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他无法用诗意的语言描述过去的潦倒甚至于狼狈,却认命般的,用着温和平缓的腔调复述潮湿的过往;潦倒和拮据好像困住了很多事物,于是呈现在维克多·葛兰兹脸上的只有钥匙被锈蚀的痕迹了。因为总是漏雨的屋檐是蒙着厚重灰尘的现实,所以他可以被轻而易举夺走理想和妄想——就像吹去浮尘一般。
他可以从信件的材质里摸出很多微不足道的东西,比如经济水平和情感生活——但这些和浮尘一样,毕竟没有人会在熙攘的街头说出陌生人的背景;邮差的工作似乎和摄影相联起来,维克多·葛兰兹是浸泡底片的猩红液体,洗出的所有景象是黯淡无光的单色情绪。
那些陌生的脸庞或哭或笑,又或是哭笑不得的苦涩别扭;但无法言状的他们仍然消耗着维克多·葛兰兹的血肉。他得到了微薄的薪水,也失去了想象的资格——他的想象力太有限了,酣眠和果腹是他被世界接受的所有证明和产物,于是他再也找不出以金钱傍身的根据。
所以当维克多·葛兰兹收到那些忏悔——更贴切的说,是舅舅临终放弃的贪念,他注视着那些被汇聚成的庞大数字——他无法想象到、无法接触到的资产;注视着作为后缀的数字零,只感到空洞的悲切和肤浅的爱意。那个贪心的吝啬鬼终于离开人世,用抚养费和旁亲洗刷过去遗失的义务和责任。
维克多·葛兰兹无法理解这一切,他将单薄又厚重的支票握在手里时,母亲推开他的样子又浮现出来;她的狠心,又或是果断,再或者是内疚,全都在此时换算成了一张形式过于简易的纸。出于本能而害怕它会失去,不得不承认金钱是活下去的唯一依傍,指甲几乎和手心紧贴。
那将会掐出一个半月形的痕迹,泛着红;维克多·葛兰兹一时间无法估计未来的开销,似乎他薄弱的计算能力和语言系统在不停交叠着,只为了说明自己是个糟糕的成年人。只是觉得自己花不完这些钱——父辈的亏欠和抱歉是他看不见的债务,而他总下意识以为承担一切就是责任心的体现。
他喘不上气,仿佛灵巧的支票已经钻过肋骨的间隙,裹住了自己可怜又脆弱的肺泡们;他认定自己大约是没有亲人在世了,而他似乎依然还是一个渴望着父爱和母爱的孩子。
哪怕他后知后觉成年的简陋仪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01
维克多·葛兰兹望着同事手中的雪茄,他不习惯被烟雾缭绕的环境;而对方似乎正是故意引起他的注意——他听见对方有些剧烈的咳嗽,隔着烟雾他看不清同事的脸,也听不清那些夸耀。
好像所有的所有就是这样云里雾里,他也习惯了被屏风掩盖住,刻意到最终遗忘的忘却本身。可那些发自内心的厌恶还是提醒着他是维克多·葛兰兹。
而维克多·葛兰兹所处的世界,还是那个失去鲜度、无法用金钱弥补脱位的外界。
他认定自己是无法脱离现状的,他生活的世界还是在不停涌流,还是会用他无法追赶的速度离开自己的可知范围。
他找不到偿还所谓债务的方式,也无法将爱倾吐在陌生人身上;维克多·葛兰兹依然是那个平凡到至极的邮差,还是很多年前被世界抛弃的幼童,还是那个被世界拒绝在华贵门外的普通人。
可他不想继续如此的生活,尽管狠不下心用碌碌无为形容将近三十年的经历;维克多·葛兰兹渐渐的开始明白过去母亲的话,从那张疲惫的脸不再赘述童话世界时的那一刻起,所畏惧的学院生活就变成了无可避免的重心。
他的学生时代就像不断倾斜的高塔,当那双枯槁的,超过年龄阶段应有的憔悴的手推开自己——将高塔轰然倾覆,他的学生时代有了一个残破的句号。
他不再年轻了,即使用过人的迟钝和遗忘掩盖掉被生活磨砺的痕迹。他不再适用于这个形容词时,他才想起有人威压过自己,用所谓的殷切期待——他们总是用过人的想象力倾注在子代身上:维克多·葛兰兹撞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些幼童的目光也是殷切的,即使套在自己身上的布料已经发白;他们的未来或许也是如此,但将儿童的想象力用于描述爱实在太过挥霍和浪费。
他仍然盯着那张脸,自己的脸上大约还努力维持着那个空洞的微笑——而那张脸也回敬似的仰着,仰视着维克多的脸,维克多的眼睛,又或许是维克多·葛兰兹的一切、本质。
维克多·葛兰兹发觉那种被海绵包裹的感知,或许在那孩子的眼里,自己的的确确也只是他的世界里的一滴水而已。那张脸上有和自己迥异的熟悉感;他无从解释和描述这种诡异的念头,因为那张陌生的脸上还有浓重的稚嫩气息。
他和周围的同龄人迥然不同,却和过去的自己有着诡异的相似;他们都会用其他情绪替换掉对亲情和渴望,再装作自以为高明的隐忍状,即便没有人意识到他们所做的伪装其实拙劣得不堪一击——人们熟视无睹,以偏概全着,仿佛他们就应当早熟、冷漠、无所谓牺牲。
这样的孩子,从一众笑脸里被挑选出来,也是会被唾弃不公的;维克多·葛兰兹生出同情和悲悯,它们似乎在化解那些债务。就如同过去自己用邮差的薪水应付开支,一点一点消耗掉的金钱换来胃部的满足。
或许他是在挽救过去的自己——他从陌生人里的嘴里拼凑出对方的信息,他近乎扭曲的社交生活。
于是维克多·葛兰兹忙碌起来,他签下一份又一份文件;想用繁杂的手续和其他种种抹消掉伊索·卡尔在此的所有痕迹,如同确保很多年前自己母亲不得已的放弃不再降临,那些刺耳的冷言冷语不会过量出现,这块灰色海绵上的空隙不会被放大成千疮百孔。
他为此目送着崭新白纸上整齐划一、复制粘贴般的签名,他感到骄傲。好像他真的用自己的名讳救下又一个维克多·葛兰兹。
02
维克多·葛兰兹感受到自己的自私;他会因为自己的缺憾而偏爱那些幼童的无知和稚气。相较于成年人视角里所推崇的伶俐聪慧,他表现出抗拒和不适应。他会害怕自己被那些机灵所误伤,甚至被折辱——即便母亲生前的馈赠让他在此有了选择的余地和底气,但他仍然坚信自己被世界拒绝,哪怕是孩子的世界。
他牵着伊索·卡尔的手,那只手冰凉;他想象着对方的同龄人们的嫉恨——或许就和这只手的温度一样。
诡谲的熟悉感让维克多·葛兰兹感受到满足,仿佛是谈婚论嫁时媒人所拼命追求的门当户对。于是即使是面面相觑的沉默,他也依然笑脸相迎着——他拯救落水者而获得救世主的高尚情操,他因未来自己将扮演父亲的角色而感到兴奋。
“为什么会选择我?”那只手僵住,违背了维克多本身的行动路径。
于是他像是被过去的自己绊住脚,被拽住衣角而停滞不前;而今填满胸腔的不再仅仅是心脏的跳动,或是将要溢出骨髓的喜悦——来源于未来债务的清偿,还是身为救赎者、为人父近乎残忍的体贴?
但无论如何,维克多·葛兰兹愿意驻足;刻意的慈祥微笑过于虚伪,他并不适应,也看得出面前的孩子并不喜欢——靠这种方式并不能博得好感。于是他收敛了已经有些僵硬的嘴角,又因为不知所措而呈现出往日里的迷惘神色。
他始终畏惧那些不同程度的距离感,于是有些悲哀地发现他和伊索·卡尔的区别所在:他过去惯用微笑,而他惯用冷漠。所以他无法用接近自己的方式去拉拢一个相对熟悉度为零的个体,哪怕他也只是个孩子。
“你和别人都不一样,”说出这些话后他就感到后悔,欠妥,于是他不得不为自己的本性声辩——他没有那些怪异的癖好,“只是因为你很像,我小时候。”
维克多·葛兰兹躬下身子,他在无机质的灰色里照出自己的笑,带着同情和怯懦意味的、称得上悲天悯人。或许他只是在同情过去的自己,同时又为伊索·卡尔有着坚硬、冰凉的特性而庆幸。
他有着一张拒绝世界的面孔——于是显得自己已经脱位的现实更加残忍,维克多·葛兰兹缓慢地站直身,那些复杂的情绪再次被迷惘尽数替代。他端详着伊索·卡尔的脸,目光流连于对方尚且稚嫩的五官;他想起在海平面之上的月光,它们都是流动的液体,无限包容地不断为彼此的波动而调整姿态。
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庞上有模糊的光影界限,一半眉眼巍然潜藏在黯淡里,似乎只需要像终日忙于潮起潮落的海洋那样晃动一下,那个被他拒绝的残酷世界就会扭动着、用狼狈的漩涡状涌流着逃跑了——那个散发着腐败气息、拒绝自己的世界。
感叹着迥然不同的极端竟然处于同一个空间里,维克多·葛兰兹似乎认定了他是一把钥匙;又或者是除锈剂,做着诸如牵手之类的亲昵举止就可以用金属质地替代掉自己脸上的刻痕。因为自己的世界里有了崭新的血色,于是他想象着这个肮脏的世界里有了花草树木。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路况平整,不断靠近终点就好像现实在恢复维克多心里的鲜活——他始终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直到他感知到他们的温度开始相近,他呢喃般地宣誓对方不会是自己的附庸。
“你还是伊索·卡尔,我也还是维克多·葛兰兹,”他突然为此而感到由衷的高兴,继续眉开眼笑道,“但同时,我也是你的父亲。”
03
维克多·葛兰兹从未在意过养子的早熟和漠然,他只是按照惯例从那份陡然丰厚的积蓄里扣除着金钱,又按照他所认为的父亲概念给予所谓的情绪价值;很多时候他都认为伊索·卡尔是一个有着独立的强大人格的自己,于是他和年轻的对方平起平坐,并未感到丝毫不妥。
所有的发生都需要证人的供词,而他们仿若生活在荒草凄凄又富丽堂皇的无人区,没有证人,也没有托词;他们的共同生活造就成一个半新不旧的世界——维克多认为这是一块海绵,它不会主动拒绝和接受任何人,于是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寂静。
他依然是邮差,可债务的不断消减让他有了无上限的愉快和成就感,使他忘却了平凡的定义;他唾弃、鄙夷着过去他人对伊索·卡尔的评价,在他眼里,养子是人畜无害的,总是平淡地将自己脸上的阴霾换算成占比更大的光亮。
他们扮演的大约不能算是父子关系了;因为维克多发觉牵住那只冰凉的手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事,而今那只手早就可以贴住自己的脸庞——不是孩子气的触碰,也从未体验过被孩子舔吻的蓬勃稚气。
他们总是在任意一方的生日当天促膝长谈,就像热衷于制作标本的学者,将所有情感收纳在贴上封条、篆刻上自己名字的抽屉里一样。将那些抽屉打开,掏空里面所有的内容物,为此他们感受到真心被暴露在空气里的实质感;同时又因为记忆里被淡化的悲剧色彩而感受到失真。
维克多·葛兰兹仍然记得自己所说的话,抚摸过养子在纸张上留下的名字,他为自己没有捆绑住一个自由的灵魂和独立的人格而庆幸——他觉得自己做的很对,尽管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人扮演过父亲的角色。他的落笔总是很重,简短的名字,一串英文字符,总是深深凹陷进单薄的纸背。
他福至心灵地,不知第几次抬起头,终于看见伊索·卡尔的身量早已超过自己;他终于不得不、舍得放弃过去的自己,努力不将过去的遗憾透露出,在养子晦涩难懂的注视里隐藏起自己带有补偿性质的行径。
或许他应该开口解释的,甚至于开口道歉请求原谅——维克多·葛兰兹和伊索·卡尔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前者在那个半新不旧的新世界里创作出的和谐圆满,所描摹出的父爱、或是接近于友爱的同辈情谊,只是他仔细斟酌的肖像。
维克多·葛兰兹处处力求不同,尽管他完全明白他们是迥异的异端,或许根本找不到共同之处,仅仅靠着文件上的收养程序和父子关系维持着最后一点应有的尊严体面。但他总是希望伊索·卡尔对他们的本质心知肚明,能够自行挖掘出相似、神似的成分。
04
“你长大了。”
维克多·葛兰兹干巴巴地开口,很久以来他似乎都将养子视作成年人,不需要自己的干涉和介入的独立性使他感受到被轮空的歉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溢出的父爱——它们从没有派上过用场,在伊索·卡尔的生活里似乎从未留下过痕迹。
他甚至无法寻找、从仅有的记忆里寻找出他们父慈子孝的片段。或许一直都是自己被那只冰凉、稚嫩的手推拒,它们只会接过自己手中的碘酒、食物、礼物,得到了感谢却再也没有下文。
即便那笔积蓄的数目依然可观,但他依然为那些被忽视的爱而悻悻然。于是以为那块灰色的海绵开始硬化,使他开始思忖这一切是否正确。
无论如何,他都要庆贺他的养子的成人。即使他对将近十年的抚养似乎只有金钱上的支出,他还是会举起酒杯,尽管不胜酒力也要用酒精晕染出的潮红看作感激的表现。他看见面前的灰色在膨胀——这个世界确实不是非黑即白,就连阴影都不再是纯粹的黑色;他听见那个早熟的人的口吻终于和他所想象中的成年人如出一辙,伊索·卡尔说着感谢的话语,声音里没有他想要的诚恳和真心——哪怕是浮夸拙劣的演技,也好过此刻。维克多想。
他的话其实是滚烫的,就像火柴梗上被点燃的那一瞬间,只不过燃烧焚尽的是过往的回忆;维克多·葛兰兹不敢听,权当那是壁炉里油性良好的木柴,只是在为面前杯中的廉价酒精加热。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关怀着,温热的酒浆灌入胃囊只有无穷尽的温暖了,似乎再也不会为过往漏雨的屋檐而寒冷。
“葛兰兹先生,屋檐已经不会再漏雨了。”灰色在融化,在为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而融化,“从我住进这里起,我从未见过潮湿的痕迹。我很感激。”
维克多·葛兰兹听见那句敬称,近乎绝望的悔恨从心脏内部升腾而起。那些关怀,子辈的关切都是子虚乌有——他仍然要为过去的古老债务,以及当下的债台高筑而负责;因为伊索·卡尔从不需要自己为他负责,而今从法律意义上而言他甚至已经失去了相关的一切作用。
他不再需要自己的监护,那些所谓的义务都被吹灭的烛火带走了。维克多感受到潮湿,酒精和蜡烛是覆盖住他视线的罪魁祸首,它们遮断了他所看到的景象——倒不如是那些陌生面容上的模糊表情。
他因为失去光明而被迫感知到温暖,或许才真正明白了伊索·卡尔的关怀。那些潮湿酒精是他所想象中的手心温度,还是迟迟没有人在意的蜡烛滴落的融化态,还是他因为身为父亲的自责。
或许他应该在很久之前将那个英式的姓氏替换成和自己一样不伦不类的姓氏——维克多·葛兰兹苦心经营的所谓独立和自由,似乎早已违背法律条款,而今看来,还违背了他产生父爱的根源。
“伊索,你好像从来没有叫过我父亲,”蜡烛快要熄灭了,流下的烛泪快要掉进奶油里,维克多看向那张脸——仍然和多年前模糊的交界线重合着,只是烛火靠近自己,于是对方的眉眼都被笼罩在阴影里,只剩下最外部昏黄的光圈,“很久很久以前,你还是会缠着我一起睡的。”
他乍然想起这段记忆来,拼命回忆、讲述起来却好像只是在讲一个遥远的童话故事了。亲手掖好的被角下的伊索·卡尔;总会在午夜时分闯入自己的梦境,即使看起来是从布置相对温馨的床垫到简陋的木板上的不知好歹——他磕磕绊绊地描述着,好像是在即兴发挥出一个原创故事。
“您也向来将我看作成年人,葛兰兹先生。当然您过去的拥抱和亲吻都不作假,我很怀念。”
维克多·葛兰兹终于发觉那些潮湿是自己的眼泪,它们因为畏惧高筑的债台而不断分泌;遮挡住自己眼睛的手心冰冷干燥,隔绝的是自己用悲哀铸成的地狱。
他听见养子让自己吹蜡烛。
“葛兰兹先生,请吹灭蜡烛吧,”其实他的声音还很稚嫩,低沉仅仅是因为他将头垂了下去——维克多将认知里的灰色修正为银色,“我没有别的愿望。”
或许他只是想知道对方的愿望而已,也许他的愿望只是想将那些所谓的父爱换成情爱而已。
05
其实伊索·卡尔比他更自私,或许很多年前故作姿态的迟钝冷漠只是一个圈套。妄图和他以为愚昧的众人分隔开,又用那些有些不堪入耳的评价作为激发同情心的催化剂——可也没错,他确实是个怪人,从一个古怪、被抛弃的胚胎发育而成。
尽管他一度以为自己再正常不过,直到他开始模仿着同龄人的憨痴——但太遗憾了,他过早地把自己的本质暴露在维克多·葛兰兹面前了。尽管那些在他看来有些愚痴的行为博得了亲密,他永远怀念过去被养父发现自己蜷缩在床角的那一刻。
他怀念维克多·葛兰兹紧贴着自己的心脏和胸膛,甚至于他们隔着睡衣触碰、因为呼吸频率不同而交错起伏的腹部。怀抱自己的手总是固定在同一位置上,被信封磨损的指腹会搭在耳后凸起的骨骼上,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吧。
维克多·葛兰兹的腹部平坦,也触摸不到任何疤痕,这使他好奇养父的背部是否也如此光洁;他怜惜过去的自己,将同情投射在自己这个陌生个体上时,大约也想过寻找可以舔舐彼此伤口的人吧。可他却决定成为父亲,于是将愈合提上日程——他想象着维克多·葛兰兹的过往。
当对方的呼吸均匀起来时,他才会大胆地、忤逆般在手掌上施力。养父的腹部,它是柔软又脆弱的——像是在挤压一团春泥。迫使春季交替于夏季,催生出浪漫烂漫的花束;而践踏产自冬季的春泥,妄图内里的养分能开出打破常规的物质或精神。
不断挤压,那颗心脏的跳动会变得更加明显,最终有些可怜地将生存的证明传进自己的耳朵里。心跳加速总是符合爱情降临的时分的,但它确实可以发生在任何场合。他幻想着这是清醒时分里情愫产生的那一刻,而对方指腹上的纹理似乎完全融进了自己的耳后;这给予了他莫大的满足,就仿佛他们会浸泡在爱情里、在爱河里温和地走进良夜。
“我就要三十啦。”
他听见维克多·葛兰兹有些自嘲的说。对方吹熄了蜡烛,熄灭的那一刻他看到那张洋溢着金色的脸灰败了下去;那些颜色太漂亮了,在风里就和燃烧的烛火一样。他会被灼伤的。
“这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还很年轻。”他只是实话实说着,端详那些酒精蔓延上对方的脖颈,再一点一点没入鼻尖、眼睫、眉骨下的阴影里。“许愿您永远年轻,葛兰兹先生。”
“许愿你能……能得到很多爱,这个世界会接受你,”或许是酒精的作用,那些眼泪滑落时他的养父脸上洋溢着的是幸福,“我会永远爱你,你不会像我一样了。”
熄灭的那缕烟似乎现在才从那截蜡烛里冒出来。似乎是为了掩饰维克多前言不对后语的尴尬。
06
维克多·葛兰兹心照不宣地撇开视线,就像他在心底保存的记忆;恐怕伊索·卡尔不会再承认过去那些孩子气的事情了,即使那些孩子气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他也愿意用溢出的父爱去配合完成这一出短暂的戏剧。
他不会戳穿养子的内心,但那些消逝掉的孩子气是蜜糖,只要沾染上一次,就会不断想在苦涩的日子里摄入它们。于是他为此不安,但伊索·卡尔无法为他父亲的角色制造不该存在的物质或精神,仅仅是为了统摄自己患得患失的心理状态。
要是他能再亲近我一点就好了。
维克多总是这样想,许愿他能得到爱时,年代久远的判定又缠上他的脊柱。他在伊索·卡尔未知的情况下创造出一个纯粹的世界——没有证人能够指出他的一己私欲,于是他得到了自以为是的胜利。那个将他拒之门外的世界和被养子贬低得一文不值的世界,它们融合在一起,而今看来却如同赃物,横亘在他们的关系里。
他的意识早已和大脑脱节了,它们飘散的很远,混沌中他又看到了灰色。灰色的墙纸在剥落,露出内里银色的华丽质地——就像月亮一样,但脱落的灰尘绝对是苦涩的,一轮苦涩的月亮。
他好像被月光照耀着,甚至于曝晒着。潜意识里伊索·卡尔是月光做的——其实不过是一块切割利落的冰,他靠近时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而对方也相应地融化;他只好停驻不前,心里说着我爱你,我就像爱自己一样爱着你。
07
维克多·葛兰兹睁开眼睛时又在那片灰色里看到自己仓皇的脸,很多年前哪里时一个有些愚蠢的微笑。他的五官早就开始褪去稚气,只是自己残存的想象力还将那些线条钝化成婴儿肥的弧度。
他能闻到酒精的气味,那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颊,那片单薄的唇要落在自己的唇上;维克多明白了自己的惶恐,他努力侧开脸,那个吻落在了不断跳动的颈动脉上。
他想自己浅显的意识和脆弱的动脉竟然只和世界隔着一层温热的皮肤——不堪一击的,他仰起头想要怒视那张常年忧郁的脸。就像最初的最初,只是当时那张脸上写上的还有好奇和隐晦的期待。
“你不应该,有这些……”他有些语无伦次,酒精的麻痹感使他瘫软在椅子里——那是把上了年岁的木椅,发出的噪音如同自己的语言逻辑,“对不起,我没有教过你这些,伊索,这是我的错…”
他想自己的确是做错了,不应该将过去拘泥于自己自以为是的债务里。他应该更加贴近伊索的生活的,或许在最开始就应该将他成为一个——一个和自己一样,有着德国姓氏的英国人。
可他反抗不了。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的心愿要实现了,他的的确确亲近了自己。但却不是孩子气的,而是自己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的成年人的爱情。维克多·葛兰兹甚至为此感到激动和错愕,他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伊索的手放在他的胸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吵。他只好道歉,或是恳求着、检讨着莫须有的罪名。余光里那些指节泛着白,似乎无限逼近着自己的心脏。他想起对方所说的怀念。
他觉得自己的胸腔是中空的,内部只跳着一颗心脏而已。而养子的手或许会渗入骨骼缝隙——就像倾泻进窗内的月光。
“亲爱的父亲,我不希望你成为欧律狄刻。”那声音似乎正承受着痛苦,生涩得仿佛是第一次开口,“可我也爱你,超过了我对自己的爱。”
维克多·葛兰兹无暇去思考欧律狄刻是谁,自顾自又为养子的渊博知识而高兴了一瞬。然后月光好像就斩断了自己和意识的联系,他再也抵挡不住那些亲吻,或许也只是他妥协着卸下了防备和反抗的意志。
那番话似乎依然回荡在听觉神经里,他反反复复地回忆自己混乱的时刻,最终还是张开嘴任由对方的唇舌进入。或许伊索说的对,超过了对自己的爱——他无法对自己生出爱慕,甚至是违背人伦的爱意。他好像要忘记自己被定义为脱位者、那个失去鲜度的腐败现实了。
这是乱伦。维克多闭上眼睛想,迟钝地定义着,这是乱伦啊,可是从名字上看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他将这一切当成了赎罪,亦或是清偿最后的债务。他在各种层面上都获得了自以为是的心安理得,却又回忆起自己过去的不安和理想来,被定义为乱伦的事物发生在不安、自私的初衷之上——在伊索·卡尔看来,大约是那抔春泥所孕育出的。
维克多·葛兰兹是对的,他不应该生出这些妄想。可他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执着于欧律狄刻一般的死——仿佛是为了证明爱意的切肤之痛,仿佛他所身处的条件都符合,而他只是想要对方活着,如此朴素的愿望,却还要用来宣扬大动干戈般的亲吻。
因为维克多·葛兰兹不会死,而他好像只是为了嘲笑一下俄耳甫斯的不幸和倒霉而已。
*俄耳甫斯把死亡的妻子欧律狄刻从冥府赎回,后因为触犯禁忌导致妻子灰飞烟灭。这是我概括的,原文太长了。本来也没啥,主要是我写的太抽象了,。
08
他被吻的很舒服,于是情愿地张着嘴。感受对方的唇和自己交叠的温暖,这让他想起被壁炉加热过的酒浆。即使不是很名贵的酒,却因为温度和感情而弥补掉了缺陷。
维克多捧住伊索的脸,那和他想象的一样冰凉。而自己过高的体温得到了宽慰,于是他舒服地阖上眼,透过细微缝隙的光亮看着那些漂亮的银灰色。就像月球的颜色——他对这个比喻感到满意,于是配合着对方有些用力的吮吸和舔舐。
唇瓣和舌尖被包裹住的感觉过于温暖,使维克多的后背产生细微的针刺感。他能清晰地听见那些水声,也能感受到湿润的液体在下颌缓慢流动,最终悬停在下颌的终点。伊索的手仍然安置在自己的心脏处——那里正因为亲吻的缺氧而剧烈跳动着。
伊索·卡尔又想起那些在坚硬木板上相拥而眠的日子——他在维克多眼里的幼年期;那颗心脏还在健康地跳动着,似乎也在持续地表达着爱意。或许锁骨下方的那片平坦是人体最坚硬的部分,他的指腹下是健康的心脏,而手掌心下方是平铺排序的肋骨。
肋骨的间隙里似乎可以融入他的手指,而将手掌停放于此,他只为维克多·葛兰兹的躯体感到忧愁。于是他的手向下游弋,他的神色认真,就连触摸胸腹和腹部的动作都失去了本应该有的狎昵。似乎他还是将维克多·葛兰兹视作父亲,再将平生的尊重和真诚都放在了此刻。
亲吻那些泛红的乳尖和平坦小腹下隐约显现的肋骨。维克多产生了要被拆吃入腹的危机感,他推搡着灯光下璀璨生辉的银色,再一次陈述他们之间不应该产生性关系。他又产生被海绵包裹的昏沉感——熟悉的,却无法描述,就像自己二十三岁之前日夜漏水的屋顶。遥远到了维克多最旁支的神经也没有记载。
他瘫靠在倾斜角不断变大的椅背上,酒精冲散了寒意;于是他有些惫懒地望向,最终有些困顿地感知伊索的手。那只手抚平过自己的衣褶,最终停留在了自己的脊背。维克多怕痒,而那只手像是为了表达珍重而放缓着速度和力道,他忍不住笑,却又不敢释放出幅度过大的动作;他的腿因为长时间搁住桌子的缝隙而印出红痕和麻木。
维克多笑着睁开眼,那些并不连贯的抚弄会带过怪异的麻木部位。他下意识抓住伊索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丝,它们柔软服帖,被攥在手心里时蓬松干燥,最终形成一个怪异的发型——那和他想象、朝夕相处八年的养子格格不入。
而此时伊索的手在他的背部按着那些因为躬身而凸出的脊柱。他数着对方用力的次数,数到第二十四时那只手停住了。那只手开始抚摸脊柱边上的一个圆形疤痕——即使对方一再追问,维克多始终回答忘记了。他是真的忘记了,也早就忘记其实他是个父亲。
维克多依然揉着伊索的头发,又一点一点梳理,使其恢复到原先的状态。他的头颅,埋在自己的腹腔前,冰凉的脸颊紧贴着温热的皮肉——凹陷下去的弧度容得下伊索的一只耳朵,他能一直听见心脏在上方的跳动。
“我的第二十四年……是啊我喝醉了,我在二十四岁的时候说伊索和别人都不一样,因为我觉得你比别的孩子都漂亮,明明顶着这么冷的一张脸…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09
他也能听见维克多·葛兰兹絮叨的回忆。或许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或许现在他们只是回到了最开始。他抱住对方,安放在桌子上时那些脊柱凹陷下去,形成一道沟壑。冰凉的餐桌和维克多的上半身严丝合缝,他终于清醒,面对他的却不是那些熟悉的银色,而是精致的摆盘。
维克多感到不安,他极力告诫自己这一切是合理发生的;他害怕伊索会吐出一句父亲,那会打破自己所有的心理防线。那只冰凉的手已经被自己的皮肤染上温暖,可是被握住性器官时他还是忍不住瑟缩。
他在心里又一次描摹着所谓爱的感情,那张力透纸背的肖像画,还是签名?他无暇思考了,被捂住嘴的窒息感使他放弃了尖叫的想法。他没有手淫的习惯,隐约才想起来在腿部麻木的间隙里自己因为那些抚摸而感到快乐;他的唇紧贴着伊索那只更冰凉的手,亲吻或是舔舐着比外围更温暖的手掌心。
腿上的麻木感还未完全消散,他感到有些吃力。隐约感受到对方常年冰凉的指节进入自己的私处,维克多绷紧了脚背。他的手因为搁置而脱力,他难以言喻这些感觉,只是张开腿妄图寻找不存在的支点。他的大脑被性冲动和兴奋占据——或许在这个世界里,自己本就是淫贱的,渴望着用他人的物什填满自己的空洞。
他看不到伊索·卡尔的脸。只能感受到对方勃起的阴茎抵着自己未曾观察过的私处;他的喘息呻吟全都化作口涎和水汽沾满了那只手。其实维克多想看看对方的脸,那张脸上会有着自己陌生的神色吧;他想象着,就已感到满足,而养父的身份始终如鲠在喉。于是维克多的泪水也流入了早已潮湿的手。
不应该这样。他想自己身上的负债已经翻番了,远远超过他的父辈留给他的歉意。他的脚尖已经够不着地面了,或许也是因为他的四肢已经和地面有着相近的温度了。他感到痛,一瞬间他想起自己脊背上种种的疤痕。
大腿内侧被伊索抹上了精液,或是其他体液;此刻干涸着抑制着皮肤的松弛和紧绷趋势。他想对方的性器官已经完完全全进入了自己,他的脊背上再次传来细微的痛感;最终他感知到伊索的脸贴在了上面,汗水或许在交融。
他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了。那只潮湿的手掌心覆盖住自己背上最狰狞的疤痕;他的手臂依然僵直着无法用力,他尝到铁锈味——他没力气去思考嘴唇为何会破,只是随着后穴接纳的性器官动作而调整着自己的姿势。
维克多·葛兰兹想起自己从未责骂过养子,而今也是。他惊讶于自己的忍耐力,却只是因为从口腔中说出的话已经不成调,他的哭泣也并不悦耳。他只是感到痛苦,不想承认被贯穿的疼痛下其实孕育着更吸引人的性快感;同时却又渴望那些足以导致耳鸣的爽利覆盖住自己的负罪感。
他也并不明白人体的生理构造;直到伊索在他将尽空白的视觉和听觉里说着相关词汇,维克多听不清,只觉得那些低于自己内部温度的精液顺着交媾处顺延而下。他无法坦诚地诉说那些快感,或许他在沦为性爱工具时仍旧想着没有血缘的至亲和自己发生了关系,他想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逾越这面墙了。
墙上刻着自己的罪名,或是自己的债务。又或者在最后的落款处写上了伊索·卡尔的名字。
他的眼泪堆积着,尽数流淌在餐盘前时却想起这个纯粹的世界里没有证人。于是维克多竭尽气力转过头,泪水流向另一边的眼角。模糊的泪光里他看到银色,他或许又露出那个有些悲悯的笑。他问伊索,欧律狄刻是谁。
10
维克多希望总是沉默的对方可以安慰自己,于是他满意地看着对方抱住自己,说着这个世界很纯粹。于是他附上那张脸,冰凉得让人想起阴雨天的雨丝。但是屋檐不会再漏雨了,也没有证人看见他们创作出的世界无晴无雨;于是,大概那些不被接受的、称得上罪恶的一切,都已在黯淡的天花板下攀升而上。
即便这毁了维克多·葛兰兹对美好的预期,但他却近乎无耻地发现这一切其实并非难以接受,似乎锈蚀的痕迹也有诡谲的美感;甚至于接受了被定义为乱伦的事实——就如同自己很久之前所刻意维护的独立人格。
或许也仅仅是承认世俗推崇的人性伦理洁白美丽,却也认可纯白上最终会出现污点的错乱、罪恶难逃其咎的悲惋本质;且远远超过了债台高筑被推翻的混沌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