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剧

00

他说要带我去看一场极富盛名的戏剧,且他的腔调正因此而雀跃期待着;我看到他的脸,他常年隐匿在阴影和月亮背后的苍白肤色,罕见地浮现出不同寻常的兴奋神色。或许这是健康人类脸颊上惯有的标志,但在杰伊·卡尔脸上只会显得格格不入,甚至于有些滑稽可笑。

他炫耀般的从贴身口袋里抽出,更贴切地说是挪出崭新的票根,烫金的样式在昏沉的殡仪馆里夺人眼球——就像窗外终日阴沉的英国在今日难得放晴。这很难得,却也诡谲;我并不是恋旧的人,但我坚信,只要一切按部就班就绝不会出现任何不在我意料内的变故和差错。

我凝视着杰伊·卡尔,他不知是故作姿态还是发自内心高兴的背影好像要映入我的胸膛。他好像要将我心脏里循环的血液过滤在烫金的悲剧标题上。

我无从判断这个念头来自何处,大约只是下意识排斥莎士比亚最负盛名的悲剧故事。

01

杰伊·卡尔摘下手套,他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刻着他过去和手术刀和针尖搏斗留下的瘢痕伤疤。他注视着我,最终抚平了他臆想中的褶皱;紧绷的下颌线只是为了掩饰举起古龙水的动作——又或者是香水里过于浓重的乙醇味。我意识到他其实还算得上年轻。

完整无暇的玻璃瓶,平行的姣好凹凸纹路。那是一瓶崭新的,有着和票根相似崭新程度的古龙水——他像是去赴约,但展现给我的票根分明只有两张;但只有崭新的香水才有这么浓重的酒精味。

“溴化物太刺鼻,可它永远不会为你的职业生涯抹黑。”

杰伊·卡尔过去劝慰我的话比当下的酒精更呛人,于是我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冷哼。他过去在校长室里为溴化物辩解致歉,到我跟前却还是坚持这一观点;仿佛生怕我会逃跑、逃避这条业界的铁律。

他还是戴上了手套。崭新,干净,甚至于纯洁的白色。仿佛这样他已经蒙尘的品性就会重新纤尘不染,会给他人留下绝佳的印象;若有年龄相仿的异性在此时表达钦慕,那么他过去犯下的罪恶似乎就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倘若真如此,那么我想我必须开口询问他。

“我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想看他自乱阵脚,面对异性的嗔怒和不满、鄙夷时的无措;我坚信他仅有的社交经验并不能很好地度过这个局面,并不能很好地维持住杰伊·卡尔的自尊和体面。

02

杰伊·卡尔是个糟糕透顶的人。我想我没有妄下断论,他的确如此;记忆里他的怀抱冰冷坚硬,即使比我母亲的宽广数倍,但他的手即使静止着保持拥抱的姿势,也永远透露着手忙脚乱的失措。

我大概没有善解人意的天赋,于是不会选择原谅他生疏的初为人父的经验和态度。即使我厌恶学校,厌恶同窗,面对他想尽种种方法让我逗留的想法我只觉得他用心险恶,却还要装作惋惜去苟同他的歉意。

“这全都怪你,父亲。”

我最终推开他僵硬的拥抱,说着孩子气的怨言——这是独属于那个年龄阶段的话语,倘若不发泄,在未来里重复这句话只会得到哄堂大笑。

空气里的乙醇还未挥发完,或许只是我的执念所想。杰伊·卡尔是个自私的人;我想起哈姆雷特死去的父亲,他那被杀害因为不甘而逗留于世间的亡魂父亲。他是个自私的人,无法给予我纯粹饱满的父爱,却阻止他人投递我关怀;无法守护住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却妄想子代夺回一切重塑自己的高高在上。愚不可及。

他隔着手套梳理我的发丝,就好像印证我心中所想——他想套近乎,表明他一直是个可怜的单身父亲。没有起伏、僵硬的故作亲密,贴近我额角的脉搏也是如此规律,仿佛用尽全力攥住它们,依然会迸发出沉稳、可怖的生命力。

他的香水太劣质了,和溴化物没有根本区别。即使我略微偏过头逃避触碰,那些气味依然缠绕着我,扼住我的喉管,要将我溺毙进不知名的香调里。

03

我想他还是畏惧流言蜚语,因为他往日里重复唠叨的平等都已经化为乌有——那只是自我安慰和心理暗示而已,他是说给自己听的。牵住我的手隔着光滑的织物而颤动。就像心脏在跳动。他交予那两张漂亮的票,目光却仍然流连于上面的花体字。我低垂着眼,看着铺上红地毯的地砖缝隙被暖黄色的灯光填满;我们躲进了偏厅的角落里。

他好像有些得意,不断低声称赞着装潢和幕布;精致繁复,沉重华美,至少和殡仪馆相比它们太过美好,也太过脆弱。它们可以被轻易摧毁;就像杰伊·卡尔反常的举动让我处于高度的紧张里,心理防线因为不知所措而溃不成军。

我看着腥红色的幕布被拉开,报幕人退去时撤去了对哈姆雷特的遮挡;而我的鼻腔和嘴唇也被突然而至的冰凉空气侵袭。杰伊·卡尔摘掉了我的口罩——我下意识看着他,怒视他,端详他脸上笔直的明暗交界线,神情似乎从故作矜贵的傲慢向满意过渡着。

“要对演员们表达敬意,戴口罩太不礼貌了,伊索。”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为台上的哈姆雷特致辞。我只能接受他虚情假意的惺惺作态,漠然接过还在他手里的半边口罩。我看向哈姆雷特,又或是饰演哈姆雷特的演员——他的脸已经呈现出忧郁的神色;但他的眉眼本身就不平行,而是呈现出向下的倾斜趋势,浅蓝的瞳孔在灯光里褪色成玻璃的质地,缓慢融入苍白的脸色里。这使他在每一幕的台词里都始终显得郁郁不安,惴惴不安却流利地说出存在的意义,尴尬地用死亡的字眼掩饰蓬勃的情窦。他在用自以为是的道德理论解释俗气的爱恨情仇,妄图将世人凌迟于自己苛刻单薄的思想里。

但我的心情如出一辙。只是我的尴尬来自杰伊·卡尔假意擦拭眼泪的手帕,上面绣着的首字母让我想起母亲墓碑上的刻痕;金线和票根上烫金的花体字相近,就像黄玫瑰的花期再次到来。我想起哈姆雷特的母亲,血亲遥远离去的局面;他痛苦吗,我并不知晓,只遗憾我无法共情他的爱意,却仍为他的境遇而产生理应的怜悯。

我们的位置太偏僻了,这附近根本没有和杰伊·卡尔年龄相仿的妇人;但我仍然想象到我成为了一对陌生夫妇的孩子,我们身上流着迥异的血,最终会在同一个屋檐下剑拔弩张。我无法接受我成为陌生人的骨肉,更何况是至亲。

04

我听到死亡和生存的字眼在不断地倒退,最终变成对爱情的扼腕叹息。他会拥抱奥菲利亚冰冷的身份,温热的、沉睡状的尸体;他的嘴里不断吐出悔恨,忧郁的眉眼在局限的脸部上下坠。他的手僵直着,肌肉线条单薄别扭,并没有碰到所谓爱人或是情人的躯体——人们只会意识到哈姆雷特失去了爱情和亲情,并不会在意他是否是哈姆雷特本身。

我想起杰伊·卡尔的拥抱,僵直的胳膊肘在我周身画出一个畸形的圆;我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像是隔离了外界,抑或是是隔离了我对杰伊·卡尔除亲情以外的情感。

这很可笑,他不理解我过去对所谓爱和亲情的需要,只是竭尽所能告诉我生活在此是唯一选择;奥菲利亚不懂他,于是死亡的结局就像是被哈姆雷特亲手画下的道德和十字架判刑处死。

我看着身旁的杰伊·卡尔,他在扮演父亲的角色,但我判定他在扮演,或许就是我的情人。我衣角上最后弥留的溴化物气息就像我们已经过了保质期的定情信物,他压箱底的正装就像台上哈姆雷特挥舞的剑,刺向道德制高点,同时捅穿自己的心脏。他的死亡预示着一切的结束,罪孽的终结;杰伊·卡尔的存活是道德浇铸而成的高塔,而我的呼吸会氧化金属的质地,腐朽他自以为是的爱。

他似乎一直口口声声地宣称爱我,但那绝不是亲属间的关怀;至于那究竟为何物,我无从判定。他的目光流连于我的所到之处,我以为自己生活过的气息是他获得成就感的来源;他会定期去我母亲的墓前修剪黄玫瑰,控制着它们的生长周期,说着他埋藏下的秘密。

他在透过我看我的母亲,看向那座陈旧的墓碑。他想用死亡限制住很多事,或许甚至于以为死亡是爱而不得的最优解;而我在看他。

05

杰伊·卡尔在落幕时努力鼓掌,昂贵的布料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声音;我想起将死之人被困于窒息境地的垂死挣扎和回光返照。他用眼神示意我鼓掌,于是沉默地用力触碰自己的两个手掌,手掌心相贴合的摩擦淹没在他浮夸的赞美声里。

“这部剧太棒了,不是吗?”他在归途中依然不吝赞扬,“这毕竟是莎士比亚的经典之作,你觉得怎么样?”

或许我应该认可他的热情和为昂贵演出所付出的代价,于是我附和他。这种违背内心的言辞我似乎只在心里说过很多次,并且我从未附和过杰伊·卡尔;我会在大部分时候选择沉默,面对他偶尔愤怒的质问时欣赏着他得不到答复最终疲惫的松弛状——就像发条停止运转的娃娃,一下子瘫倒在地面,狼狈无力却又无可奈何,说不出所以然。

但我感受到了奇异的满足感。如此看来,恐怕即使我面对他和陌生人的组合,那些刻意为之的关怀亲切我依然会照单全收;于是我感到愤懑,无法克服骨子里对善意的接纳欲,于是只好顺从地圆满接连不断的谎言。

“可他死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甚至于惨剧,父亲。”我学着他擦拭眼泪的姿态,“我想他们该有一个完满的结局,所有人都一样。”

我说着美丽的谎言,虚构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知道杰伊·卡尔喜欢这个样式,他会装作包容和溺爱我天真的幻想,嘴角扯出一个无可奈何、他自以为宠溺的弧度。最后露出一个苦笑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这么多真善美。

杰伊·卡尔在这一点上充分表现出了天真;他分明当着我的面处理掉活人,却依然认定我保持着孩童稚嫩的状态。或许他将这一切都视为我的窥视所然,忘记自己嘱咐过我看着他的步骤和动作,最后投入到将杀人美化为安乐死的行动里。

“可即使如此,你喜欢奥菲莉亚吗?”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提起女主角的存在,除去和古龙水联想到一起的母亲的身份,我找不出其他可能性。一刻钟前杰伊·卡尔夸张的赞美声再次围绕住我的头颅,就像天黑前殡仪馆里还残存的乙醇气息,它们一起扼住我的喉管,逼迫我妥协,禅让出一个属于“母亲”的位置。那些叫好欢呼仿佛是为了欢迎一个陌生人,又一个陌生人成为我的监护人。

我觉得恶心。一个许诺我父爱的人永远奢望着我已经丢失的母爱,妄图将它们质变成平等的爱,同时却寻觅着其他同等性质的东西来顶替。我转过头,今夜的路灯明亮异常,杰伊·卡尔深邃的五官被映照得诡异。他看着我,片刻前被我天真的谎言所欺瞒而展现的微笑还凝滞在脸颊上;眼睫和眼睑相交处被发丝投射下的阴影染黑,就像在他衣领上的劣质香水演变成了廉价的眼妆。

“她美丽,善良,所有人都会喜欢她的。”

我尝到铁锈味,说出这番实话耗费了我太多力气;这不是谎言,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我的肺腑之言。她的死可以酿成哈姆雷特的死,可以推动戏剧的悲惨完结。她的死意义深重,我无法用自己毫无道德感可言的行为准则去约束、衡量她的一生;我无法将自己塑造成如此伟岸高大的形象,只好再度附和杰伊·卡尔对演员面容的高度评价。

06

我以为我的头脑依然稚拙得过分,因为我仍然沉浸在对年长异性在未来出现的谨慎里;但杰伊·卡尔依然念叨着哈姆雷特,他的一言一行似乎都要向存在和死亡的矛盾观宣誓。不可理喻,但无疑他的言行举止始终推着我进入嫉恨的漩涡里。

即便我不肯承认,但我已经习惯于在杰伊·卡尔使用过的尸体上练习我所需要掌握的技能。僵硬的尸体被完好光滑的皮肤包裹着,在刻意造成的伤口上缝合出扭曲的线条。那些算不上工整的针脚得到了赞赏——他使我越来越神经质,尽管我不愿意这样形容我自己;那些针脚,或许会成为我未来衣物上的补丁,甚至于缝补完整家庭的工具。

惶惑,不安。但我仍然没有等到我所想象出的场面。我为此感到不受控的愤懑,我厌恶那些永远没有名字的情绪——它们就像乌合之众,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但他们声势浩大完全可以酿成一场又一场的悲剧、闹剧、惨剧。

“我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我终于问他。

我没有告诉他,我刚在梦境里遇到了我的母亲。她只是漠然地伫立在杰伊·卡尔栽种的黄玫瑰里——她依靠着墓碑,就好像他真的用死亡限制住了很多东西;她已经没有了寻常母亲的祥和,但我已然忘记她早已是一具尸体的事实。我靠近她,她的目光依然没有落到我身上,踟蹰不前着仿佛要我贴近她去感受一种隐晦潜藏的悲恸。

“他会爱你,他会一直爱你的。”我听见永远年轻的母亲为杰伊·卡尔担保。

“当然,我也爱他。就像爱亲生父亲一样,即使他没有馈赠给我任何父爱性质的爱。”

07

“你已经忘记她了吗,伊索?”他的脸上又一次露出浮夸的神色,浮夸的惊讶和哀伤。尾音不自然的上扬也显得拙劣,以及几分恶劣。

“不,我们刚见过面,她说你会一直爱我,”我扯出一个笑,我终于发觉其实自己和杰伊·卡尔的身量已经相差无几,“我会永远爱我的母亲,我不会忘记她,她和奥菲莉亚一样。”

他的神色错乱了一瞬,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过去我所熟悉的杰伊·卡尔。他该是阴鸷、冷漠的,不曾想过用爱感化我。但或许在我发觉他对我母亲的执念后他尝试扮演起别的角色,他尝试顶替他人营造出圆满的背景去弥补过去我被断言的缺爱。

我看到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随即他跌倒在沙发里。脸上的神情空白,和往日愤怒却找不到焦点的反应有趣一些——就像一个发条娃娃有了意识,得知自己的行动能力在肉眼可见地消失。迷惘无措或许还有点恼怒。我俯下身用指腹掠过那滴细小的汗珠,我感受到了潮湿;但他瞪大的眼睛里写满的是无望,那让我觉得可笑和可怜。此时此刻我想我相比起杰伊·卡尔已经是一个伟岸的人物。他的一言一行我可以肆意批判,表达我最真挚最恶劣的纯粹情感。

我捧住他的脸,他的皮肤不再松弛光洁,紧贴住我手掌心的脸颊传递出黏腻的温热。他在哭,就像学前儿童面对酸苦的药汁一般,那些眼泪和不久前掉落的冷汗融在一起。他的眼泪比脸颊温热,潮湿地融进我的掌纹里;他的脸颊在我的挤压下变形扭曲——或许所有学前儿童都爱玩这个。我端详着他被破坏的五官,他已经丢失了他往日最爱的尊严和体面。

“亲爱的养父,哈姆雷特的父亲为什么会死,我知道您很喜欢这部作品。”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他父亲一类的称呼了。

他还是不说话,瞳孔里的焦点渐渐聚拢,却依然无济于事。我的食指描摹过他的鼻尖,他的鼻梁骨高挺坚硬,我无法想象倘若他失去了这一部位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会像雪人一样融化吗,我抚过他的中庭想。我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他的呼吸流温热浅显,我能感受到他由内而外散发的的胆怯。

据说动物能嗅到人类恐惧的情绪,但我做不到。我只好用中指和无名指按压住杰伊·卡尔的眼睛,他的眼窝很深,大概可以储存很多泪水;他的眼皮在跳动着反抗我施力的手,声带震动着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我隔着自己的手背亲吻他的眼泪,他不明所以最终只吐出抱歉的词汇。

我闭起眼亲吻他的唇,干裂坚硬——或许有人说过他的嘴唇很薄,大概率是个刻薄的人。我的手按在他的眉心,那里有凹陷的趋势。我想起饰演哈姆雷特的演员,他们会变得一样忧郁。施力捏住他的腮帮,他的反抗终于获得了生存所需的氧气。

他应当感谢我,即使他的手不断地推搡着我的胸膛。我知道他收了力度,而我只会任由他的意思不经意摔在他的身上——沉闷的,就像他的掌声。杰伊·卡尔吃痛于是发出变调的叫喊,但我依然没有松手,我们的牙齿磕碰在一起,我又尝到了铁锈味;畏惧唇亡齿寒般的吐出舌头,又或者是抱团般地交叠唇舌。我没有感受到温暖和得偿所愿,更多的只是因为轻易得到而产生的不屑。

嘴唇破皮了,手背擦过时只剩下掀开皮肉的痛楚,以及一点混在黑暗里的红色血迹。我联想到那些出自于我、混乱的缝合线。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他直起身,却不敢和我对视;那些苍白的道歉引起的只有烦闷的情绪。

我叫他杰伊,然后在此时抹消我们共同的姓氏;我说没关系,我说这是我第一次选择原谅你。

08

我解开他的裤腰带,他没有反抗;我想他依然在透过我看我的母亲,直到我听见他很低沉的抱怨。

“你和你母亲完全不一样。”

我抬起头,他的脸湮没在窗帘遮挡住的昏暗里。不再诡谲,他现在仅是一件有着黑白两色的脆弱人偶。我从他的话语里读出失望,又从他的腔调里读出庆幸来。我默认,因为我并不需要一位新的母亲。

褪下贴身衣物后却没有对他的私处产生欲望,它们,或者说是我被报复心理控制着;即使我的手上还戴着和他同款的手套。于是我想起不久前我又完成了一件作品,诚然我对杰伊·卡尔的行事作风报以一定程度的轻蔑和批判,但缝合一道蜿蜒曲折的血迹,或是用溴化物结束接续的痛苦呻吟的确会给我带来无上限的快乐。

我握住他的性器官,过于纯白的手套就像他此时的脸,拥有了阴影作为第二种颜色。他的私处被布料包裹住,于是再也没有人会怀疑淫秽的出现。只是用单纯的凌辱取代报复,我想这会比结束一个生命简单。杰伊·卡尔的神色带上了一些释然,我发觉他在渐渐回到原先的他自己。冷漠的,阴沉的,自私的,又或是以嘲笑示人的。

环境太昏暗了,于是他的皮肤更加苍白,接近于透明的程度。我屈起他的腿,亲吻他凸起的膝盖骨和髌骨。透过手套的布料我能看到他的体毛,只是胡乱地套弄他的阴茎。我能感受到手套被濡湿,渐渐呈现出泥泞的态势。手套显得笨拙起来,我后知后觉想起我没有戴手术用的橡胶手套,抬起头看到他有些嘲弄的脸。但随即他的精液完全流进素白的布料里,他的神色又再次变得空白迷茫。

我摘下手套,淡然地告知他我的手套上还残留着溴化物;他的脸色似乎还陶醉在多年未经历的性事里,突然而至的变故使他一贯表现出的冷静成为了努力维持体面的古怪神色。我又叫他杰伊,力图和他处于同一阶梯上。

裸露的手指因为被黏腻所裹挟过而潮湿,暴露在腥味的空气里阴干。我并不想安慰他,但诚然微量的药剂根本无法导致死亡;我只想看到他慌乱失控的脸,为我的母亲道歉,抑或是对我道歉。于是我将潮湿蒸发后的指节塞入他的后穴,我看到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尽管如此,他依然呈现出竭力保持平和的样子——这让我觉得极其可笑。

他紧抿的嘴角不断抽搐着,最终仰头向我展示他脆弱的脖颈。凸起的喉结投射下阴影,我听到他嘶哑的喘息,混杂着歉意,但最后还是变成了对我的咒骂。我在他的后穴感受到温暖,温热的内壁随着我的搅动而改变形态,就如同温热的鲜血凝固在我的手里。穿过我的指缝,描摹我的骨骼,最后融化成一滩血水让我产生金盆洗手的错觉。

我将中指塞入时,他的咒骂愈演愈烈却又在一瞬间戛然而止。我触碰那处凸起,我似乎已经看到了他越来越破碎的脸和喘息,但最终还是收了声,于是我们陷入寂静;他无法克制住战栗和喘息,但我只是热衷于欣赏他破碎的脸色。我将手指抽出,我想起他从衣袖里拿出那两张票根时的景象。

我将手上的液体尽数涂抹在他的脸上,描摹着那张已经被惊骇痛苦毁坏的脸庞;回忆着过去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上面是故作姿态的矜贵和慈祥,如今被恶毒和不可置信所替代。我凑近他,直到他的瞳孔里能清晰倒映出我的笑靥。这太可笑了,不是吗。

于是我向他抛出这个问题,意料之中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09

假使我为他注射一整支溴化物,或许我又会看到他伪善地向我求饶,展现出求生的人类本能,最原始的丑态;可假使杰伊·卡尔死了,我会替代了他的本职工作和地位,甚至于作风。而在我继承他的一切后,甚至于他死去的事实,我死时或许也会有一位霍拉旭将我定义为哈姆雷特,告诉我那亲爱的养父在走廊上徘徊。

留下评论

通过 WordPress.com 设计一个这样的站点
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