一步,他的头颅就会被海水亲吻着收下。他努力睁开眼睛,早已模糊的视线里那座灯塔早已成为路灯的一员。他还活着,不免迟钝地感受到失望,既而感受到被拖拽的强硬。即使水的体积足以淹没上百个人,但也无法抗衡那股来自身后的阻力。

他已经在冰冷的水里泡了太久,关节已经僵硬,求生的本能和对死亡的探寻使他分不出何为正误。本能驱使,他想要转身,身后的温暖吸引着他。他情不自禁想要把那些温暖扯下来,作为自己死亡的见证,用尽那些温度作为惨死的陪衬和价值升华的利器。却不可避免地被迫远离着灯塔。

“不……”他想拒绝。

他努力张开嘴,混合着唾液的咸水争先恐后地流出,倾泻在他早已破裂的嘴唇上。他尝到血腥味,迟钝的品性使他判定不出疼痛的来源。他依然被黑暗笼罩着,于是他感到恐慌,认定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具漆黑溃烂的尸体,连鬣狗都不屑一顾。

他睁不开眼睛,想要伸手摸索着那片温暖在何处,却也只是徒劳无功。似乎一切只是他的臆想,但残存的意识提醒他早已身无分文,他感到后悔。没有获救的喜悦,仅仅只有不知将生存置于何处的迷惘和绝望。

脸上的触觉逐渐清晰,雨滴落下的湿润汇聚成流,流经痛处就如同他因此而流下的眼泪,以及来历不明的伤痛。他感到液体的注入,从颈侧的某一根血管里,酸胀的痛觉蔓延到周围,潜意识里对空气进入的恐慌使他坐起来。

“吗啡。”液体的注入使他的意识恢复,痛觉渐渐被屏蔽。

于是问题成为是否询问伊索·卡尔救他的缘由,还是该庆幸自己不是一具焦黑的尸体。

15

“为什么要死?”

维克多·葛兰兹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个难题,他回答不上。相比于上次小小的面包块,不如说是被人亲眼撞见偷窃。

他坚持着缄默,出于心虚只好小幅度地颤抖着,顺带嗫嚅着低声说着一些拟声词。

“吗啡渗进雨水了,可能会死。”对方依然置之不理,起身拧干衣角的水,离开他一米远的距离。

他还是难以启齿,只好艰涩地重新启用生锈般的骨骼站起来跟上那个渺茫的身影。

16

他跟随着对方来到一家简陋的旅馆,不用身份登记,店员也没有心思分给他们善意的眼神。

伊索·卡尔指了指那个积了灰的浴缸,角落里的蛛网状不知出自于蜘蛛还是外力。他无法拒绝,破旧的房屋里装不下浴缸,崭新的洁白也和那些陈旧的家具格格不入。维克多·葛兰兹不明所以地靠在浴缸边缘,后知后觉想着住宿费如何分摊,转身拧开水龙头,细小的水流忽冷忽热,于是他又想起很早之前因为水费而作罢的愿望。

他转过身看到对方手里的针管,里面的液体看不真切颜色,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模糊的明黄色,隐约可见的气泡转瞬即逝。他看着伊索·卡尔蹲在他身前,没有口罩遮挡的五官在照明不到的区域里只剩下轮廓线条。没有手套阻隔的手扯下自己的裤子,那剂溶液在骨节分明的手的推动下,从大腿外侧挤压进周密的体液循环里。

他来不及为黏在皮肤上的裤子被强行脱下而感到羞耻,只能不断地为注射的痛苦作出反应。那些痛楚就像浴缸上的蛛丝状裂纹,从注射的起点向四周蔓延扩散至整条左腿,他忍不住痉挛,只能扶着浴缸边缘向另一侧倾斜。

犹如失去了一条支撑的腿,狭窄脆弱的浴缸边缘并不能支持他仅仅用右侧还算完整的躯体支撑所有重量。他别无选择地努力压制叫喊,翻进只有一个浴缸底的水里。

“只是皮下注射吗啡的效果更好,不会死的。”

他在自己嘶哑的声音和耳鸣的间隔里听到医师平静的解释。他努力抬起头去辨认对方眼睛里的神色,却他感受到熟悉的困意。所幸剧烈的疼痛使他溢出生理性泪水,不会很快睡着。但那些酝酿许久才滴落的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对方是否笑着,于是又感到恐慌。

模糊的色块,他感受到有人为他抹去泪水。伊索·卡尔的指腹。

上面没有茧,甚至堪称温柔地擦过自己的下眼睑。可他的瞳孔还是失效了,一切都是模糊的;随即很快,维克多·葛兰兹就不得不弓起背来喘气,他想起过去的自己能看到血液的流动,而现在他似乎在已经损耗的大脑里想象到了、抑或是看到了肺组织的衰竭,他不得不将呼吸延长到原先的两倍来维持正常的进气量、生存需要。

他忍不住咳嗽,又凭借着咳嗽向前的趋势靠近伊索·卡尔。

“…你的……眼睛。”

他已经紊乱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对方那只近在咫尺的眼睛,其实可以视作为亲吻。维克多·葛兰兹用尽全力才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用来伪装成波澜的笑意。那就是一只墨蓝色的瞳孔,甚至于没有瞳仁的错觉让他感到恶寒和后怕。左腿似乎在渐渐恢复知觉,而酸胀的注入感已经被吗啡的强烈药效所取代。

他别无选择,看不清对方的睫毛在自己的气息里颤动,又无法阻止吗啡停止作用。维克多·葛兰兹,他用了很久很久才回忆起自己的姓名,又从减少到原先一半的呼吸频率里找到平衡感。

那接近于睡眠的呼吸使他的胃抽搐着,但能作为呕吐物的内容实际上只有误食的海水。干呕的最后一瞬间他被伊索·卡尔从浴缸里拖拽出来,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安抚似的顺着自己的脊柱。事实上他确实也没吐出什么东西,唯一撑着眼睛的意念来自对伊索·卡尔——那个一面之缘的医师的困惑和潜藏的爱意。

维克多·葛兰兹在感受到廉价的柔软包围自己后,他确信对方没有很大的恶意。他怀抱着自己的侥幸心理听到心跳沉重的、越来越缓慢的跳动,最终他将耳鸣当作心电图最终的直线晕厥过去。他依然呼吸着,绵长但不均匀,似乎被极力遏制着。倘若醒来,他依然会被高浓度的吗啡抑制住求生的欲望,在晕眩里投降认输。

17

伊索·卡尔触碰着那支针管留下的小孔。从光洁的皮肤里突然凹下去的小孔,在死亡面前会作为最佳的出卖者。他俯身去亲吻那个在避不见日皮肤里格外显眼的创口,他们身上浸满了海水的气息,如若在这张破旧的木床上做爱只会在第二天赢得白眼。

他的病人,此刻就像个重症患者,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就如平日里他所习惯的镇静剂的效果,可超过剂量的吗啡镇痛效果只会带来对痛觉的迟钝,又或者是对其它感官的放大。

他揉捏着维克多·葛兰兹的大腿内侧,那里避不见日也并不常见于人,所触碰的也只有另一侧皮肉。他们的手掌都因为长时间的泡水而皱缩着,于是抚摸在光滑皮肤上时只觉自己的粗糙。

像扯下外裤一样褪下那条已经被海水浸透的内裤,他看到稀疏体毛遮掩下的性器。由于直觉上认为对方的私处被过度地保护,他忍不住产生破坏欲;触碰那个有着干净颜色的性器官他就能听清楚维克多·葛兰兹加快的呼吸声,出于恶趣味他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顶端称得上柔嫩的龟头,整个性器就会被充血的粉色充斥。

他能闻到空气里浓重的海水气息,这让他联想到自己诊室里常用于遮掩血腥气的消毒水。谁都没有怀疑过这一切究竟是否是洁癖使然,就如同现在他盯着病人微微张开的唇,手上握着对方最敏感的性器官,所拥有的快感和满足并非出于医患关系的深入。

很快,维克多·葛兰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绞了精。那些浓稠粘腻的液体挂在伊索·卡尔的指尖,咸腥的气味和海水的气息相近。于是他就着那些精液屈起手指撑开无人涉足过的后穴。它因为性器的释放而微微翕动着,而当那根冰凉的、带着熟悉气息的手指进入时,内壁便极尽谄媚地贴上去,似乎要将他的指纹拓印在柔软的肉体里。

他并不知道维克多·葛兰兹会想到什么,出于理论性他只知道那些吗啡镇痛,他绝不会感受到一丝异物侵入的痛楚。或许它们会对大脑神经产生不可逆转的伤害,但性爱所带来的爽利也只会放大那些伤害的感觉。看到那张紧闭着眼的脸染上绯红和微妙的表情,他只好承认性爱确实是人类繁衍生息甚至于可以付出生命的本能和欲望。

他将对方的腿架在自己的肩膀上,那条将长期保留着创口的左腿。他清晰地看见自己先前蹂躏过的大腿内侧泛着不正常的红,而隐约有勃起趋势的性器官坐实他的猜想,门洞大开地向自己展示稚嫩的后穴。因为不断吞吐着手指的私处被迫养成了源源不断淌出液体的恶习,使他顺利地塞入剩余两根手指。

他忽视维克多·葛兰兹的感受,亦或是表面的变化所代表的信息。他的手指被柔软地束缚住,在抽出时引起了肠液和其他液体的流出,使他终于想起自己的职业,无论如何他都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去迎合自己的一己私欲。他拧开床头的矿泉水瓶时看到对方干裂的唇角,将水漫过,溢出的水流入上衣内部,浸湿潮湿的衣料似乎稀释了空气里的气味。

伊索·卡尔不得不将对方托起来,如同人工呼吸的用途一般将水渡入。他鲜少纾解欲望的性器此时紧贴着那些潮湿的衣料,和他所表现的淡漠截然不同。他能听见对方因为水流的涌入而不适的咕哝,正如先前那些喷洒在自己眼皮上错乱的呼吸流。

他们像一对情侣一样拥抱着,即使仅仅是出于单方面的意愿。葛兰兹的头贴着他的耳廓,金色潮湿的发丝和他自己被水浸成深灰色的发丝交叠着。这些无意识的细节并不能说明什么,用性器官代替手指进入那个无人探访过的私处使他感到巨大的满足感,也想起自己毫无经验的本质。他其实也并不明白为何自己要这么做,仅仅是答案为飞蛾的罗夏测试,就让他拼尽全力带着管制药品去涨潮的岸边救人的话,实在过于单薄肤浅。

因为他惊叹于对方称得上顽强的生命力,或许是维克多·葛兰兹总是低垂着的眉眼让他产生要在诊室里结束他生命的想法。他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个体,看到分明超过五毫克的空气却没有让他毙命,就想着改造他的精神世界,成为自己的同类。

他感受着对方内壁的吮吸,终于还是放弃了内射的想法。为了掩盖成为医者的身份,仅仅从生理健康方面出发,像仁者一般替他人着想着;他也并不想在狭窄破败的浴缸里从对方的私处里抠挖出精液,甚至于在惨白却照不亮浴室里服务他人。那些精液溅在自己的手背上,但大部分都在葛兰兹的小腹上,顺着逐渐和缓的呼吸频率流淌。

18

伊索·卡尔将剩余半瓶水倒在依旧不省人事的维克多身上,被水稀释过的精液和不断倒下的水混合成浊液。冲散了房间里过于腐败的气味,他打开窗,闻到那些熟悉到恶心的咸湿气息,最终还是关上了。

他回头观望着一片狼藉,维克多·葛兰兹躺在潮湿的被褥里,承担他重量的木床似乎还在因为不久之前的性事而震颤。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最终他将一切归结于因为燃料耗尽而晚点的火车和骤然而泄的暴雨,还有只身一人因为黑暗而美化沼泽的维克多·葛兰兹。

19

所以为什么选择死亡呢?他凝视着口罩上和答案如出一辙的墨迹想。

伊索·卡尔回忆着濒死状态的病人,或许只是因为自己的眼睛像他童年的弹珠而已。他不禁失笑,倘若选择溺毙在潮水里,被打捞起时被迫听从他人选择的回溯就是逆流而上,如同维克多·葛兰兹在身无分文前提下承担苦果的最终结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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