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阿斯代伦能感知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但他濒死的脑状物也只仅仅产生有了这个毫无价值的念头。他还活着——所以行将就木的残破身躯尚未死去,他仍需要为自己尴尬的处境负责甚至于偿还;如同好事的旁观者路过,于是驻足一场快要分出胜负的街头斗殴事件。
尽管阿斯代伦向来自诩为公平公正、客观的化身——在上城区以俯视的视角投放他的怜悯,感慨生命诚能可贵;而今他厌恶起那些多余的脏器,于事无补般地维持、暴露出脆弱的生命迹象以博得同情和援助。
他的心脏化作一个生锈的弹簧,不再紧凑;却依然颤颤巍巍地做着聊胜于无的工作,在狭小的空间里蠕动、碰撞。阿斯代伦感受不到伤口的痛楚,唯一的疼痛来源于心房心室被挤压融合的趋势——而中间的瓣膜依然伫立着,但无疑阿斯代伦不会道谢,不会对此感恩戴德。
直到此时他才发觉其实人类和精灵似乎并无二别,甚至于当下自己的死状比平日里见到的形形色色的人还要凄惨。他的视野被染红了,或许是他的血液流进眼眶了,或许是他误触伤口导致血液喷溅了,又或许是穿着红色的人蹲下嗤之以鼻。而事实上那只是一双红色的瞳孔。
“真可怜啊。不过确实活该,尊敬的、高贵的裁判官先生落得个惨死街头的下场!”
阿斯代伦看见那双眼睛弯起一个令人厌恶的弧度,哪怕他的视野已经被生理性泪水和不知名的数种液体模糊,他依然能看清狡黠弧度里流露出嘲讽的瞳孔。
他隐约从那个诡异的上扬尾调里搜寻出一种熟悉感,令他作呕的、自诩高贵的低等生物正在对自己散发着同情的气息——一个和自己相似、自我感觉良好的杂种在和自己对视。
阿斯代伦看不真切邪念的脸,他们的视角对换——他残缺不全的头颅被苍白的手所胁迫而高高扬起。尽管被抓住头发的疼痛会丝丝缕缕灌进软骨错位的脖颈,弧度太大自己的发丝也会绷直牵扯起头皮,阿斯代伦还是努力低下头,就像是为了完成他光鲜亮丽时许下的夙愿一般执拗。
他避开邪念的俯视,就像是在替最终时刻的自己整理仪表,就像是年迈的穷人用尽气力缝补出的补丁。名为阿斯代伦的生命尽头则是用悲剧色彩涂抹出的“惨死街头的下场”,而当他无可奈何接受这个事实时,或许阿特洛波斯也正好举起了剪刀,他的呼吸融化在瞳孔僵直的那一瞬——于是邪念的手掌里只剩下轻飘飘的一片被血液浸透的粉红色。
01
邪念站直身体时穹顶和屋顶架构折角的阴影落在了鼻尖上,他若无其事地整理上衣衬领上子虚乌有的褶皱,又状似无意地开口要求阿斯代伦亲吻自己的脸颊。邪念察觉自己的心情似乎很好,但依然没有产生放过阿斯代伦的可能性;他只是做出一副期期艾艾的样子降低对方的警惕心,虔诚地迫使阿斯代伦回想起很久以前他那不堪的颅骨。
他双手合十抬头向巴尔祷告平安,闭上眼睛时暴露出他过分年轻的气质——仿佛是向父亲邀功似的幼稚神情在他扬起的脸上流动;仿佛他的父亲也是以慈悲为怀。当然巴尔不会回答他。邪念睁开眼睛蹲下身,保持着施舍乞讨者的姿态。他像个幡然醒悟的婴儿,将不久前用作祷告的手覆盖在阿斯代伦的颈动脉处——他还活着——继而不断收紧双手,就像是幼童合拢手掌以困住一只蝴蝶,又像是模拟断头台缓慢下坠的刀片。
他下手一向没轻没重,最终不堪阿斯代伦咯吱作响骨骼而松了手。他没来由的感到后悔,于是恶劣地拽住对方瘫软的躯干以求亲吻。或许邪念确实过于年轻,或许也沉迷于孩童的把戏,他拥抱住那具疲惫矜贵的身体时感受到阿斯代伦一瞬间的僵硬。随后邪念啃咬自己留下的指印,他亲吻自己的暴行如同为阿斯代伦施加精神上的凌迟,用耳语不断重复着亲吻的要求。
不胜其扰。但阿斯代伦还是迟疑了,而接下来他积攒多时肌肉记忆、又或是免于痛楚的经验之谈使他讨好地弯起嘴角,再继续时他甚至换上了一副腻人的嗓音表达了认同。
于是他服帖地攀附上邪念的衣角,如同一株多年生的藤蔓汲取未来的营养——毫无区别,但他只是为了短期内活下去而舍弃一些非必需品;比如他的名字和身份,他的自尊和躯壳。诸如过去不断追求的绝对优渥条件一般。
尽管阿斯代伦宁可贩卖自己的灵魂,宁可再声泪俱下地表演一番对过去贪图资金的忏悔,他不愿意——“你瞧,我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工具而已?”那张轻佻的脸做出一番无辜的做派后对自己如是说。
他懒得去怀疑邪念说的话是否属实;因为在极端冒险的境地里总是生存的念头占上风,他也无暇顾及过去身为裁判官和当下的落差。似乎邪念充当了那个已经死亡的身份和角色,滥用着权力裁定着自己窘困的未来轨迹——他不甘心,却依然为自己被视作工具尚有用武之地而沾沾自喜。
阿斯代伦终于发觉贪生怕死的含义,在他遏制住对死亡的晕眩和耿耿于怀亲吻邪念时心中升腾起的只有获救的喜悦。他们就像是普通的情人交流感情一般,牙齿碰撞到唇部的疼痛只是调情的预示;因为畏惧窒息而拼命张开嘴以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和氧气,就像是肉眼无法可见的原子结构,他们呼吸着亲吻着。
邪念恶趣味地用舌尖去顶阿斯代伦的腮帮和上颚,他的手还卡在对方的下颌,于是阿斯代伦只得保持着原先的动作。缓慢地指令嘴唇闭拢时原先磕碰出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发酵成咸涩和苦涩,他试着调整呼吸频率;阿斯代伦看见邪念一张一合的嘴唇,但他似乎隔着一片水域和自己交谈着,他只模糊听清了裁判官的字眼——他在两秒内停止了呼吸,却在两秒后的时间里用更加剧烈的呼吸偿还
他对过去的经历高度敏感,细说原因似乎也不仅仅是无法割舍,而是他无法割舍曾经雍容华贵的那一部分。他仍然保留着侥幸心理,他还是阿斯代伦,所以阿斯代伦仍然可以是那个贵重的、无法被攀扯的角色。
裁判官啊。
“……或许你愿意救他吗,你知道,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阿斯代伦组织着蹩脚的恳求。但他认为自己的语气是真心实意的,尽管在他的生命里这是他第一次低声下气以求援助和怜爱;幸运的是他无师自通了弱势角色的扮演方法,在呢喃着重复“重要”的字眼时避开对方的目光。
“好啊,要是你不介意我折磨过你脑浆外流的头的话。”
阿斯代伦怔然抬起头,他的愠怒在心脏跳动的空隙里穿过——于是没有彰显出任何破绽。他合该愤怒的,但最终也像是过去被提拎起头颅和后颈的痛苦支配的最后时刻一般,毫无悬念地失去了选项和选择权。
“没关系。”
他的喉管挤出了原谅和感恩叩谢的字眼。
02
邪念向来自大,所以当选取自投罗网而拥有了见到阿斯代伦的机会时,他将愚蠢拆解为数个字母,又将其在内心重新排列组合——他头一次用贬义词形容自己。不仅仅是答应阿斯代伦拯救裁判官的行为愚蠢,更是因为同意这一请求的自己悲天悯人到了愚蠢的地步。
他被冰冷的铁兵器束缚住行动,为了表达不满于是抬头和阿斯代伦对视;彼时的阿斯代伦还是矜贵的,举手投足里都透露出对旁人的不屑。湛蓝的瞳孔因长年累月浸润在物欲里而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这天天气很好,适合所有玻璃制品暴晒和移动;阳光掀开了邪念的衣物时,他想应该把阿斯代伦的眼珠子挖出来当玻璃弹珠玩的。
阿斯代伦的影子笼罩住他谦恭的姿势,邪念逆着光终于看清了对方面孔上写的是风轻云淡和漠不关心。他感到愤怒,只好动用平生修来的浅薄教养压抑住自己的破坏欲——他的怒意充斥在胸腔内,没来由的回想起阿斯代伦恳求的目光和被迫低头的神态——邪念忍不住捧腹大笑,轻松地拂开侍卫的押送,在自己夸张的笑声里渗出一滴泪。
最终他收敛了笑,扭曲癫狂的五官渐渐回归到最初的位置。他站直了身体,自高自大的人做出一副谨小慎微的做派,自顾自地朝天发誓忏悔自己绝不会再往父亲的邪教徒团伙投资一分钱;当然邪念明白自己绝不会违背父亲的意志,于是因为心虚和无限崇敬,他的脸上呈现出不自然的绯红。
阿斯代伦依然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尽管身为裁判官,他依然对上城区的一切都报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所以对于送上门的麻烦——他正因为当下不得不做足表面功夫而不满——于是他态度暧昧地问起了邪教组织的返利情况。浪费的时间只能用金钱来衡量。
邪念眨眨眼,他对于突然靠近和凑上来的阿斯代伦感到无所适从,一个有着不合时宜诡谲的桥段——在他的思维模式里,阿斯代伦可以被描述为无法变通的利己主义,或是高高在上的及时行乐派。他不需要被世人理解,仅仅是因为他的血统只适合于被世人瞻仰;于是他守财奴般的行为性质也显得高贵起来。
他本以为只有死过一次的阿斯代伦才会如此谦逊温顺地诚服于人,但事实上或许忍受耻辱是一种被困在血脉里的天赋。就如同他在发觉阿斯代伦的血液其实并不适合作为消遣的食物后,他依然执着于在对方的脖颈处啃咬,直到自己的犬齿沾染上那些堪称苦涩的殷红,甚至于舌头因此发麻。而邪念早已将暴虐无道的天赋作为天性使用,所以很显然,他明白自己只是想看一个自诩高贵、也着实金枝玉叶的上等生物沦落后任人宰割和消费的样子——倘若阿斯代伦低下自己的头颅,他势必会开口询问过去的上城区;若是他晶蓝的瞳色里闪过怨念的阴霾,邪念也会大发慈悲地告诉他现在的上城区发展何如。
“放我走吧,尊敬的裁判官,您大概也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上城区扼杀了吧?”邪念做出痛心疾首状,他对于那因为凑近而无限放大的精致五官感到不快。
再度回忆起阿斯代伦那副惨状,就如同看那些漂亮的——属于邪念的漂亮饰品被轻视、继而被随意丢弃在了街头——正如他其实对阿斯代伦本身毫无想法,仅仅是因为旁人对自己所有物产生轻视以及其他想法才产生了负面情绪。在那之前邪念从未料想过这个局面,就仿佛决定生来高贵的人死亡的因素是未知数;而终其一生探索得出的未知其实是等号,阿斯代伦或许会失望——但无论如何,血统绝不会骗人。
他似乎习惯了向自己谄媚献殷勤的阿斯代伦,一个廉价的阿斯代伦。于是他看到将廉价和贫穷视作未知的裁判官时心中只剩下凌辱欲,何其可悲,抱着拯救的心态向他描述着未来的惨状,就如同将童话的本质向一个儿童倾囊倒出。
03
邪念抚上阿斯代伦的脸庞,毕竟这张保养得当的脸近在咫尺。他的衣裳寸金寸缕,他自私,恶毒,但那张漂亮的脸上毫无瑕疵和险恶用心的证据——或许精灵和天使是没有明显区别的。他们在城楼上僵持着,因为怒火中烧反而冷静下来;计算着对方喷洒在自己脸颊上的呼吸频率,似乎只要完全放弃生存本能就可以赢得对方的自尊心。
他的手向上攀爬覆盖住阿斯代伦的眼睛。令他意外的是对方没有反抗,只是瞪着自己甚至没有眨眼——那个嫌恶又怜悯的目光包裹着自己,如同时间凝固出的芽孢,又或是夏季在暑气里融化的、浮在各式液体最上方的冰块。邪念的食指抵住阿斯代伦脸上的泪沟,他并未老去,甚至正值年轻;他们从远距离看起来是一对热恋期的情侣在接吻,尽管他们距离如此之近观察到的只有彼此的肌肤纹理。
阿斯代伦的泪沟并不明显,他依然是被囊括在年轻漂亮的范围内的存在——邪念是这么想的,他摩挲那道由深色纹理堆叠起的泪沟,更确切的说是用指甲的边缘划过它们。尽可能用自己尖锐指甲包裹下的指腹擦着那些并不明显的凹陷,似乎这样他就度过了阿斯代伦过去的人生,似乎他尚且稚嫩的年龄也承载了裁判官用金钱堆砌成的沟壑。
他忍不住闷声嘲笑阿斯代伦,对方引以为傲的裁判官的清誉和铁面无私的拒人千里之外——这些都会被他对邪教的好奇、和靠近谋杀之神巴尔之子桩桩件件毁灭。但他仍然享受这种凌辱,倘若他日高贵的精灵因此死在街头或是巷尾,将邪念的名字替换成过去阿斯代伦贪污受贿的死因。于是复述过去时真正的裁判官就成为了邪念。
他拼命压抑的笑声在阿斯代伦听来,就像是深夜里锐利的爪子挠过玻璃板。他不喜欢这种刺耳得可以引发轻微耳鸣的噪音,而那相同音色的声音却又说着自己无法拒绝的话——阿斯代伦不喜欢被人抓住把柄;尽管他自私到极点的品性已经积攒了无法比拟的金钱——他认为这并非把柄,而是权势的体现;他越是拥有这些铜臭味,他的地位就越是高尚牢固,他也越害怕死亡。
但阿斯代伦从未考虑过死亡,或许在他看来死亡是诽谤和非议,人们不该用这种恶毒低端的名次来诅咒自己。因而无人告知他,也或许仅仅是因为他并不留心、在意这些人。所以他毫无保留地选择相信邪念所说的。
他说的或许是“你快要死了”,又或许是“只有我能救你”。于是他看向邪念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冷漠,他厌恶这种人——从低等动物、二等公民里层层拔擢出来的种类,自以为高人一等便无所顾忌;事实上他的确是特殊的,从公正的裁判官角度来看,邪念无疑只是个威胁到城市和谐安全的存在。
阿斯代伦后退一步,抓住邪念的手腕——那只抚摸过自己半个脸庞的手,以及那些尽数喷洒在自己脸颊上的呼吸。那些气流就像是接连不断的轻吻。
04
于是阿斯代伦决定去贫民窟。他大发慈悲般地带上了邪念,尽管他的初衷仅仅是指着那片废墟对邪念说你属于那里。
“您合该加入我们教团的,阁下,您理应属于那里,”邪念用着并不标准的敬语推崇着自己的父神,或许他只是在为不久前的心虚洗白,“您既然已经相信我了,也要相信我的父亲…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前辈,我现在的礼仪教养全都是他赋予我的。
“亲爱的裁判官,我向您忏悔,这并不是我第一次为我的父亲奉上一切了,我的一切,包括我自己。灵与肉,形与体之类的所有,您本该知道的,毕竟大家都知道您工作兢兢业业…我大概可以将其视作您对我事业的许可和默认吧?”
他侃侃而谈,帽檐下的轻佻五官尽数隐匿在阴影里,他用着和自己外在性质如出一辙的敷衍口吻夸奖着阿斯代伦,只有当谈及自己的父亲时才能听出几分真心。邪念的尾音上扬——那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阿斯代伦计算着路程,他期许在这条路的尽头时鄙陋的吸血鬼会被上城区的太阳焚为灰烬。
“我想你更需要母亲的陪伴。”
阿斯代伦转过身皱起眉吐出了这句话,他站在这条路的尽头直视走得悠闲的邪念——他的期许落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杂种就该被扔到附近的贫民窟里,最好重新来过,他的一生就该是从头到尾都是糜烂腐败不堪的——就该和洞穴罅隙里丛生的杂草一样,上城区的子民不会在意和向往,上城区的领导阶层——至少阿斯代伦会放任其发展,不顾死活。
邪念站在他跟前笑了笑,笑意氤氲在红色里。那是很纯粹的红,在阴影里尤甚。阿斯代伦保持着缄默,他似乎又感受到了那些不均匀的、带着明显情绪的呼吸,邪念的手紧贴着自己的颈动脉;阿斯代伦莫名想象到自己被划破动脉的场景,他会被鲜红色淹没——没来由的他想起母亲的子宫,他也曾被柔软的肉体覆盖保护。似乎红色代表的就是安全,那些初生的婴儿们身上带着脂肪和血液时就被要求获得圣洁的祝福;阿斯代伦的呼吸停滞了。
“上一次见你时,有人把你的动脉割破了,不过不是我”,邪念收回了自己的手,“你应该感谢我的,亲爱的阿斯代伦,我救了你两次,你死的时候可真狼狈啊……我不会忘怀的,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浑身带血,不过是个死婴……对此我真想嘲笑你,
“可是你恳求我救你,无论是当下的你,还是那个血泊中的你,你应该对我感恩戴德,毕竟你天真得就像个弱智……不谙世事,直到最后的最后才学会如何忍耐和退让。至少我不会让你死的太难看。”
邪念的语气逐渐刻薄起来,他还在为自己的愚蠢和溢出的同情心而不值。说完后他迎着阿斯代伦的沉默向贫民窟走去了。
阿斯代伦看着他快要没入下坡的身影,施舍般地伸出手拽住邪念,平素养尊处优的待遇使他生疏于低头的姿态。于是他们再度僵持着。
“你想得到什么?”
凝结在阿斯代伦心中的情绪不再是嫌恶或是冷漠,他仅仅是因为那些有悖于自身道德原则的描述而惊讶。他畏惧于被形容成单纯的个体,尽管他更想踩着邪念的尸体跨过所谓死亡的终局——只是他依然相信对方口中的话属实。
“换做最后来说,你总是选择和我做爱。”邪念又露出了那副戏谑的神情,“或许当下你会选择投资我的教团吧,尽管你对旁人苛刻又吝啬。”
似乎是这样,毕竟阿斯代伦的身体从未被明码标价过,他漂亮无瑕的躯壳——和他望向邪念的目光一样,和他对未来的认知一样,都是未知数。
05
他们亲吻,尽管这一次是真实的,却也是明码标价的。阿斯代伦抗拒,他的潜意识里依然认定邪念是二等公民——没资格和自己接吻和做爱,但是他不得不臣服,至少他得跪拜在死亡的石榴裙下。
邪念捏着他的下颌时他能感知到自己的涎水在滑落,但他无法避免和改变。他只能在短暂唇齿相依的配合里迅速闭合嘴唇,然后推开邪念问他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
阿斯代伦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个问题,他调整不了呼吸频率,也无法使自己的心脏恢复正常跳动。他看着邪念漫不经心地扯下自己的裤子,那些纯粹的赤色在他朦胧的视野里呈现柔和的水红色。
他将其判定为是亲吻不足以支付这一问题的回答,于是当邪念的手指塞入后穴时他依然想着这个问题。他游走的思绪被尖锐的疼痛打断了,仿佛冬天降临在了他的大脑——阿斯代伦闭上眼睛时在痛觉里寻觅出快感,他向来不习惯忍受和接受,推搡着邪念的肩膀时失了声,最终他的瞳孔随陌生的感观而膨胀出水分。
阿斯代伦在扮演一块海绵,又或是容器。他接受了邪念的性器和污言秽语,他接受了性爱和不愿意承认的快感以及兴奋——他对此感到不齿,却无法阻止。就如同被掐断在邪念动作里的问题。
他逐渐也想不起自己最初想要得到什么回答了,只觉邪念过于粗暴。抽出亦或是插入的动作让他联想到了毫无预兆的生活,以及被他所漠视的斗殴。他渐渐失去气力,任凭邪念的啃咬和舔舐,无意中摸到凸起的小腹时又觉得崩溃和清醒,于是死亡的问题依然盘旋在他大脑的沟回里。
阿斯代伦攥住了邪念的手,沁出汗意的手心湿滑,他握不住那些——未知的,从一块被压榨的、枯萎的海绵里换取来的答案和情愫。
“谁知道呢……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亲爱的,尊敬的阿斯代伦,大家都会有死去的那一天……”
邪念的声音远了,缥缈得就像不久前阿斯代伦所认知的一切;或许他是被骗了,毕竟犯错的时刻总是发生在未知被揭露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