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我讨厌腐烂的尸体。
人从降生时的那一刻起就被涂满血污,赤色里掺杂的黄白色均来自母体;死亡时选择体面洁净,却依然无法阻止被氧化分解,鲜红被撕咬出苍白的终局。
但我也无法抉择是否能放弃他们、她们、它们最后的体面,因为人们习惯支付金钱来免除自己的义务;于是将腐败的生物装进特定的棺椁里,用那些被切除下的、已经扭曲衰败的组织将我的双手浸透鲜血成为我的使命。
我没有资格决定他人的生存,无法亲眼看着他们从母体里剖出时的初始状态;而送往终焉地,将其成为一个四方的容器就如同弥补我未曾亲眼目睹的遗憾——我将他们送入冰冷的母体里。我不会对尸体告别,我向形形色色的家属说节哀顺变。用溴化物代替羊水,滋养在半透明的浊液里又被陌生的药剂维持住稳态,将世俗功利还原成愚蠢幼稚。
但我依然讨厌尸臭味,我也并不明白自己喜怒不形于色的品性为何还不将厌恶变成麻木。他们高度腐朽着,让人莫名生出愤怒和恐惧——禁不住想到用高温烧焦那些还残存脂肪和蛋白质的肉块。
我不停的和它们相处着,这不可避免。于是有时我认为我嗅到的已经不再是生物的腐败气息,而是他们距离被销毁和抹消痕迹的时间刻度、他们能被缝合成完整躯干的几率。
01
不断入账的金额是我存活的唯一证明。但日复一日的腐败生物已经磨耗完了我的食欲,取消我和其他同等阶级享受同样生活的资格;我并不关心为何近日高度腐败的尸体数量居高不下,而是更好奇腐败的他们为何被成功认领,甚至于被赋予了格格不入的优渥家世。
我的味觉大约在此时出现了问题。咖啡浓缩液公认的酸苦在我口腔里成为子虚乌有的谎言——或许这是好事,我喜欢清醒的状态。即使我为此产生了叠加状态的忧虑,不得不克服自身缺陷在公共场合向店员请求最苦涩的咖啡豆、最精细的磨制方法;但不出所料这些没有任何用处,我只是获得了旁人同情、好奇的目光,又或者是不屑的神情。尝试购买大量的食物,挑拣红白分布均匀、最昂贵的优质肉类——哪怕它们让我联想到的只有那些还未被我缝合完毕的残缺尸体。
我最终接受了失去味觉的事实。我第一次承认了宗教存在的可行性,于是驻足于教堂外聆听唱诗班,但于事无补;我装模作样在胸口画着十字,购买着纯银制品,忏悔着过去被我破坏的尸首,因为失误而加剧濒死之人痛苦的事端,以及被迫失去生命的公民。
长时间的味同嚼蜡终于被置换成长时间的饥肠辘辘——这个可怜的状态,我确信我的胃已经被盐酸侵蚀灼烧;尸体依然在腐烂,无论是墓碑底下,还是我的工作台上,哪怕它们有人认领,并且价值不菲,但带给我的只有作呕感。它们没有麻痹我,但那些本该成为生存资本的收入却麻痹了我的感官。
我依然不适应这本该熟悉的气味,它们在殡仪馆里不断扩散,钻入我的鼻腔,最后和胃酸一起涌出凌虐我的喉管;又或是沉入谷底一齐灼烧我的胃壁。
恶心。我抬起头看到镜中的自己只剩下这个想法。
天啊,你看起来就像一出生就注定要在贫民窟和乱葬岗度过余生的倒霉蛋、可怜鬼。
02
饥饿感挥之不去,终日只与腐尸为伴。我开始忘却自己身为人类的地位,似乎快要相信腐尸是我余生中最后的食物;因为将自己想象为秃鹫似乎一切才变得合理。殡仪馆有了沉沉的浓郁暮气,仿佛不消太阳下山我已经垂垂老矣。我不愿意这样接受死亡,于是此刻才明白杰伊·卡尔为何如此贪生怕死——体面,尊严,他只是一直都牢记他是个高贵的人类。
我可以被杀死,将我的肋骨戳进肺泡里无妨,用利刃刺向我腹部下骨骼的凹陷处也无碍;但形销骨立地自然死亡会被冠以守财奴的绰号。
于是我定期去医院输液,但人们的视线永远使我愤懑,这让我开始思考人类的好奇心该如何扼杀;但这里没有腐臭,即使这里每天都会产生大量死亡,产生我源源不断的客户——按理说我确实应该感谢庸医们。
于是我选择在深夜出门,我会闻到被消毒水稀释很多倍的尸臭味,碍于公共场合我从未皱起眉或是鼻;深夜的输液厅里不会人满为患,疲惫的工作者因为饮食无规律而吊着玻璃瓶,脆弱的孩童因为病痛而饱含泪水。熟悉的液体通过批量的针管进入我的血管,我能感受到心跳在恢复正常速率,在一天的开端再次恢复正常人的状态。
玻璃瓶里的液体消失殆尽时我拔出针头,这一步并不需要他人代劳;按压住那个几不可见的创口,疲惫再次回馈到我的大脑。我知道那是我的器官,甚至于任何一个细胞都在怀念不久之前我完好的咬合肌。或许当下我选择食腐,我的机体就会宽恕我,不再产生源源不断的饥饿感。
我路过那些被我大量采购过的熟食店,它们隐匿在夜幕里岿然不动,就像我离家出走的味觉在隐藏一切存在痕迹;偶有闪烁的灯光从窗玻璃里透出。我看腻了这些店,它们的货物此时依然还储存在我的橱柜里,它们的店主人一样无能。尽管笑容可掬地教授我烹饪方法,眉眼谄媚地接过金钱又在我离开时讨论起我的反常。
我看到矗立在夜幕最深处的殡仪馆,我的居所。今夜晴朗无云,能见度很高,湿润的雾气也没有无孔不入。但我没有嗅到建筑物由内而外终日存在的尸臭,它们往往用雾气伪装,在高大建筑所在的直行道上缠住我。
我闻到极为甜腻的味道,甚至已经掩盖住冲淡尸臭的浓重血腥气。这些味道让我的胃痉挛着,我不得不捂住口罩抑制住呕吐欲。胃酸倒流太过煎熬,顺带流出的生理性泪水也会模糊视线——我看到一个条状物横亘在我的必经之路上,呈现成年人的身量。
尽管这令人作呕的气味愈演愈烈,但那些甜味也涌入我的鼻腔。我并不喜好甜食,但多日的饥饿早已演变成丑陋的饥不择食;我感受到货真价实的饥饿感,由我大脑神经指令产生的、纯粹的饥饿感,包含着觅食成功的喜悦。
03
或许寻常人确实对尸臭味更加敏感。殡仪馆大概已经被认定为尸体的收容所,或许就是太平间没错。同时我感受到隐约的愤怒,那是由饥饿感主导下残余的意识——我在恢复正常生理条件的第一时间又收到了一份新鲜的尸体,并且大概率是濒死状态的活物;并且我为殡仪馆受到贬低而愠怒。
我并不奢望被血液洇湿的麻袋里会装有现金,最后仅仅是希望里面会有供我食用的物资、尸体的类别一定要是人类范畴内。
而那股甜腻的气味裹挟着我,又在我判断的前一刻替换成血液浓稠的铁锈味。拖拽麻袋留下痕迹,在黑夜里反射出的哑光,又会在次日暴晒成杀人抛尸的证据。
饥肠辘辘下我并没有将耐心分给如何处理后事。仅仅是将尸体平放在调低的工作台上已经耗费了我绝大部分的力气,我的眼前是被饥饿驱赶走的困倦;但我知道我不能入睡,我必须清醒地找到那些甜腻的来源。尽管我的视线已经模糊,映在视网膜上的图像仅只有房间和地面的中间带。
手术刀划不开革履的编织物;我的泪水被血腥气冲下,我不断吞咽唾沫;同时为自己而感到悲哀,我大概真的要真的沦落为食腐生物了,就如土壤里司空见惯的细菌。我曾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但或许腐生的人类确实是世间仅有。
用尽全力用剪刀划出笔直的切割线,我想起过去被要求的小心谨慎——它们被用于拆线和缝合,还有剪开贴在伤口上的布料。和血痂融为一体的衣角。
我看到一具模糊的血肉。仅能判断出的是他是人类,也仅仅只有这样了。我怀抱无限的失望去摸索他的脉搏——他还活着,但更准确的说,是快死了。遍体鳞伤的状态让我认为他甚至没有安置他的麻袋结实。
——我大约不用食腐了。我不知道这个想法为何会出现,这是人性丧失的结晶。蚕食同类或是易子而食并不存在于现代食谱上,而我同样觉得它们是极端的错误。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救他,我死后的身份证明里还会多上一条杀人的刑事犯罪。
于是我颤抖地从光斑状的视觉里甄别出吗啡的字样。我喘不上气,胸腔里仿佛在孕育一个巨大的果实,圆润的形状要将我的骨骼撑开——就像一把伞,可以遮挡住伦敦的阴雨天。我开始犹豫这剂吗啡要注射给谁,是给那片被干涸血迹覆盖的皮肤,还是自己养分枯竭的机体。
04
饥饿在蚕食我的理智,我快要捕捉不到他轻微的呼吸声,但同时却因此感到未知的雀跃和兴奋;心脏因为激动而撞击周围,最后把跳动储存在鼓膜里。我盯着他那节苍白的手指,它在我模糊的视觉里忽明忽暗,就像被云层遮盖的月亮。
我用酒精冲洗被血液浸泡的他,看到他在昏迷里依然感受到疼痛的表现,我意识到自己是在做一件救死扶伤的事情。这应当是无上荣耀和高尚的,但我很清楚此时自己的食欲在恢复。所以硬要说,或是贴切地说,我是在处理食材。
兴奋,因为填饱肚子的朴素愿望成为我短期内的最高理想,而只要实现愿望就会带来没有上限的满足感,就如同在此刻它挥发出堪比吗啡的药效。
我擦拭出一张伤痕累累的面孔。眉头因为痛苦而微蹙着,眼角也不断流下生理性泪水;他的五官并不深邃,并不符合我对本地人的刻板印象。不过我也从未端详和评价过任何一个人的样貌。他的眼窝很浅,眼球因为创伤而鼓起,于是泪水不断地积蓄成水流滑进他的耳窝里。我不胜其烦,客观评价他周正又无辜的五官后抄起手术刀,划开他早已褴褛的衣衫;我看到不断渗出的血液。
这是件好事。热衷于缝合人体上所有创伤,于是那些溢出的兴奋变成冷静,我不会再感受到饥饿;我竭尽所能地缝合他,我想起装载他的麻袋,我想他在变得完整——很快,很快他就可以比那个麻袋更加结实,更加健康。他还是人类。
他的泪水依然在夺眶而出,于是我用指腹揩去它们。常识中的泪水是咸涩的,于是我吞食停留在我指尖上的液滴——苦涩的,酸涩的,我在脑海中寻找和它味道匹配的食物。那是我上周过量服用的浓缩咖啡液。
但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食物,那些不断上涌的反胃感都被遏制住。这一发现让我的心情变好了许多,于是我开始好奇他鲜血的味道;我缝合完那些消过毒外翻的皮肉,才回想起自己没有为他注射麻醉剂。
那些痛楚尽数体现在不断涌出的泪水里,鬼使神差地,我收集起他的泪水。尽管他看上去还是破败不堪,但我早已因为找到咖啡替代品而兴奋,无暇顾及他在无意识状态的想法。我抚过他腹部那些密匝的针脚,我发誓我之前从未如此虔诚地缝合过任何一个伤口。将他的眼泪混进浓缩液里,一瞬间我回想起我向店员提出的要求,尽管他的眼泪被咖啡液稀释,但我坚信这绝对是正常咖啡的苦度。
于是我带上恻隐之心继续处理他的伤口。他的手臂和大腿上青青紫紫,那些淤青连在一起遮盖住他原本的肤色;我想他大概是被群殴了,但至少没有吓破胆,还知道用双手护住头。我抬起他的手,手指呈现不自然的弯折角度,很显然的骨折症状。但说到底我并不是救死扶伤的医生,我的职业甚至都要仰仗那些不会救死扶伤的医生。我不忍将自己的作品当作食物,却也没有精力为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寻求医疗帮助。
我看着他在灯光下缓慢起伏的胸膛,失焦的视线里我替他抹去那些伤口。或许他本该是个健康的人,甚至是个有着漂亮皮囊的幸运儿。
05
我生平第一次受到好奇心的折磨感。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摸索他已经残缺的口袋,我没有找到任何有效的身份信息,只有一张皱皱巴巴被他的鲜血污损的便条。
上面的墨迹和血迹混杂在一起,而我确实也没有窥探他秘密的欲望。只是看着那些频繁重复出现的歉辞,我将他归结为一类倒霉的人。我看到他的落款,看清楚那些有些稚拙的笔迹,我将他归结为可怜的人。
我无法确定他清醒的具体时间,又觉得倘若将一个还在呼吸的人分食太过残忍。装模作样地再次划下十字,我想起水合溴化物的存在;或许当事人得知这一切,会将我定义成残忍无情、喜怒无常的人。
我不再感到饥饿,只觉得维克多·葛兰兹有趣;吞食掉一个人太过容易,可与此同时却还想将其内里的秘密全都剖析出。
06
我梦到那些干涸在阶梯上的血迹。它们像锈蚀的金属,明晃晃地装在水泥上就像琥珀里封存的一只昆虫。
我看到昆虫在里面蠕动,甚至于哭泣。可昆虫又怎么会落泪?于是我听见陌生的抽泣,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我没有意识到这是我两周来第一次入睡;我只看见因为创伤而被限制住动作的维克多·葛兰兹,他努力地想从冰冷的工作台上找到自己的支撑点,但毫无疑问他失败得很彻底。
他的瞳色和发色相近,就像是发丝被镀上光线一般。他的眼泪依然在不断落下,落在地上晕出高亮的光圈。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喉咙里模糊地不断冒出道歉的字眼,像是在低声背诵那张便条上的内容。
“你为什么会受伤。”我最终选择开口。
他的身躯似乎因为我的问题而僵直住了一瞬,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时脸上呈现出痛苦的神色。于是他选择用眼睛靠近手背去擦拭那些眼泪。这使他看上去像一只舔舐伤口的动物,无措茫然,最终发现光凭自己其实不能改变任何事。他仅仅是把道歉的说辞改成了感谢的用语。
我瞥了一眼他滚落在旁的高帽,毫无疑问他已经失去自己的本职工作。向他走进一步,我能看到维克多·葛兰兹瑟缩的微小动作;沿着他的下颌线施力,他的瞳孔在直射的灯光里骤缩。从牙缝里挤出的感谢令我牙酸不已,但本质上讨好的本意取悦了我的饥饿感。
于是我选择亲吻。又或者那只是啃食的一种形式;我从未亲吻过任何人,但看见那些殷红的液体从干裂苍白的嘴角里涌出时,我的好奇心和掌控欲被满足。
我所做的事是违背常理的,而他的血液也违背了人类常规认知。我不会认为自己罹患卟啉症,仅仅是因为作为食物的同等情况下,它比苦咖啡的滋味好上许多倍。
尽管他不断用手推拒着我。错位的骨骼隔着脆弱的皮肤接触我已经深深凹陷下去的胸膛,我感到疼痛;就像他精挑细选出纤细的树枝卡进我的肋骨间隙,它们在我的肺泡里生根发芽,生出无数分枝。
亲吻他人是礼节性、情爱的表达方式,将其称为我的摄食方式太过怪诞。可是我无法停手,尽管维克多·葛兰兹瘦削的臂膀硌着我的皮肉,饥饿迫使下我依然选择将他外翻的皮肉作为我余生活下去的养料。他再也发不出实质性的语言,我的手融进他的发缝里,指腹能感受到他头颅表面的温暖,以及跳个不停的未知血管。
他温热的血液混合着口涎涂抹在我们的唇角。我竟产生出一种大快朵颐的满足感——我想这是我的同等阶级每天在经历的。我依然没有松手,他却因为缺氧而不断向后倒去,于是我的手掌成为他唯一的支撑点。他就这样将自己脆弱的喉管和颈窝展示给我,水红色不断从他上仰的下颌滴落,最后悬停在锁骨的阴影里。
我撤回自己的手,浸泡在体温里的手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下意识瑟缩。余光里看到维克多·葛兰兹黄玉般的眼睛在昏暗里被染上晦涩,苍白的面孔上因为缺氧而呈现潮红;将他平放在工作台上我又撞见他的眼泪。我突然感到一些茫然无措,就如同俗语告诫的饱暖思淫欲,我仿佛再次动用了恻隐之心,竟然开始思考该如何安慰他。
这太不合时宜了,他分明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却忍不住又要打破寂静郑重地告诉他将作为我的食物。
07
“诗人,威客,警察……老爹。”
他干裂的嘴唇吐出四个词,营造出努力又无措的景象;同时制造出古怪的施力点拽住我的衣角。随即他似乎力图想证明自己的无辜,惊慌地缩回手,笨拙地在口袋里摸索。最终他找出那张血迹斑斑的纸片,似乎下了一番决心,但抬起头时眼睛里早已没有原本的金色。
“我把他害死了。”
他似乎将我当做了教堂里的神父,紧闭起眼睛向我仰起脸。我想起不久前伫立在教堂门口的我自己,彼时我也慌乱过,但此时的我已经没有食物的后顾之忧。于是我再次对宗教嗤之以鼻,戏谑地看着维克多·葛兰兹想用骨折的手比划十字架,施舍般地将自己先前买的银制品塞进他的手里。
他被冰凉光滑的质地刺激了一番,差点将十字架摔在地上。我凝视着他,他的脸被银制品倒映出光圈,我想起被犹大出卖的耶稣。于是我决定嘲笑维克多·葛兰兹是不是接受了三十个银元。
他的脸霎时变得灰白,嗫嚅着唇为自己辩解。最终却向我保证自己的初衷绝不是害人,并且自己身无分文。他断断续续说出前因后果,忽略我并没有兴趣聆听的事实。我看着他低垂的头颅,位于金黄中心的发旋就像深海的漩涡——我意识到我被他卷进了一场纷争,尽管如此我还是讶然于自己愿意为一份食物辩护。
“我会忘记的……我会忘记这一切的,我绝不会影响您的生活。”
他攥住十字架,匍伏在和金属一样冰冷的工作台上向我许下苍白的承诺。就像跪倒在神像下的信徒坚信祂能够满足自己愿望一样,无论自己的愿望有多么贪心。
他们的主根本听不见,或许根本不屑于听;但他们永远以为祂宽容仁慈,把凉薄美化成自己永恒的信仰,总结为在天有灵,将所有的贪欲和盘托出——维克多·葛兰兹也一样。尽管他的境况极其可怜,却总以为这是让我挽救他的充分必要条件。
可是我听见了;尽管我不是上帝一派,我还是会捧起维克多·葛兰兹的脸——就像我是他的母亲一般,可我会吞食他的眼泪和血液,甚至会当着他的面羞辱耶稣与圣母。
08
我是被维克多·葛兰兹的叫喊吵醒的。
又或者是他做了噩梦,发出求救的梦呓。他太吵闹,打破了殡仪馆该有的样子。他也愚蠢,就连最简单的睡眠都无法履行不久之前的承诺。看着他在坚硬的台面上挣扎蜷缩,那些被我缝合好的伤口似乎再次破碎,生出大面积的鲜红;他歇斯底里地发出已经嘶哑的悲怆,错位的骨骼尽数碾过平整的台面。
他似乎感受不到痛苦了,在睡梦里蜷缩着,仿佛已经回归到他母亲的子宫里。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的样子,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最终我决定施舍他一支镇静剂;我转过他的头颅以找到明显的筋脉,按下助推器的那一瞬间他睁开眼睛盯着我——里面是极度纯粹的哀伤,泪水积蓄在他的瞳孔里演化成窗外的月光。
他问我能不能救威克。我很想回答他我可以为其入殓,但我绝对做不到从火场里拯救出一条完整的生命。更无法将被点燃的灰烬还原成生物。
可说到底我根本不认识所谓的威克。看到维克多·葛兰兹强撑住镇静剂药效而不断颤抖的眼睑,我沉默着;但最后我还是凑近他,用手遮住他的眼睛,我再次亲吻他,用自己的嘴唇覆盖他干涸的血迹。
我尝到咖啡的焦味,因为他的泪水融进了自己的血液。
但我始终能嗅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甜腻气味。我好奇他的各个部位的味道,或许主观上我并不喜欢甜食;但食髓知味般的,我认定他的器官会给我极端的饱腹感和满足感。尽管这过于残忍,可无论如何,维克多·葛兰兹已经是一个被黑帮抹消掉存在痕迹的人。
我或许会亲手给予他死亡,最后将他的骨骼和肉体分离。储存的肉类有规律的纹理,但大概比不上成为碎片的维克多·葛兰兹。我好奇骨骼的硬度和气味,可能亲手将他烹饪却不会被扣上罔顾人伦的帽子——这将再好不过。
09
我意识到维克多·葛兰兹本质上是一个累赘。在为他注射水合溴化物时我终于想起近日完全没有收入;即便他为我省去了葡萄糖溶液等诸如此类的营养费,但他永远无法满足我解剖的愿望。
我知道为他注射溴化物是无比正确的选择。他不再挣扎,仿佛将那些亲吻视作我对他求救的默许;他接受了那些被我称为镇静剂的药物,于是他的容身之处不再是工作台,而是一方简陋的棺材。
尽管是穷凶极恶的代表,但无论如何只要不会影响他们的任何利益,一个邮差是死是活其实没有这么重要。于是我将他们的行为视作对我作品的鉴赏。溴化物作用下的呼吸和心跳微不可查;但我似乎依然能透过他们层叠的身影听到维克多·葛兰兹的呼救。
要将他置于死地的罪魁祸首矗立在他的尸首前,嘲笑着他惨白的脸色,鲜红的伤口。合拢棺盖的那一刻人群退去了,于是他的死亡成为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关于维克多·葛兰兹的一切都成为了墓碑上的盖棺定论,我计算着上面的年份——维克多·葛兰兹死在了二十三岁这一年。
我又感受到饥饿;那些妄图回流的胃酸仍然存在,在得到满足后的人只会变本加厉,我看着那抔将要安葬维克多·葛兰兹的土堆发愣。不再采取行动,倚靠在不知名墓碑前判断着事务的优先性;直到饥饿感要将我的眼睛覆盖,我才站起身打开他的棺盖——一瞬间我开始惶恐他是否还活着。
我看到他的眼睛。我看到我的惶恐映照在他的瞳孔里。
我感觉自己的胃在下坠,拖着我栽倒在那口过于简易的棺材里。扶住那些毛躁的边缘,我终于得以正常站立。天色很暗,衬得他的眼睛很亮;我想起不久前输液厅里的灯光。他似乎终于恢复了常识,像新生的婴儿一般挣扎着使用自己的四肢,又模拟着动物的姿态逃离了那口棺材。
他大约觉得这是劫后余生,露出笑表明自己没有将一切都归咎于我。我并不清楚他对我的信任从何而来,又想起他画十字架的虔诚状——多么愚蠢;于是致力于将那口空棺材埋进墓穴,用泥土掩盖一切生存的气息。仿佛只要这么做,维克多·葛兰兹似乎就可以完好无损地继续存活于世。
我依然惊讶自己真的救了他,那抹发自内心的笑冲击着我的认知观。可他凭什么认为我会帮助他?甚至义无反顾?我隐约发觉这是怒气,但当我清醒过来时,我的手已经卡在了他的脖颈处。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惶和无措,大约是那些信任来之不易;而今他看着我亲手将它们摧毁,他于心不忍,也想不到我甘之如饴。
10
维克多·葛兰兹又开始不断重复那些说辞。他想要离开,却还是拿着不打扰我的理由。
我觉得他太可笑了,如此的天真竟然安装在一个比我年长两岁的躯体和大脑里。于是我掀起他的刘海,手套上残存的土壤颗粒从他的脸颊上滑下,他不可置信却也不置一词;我能看到他瞳孔里的自己,我选择拥抱他,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能听见他骨骼挤压碰撞的声响,我想起店主们为我所形容的汤水——在煮沸时关火,因为那些气泡会向上涌出。他们说着调料的配表,掂量着我的金钱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他们自以为是的秘方。
我决定不松开维克多·葛兰兹,即使他挣扎着反抗;用亲吻表达爱意来修复那些莫名其妙的信任,似乎太容易,也太肤浅。因为干燥的唇角碰在一起只有痛楚,趁着他因为痛苦而张开嘴的间隙吮吸。牙齿相撞在一起太过疼痛,于是我忽略了他的胯骨硌在我腰间的生硬。他口腔里的氧气是温热的,和鼻息一起喷洒在我的脸上,模糊间我想或许亲吻是正确的选择。
舌头交叠在一起时再也没有反抗的字眼出现,好像他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我将他拆吃入腹,包括他的秘密。他的唾液混着血浆被我咽下,我快被饥饿感所折磨疯了。却只是一味索取着,我不在乎他是否会恨我。
他身上还挂着那件我随手翻出的外衫,缟素的样式提醒着他是一个名义上的死者。我亲吻他那些因为缺氧而流下的生理性眼泪,它们不再是苦涩的咖啡浓缩液;或许是甜品店里贩卖的海盐味制品,我从未品尝过它们——它们大抵是幼稚的,我总是这样想。
若要我对维克多·葛兰兹产生爱这件事,也是幼稚的;而他从不怀疑我会杀了他这一点,我只觉他幼稚得令我发指。口腔里还蔓延着甜味,我对这些味道产生留恋,于是我扯下那件本就不合身的布料,跪伏在他的胸前。
他的的确确是个男人,和我的性别一致。但我无从考究他身上的气味,也无法解释那些饥饿感的来源;只是舔舐苍白皮肤上唯一的暖色调,我的口腔里空空如也,但我依然感受到那些味道——这让我不满,我知道很快,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成我的盘中餐。啃咬他的乳尖,我所预料的事并没有发生;我产生了强迫他人作为我母亲的不适感,就像我必须要通过茹毛饮血来填饱肚子的事实一样。
我好像在倒退,尽管我无法抉择,生食同类的血肉才能让我活下去。人类千百年前的基因在浮现,我无法抗拒这一切的发生。甚至于当下莫名其妙的性行为。
维克多·葛兰兹平躺在台面上,平坦的腹部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着。上面依然横亘着那些被缝合的伤口——就像他在濒死之际出现在我跟前一样。我牵住他的手,上面的淤青颜色变深了,因为愈合而彰显出浓重的恐怖。抚摸过那些已经错位的骨骼,它们就像长在血管内的荆棘,似乎下一秒就要吸食宿主的血液缠绕住整个躯干。
我亲吻那些缝合的伤口,上面还有凝固的血迹。抚摸伤口之余的皮肤,我感受到维克多·葛兰兹的颤抖。他是在害怕吗,我很好奇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我按压着那些错位的指骨,他的脚尖因为疼痛而蜷缩着。那些细小的骨骼或许会因为我的外力而制造出大小不一的血点,凝固在皮肤之下。我竭力用冷淡的口吻告诉他,维克多·葛兰兹已经死了。
他害怕死亡。闻言颤抖的幅度肉眼肉眼可见地增加了;他哀求我不要杀他,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维克多·葛兰兹的脸还是那张脸,他的五官被染上哀戚,伸出那只完好的手脱下自己最后的衣物;又凑近我的脸,他的唇落在我的眼睛上——或许他只是想看看我的神色是否认真。
他的性器官很干净,就连周围的体毛也稀疏。我看见他的性器因为我的抚摸和台面的冰冷而勃起,隐约露出的后穴翕动着。我承认自己的无耻,而他也因为我的行为而震惊;亲吻那些苍白健康的皮肤,甚至于未曾示人的私处。我将他的性器含在口腔时,他抓紧我的手似乎想要改变既定的结局。
我能看到他充血的肤色接近于粉红,性器上的褶皱磨砺过我的舌苔。他的眼睛里逐渐带上了情欲,哪怕他是被迫应允我的性爱;我同情他仍然被死亡蒙住思想的现状,于是我的口腔里被他的精液填充。常识告诉我这些体液是不可食用的范畴,所以我再一次选择了亲吻。
他仍然抓着我的手来表达抗拒,我看着他被自己精液而不断呛咳的状态承认了常理的正确性。我努力将那些体液视作无色无味的水,在咽下后我看到他的涎水和精液滑下身体瘦削的曲线。
我略过他的性器官,抚摸他完好漂亮的耻骨;在接吻时我摸到了他的后穴。指节被淹没的感觉换取了他的战栗,我还是饥饿,于是我们的舌头再次交叠在一起。我能感知到血液的溢出,还有那些残余的精液。
维克多·葛兰兹闭起了眼睛。他无法大声喧哗以表达异物侵入的疼痛和不适,甚至于那些埋葬在痛楚下的微妙感觉。他只是轻声地喘息着,似乎想要让自己忘记这一切的发生。
他的脊背很薄,我能摸到清晰的一节节脊柱。直到我的手指停留在最后一节尾椎骨,他靠在我的肩膀上——仿佛我们只是在做情人该做的事一般,即使我们和情人的关系还相差甚远,甚至大相径庭。
11
当我将无名指纳入他的私处时,他的眼睛里带上惊惧;但他无法反驳我。我啃咬着他的颈脖,或许应该庆幸人类不是犬科动物——不然维克多·葛兰兹大约已经死了。避开那些伤口,就像用生锈的钝刀切割我所储存的生肉。
他的声音里带着犹疑,很轻地说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他没有完整地说出这句话,他的声音里一直带着水汽般地飘渺。他喘息着,呻吟着,却还是想通过打破沉默来打消自己的顾虑。
我很干脆地抽出手指,即使他后穴的软肉还不适应。被我破开的后穴留下一个圆洞,翕动着表达不满。于是我用舌尖代替手指,我没有选择回答他的问题;我想我将他的境地推向了更可怜的方向,但我不想再同情他。
撕咬私处太过血腥和恶心,尽管如今已经勉强接受自己而今是个茹毛饮血的蛮人,也依然不想做出这种事。我也并不想用淫荡来形容他,即使他的体液不断流出,尽数堆积在我的口腔里;我依然能感受到他内壁的轮廓在不断变化。于是我想他现在一定在哭。
饥饿感仍然充斥着我的胃,我想有一天我的胃酸会流进我的大脑里。我的嘴里充斥着醇厚的甜味,我想起过去圣诞夜里推出的热红酒氤氲出的温暖。我的脸上糊满了温热的液体,直到我的视网膜里落下一片鲜红。
我无意中扯开了他的伤口。随即我看到维克多·葛兰兹苍白的脸上有了灰色;我也学着他过去和我道歉的样子,向他致歉我的缝合技术还是不够好。我尝试捂住他的伤口,即使于事无补,血液依然在汨汨流出。滑腻粘稠的质感从我的指缝间穿行,我舔舐那些溢出的鲜红——改变的只有我的饱腹感。
人都是贪心的,过去他祈求我救他;而今我却已经生出将他的皮肉撕扯出实质性口感的欲望。
我扯下那件外衫作为绷带,因为缠绕过紧他发出痛苦的呻吟;与此同时他的后穴再次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为此他努力抬起头寻找我的目光。
他又一次流露出渴求的情绪。似乎在提醒我拆吃入腹和性爱还是要继续进行,因为我的欲望和饥饿感并不能果腹。
将自己勃起的性器插入他的穴口,我想自己是撞在了一块崭新的海绵上;他又一次射了精,浊液挂在他的腹部,最后流入了我和他交合的部位。我看见他的身体升腾起粉红色,他的咽喉已经嘶哑,断断续续说出的话却是讨好的性质。
他看上去艳丽极了,或许他天真的大脑已经将交媾美化成生存所需的条件了。他搂紧我的脖颈,像是决定要将自己物化成为我的附属品;胯骨因为性器的抽插而不断碰撞,我忽然开始遗忘那些饥饿。
我能从这场性事里获得什么?这杀不死他,倒不如任凭他自生自灭再将其储藏在零下的温度里。
于是我掐住他的脖子,他的眼泪依然在流淌。他剧烈跳动的动脉顶撞着我的指腹,我忽然有些恨他。维克多·葛兰兹还活着,他活在我的殡仪馆里,他将要一直在这里生活——我不愿意想象这番场景。我发誓再也不会滥用恻隐之心,尽管他的身体已经被涂抹上粉色。
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婴儿们身上也涂满了血污;维克多·葛兰兹的生命还在继续,那些因为性兴奋和羞涩而产生的粉色终究不是我所期待的血溅白练。
我撕开那些我曾精心缝合的线,所有的所有。我摧毁所有的缝缝补补,就像拆开一件衣服——那件被当作绷带的外衫;我看到外翻的皮肉里孕育出大量的鲜血覆盖原先的干涸痕迹,我听到维克多·葛兰兹的惨叫。
他和原先一样歇斯底里地宣泄痛楚,但这一次我绝不会施舍他任何东西。
我穿戴整齐,端详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他的鲜血不断地从伤痕里涌出,不断地覆盖原先的愈合——我像是将他还原成他濒死之际、我最初遇到他的那个状态;即使我无法欺骗自己他的存在感;精液混杂着其他体液从他的私处,从我们交媾的部位里流出。
我想他很不好受,他就要死了。但我看到有泪水落进他的血痂的凹陷处。
“要是我睁开眼睛时你还活着,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听见自己说。我准备好将他的尸体藏在这里的准备了,就像世人以为一位平凡的邮差永远在公共墓园下沉睡一样。
12
我眨了一下眼睛,眼睑相接触又相分离,但似乎每一次我都看见了他的笑,又或者是眼泪。
我的食欲似乎被他差不多搪塞过去;但他应该要亲吻我,就像神父将圣餐送入信徒口中,即使是他的鲜血要供养我,他要成为我的一部分。
13
“我的名字是伊索,伊索·卡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