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很多时候赵沭同坚信自己的直觉,比如时间,比如食物,又比如过去油墨印刷出的选择题;或许用自信来形容他的品格不够合适,因为他只喜欢旁人询问自己时间,于是可以状似无意地轻微偏过头,余光里是壁沿上挂钟的指针角度。
他的生活里,又或许是生命里好像有一面钟,时时刻刻提醒他该去做什么;旁人看不见,和自己偶有得到的夸奖内容也相形见绌。他该是特殊的——赵沭同处于青年时代,而任何人都被包裹在时间凝固的气泡、或者是胶囊里;所有人受着时间的保护措施而浑然不觉,而他可以精确地说出当下的时刻。
赵沭同或许是极端自私的人,他可以漠然注视旁人因为时间流逝而被抽离走形态的过程;他好像习惯了自己可以脱离掌控的优越环境,于是他遇到了杨磊。他似乎看到这个简单的名字浮浮沉沉数次,也产生过数次近似幸灾乐祸的心态去嘲笑对方常见的名字。
他或许真的这样说过,自以为体贴地开口询问杨磊对自己名字的看法。当然赵沭同身上的保护装置过于强大,他早已忘记对方不解的目光和简洁无趣的回答;留下的所有印象都被美化成冷淡疏离等等诸如此类的形容词。
赵沭同何其懦弱,他注视街道上形形色色穿行而过、或是绕过他而神色不耐的路人,他似乎超脱于世界了,那些没有给他留下善意的人被他冠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准则——他会在那面悬停于自己头颅上方的钟上倒计时。他坚信这世上有数以万计个杨磊,而叫赵沭同的人少之又少。
平整光滑的钟面上一直有标准的北京时间,可能就在上一秒又有一个叫作杨磊的人死去了。他不禁恶毒地想,但归根结底他无法割舍他认识的那个杨磊,那张脸,那些形容词。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学识浅薄,无法用诗意的语言概括出杨磊的存在——但那又何妨,这些大概远不及自己直播时长带来的收益;他如此想着,依然伫立在熙熙攘攘的信号灯柱旁接受不同目光的洗礼。有人用手阻拦住自己的去向,于是那面钟也转过头。
赵沭同看见杨磊的手,他不明所以却暗自感叹这只手的精妙构造。他大概很少夸奖什么人,于是如同度过不应期般被迫接受自己心底翻涌的心跳声。他为杨磊的刻画里又多了一些温和的形容词,同时竭尽所能用一些词语去体现先前的冷淡印象;但赵沭同永远是个忠于直觉的人,他一下就想到了分针划过数字十二的灰姑娘。
他的心跳声就像远古时代里遗留下的一块金属,大概是由无数尸骨堆砌而成,汇聚到现今时代大概只徒留下畏惧死亡的泪水;或许杨磊只是不想他为WBG留下一点污渍的可能性——多么可悲,冷意从他脊椎根处向上蔓延最终成为了液态的莫名情绪。
赵沭同掀开那只手,状似无意地笑开了。他问杨磊是不是担心自己会出车祸,又背过身心虚地拂去额角的冷汗——他的钟被浸泡在酒精炉里,他的指针停了,停在杨磊没有实质的目光里。
“…这是身为成年人的自觉和自爱,难道你没有吗?”
他甚至开始模仿、想象杨磊的语气,并将这句话吐了出来;再次转身时他看到穿戴整齐、毫无动作迹象的杨磊。赵沭同压抑住问句上扬的尾调,心想赵沭同这三个字大约也挺常见,因为赵沭同的同可能已是同性恋的同了。
02
赵沭同将最后一片安眠药堆叠进倒扣的瓶盖里,在此之前他已经做了无数次相同的机械动作;如同不久前、或是很久前——他记不清了,名为“赵沭同”的个体、生物体流下的冷汗,还是眼泪。他自高自大,于是不屑于驳斥旁人对浪费时间的态度。
他用力挤压由于面积有限而在瓶盖底部上凸起的唯一一片安眠药,指尖发白时那些平整洁白的圆形物体损耗出粉末。那些轻盈狡黠的尘埃没入赵沭同的指甲缝里——杨磊似乎没有实感,不断违抗着重力的准则而完好无损地生存下去,或者是说他无赖到可以在赵沭同的世界观里不断颠覆原则性问题。
他太轻了,像密度极低的悬浮状酒精液滴,靠近时就会因为它们剧烈的分子运动而感受到闷热潮湿的窒息感;又或者是他太恶劣、太没有原则,静默地穿过赵沭同的瞳孔和心脏时徒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赵沭同想起WBG的队服,很经典甚至于普通的黑红撞色。
最终那颗药片不堪重负和挤压从围墙似的盖身上越过去了。所以他忘记自己退出那个场所的理由和结局了,反正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有无尽的黑色;然后他会看见那些易挥发易燃烧的酒精在聚合。
赵沭同亲吻自己的指节,它们正夸张地凸起以触碰到自己干裂的唇角。他回想不起自己是以何种心态拨开杨磊的手的,指节擦过干燥、凹陷下去的掌纹;或许在自己干涩的笑声里他还触摸到了对方修剪平整的指甲。他想不起来了,或许杨磊早就退出自己的世界了,如果不是生命安危他绝不会出手阻拦自己——当然赵沭同本人也不想以前教练的身份出车祸。
倘若杨磊看着自己化作一摊血污?赵沭同罕见地察觉到愚蠢,因为他心高气傲的态度并不允许自己成为任何一个普通人的遗念、甚至于是会被遗忘的个体;杨磊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但他无论死亡或是存活都不会被捆绑在时针上。
赵沭同抬起头看见时针和分针重叠在一起,他贴近手机时唤醒了屏幕——规整的一排数字零,以及因为过于贴近而出现的一只眼睛。
“爱丽,不,杨磊是个狡猾至极的人!”
赵沭同阖上眼,光亮的屏幕仍停留在漆黑里;他武断地下结论、抑或是因为说出了心里话而感到轻松,同时因为后怕而攥紧手机。他隐约想起大数据的恶劣性质,说不定自己一觉醒来会刷到杨磊的黑料——然后自己又会因此而愤懑不平。
他想不出形容词来形容这种微妙怪异的状况。硬要描述,大概就是杨磊在地球仪上指点江山,转动球状物时恰巧发现了名为“赵沭同”的地区其实并不存在于现实;于是饶有兴致地采用了上帝视角观察自己的言行举止——而很不巧,赵沭同是个爱面子的人,但同时并不以光明磊落为行事风格。
03
赵沭同不做梦。
但他像个孩童一般期待梦境,即使他的时间观念并不允许他保留此种幼稚的天性和想法。或许是因为早已丧失名为童真的能力,于是他可以在梦境里再次制造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但只能证明失去的想象力无法被运用于此,现如今只好感叹自己成年的年份竟然是好久之前——很早很早之前自己已经不做梦了,也再也实现不了哪怕是幻想性质的心想事成了。
赵沭同只会看见光怪陆离的现实,他所谓的梦里没有颜色;他也想不起上一次做梦的时间和内容了,究竟又没有颜色他也无法陈述——终究不是那些低龄化的糖果色,于是干脆说自己从不做梦,最后得到一句睡眠质量极高的艳羡。
即便崭新的钟面上指针划过八个数字,他也依然不会醒来。赵沭同贪恋那些单调的非黑即白,即便是从自己算是顺遂简单的生活割裂出来的一部分;他是个用万花筒观察世界的色盲患者,繁复的彩窗样式牢固不可破,但透过那些不断重复的玻璃他能看见别的色彩。他称得上脆弱的生理状态在繁杂的设计里堪堪留下晕眩感。
阖上眼睛站直身体时,那些恶劣的眩晕依然在面前用丰富的色彩一点一点抽离走他的知觉;睁开眼睛时他因为过于细碎的色块而不知所措,但他仍然站着,伫立在浓重的漆黑里。赵沭同感受到潮湿,他在渐渐恢复常态,病弱的姿态从他的脑部隔离开;就像被流放到平日里熙熙攘攘、无趣烂熟的世界,他竟为那些微薄的色彩融入夜色而感到寂寥的遗憾。
赵沭同还是站着,人群还是簇拥着、攒动着,从他身边流动着离开了。黑暗里赵沭同看不见那些迥异的神色,形形色色的语气词也模糊地从耳边淌去了;仿佛夜幕低垂着吻走了他的瞳孔和鼓膜,只给他留下了一具尚且残留部分感官的躯壳。然而这是一具被粘稠液体打湿的躯壳,赵沭同能感受到那些温热的液体——他的血液在向外扩张领域,他无知的血液在冲破骨骼、肉体的桎梏的那一刻无力地下坠,最后只像废弃的工业用水悬挂在金属表面一般。
他心里没有绝望,仿佛只是在发呆时丢失了无关紧要的东西而已。赵沭同怯懦,因而不敢回头直视肩上那只手;他不敢,又后知后觉庆幸那些不是血液。但他依然不敢去抹眼泪,只好用尽力气使自己的头颅偏转些微的度数。
赵沭同的眼泪砸在惨白的手背上。那只手在用力,这让他产生了自己被挤压变形的错觉;压榨一块海绵会得到什么,大约只有眼泪和血液?尽管赵沭同自诩不是沉默寡言、被剥夺利益的类型,但他还是生出了对自己的怜悯。
他抓住那只手,大部分的身躯依然在叫嚣着疲惫和不解;赵沭同看见杨磊的脸,他也早知道那只手是杨磊的手。但这一次他笑不出来了,也无暇顾及身高的差距,只是像攥紧薪水一般地抓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将自己的脸贴在对方的手背上,掌心紧密贴合时滋生的粘腻就像是亲吻。赵沭同不想松手,他还是不说话,却盼着杨磊能开金口,哪怕说一句注意安全云云的废话也好;他的眼泪在筋脉分布的沟渠里肆虐,赵沭同看见了红色——他想质疑杨磊的皮肤竟然这么白,就像高悬于自己脑袋上方的路灯一样发着光,又像排列着零点数字的手机屏幕一样。
赵沭同嘟囔着自己没开亮度自动调节,抬起头时又说对不起。他这是没话找话,最后的最后竟然硬生生憋出几句自己的泪腺太发达之类重复的废话。
他不准备松手,但事实上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和意识。他们就在路灯柱边上僵持着,赵沭同依然抓着杨磊的手,他害怕从对方的动作趋势里解读出被厌恶、想离开的意思,于是他更用力地抓着那只手。赵沭同觉得自己大概是排除了杨磊所有的退路,于是再度笑起来,举起对方已经泛红的手后在半空中凝滞半秒后松了手。
杨磊会看见赵沭同的笑容更盛,接着会感到不明所以;对方的手依然停在原先的位置上,继而张开五指。于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上面还留着赵沭同指甲掐进皮肉的红痕。他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痛感,或许是因为赵沭同留下的痕迹太像月亮——一个本不该代表痛苦的意象。
“你想不想和我牵手啊,”他听见赵沭同轻飘飘的提问,张开的五指也松弛下来悬停在自己的手腕处,“我不是说卖腐性质的。”
赵沭同说完后又撤回了自己的手,装作无可奈何般摊开手耸耸肩,说算了;脸上又呈现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欲言又止状。他看上去期期艾艾的,带着和年龄阶段截然不同的天真和幼稚。
十指相扣大约只是情侣间的把戏和特权,即使杨磊填补了自己手指间四个空隙,他们也只会显现出格格不入的塑料感;赵沭同想起偶像剧里时常出现的雪夜的路灯,他抬起头被昏黄高亮的光团晃了神,心说其实伯千真的没有和爱丽卖过腐。
他们看起来像一对同床异梦的情侣在路灯边上坦白水乳交融的可能性为零,但更多的时间里赵沭同都认为,这仅仅是一个有高度自尊心的乞丐死守自己碗里的最后一枚硬币而已。并且那枚硬币还是乞丐本人行乞之前为了起示范作用、出自本人钱包里的一枚钢镚。
04
“要下雨了。”
他听见杨磊干涩的声音。赵沭同知道自己必须得回馈些什么才能继续话题,但他依然看不见这个混沌的世界——其实杨磊也是万花筒里最平整光滑的碎片拼凑起来的,但他身上有鲜红色,或许他本身就不该存在这里。赵沭同所熟悉的非黑即白里不该有明晃晃、象征错误和批判的红色,也不该有他本人心心念念的情爱。
杨磊的指节卡在赵沭同手指间的缝隙里;他们其实没什么默契,哪怕是最亲密的十指相扣也只能证明他们手型并不匹配。或许大约很久之前的竞争已经定好了他们的结局;赵沭同心有不甘,于是他加快步伐,用力回握着那只手,指骨和皮肉相互挤压着争先恐后地孕育出层叠的痛感。
赵沭同的反射弧似乎很长,他过了很久才发觉自己没有回复;而因为身体素质每况愈下,他只觉得步行使人疲倦,停住脚的时候他决定亲吻杨磊来作为补偿。他并不清楚自己身处何方,但却没来由的觉得不公平,于是他很轻地喊了一声Alex——他觉得自己的发音有些蹩脚,就像现在他们依然没有松开的手一样,哪怕被冠以卖腐的名头都不会如此塑料。
可最终赵沭同又笑开了,说爱丽你的名字太普通,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都叫杨磊;他咕哝着说所以自己以后打算只叫他三石。那些晕眩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来,尽管这个世界还是昏暗可怖,惨淡的颜色甚至和赵沭同自己糟糕的现实相得益彰;可他却觉得这晕眩感有熟悉的心安。
或许是因为他的世界正值夏天,他的年龄正值青年。哪怕他似乎就要像池塘上堆积的陈腐泡沫一样消散了,他也会因为自以为是的恋爱而高兴;他还会回忆起自己难得的童年,称得上是拙劣地模仿和小美人鱼一般的死亡手法。
他有些站不稳,心里咒骂着杨磊太狡猾,身上净是呛人的酒精味。就连亲吻时嘴唇触碰、挤压凹陷出的弧度都是诡谲的;赵沭同吐出舌头,像在舔舐一块浸透过酒浆的冰,但无论如何他都很满意。尽管杨磊大约对自己毫无情谊,亲吻时付出的一方也是赵沭同本人,长时间踮脚的酸楚也让那些臆想成分的情爱消散了大半。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亲吻过的指节,于是他努力辨认出杨磊的手位于哪。就像婴儿稚拙的寻求依靠的行为一样,他的手堪堪握住了对方的中指和无名指;赵沭同的吻技很差,但他高傲的自尊心促使他故作熟稔地在杨磊唇角边上吹气。他好像是要从那些微薄弱小的气流里寻找出一点彼此相爱的蛛丝马迹——哪怕结局早已既定,所以说赵沭同或许是个坚韧不拔的人。
他快要窒息了,酒精大约已经麻痹了自己的小脑,死命拽着杨磊那两根手指以维持平衡。赵沭同猛的睁开眼,像是手机屏幕感知到注视一般,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着。他佯装愤怒地推开杨磊,思索两秒后松开了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麻木的手;他张开嘴吞咽冰凉的空气来调整错乱的呼吸频率,眯缝着眼看见杨磊的嘴唇也破皮了,于是又哂笑着说杨磊你吻技好烂啊。
但赵沭同依然很高兴,他因为阴谋得逞而满意,沾沾自喜。哪怕他当下的状态就像是烈酒浇灌他不见踪影的伤口,潮湿的情绪涌出水分来时就像头部的创伤流淌出不规律的血迹。
他自顾自解开自己的裤子,抓过依然不为所动的那人的手。赵沭同思忖自己的品性,大约是下作、不为现实世界所容的;但好在他向来不以光明磊落为座右铭,拽过杨磊的手覆盖在自己有勃起趋势的性器官上,他并未尝到任何羞耻的滋味。
黑暗里赵沭同看不清杨磊的神情,但他早已自顾不暇,于是无暇想象杨磊的心情;或许赵沭同的确是在不断退化,他的思维和理智被他本人亲自覆灭。一个婴儿承担着其父母的殷切期盼、带着使命从母体的子宫中剖出,只要不断尖声哭泣就能获得喜爱,而赵沭同心里想的只剩下性爱。他并不觉得和杨磊做爱或是约炮是自己的无上荣耀,相反的,他此时此刻只是觉得完成这场未知的交媾就可以完全脱离这个世界,这个他有些腻烦的时间牢笼。
他缩小自己的动作幅度,将底裤扯下的状况嫁祸给杨磊;赵沭同仍然抓着杨磊的手,他没费多少力气就回忆起杨磊骨节分明脉络清晰的手。指尖、食指、无名指、手背、手腕、手掌。
赵沭同的每一束神经都是兴奋的,他为此而轻微战栗,思考杨磊是否会将自己的举动理解成紧张和胆怯。其实谁都不会在意对方的想法,继续性爱的选择只是在这个仓皇世界里的唯一选项;杨磊握住他的性器官,于是赵沭同能明确分辨触碰自己性器各个部位的是那只手的哪一部分。
他在黑暗里仰起头,注视着那片有灰白碎片飘过的黑色幕布——赵沭同睁大眼睛,他依然看不清事物的任何轮廓,就连杨磊的一切都是模糊的。继而又想起那只手先前只握住过鼠标等诸如此类的冰冷物件,赵沭同忍不住笑了,在他贫瘠的想象里杨磊的手大约只会被游戏里整齐划一的代码缠绕住。
于是他再一次发觉自己的特殊,尽管自己头颅上方的钟表早已停在零点整。意识到时针和分针重叠的那一瞬杨磊的指甲划过自己的龟头,赵沭同空白的脑沟回里只剩下性兴奋和性快感。他忍不住尖叫,但很快他就因为自尊心而捂住了自己的嘴;随后赵沭同在心里发着无谓的誓,比如他真的没有对着杨磊的照片自慰过。低下头时他看见杨磊手上的体液,又听见杨磊喊自己的真名。
赵沭同,赵沭同。
他还是不回话,挫败般的低垂着头和杨磊对视;赵沭同凑近时看清了WBG的字符,他用着和先前喊Alex的音量随意回应着,手指在三个字母上不断比划着A、L、E、X。似乎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又做作地用自以标准的腔调念对方的名字,最后他似乎又妥协了,用恳求的语气问能不能不要叫他赵沭同。
05
他依然抓着杨磊的手不放,悬挂在手背上的精液因为冰凉的空气而干涸了,于是赵沭同触摸到那些粗糙不平却粘稠的凸起。他下定决心一般将对方的手指塞进自己从未涉足过的部位,最终还是自己挪了地方主动容纳他曾紧握过的中指和无名指。
赵沭同的心情突然很好。或许是因为他强行求取的扩张使他想起不久前他们生涩生硬的牵手,而容纳比起契合显得简单明了;他将膝盖卡在杨磊的腰间,出于私心他不断减少自己和对方间的距离,直到他的耳朵能紧贴在杨磊的心脏处。当然赵沭同没有听见心跳的声音,为了解嘲他调动双手环抱住杨磊,或许这依然是个塑料感极强的亲昵举止。
他强求来的性爱其实并不寻常,他所产生的想法也仅仅是因为将要完成交媾而可以正大光明地和世界告别的喜悦和解脱;他心说或许自己根本不喜欢杨磊,什么灰烬Alex、WBG的杨磊,什么古早的定妆照,或许早就从脑部的沟壑里被清除了。归根结底他甚至害怕对方会学历歧视自己,尽管他本人并不在意简历上的这一点。
他想象面前的杨磊胸腔里有一颗鲜活的心脏,正因为当下莫名其妙的一场指奸而悸动。当然他听了半天也只有对方所说的雨声和玻璃震颤发出的轻微碎裂声。就像是有人撬动子虚乌有的防线,但赵沭同依然高兴。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所谓杨磊也只是自己虚构出的一个人物。尽管他将杨磊视作容器,堆积了自己爱蹭流量、甚至是真爱、或者是肖想的各种想法。
然后在某天北京时间零点整,新的一天开始的时候他的钟坏了,他的容器碎了。赵沭同感受不到之前擦边的视频还是小广告上的形容,性爱是虚伪的爱情;就好像其实杨磊根本不认识自己,他的谎言在对方转动地球仪时被戳破了,只剩下流淌一地的赵沭同的眼泪。或许在杨磊的地球仪上,赵沭同只是一个模糊的像素。
赵沭同迟缓地抬起头,再次低下头时看见他虚构的指奸。手指的抽送无疑给他带来快感,但它们似乎碍于真实性而对神经系统说谎,总是慢一步传达给大脑皮层;于是他再也做不出他想象中的动情模样,或者说是破开单方面卖腐死局的勇气。
他感受到莫名其妙的安逸感,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算了,他被自己储存的液体浸泡,不如死在他机缘巧合之下制造的春梦里。名为赵沭同的生物体会沉沉合上眼,他会在梦里睡着,醒来时他的钟表会被修好;一切都回复常态,于是他依然要面对那个规整烂俗的世界。
当然,赵沭同也是个极端自私自利、死要面子的烂俗人类。临近终点时他又恍然发觉原来杨磊的眼睛是极度黑白分明的,凑近时甚至看不见瞳仁。
06
他其实也想不起杨磊是否真的在人群中拽住自己了。但钟面里的时针依然划过了八个数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赵沭同再次想起灰姑娘的故事,过了午夜十二点依然会有人记得灰姑娘;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和童话角色如出一辙,在历经尖酸刻薄得到应有的幸福结局,最终却发现他确确实实应该羡慕灰姑娘。
但赵沭同高度的自尊心无法让自己释然,于是只好盯着前一天夜里被自己过度按压、排列的安眠药。因为长时间聚焦而目光涣散时,他似乎看见了那片有棱角的白色里有了数字的刻度——就像他曾经、当下、未来会引以为豪的钟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