皈依

魏子宸想他着实厌恶这个人,总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尤其是在那极其微小的镜头悬挂于他们二人的脖颈前时。

总是想要营造出那种廉价、无法切实可行的综艺感和亲和力。于是他就一直保持沉默,直到录制结束,或是那个人露出迫切需要自己回复的近乎窘迫的神色时,再或多或少回答一些可有可无的、轻易能被弹幕过滤掉的内容。

他望着杨涵博那张因为落寞而疲惫的脸,不再张合的嘴、因为长时间主动挑起话题而开裂的唇,想起那些许久之前在生物课上同时死去的金鱼。

  出于兴趣和略微病态的爱好——这是来自游戏的影响,但更遗憾和戏剧性的是他并不擅长这些科目——他无法一一精准地说出金鱼的那些部位,即使课本就放在那些廉价绚烂的尸体边上。

它们生前不断折射光的鳞片即将凋敝,露出内部腐朽的器官。他盯着因为彩绘而显得过于典型的平剖图时觉得晕眩,恶心的呕吐欲一直萦绕在自己的胃部——就像大脑自主储存的对方叙说的只言片语。不过好在他也没有病态到认为这些晕眩是兴奋所致,也没有用极大的恶意去揣度杨涵博的用意——并非为了那些所谓的知名度而不断发出声响,仅仅是虚长的年岁面对沉默时的无能。

懒得去思考,也就想用湿巾掩埋金鱼的尸体的方式去捂住对方的嘴。以及被唇部包裹住的牙齿和舌苔。

直至对方的躯体不着寸缕映入视网膜,从他自己放大的瞳孔传递至大脑,他依旧觉得杨涵博这个人还是虚伪。只是因为没有衣服掩盖,赤裸的果敢使虚伪的笑颜遁入虚无。

他想到这个人在过去总是以极高的频率和自己同时出现在无数个场合,于是他还是没忍住收住那点刻薄的架子。他说过早增肌还是会影响身高的你不知道吗?明明你还比我大两岁呢。

“只有一年半呢。”

杨涵博依然在笑,那个笑里绝大成分是近似宠溺的包容,让他觉得于心不忍和不痛快。但他情愿将其理解为那些令人不适的善意。

  你不要说话了。魏子宸自诩能算得上善于表达,但为了比面前这具胴体更真诚更真实,他决定直白一点。我不喜欢。

他就这样说出来了,这种轻易表达恶意和不满的途径和权利让他有些恍惚——魏子宸对自己的认知里大概从不包含无礼。但同时作为负面情绪的宣泄口,他也无法避免对杨涵博产生多余的同情。

“好。”

他确信杨涵博端详自己时必须要微微抬头,尽管那个仰角微弱得几不可察。那只白皙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时他想躲开,想躲开手心的温度和模糊不清的掌纹,偏头时他觉得这像是一巴掌——他们的名气加起来都不算什么,没人在意他们之间的斗殴和口角。于是他又开始愠怒,从始至终他都认为对方的手不该僭越他们之间的界限——人类的躯壳总是柔软的,血肉总是温热的,外形的轮廓总是不断膨胀扩张叫嚣着自尊的。

他扯下那只手,泄愤似的咬上去,杨涵博的手并不算修长。用牙齿挤压他的指节时他也并不觉得口腔里有异物,只有低于口腔的温度和皮肤的质感。直到那半圈牙印赫然出现,他才忍不住笑了,说如果我一定要你留着这个怎么办。

“你好幼稚。”

  杨涵博评价道。

“这一定会消失的,除非我现在就去纹身店照着你的牙印被针扎一圈。”

你愿意的。

  他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无理取闹还是真的出于厌恶情绪,只觉得杨涵博为自己做出任何奉献都好——都比那些子虚乌有空旷的话语好。

  只是他没想到杨涵博真的愿意去纹身店。姑且不论费用,他想象不出这个世界上有一家干净到挑不出错的店面适合放置人类的皮肤——未免联想到解剖和切割,那些处理、加工、美化人类组织和器官的场所像被审美掩饰的屠宰场。那里总是充斥着肉体裸露在空气里的温度和气味——与街头巷尾里隐蔽的角落一样,藏污纳垢之后又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落下生物信息——所谓把柄。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那只手躺在宽阔的黑色垫子上,连带着腕部以下平日总不见光的白皙。他盯着杨涵博的手,凸起的尺骨茎突即将被埋没入褶皱横生的人造皮革里。他看见对方那只空闲的手又一次落在半空中,正是那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滚烫的期艾支撑着杨涵博的等待。最终当蘸满血色颜料的针刺穿皮肤时,他终于握住那只开始冰冷黏腻的手——过去温暖干燥的质感像片刻前刺眼的笑掠过他的额叶。

魏子宸听见指节里骨骼挤压的声音,与此同时还有皮肤被刺穿的声音。他没有抬眼去看,那轻微又诡异的脆响仿佛是动脉壁被划破的征兆。他的手被握得很紧——算不上救世主,连救命稻草也算不上,只是那些令人牙酸的正面情绪被恐惧恫吓时产生的质变让杨涵博顺眼了不少。

那张脸上的五官都在震颤。再疼痛一点,就让那颗善良漂亮的灵魂都颤抖起来,最终会露出残破不堪的内核——即使这样会让血液流出人形的容器。那些血液里会装满杨涵博身为年长者的骄傲,死去的细胞再也装不下那些镇定的成分,流淌在血管里的物质一直是魏子宸的情绪。作为一个容器,破裂时内部的泄漏最终都汇聚成透明的眼泪洇湿人造皮革和皮肤——所以皮肤是咸涩的。

“不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还是说即使这样,你也对我恨不起来吗?”

手被松开时,魏子宸看到指节的皮肤由青白转为红润,短暂的变形让他发觉这一切是荒谬的、违背日常相处原则的——人为的界限总是柔软具有弹性的。长时间的挤压和触碰让他不适,但自始至终,秉持自己作风的十几年里的原则又让他意识到当另一个单独的人格向自己低头,低下他们高贵或平庸的头颅都应该被给予尊严。

血的颜色选的不够好,饱和度太高使其看起来像一圈干涸的血迹,一圈有着刺鼻气味的铁锈。它们落在杨涵博的皮肤里,有三分之一被并入无名指的范围——魏子宸看不到,也能意识到那一部分会被汗水和水汽优先侵入而失去现在的颜色——会更像血色。那时对方的肤色会像血清一样,永久包裹着那一团不知所云的伤口、创痕、纹身。

“恨不起来,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尾戒。”

他的声音低下去,手也随之落下去,带着那枚状似千疮百孔的指节没入阴影。连同方才险些破裂的灵魂和液体再次被切割成两份相同瑰丽的内核——事实上他的确是个实心的、表里如一的人——再次成为一个完整的载体,对于魏子宸而言。

床伴

01 眷侣

李白勉力撇除自己对韩信已有的那些主观判断,以客观、不纯粹的陌生人视角去评判对方的脸和性格以及给旁人的第一印象。最后他到底还是有些失望,在双人床房的门口对韩信深深叹了口气。

“感觉你路人缘还不错吧?”

“你是不是嫉妒了?”

韩信意有所指,他早于当事人明白对方过气的缘由大部分出自性格上的自负傲慢,以及由此引发败坏的名声。

应激似的,李白继续抬起眼瞧他,挑剔的目光流连在韩信的五官至下颌那片区域——他依然对韩信起不了什么别样的想法,更别说性欲。他实在太了解对方了——他甚至当下能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出些心虚和自豪来,是那些不入流的下三路想法和最近过于餍足的状态的结合产物。

他抬起下巴看向对方的高马尾,暖黄调的灯光下面韩信的红发被稀释成棕红色。其实挺吸睛的,比起原本纯粹的红色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收回目光时李白看到眼前的两抹阴影,红色晃眼得他想翻个白眼来保持眼瞳的水分平衡。

抛开朋友这一既定事实,和韩信成为炮友或者是床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光是想象他那一头赤色失去发绳的限制后,倾泻在酒店的白色床单上的场面就让他头晕目眩;清醒时无论走在韩信的前方还是后方,都会觉得自己被笼罩在那一束马尾的阴影里——再加上合适的调光,和他上床都会像执行一场凶杀案。外加严重的光污染。

“你是不是和你上司睡了。”

他都懒得用疑问句的语气去问对方想炫耀的这一既定事实,也不顾韩信的冷脸就伸出手去扯对方的衬衫领,仿佛只是验证一个意料之中的猜想。但直到看见证据才讪笑着迅速撤回手,将指尖在自己的衣摆处来回摩挲,力度之大像是被什么污垢腌臢了。不过是顺带着发泄自己貌似比韩信矮一截的不满——尽管在没有通告和知名度后,他早就适应了颓唐和松弛甚至乐在其中。

“显而易见。”

韩信回答他时并没有直视他,目光里带着对刘邦的景仰,转过头时那些可贵的敬意又立刻演化成了对李白的嘲笑。心说自己也没有和李白解决生理需求的兴趣,但在和被自己仰慕已久的对象做了之后,那些嫌弃的情感倒是尽数被诠释成了怜悯。

李白闭了闭眼,阖上眼帘时两抹掺着红色的阴影再次出现,以更为浓烈的方式存在着。他的性欲并不旺盛,纯粹是因为发觉韩信身上的气质变化才想到了这个问题——韩信此刻大约已经是一具空心的躯壳,内里所有的细胞组织都纤维化成了气泡,飘出器官的空隙时成为肉眼可见的粉红泡泡。想到他大概成了一只受孩童喜爱的幼稚泡泡枪,李白嗤笑一声,随后睁开眼关上门,以嫌恶的口吻说自己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不太明白刘邦身上有什么值得注意和尊敬的成分,但韩信对他的崇拜程度与日俱增,持续时间之长大约已经成为习惯,融入肉体至深处的骨髓里。能和自己仰慕的、或是喜欢的、再不济是有着强烈好感的对象上床,大抵不是什么糟糕的体验,大可以被记载进一个人的史册和传记里。

于是他又给韩信打电话,问对方的体验如何。

“你去找个同城约炮的软件,在搜索栏里输入你的名字,你也能找到你的死忠粉和克隆人的,哈。”

“难道睡粉是很光彩的事?”李白倚着墙笑出声,他依然在原先站立的位置,“不过大红大紫,你们倒是般配!”

愠怒之下,他又品出了几分对方对自己的脸的肯定。但是他确实犯了错,第一错在忘记刘邦的发色也可以构成光污染,第二错在他真的在情绪切换过快的作用下听从了对方的建议。就像是过度呼吸那样,对氧气的渴求胜过了对自身的了解。

02 程序

东方曜注册那个号称全球最知名的同性网站时李白的前途还光明璀璨,如日中天地挣着符合他的脸和实力的那份钱。

李白不缺钱,也不缺爱,所谓出道仿佛也只是在拥挤的直线人流里随意突出一个弧度,并非故意吸睛和圈钱;正如东方曜注册同性恋网站时年纪尚小,道德水平还没有达到法律要求的层面,仅仅是出于过于纯粹的喜爱,用词也过于幼稚。

时隔多年,他依然不明白为什么李白会这么快销声匿迹,甚至可以毫无留恋地退出那个看似占据李白半生的场所。而后他反省自己在这种网站里宣告理想型的行为,似乎也无异于占据自己未来的一生,他似乎要一直一直喜欢李白——尽管他乐意至极。这点类似异曲同工的同理心使他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于是崇拜就无限接近于爱慕。

“偶像一定还有自己的生活,比如家人什么的,它们肯定比所谓的演艺生涯重要!…虽然很惋惜,但是我还是很喜欢偶像,我也非常理解他,我尊重他的一切选择!”

东方曜在对话框里输入这些内容时想起自己的初衷,出于羞耻和对同好的激动,他在末尾处加了哭泣的颜文字。

他依旧不够成熟,可以轻易谈起自己在李白身上附着的沉重感情。过去随意又坚定地框定好了自己的性取向和理想型,现如今面对李白的名字不知出于何种使命感使他生出了决不食言的决心——从未有人要求他去这么做,没有人要他在余生都围绕李白两个字而活。

像是画地为牢,将自己的生活全部规划进名为“李白”的局域里;当大脑皮层生出渴望爱慕或强烈情感的信号,李白的脸、五官分布位置、性格、刻板印象们依然是阻止这一切的利器。

或许他也只是框定好了未来,要和“偶像”一样优秀、发光发热——尽管李白本人并未这样觉得;又或许只是他开始习惯只剩下列举属于“李白”的劣迹的普罗大众,最初他以祷告的姿势向这片怡人的水域呼唤转机,以哀恸的心态往湖中央投去诉求,无人回应后他才发觉那些波澜只是自己的回声——直到归于平静,尽管当下在网络上发布一条脱粉李白的消息,依然有人会表示欣慰说为时未晚。

“你是同性恋吗?”

李白看到对方盘亘大半屏幕的发言,不知作何回答只好生硬地岔开话题。却又无端觉得屏幕的另一端坐着一个泪流满面的傻子——喜欢到这种境界,大抵自己在身为公众人物时就已经被他供奉为神——陨落时、千夫所指时也不忘搂紧、保护好那座由自己亲手打磨好的神像。被骂声包围时李白并未觉得难过或悲哀,而今却有些理解那些叫骂声里掺杂的哭声;于他而言只是失去了一份收入来源和光鲜亮丽的出场机会,那些将他视作信仰的群体大约失去的是被剥夺的痛楚。

他忽然开始格外同情对面的陌生人,时至今日依然也不愿意放弃对自己的偶像塑造和幻想,大约是已经简单到一维的生物——从皮肤垂直到骨骼,再到被骨骼保护和支撑着的温热脏器们,都呈现出相同的血色——是比死亡现场漂亮百倍的梦境。自恋一点,倘若用粗暴的性爱去告诫对方自己的本质是否事半功倍?

“很抱歉,我大概只是喜欢李白…真的很抱歉,非常高兴现在还有人愿意陪我聊起偶像……”

“倘若我和李白长得很像很像,走在大街上还会莫名其妙替他背负一下骂名呢?”

他打出这行字时似乎听见了抽泣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笑意有些瘆人——他感受到肩膀因为长时间相抵坚硬而产生的麻木和轻微疼痛——还是信仰破灭更加痛苦难当。尽管这很残忍,李白抬起头,但他觉得他必须这么做,无关于性和爱,只是出于正义感和自尊,出于对傻子的同情,出于过去对粉丝未尽到的责任。

“我们见个面吧,拜托您,求你了,我总觉得你就是偶像本人?本天才的直觉一向很准很准!”

对方沉默了很久,终于给了一个过度自信、热情洋溢的标准答案。

李白忽然生出一点离经叛道的正面情绪,很复杂,而他一向不擅长揣摩和思忖自己的意图——仅仅是形而上学的唯心主义——过去他照本宣科地程序化着,譬如他声称自己是唯物主义的接班人;他确实是高兴的,或许是因为可以真正拯救一个盲目者,或许是因为对方没有按照约炮的流程那样无限靠近法律的边界线,或许是被他认定为傻子的存在实际是被外界认定的天才。又或许是太久没有被认出来,那种久违的新鲜感在长期的舒张里显得过于紧绷。

这不荒谬吗。李白抬起头看向镜子,他的脸、他的五官分布位置、他的心情都正在呈现微笑的弧度,一切都像是在走向诡谲的喜剧——不过他还是感到高兴。于是他发了一张自拍过去,他从不出演喜剧的任何角色。

03 喜剧

东方曜的确是理想人选。他足够忠诚也足够聪明,足够顺从足够明事理。似乎身上还带着令人错愕和啼笑皆非的勇气,他似乎笃定了对方是李白,又或是一味地相信那所谓的第六感,盲目又认真地追寻李白的任何可能性。

李白以为他会被欣喜冲昏头脑,表现出在他想象里的一样泪流满面或是号啕大哭。事实上那些眼泪以一种沉默的形式流淌下来——他从未见过这样沉默的哭泣,像是打翻了许多储存情绪的橱柜,内嵌的玻璃破裂成网状时泪水也爬满了东方曜的脸。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激动引起官能性的战栗,他不知作何感想,只是觉得单纯的喜悦遮断了他的所有感官和一切憧憬的景象——只有外界的刺激和侵入才能让他意识到自己也是个体,一个正在被理想照拂和关怀的个体。

李白的确在关怀他,他捧起东方曜的脸,残留在皮肤上的眼泪因为接触到体温似乎开始变得粘稠,泪痕融化后均匀地平铺在指腹和脸颊的相接处,最终从指缝的阴影里渗流出来。他们大概都觉得这样的见面并不适用于床畔,但谁都没有说话;李白分不清掌心的温度和对方的脸的温热——他明白自己在触碰一个鲜活甚至柔软的生命,一个愿意为他敞开一切又不求回报的容器,里面放置着的是生理盐水和眼泪的混合液——它们以相似的渗透压结合在一起,看不出缝隙。

“你的直觉完全正确。”

李白说出这句话时想起东方曜说自己是天才,他拭去那些泪痕时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开始犹豫自己是否要去毁灭一个人的信仰,尤其是当那些忠诚单一的情绪外露在他的视网膜里时,他察觉到逃避的可行性;但最终他还是一笑了之,他明白那具血色温柔的死尸并不会开口控诉他,于是他再次觉得东方曜是理想的床伴人选。

因为对于东方曜而言,他所居住的世界相比于不同的信仰而显得纯粹透明脆弱,但他无法排斥,因为他的身体和血肉都需要氧气和水分——即使被李白亲自打破,他也可以故意装作孩子气,心照不宣地将最后的景象保存在自己的内心;即使内心再度被李白亲自戳穿和毁灭,他依然觉得这个世界里锈蚀的痕迹都有难逃其咎的美丽。

他感受到李白的手在抚摸自己的五官,所经过的部分都残留着自己的泪水——他看见李白的瞳孔在震颤,他不知其原因却从那濒临平静边缘的频率里察觉出残忍。

“我看到偶像的自拍了,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意思是……”

东方曜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五官分布位置,会带给人一模一样的感受。他无法描摹出自己的情感,陷入盲目时他发觉李白仍然在抚摸自己的五官——他又一次感觉到那种同理心,他们在做同一件事,从熟悉的模版里斟酌出一份陌生、截然不同的肖像来,即使处处力求不同,依然会对相同的本质心知肚明——他们的关系也是如此,谁都心知肚明,谁都欣然接受。

东方曜的视野里只剩下李白的脸庞和双手,他摸索着将自己的外裤解开,布料比起皮肤显得干燥僵硬,攥紧它们堆积起的褶皱时感受到的也不是脉搏和心跳。那种无机质的触感使他更加珍惜李白对他的触碰;李白依然捧着他的脸,似乎是要从里面找出一些异于旁人的物质——那些统摄东方曜意识到东西,又或者说是允许李白的一切被容纳进于此的许可。

李白的吻落在东方曜唇上时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亲吻,一个可以被空气流动代替的亲吻。仅仅是唇角相贴就能被算作是吻,在一秒内结束的亲吻更像是不经意间碰到的意外。李白终于将他的双手从东方曜脸上撤离,上面隔着泪水浮现出模糊的色差。东方曜觉得他的脸在燃烧。

李白的手上依然残存着泪水,将其探进东方曜的口腔里时盐分似乎开始融化。他掐着东方曜的后颈,使自己能清楚看见他的手在和东方曜的舌头纠缠。

“何必这么着急?还是说你还是性爱天才?”

他并不指望东方曜能体面地回答自己,自顾自在对方的唇齿间模拟着性交的动作,指腹擦过东方曜的牙齿平面。他想对方的牙齿都很健康,尽管现下他的动作狎昵得很,使对方做不到正常的吞咽,即使听见东方曜模糊不清的拒绝时也没有停止。

“这也是亲吻。”

他像是在对自己解释这一切。李白很清楚东方曜的青涩,仅仅是擦边范围的触碰都能让他战栗。他替东方曜擦去嘴角溢出的涎水,忽然发觉对方深色的发色在白色床单上一点都不突兀,撩开汗湿的刘海时,在情欲里浸泡过久的脸庞浮现出粉色,显得那枚伤疤格外狰狞。李白避开对方的目光,他用指腹按压东方曜的心脏。他明白,那颗健康的脏器在因为自己的触碰而兴奋。

他忽然在身上找到了失踪已久的耐心,握住对方勃起的性器官时耐着性子去吻东方曜的紧闭的眼睛。他俯下身时手掌覆盖在东方曜并不饱满的胸脯上,底下的心跳比自己的脉搏似乎要快上几分。于是他笑起来,在对方被迫睁开眼沦陷的一瞬间加重另一只手搓揉顶端的力度,他清楚地看见东方曜的神情从痴迷到惊慌失措,又听见对方很轻的道歉。浓稠的精液从李白指尖滴落时东方曜想起不久前从那里渗出的泪水,他闭上眼去拥抱李白,避开那些糟糕、使他羞耻的景象,祈求李白能将那些东西擦拭干净——让他擦也乐意至极。

但李白要求他将他们舔掉,此时他也依然笑容不减,口中说着天才的一切都要被肯定云云。东方曜看见他浅色虹膜里透出的戏谑,伸出舌头靠近那只手时忽然意识到自己被抱在李白的怀里。他的口腔和味觉细胞在辨别到浓重的膻腥味时他还沉浸在他们的亲昵举止里——这无疑给他巨大的幸福感,直到李白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外阴,像最开始那个吻一样轻使他忍不住夹紧腿瑟缩着,一面退避一面又主动掰开自己的腿露出闭合的后穴。但他无法拒绝李白,口腔里的体液和唾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使他忍不住干呕,连带着被手指扩张的后穴也开始收紧。他的眼眶里渗出生理性泪水,悬而未落凝结在眼角时显示出他的脆弱和绝望。

李白给了他一个安慰性的吻,比较起最初轻得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点的吻,显得意义非凡。他明白东方曜的本质是接受,在他们的唇舌即将相依时东方曜会出于条件反射吞咽。他掐着东方曜的腰加深这个吻,残存的腥味过渡到他的口腔时使他咬到了对方的下唇。血腥气涌入的那一瞬他抱紧了东方曜,仿佛是要将他掰开揉碎、融进自己骨血里去一样,他听见骨骼和空气触碰轻微的爆破声。

东方曜伏在他肩膀上平复呼吸,那些温热的鼻息喷洒出时微弱又急促。于是李白拍了拍他的后背,象征性地叫他好孩子。

他或许的确是性爱天才,在那个不伦不类的深吻里察觉到性欲的蔓延。分开腿坐在对方腿上时他意识到空气的冰凉和残忍,他有点反应不过来了,时间大概正以比往常快一倍的时速流动。他的目光很早前就开始迟钝滞后,只是一味地跟随李白的脸庞——尽管他也看不太清楚那些漂亮的五官。

被指奸时他的眼泪更加模糊了视线,落在他视网膜里的李白像是被镀了层月光;尽管如此他还是只用膝盖触碰李白的后背,腿张开的角度能够让他们都看清楚腿心处正在翕动的后穴,流淌出的体液还没有干涸——嘴角那些凝固的液体限制住了他的言行。

东方曜觉得自己似乎是在扮演一出喜剧,尽管有幸被选为主角,却只能用哭泣和泪水来表达爱意和喜悦。这种荒谬的幸福感膨胀占满了他单薄的胸腔,但不是毫无来由的——他们在清醒时分依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他的感官过了很久才发觉自身的空白和虚无,但毫无疑问是那些所谓的幸福感剥夺走它们,他的性器官或是阴部都躺在李白的手上。无时无刻印在大脑皮层的纹路和薄茧让他忘记呼吸,尽管他的潜意识不停地劝告自身是因为过于幸福才感到窒息——躯体的机能都无法完整地保存这一份感受。李白的性器官被容纳进他的体内时他忘却了痛楚,通过不久前幼稚的指奸就练就的条件反射让他下意识以为这也是一个亲吻或是安慰,但他早就射不出什么东西来了,被进入时他就开始臆想出充沛的性快感。

他被李白强行按在性器上时下肢开始痉挛,不经意间听见后穴分泌出液体的声音使他趋于崩溃。他无法再次安慰自己当下是偶像希望他去做的,贫瘠的想象力和性体验使他忍不住生出逃跑的念头,但他的口中还是念叨着对李白的痴迷和钟爱。

他听见李白告诉自己那是干性高潮,以及那声音里极其明显的笑意。他似乎依然不太明白这一切具体的前因后果,但依旧毫无疑问的是他是幸福的。

或许在李白的视角里,东方曜也是一个冒着粉红泡泡的个体,那些轻柔飘渺的物质就像他们进行的亲吻一样。他们似乎一直拥抱着,而东方曜仍然在颤抖,他清楚地看见对方的瞳孔也在战栗,从内而流淌出的眼泪似乎也是粉红色,而那些象征着不应期的痉挛就像喜剧落幕时抖落的帷幕。

他们至少真的为自己的爱或欲做出了些许贡献,尽管不甘心将其演成喜剧,但那确实象征着皆大欢喜。

剖解

01 肺腑

当那张自己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脸经由数据代码一系列运作,最终以和现实毫无出入的状态出现在屏幕里时,东方曜仍不知该作何反应。在此之前,他构想过无数次自己和“偶像”相遇的场景,在每一次尴尬又美好的设想里,名为“东方曜”的角色都会完美地做出最合切的预演,以礼貌正面的形象被“偶像”记住——他太自信了,一直以来——以至于当“东方曜”的表演瞒过他本身的意识时也显得合理。

“我相信我可以的!”

他对很多人说过;尽管本质上还是在对自己说这句幼稚的壮言。听过这句话最多次的理所当然是李白的肖像——他习惯这么称呼这张精致、色彩单一的照片;因为上面有被直白放大的、没有任何不当修饰痕迹的五官,李白的五官上映射出的是空白的神情。这张脸不需要任何装饰,浮夸或平淡都显得多余——东方曜每每抬起头练习那些漂亮真诚的言辞时,只要次数多了,连对方浅色淡漠的眼瞳里都被自己臆想出模糊的温存。

黏稠的。带有浓厚的鼓励性质。连带着皮相和骨骼都被臆想出柔和的角度。

似乎这样,哪怕被真实地拒绝后也有了底气——因为这是东方曜每天都在面对的事件——他将这张冰冷的物件放在仅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带有他体表温度的私人空间里。尽管喜欢偶像、仰慕李白的事实早已人尽皆知,他仍旧要掩耳盗铃般的让“东方曜”无时无刻展现一个从路人转为死忠的拙劣演技。

一向如此,只是他在这时也没有忘记自己是天才的设定,或者是事实。

东方曜装作通信信号不佳的样子维持原状了将近十秒,他第一次为自己做出最为残忍、冷酷的推演——李白挂断了这通视频聊天。

尽管他一直是个理想主义者,坚信天平会倾向于天才们;但他却依然为自己的投入和过去的表演而动容,甚至觉得委屈。而这些利他的情绪头一次在东方曜的大脑皮层上停留数秒,毕竟从潜意识到他本身都认定李白是超越天才的存在。只是最后他想起公众人物需要考虑自身形象;但他绝不会强迫自己失去信仰追求——李白并不需要这些世俗之见和逻辑条框。于是这些想法使他的思想战栗怯懦起来。

体温流失般的窒息迫使东方曜退却,可分明颤抖时骨骼肌会产生痉挛的疼痛与温热。所以无可厚非,所以偶像他做什么都可以被理解、原谅、偏爱,哪怕是最基本的呼吸都能够带走自己脆弱的鼻息。

他扯起一个歉意的笑,表明自己无暇顾及当下的状态。即使五官、器脏、意识都落在本该的位置上,顺畅的网络也不是摆设,不会使他在李白的屏幕里显示出任何清晰唐突的噪点和模糊;他也依然忍不住自惭形秽——天经地义的,他本该在他面前自卑。

“我,我好喜欢您……一直以来,都是您的,最最最忠诚的粉丝……真的!”

他的潜意识操控他说出这些断续伪劣的肺腑之言,而“东方曜”本身仍妄图耳语——和偶像无限拉近距离。事实上他也只不过是凑近了充电口,在狭窄清晰的屏幕里以诡谲的角度露出额角上那枚不太规整的十字伤疤。

“谢谢。”

那些类似于自我感动的箴言终于被打断——换位思考后他们都会领悟到这个微妙结局的优势。但相应的,东方曜不敢抬头看,那客套疏离的语气和声音在他发旋处停留不到一秒钟。他着实不敢,他的眼角沁出泪水来了——这太失态了,会让偶像觉得恶心的吧?如此矫情、多愁善感的粉丝。自以为是、自吹自擂的头号粉丝。

他的心脏被当做擂鼓了,痛苦地刻意回避着自己脑海里对视角盲区里李白形象的描摹刻画——今日如此重要的场合,偶像一定少见地穿着了正装——尽管如此,也依然掩盖不掉他从骨髓里渗出的优越,那些轻易让他区分于人群的物质。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偶像,我平时不是这样的……我,我很期待下次和您见面!请您不要忘记我,”东方曜的指节泛白,他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次连麦的机会已经被他丢失了。他不免失魂落魄,下意识攥紧手机壳上磨砂质感的颗粒,仿佛就还能延长最后还未流逝的十秒钟一样。

那双眼睛依然淡漠,随着被正装被禁锢住的随性演化成了心不在焉。东方曜听见清楚的电流声,于是他嗫嚅着表白了——我爱您。事实上他的嘴再次没有过脑子,缓慢回笼的羞耻心使他认真反省,自己的仰慕着实不能担当的起对方的伟大爱情和远大前途。

好在那三个字被倒计时的电流解构了,消散在屏幕另一端的掌声里。

“好啊一定。……我会的,谢谢你的喜欢,你的伤疤很有个性。”

其实依然是心照不宣的评价,但是当事人不会在意。因为他看不见,于是即使洞悉对方淡色虹膜的客观公正性时,也坚信不疑自己的所有价值都被认可了。

个性,那也是自己给偶像的定义词之一。当这两个字从彼方口中吐出时,它又变得特殊,但最终还是落到了平庸的窠臼里。

可无论如何,世界的公平客观性还是破碎了一部分,同意让他在李白的目光里留下真实存在的痕迹。哪怕所做的一切都被视为再普通不过的谄媚和奉承。

02 心脏

可再不济,东方曜也是被稷下公认的天才,只是面对偶像过于盲目的渴慕使他的人格变得更动荡不安。尚未成熟的思想控制不住机体的自主意识,过于年轻的身体永远洋溢出鲜活的躁动因子,它们不断溢出,以点燃周围的安静。

所以他可以数着自己的心跳声入眠,对着那张光风霁月的面孔怔愣失神,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谓的爱不同于世俗里时常上演的热恋。

他趋于混乱,意识陷入混沌时会想起自己尚且拥有年轻瑰丽的想象力和梦境。

他经常做梦;且他的梦常年累月地被收录在笔记本里,似乎能够被理解成一部带有传奇色彩的宏伟情书。

做梦,这和东方镜过去斥责他的言辞不同。毕竟东方镜没有真正见过自己唯一血亲痴迷狂热的样子,也没有窥碰他人隐私的癖好。

“做梦去吧!”

她曾几时多次带着怒意质疑、嘲笑东方曜的痴心,因为赤诚到自愿肝脑涂地的虔诚于她而言简直陌生又愚蠢——她不需要,却依然束手无策。尽管她明白她应该在血统和遗脉里留出适当的空间给予自身呼吸,但茫然和无措还是如同跗骨之蛆般弥留在她的思维里;这是病态的,毫无疑问。尽管对此感到愠怒和无奈,她最终还是在转眼间又收起了世人鲜少见到的怒容。

仅仅是出于多年来的直觉和掌控局面的习惯,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和东方曜流着相同的血,血脉上的压制和承袭绝不会遗忘压制狂热的基因和机制。

她是对的。东方曜的确迷恋做梦,但他也无比明白睡眠于他而言仅仅是慰藉、休憩,无法真正代替李白。

因而当他亲吻那张冰冷的照片时,他都觉得对方面无表情时眼瞳里无机质的绿色里也荡漾着生机。他被困在一座春天凝固的牢笼里,即使乐不思蜀、依依不舍,被限制住的自由也永远如鲠在喉,迫使他不断生出胆怯的好奇心——即便绿色已经是春季的代名词,他也依然想了解李白的全部。

东方曜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每一簇血管都在舒张,听得见它们内壁上的肌理撑开的轻微爆破声,如同开膛破肚时迸裂出的血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贪嗔痴构成的骨骼肌永远动作着妄图奔向名为李白的终点;鲜血淋漓的,像是灌溉系统运作般的将他的身躯蚕食鲸吞,又将咀嚼渗出的血水视作器官倒流回刚拼凑完成的容器内。那感觉太温暖了,使他情不自禁将照片贴在胸腔,相接触的冷热差异又让他心悸,促使他落下猝不及防的眼泪。他的内心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夸耀声里变得脆弱透明,悲观的情绪最后都会汇聚成幼稚的委屈和钝痛——李白还是没有记住他。

所以他的心脏也同时因为长时间的重压而开始钝痛,他的身躯终于因为感受到寒冷而蜷缩起来;沉闷的痛楚使他惊觉自己的性欲来源于这些得不偿失的哀恸,他实在是个理想主义者,越是绝望和痛苦,越是从那里面品出侥幸和偶然性里的幸福气息——东方曜并不迟钝,仅仅是羞窘,此类生理现象理所当然地无法被包含在近乎孺慕的纯粹情感里;它们很轻易地被收录在世俗里,被李白抛在身后、加以厌恶的俗世里,抑或是被李白逃离掉的浸淫尘土的结局里。

他不得章法地握住自己性器官时悲哀地想,即使活在现实里的躯体向往和憧憬性爱和解脱,他在心理上也始终无法饶恕自己对偶像造成的的亵渎和不尊;尽管他的记忆细胞可以随时随地绘制出李白的脸,使得自己的下半身可以轻易得到最最原始的快乐。那张肖像一尘不染。

纵使多年来拥有才能和由此衍生出的胆大妄为,他还是不敢肖想偶像一分一毫;是要被他挡在层叠的衣褶、脆弱的躯体后才好,就仿佛是替代那颗被镶嵌在自己左胸腔的饱满心脏一般。

03 下肢

他对于李白是盲从的。即使是对方的错误和漏洞百出,他也欣然接受,显示出一派愚蠢和善解人意的忠诚。所谓盲忠,上至千年的历史都在逐渐觉醒、觉察出这一态度的诡谲和危害性——即使没有君主,没有上位者赞赏东方曜所做的这一切。

他曾在被迫接受镜的批评后想象李白的安慰方式;也曾想过自己对于李白的批评该作何反应。

东方曜觉得痛,在现实里即使是幻痛也依然钻心又恶毒。现实里他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到梦境外时依然没有触动他的清醒,他盯着那张漂亮的脸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这是上天要他忍受痛楚才能雕刻而成的艺术品;他找不着这里还有旁人的可能性,于是模仿飞蛾扑火般地吻上去。他太害怕自己在做梦,又太害怕有熟悉的声音叫醒他。

他碰到了李白的唇,远比自己的冷,说不出缘由的直觉使他快速结束自己草率的初吻。东方曜再次忍不住哭,他只敢小声啜泣,忘却本能般的笨拙地用手去遮挡自己被液体和盐分淹没的脸;李白依然笑着,那张脸有着鲜明的喜怒哀乐,此刻的笑容分明不同于平日在荧幕里见到的职业性——东方曜感到庆幸,偶像没有抵触自己的靠近。

对方用指节拭去自己的眼泪时,他犹豫着以依偎的姿态将脸埋进李白没有舒展开的手掌;他看见自己的眼泪从睫毛上掉落,最终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破碎,又在他模糊的视野里留下干燥的泪痕。

“抱歉,我见到您……太激动了,对不起,偶像……”

东方曜觉得自己是在得寸进尺,他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描述兴奋的官腔,顺带着伸出舌头去舔自己在对方手上留下的眼泪。仿佛李白觉得亲吻他是一件绝佳美好的事,他们的唇齿相依,就连中途因为生疏而磕碰出的微量血液也带上了催情的成分;口腔里的空气因为热量的增加而膨胀减少,东方曜觉得自己幸福得快喘不上气,尽管是因为快要窒息而产生的胡思乱想,他仍旧乐意自己体内的一切物质都能被李白攫取、挥霍——这是他幸福的前提。他们像原子结合一般紧密,其实压根没有人会说他们喜结连理,东方曜还是听到李白说亲吻自己真好。

最终他的求生本能还是占上风,又一次将理智从这个黏腻的吻里逃跑出来。他的瞳孔有些涣散,李白的身影变得模糊又温和,那些虚化的浅色轮廓线向自己靠近,低于自己体温的手由腰腹处向上抚摸,停留在缺少发育的胸膛——东方曜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比往日厚重得多,甚至有趋于暂停的可能性。他有些担心这颗过于健康的心脏会不会影响李白的感受。

乳尖被指腹按压、揉捏到红肿的程度时,东方曜的眼泪凝固了。他闭上眼睛,伸出手去摸索李白的后颈,这个动作使他显得渴慕亲密;事实上他想恳求对方去抚摸自己的性器,尽管现在他们拥抱在一起的亲密让他激动到战栗。

他嘴里溢出的呻吟让他后知后觉感受到自己的淫贱,事实上他确实忍不住他被偶像触碰的感受。它们堆积在大脑皮层上催促着性爱和性快感,下肢因为性器的胀痛有些麻木,于是他用腿触碰李白的腰,继而夹紧,就如同不久前他们的亲吻一样;由此展现出的眷恋大概是令人动容的,于是他感受到李白的手心在自己汗湿的胴体上游弋,直到靠近自己最滚烫的阴部。

毫无疑问,李白没有什么耐心,也没有什么厚待他的理由。被指奸的痛楚完全覆盖住性快感,一齐冲刷上神经末梢时他不由自主地违抗主观意识。他的腿早已从李白的腰上撤下来,出于最后的自尊他合拢腿去隐藏后穴里的潮意;但李白掐着他的大腿根,那里大概有一层软组织,被揉捏时就禁不住那些大脑深处里淫荡思想的繁殖。最终他放弃了,因为痛楚被一点一点削减掉,剩下的性快感他的年龄和经历都无法吸收,只能外化、痉挛着去触碰自己勃起的性器官;哪怕对方不停地暗示自己用后穴去达到高潮,他的行为和智商都在倒退,便假装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一味张开腿,又恳求对方放过自己。但他的行为早已不被自己的大脑控制,被快感支配时吐露出的言语都是对李白的崇拜。

只要对着那张脸都可以高潮吧,东方曜情真意切地想。那样光风霁月的一张脸,哪怕他缺乏性知识和经验,颅内高潮也能让他感受到那阵从下肢涌起的诡异潮热。

东方曜又想起这只手是常年浸润在高雅情调里的,刨去笔墨纸砚,就连日常琐事所堆砌成的薄茧也和疲惫操劳有着云泥之别。后穴里的异物感太突出,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泪水在不断流出,仿佛被执行了滴水石穿的任务。他大约是在逐渐干涸,干涸在理想乡里似乎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渴求湿润和水分的输入使他的意识开始动摇,他总觉自己要从干裂的唇里说出什么来示爱与忠诚。被按压到前列腺的那一瞬他真切觉得自己是一尾脱水的鱼,那些连绵的快感使他的神经跳动了完整的一下,就像心脏一般——它们是连通的,像那个亲吻一样;东方曜啜泣着,他的后腰仿佛还在因为方才的刺激而跳动,最后他改成了呜咽。他从指缝里窥见李白的笑。

但很快,他开始有意识地忍着自己的哭声或喘息,直到对方戏谑地用沾满自己体液的手来触碰他的脸,拨开他欲盖弥彰的手说他太青涩了;东方曜嗅见体液的潮湿和腥味,他来不及阻止李白的调笑,就被那两根手指堵住了嘴。他又回想起刚才偷窥得来的笑容,和床头的肖像上一般——温存。

他的体液和唾液因为对方手指对舌头的玩弄混杂在一起,李白的动作很巧妙,使他在逃避之余做出的所有动作都是讨好性的舔舐。他的涎水蔓延出嘴角,仅仅用感官去感受李白的指奸。他没想到过对方用性器官进入自己,甚至也没奢望过,他不由自主再一次降低自己的身位——能和对方产生过类似交媾的行为也是状况之外;在此之前他对幸福二字的内涵所能想到最多的是和偶像聊上一刻钟。他会将自己停留在高潮后的第一个余韵里,那时思维和想法都不受控,仿佛东方曜也不需要为它们负责。

“我好喜欢你,”东方曜闭上眼睛,或许是在梦呓,“最喜欢李白。”

04 颅骨

“我们之间并不存在熟悉彼此的可能性,所以你大概是爱上了自己的投入,这是好事。恭喜,因为凡是人,就永远无法统一,做不到坦然活在他人对自己的滤镜里。”

李白背对着刺眼的背景打光板说;过亮的光线使他失去清晰的轮廓,画面的质感失真时李白的神情显得更加倨傲。

这话颇有些责备的意味。而东方曜暂时想不到,他只觉得这是出自于偶像的又一句哲理名言——仅对于东方曜。

“……我会永远支持您的,偶像!”

他张开嘴时才意识到对方在批评自己的狂热——他该冷静些,做个胸襟宽广的事业粉;但条件反射的触发前提实在太过简陋,大约只用了半个神经元去记忆和实施——他的嘴里再次喊出那些幼稚的绝对性话语。他有些落寞,尤其是看到李白有些嘲弄的神色。

“好,你的额角很有记忆点。希望你生活愉快,非常感谢。”

李白笑起来,依然漫不经心,顺利地挂断这通不足两分钟的视频聊天。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东方曜其实是少有的表里如一的人,就像他不肯承认,自己那远比生活态度随意的工作态度——即使将东方曜肢解——这太过血腥暴力,但他只想明白对方的思想是否早已蔓延到所有泡在血液里的器官。

只是个玩笑而已。他实在没有探究的兴趣,但事实上的确如此。即使东方曜对于这些寥寥的对话追悔莫及,他被颅骨保护的所有细胞都依然认为李白是这个世上最特殊、意义非凡的存在——即使他在被解剖后依然保持着思想上的统一。当然李白一概不知。

纠葛

天祥院英智百无聊赖地杵在青叶纺班级门口,正是正午时分,走廊上的人流量达到了峰值;这使他骨髓里的骄矜挥发出来,顺带着将青叶纺也贬低到点头之交的程度——但他依然岿然不动——自己生命中似乎极为重要的人扮演着前任的角色。

谈不上。平日里对自己殷勤有加的同龄人们似乎只有此时才辨别清他骨子里的骄傲冷漠,成群结队地路过他不带一句问候。川流不息的人们几乎可以淹没位居身高优势的他,他不得不往后退,和铁质冰冷的门背靠背。如同寒流即将来临的深海,鱼群乘最后的时间迁徙,去追逐千里之外的温暖,落下他作为优胜劣汰的牺牲品。

讲台上的老师依然在滔滔不绝地复述刚刚的内容,企图将自认为极其重要的内容灌输进台下青年的大脑里。青叶纺提前半分钟写完了笔记,自然地偏头看一眼窗外——正午的太阳明媚热烈,只是没有和它同等耀眼的身影存在为他遮挡一点太阳,没有逆光的饱满笑容向他绽放。于是他想了想天祥院英智会去哪,再度抬头时宣布无果。凝视太阳会晃眼睛;渡不过戒断反应会晃神。

什么时候才能下课呢。他们都在想,还有三分钟就连空旷的天台都会被占满,平静吹过的风也变得喧嚣嘈杂,温暖璀璨的阳光也只剩下讨人嫌的价值。

终于有人意犹未尽地一吞一吐出下课二字。但早已有人先他一步站起身准备离开教室,就像种群里最弱小的一个部落终于决定迁徙,彼此之间仍存在竞争意识却不再和旁人挤得头破血流。天祥院英智早一步离开门框旁,晚一步来到窗框正中心,最终背对着太阳光,纡尊降贵般降落在青叶纺的眼眶里。

他愣了愣。他那养尊处优的前任面色鲜少如此凝重,像一块冰倔强地挺立在太阳下,透明澄澈得没有纹理,只有底部的气泡反射出的耀眼光芒,零度的表面散射出的瑰丽彩虹。快成年的青年躯体、面孔的轮廓线条还稍显稚嫩,沉在年龄的阴影里起起伏伏此刻显出一种青涩的不寻常沉稳来。像夏季的南极洲,有企鹅褪下绒毛的柔和,有融化冰雪的湿润。他将天祥院英智视作宝藏的事实像世界角落里被故意隐藏起的秘密;被问起是否和百万名画相抵时,宽容地一笑泯之,不予置评后暗自回忆起不久前作为既定事实发生过的恋爱。

想开口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晚,对方已经沉着脸跑进来拽住他。

“去哪?天台现在已经人满为患了吧。”

“不知道。”前任拉着他的手开始跑,声音被跑起来的风吹散,最终落入他耳畔的也只有青叶纺隐隐约约重复的“分手”二字。

天祥院英智拽着他跑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们似乎都忘记了这个时间段属于午餐,不需要竭尽心肺能力吸纳氧气。

最终停在一处角落。树木丛生,灌木野蛮生长,仔细看看确实是传说里的小树林,传说里的幽会圣地。青叶纺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疲惫和不解和暂时无力宣泄出的不解。

“来这做什么?我知道曾经我们在这里……”

青叶纺意料之中自己没有得到回答,只好使自己的脸庞上的笑意尽可能善解人意;像不远处的爬藤攀上树干,从发烫的脚底升腾而起,混着汗水蒸腾出一笼烟——于是恍惚间他的前任也露出奢侈的笑意。

他在说出接吻这一实词前觉得自己回到了上周,或是上个月某一天的十一点半,趴在窗台上用平和神情掩盖住眉开眼笑迹象的天祥院英智。

他们好像一并失忆了,等着当下对方说出“可以继续做朋友” 甚至是“我们继续交往怎么样?”像是惶恐被发现,又更像是害怕对方察觉不到彼此的存在。

天祥院英智自然不愿意开口,别别扭扭地卡在十厘米外,攥着衣角测算自己和青叶纺之间的心理距离。最终他也只是轻声地叹一口气,也仅仅是撤回了自己于半小时前评判出的“谈不上”。

羯磨

00

对于厌恶的一切,弗洛里安·布兰德都愿意报以敬而远之的态度来免去被搓磨的命运和遭遇;尽管他在世人眼中是迟钝的存在——他也愿意成为这样的关注体——倘若只要这样做就可以获得社会地位、自己想要的一切,那么“弗洛里安”便愿意一直活在人们褒奖性、赞誉性的评价里。可以笑容可掬,可以喜笑颜开,可以在掌声落幕后狡黠地向观众席眨眼以表达不舍,可以骄傲地抻着脖子接受鲜花和黄金。

他将头颅埋进被锦缎簇拥起的花束里,花瓣上还未蒸发的、人为布置的水分贴在他的脸庞上。瑰丽的颜色因为他连续的动作而折叠加深、精疲力竭,释放出更为浓郁的香气,仿佛是把弗洛里安当作浸泡它们以制作香膏的媒介物——蹉跎它们的死神。

弗洛里安的耳朵、鼻腔,以及他蓬勃的心跳里都被植物的气息填充。仿佛是那捧花是由他血肉供养起的子代;它们在坏死的表皮细胞里深根发芽、肆意呼吸,使弗洛里安从花束中抬起的脸庞带上它们蒸腾出的泪水。他有些昏沉,模糊地检讨着自我,想这些气味比火场的焦炭们好闻多了,于是竟就真的淌出一颗喜极而泣的泪水。

他思忖:弗洛里安·布兰德一定是被塑造成英雄太久了,以至于他的认知和思维都变得骄矜,胸膛以下的深色疤痕都成为金箔的用途,烧焦的边缘也被金线勾勒;以至于泪水流经、侵蚀贵金属的缝隙时,轻易使它们在顷刻间变成了废铜烂铁——所谓报应不爽。

可他何错之有?

01

我发誓,我做错过很多事……但我,一定、从未如此对一个人这样深恶痛绝过!

弗洛里安开始忏悔他曾经使用过、销毁掉的每一支火柴,他在此时抓着由出版社赠予的钢笔,一如不久前被他视作救命稻草的木质引燃物。过度的用力使指节曲起的角度异常尖锐,像他在纸上以歪斜角度缓慢倾泻出的恶毒措辞。

弗洛里安滚烫的胸腔里、中空的肋骨内郁结着愤懑——可他一向对情绪的感知不甚敏感,永远任凭陌生又浓烈的负面因子侵占进自己血液的循环里。

下狱的犯人们在招供前一定被泼过数次冷水,为了逃避便选择了放弃。他的神经元在愤怒里吸收够了酒精和乙醚,就麻痹到没有心情去埋怨白纸为何不携带横线,也不挑剔自己此时的字迹和平日相差甚远——他浸泡在纯粹的愤怒里,灼热的体感使他感受到熟悉——被那些跳动的火星簇拥时他无疑是幸福的。

旺盛的活力储存在他的骨骼肌体里,当下被愤怒剥夺而产生的衰竭就显得有理有据起来——他想起被冰冷葬送走生命的童话故事,便愈发觉得弗洛里安·布兰德幸福至极。

于是呼吸一次的间隔可以容纳三次缓慢的心跳,又连带着视野也开始朦胧;只是怒意依然在神经结附近盘桓,不知是该原路返回反刍愤怒,还是继续前行使机体崩溃。

他简单易懂的人格就像一橱柜的抽屉,前三行储存情绪,余下的塞满来历不明的请帖、报纸等诸如印满“弗洛里安·布兰德”字样的物什。而理查德·斯特林的出现使他浅薄的认知里被迫加入特殊的内含物,心虚地将这个名字藏匿在离自己最远的空间里——他回忆起过去听到的潘多拉魔盒的故事——类似痛苦的源泉、结晶;接近幸福的化合物。

最终弗洛里安还是翻找出那份贩卖于今晨的报刊,用于报导自己事迹的主标题右下方里是理查德·斯特林的特写——他撕掉了整张纸,不再用那些幼稚的字体拼凑出他最纯粹的厌恶和畏惧,仿佛他们素未谋面。抹消证据会使弗洛里安·布兰德的形象更加伟岸光明,保险公司会表扬他的。

并且他已经不再愤怒,毕竟低像素拼凑出的五官和脸庞都模糊丑陋——他开始耻笑这张脸,凑近端详配图里的理查德·斯特林,下睫毛被油墨缓冲成眉骨的阴影,意义不明地贴在和脸庞融为一体的眼睑里,使弗洛里安想到那些照进自己瞳孔里的聚光灯和镁光灯。

被记录下的荣耀总是会刺激得他眼球皱缩、应激出泪水,于是他生出一点同理心,但事实上过了时效的愤怒早使他变成一粒口齿不清的火星。他颤抖的声线低声咒骂着,却抉择不出诅咒对象的称呼。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对方那只被鬈曲阴影笼罩住的左眼产生怪异反应——接近于同类相斥的矛盾心理。它们颜色相近,就仿佛那场久远的意外和厄运出自理查德·斯特林,仿佛那只眼球在摘除后被陌生的姓氏融入眼眶。

手心的冷汗腻进金属的质地,冰凉的光泽开始黯淡下去,弗洛里安的手脱了力。滚轴似的跌进太阳光里时金属外壳又变得光鲜亮丽,但他在此时想起理查德道貌岸然、被风拂开发丝的脸庞。多么不合时宜。

他赫然露出的瞳色使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态,而今回想起来——当镁光灯镌刻出的黑白色成为实质时,这只属于斯特林的眼球大抵也是会流泪的。尽管它连带着陌生的碧色一同睥睨着自己。

他似乎也没有这么恨理查德·斯特林了,便也失去了撰写的欲望。也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已经过期的主观事实。

02

“他们都认为您和我有一些恩怨需要了结。”

被称作重逢的时刻巧合般的降临在他眼前,那张漂亮的脸上依然凝着笑,黄玉色的眼瞳依然被遮挡着——欲盖弥彰。弗洛里安想。

他又开始愤恨不平,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背带上的义眼,将动作幅度降到最小值——低于阈值的举止使他自身感知不到它表达出的恐惧。仅用指腹和指甲边缘搓揉弯曲。模拟对方眼球的运转,同时隔着规整的球体安慰自己的心跳。

他想一个偶像,尽管是颜面扫地的偶像,在错失机会的环节也应当礼貌开口询问和央求对方再重复一次。但诚然相比旁观,他更不想暴露自己薄弱的听力——哪怕这是个半公开的秘密,于是只好不尴不尬地滞在原地,顺着对方的眼球和目光向四周放射性扩散着,端详着对方那颗骄傲的头颅。

理查德呈现健康状态的唇部一直开开合合,期间流露出的模糊歉意强行灌入自己的鼓膜;他听不进去,半晌才轻微地点头,想那张特写太粗制滥造,原来理查德·斯特林的唇下其实有一颗痣。

最终他回过神,悻悻地回答他们并无矛盾,又牵强地扯起嘴角在一众人前夸奖对方漂亮的异色瞳孔。于是回应这套场面话的是理查德·斯特林冰冷的手——他似乎将弗洛里安的挖苦置换成真心仰慕,当着上层社会脱去手甲。和本土的绅士一般,和牵起裙摆的贵妇如出一辙。

和金属锈味和质地交握的情形使弗洛里安回想起咒骂过对方的那只钢笔;他们的距离无限缩小着,于是他终于窥清楚斯特林的左眼,里面盛放着真诚和恶劣,前者在发丝的遮挡下沉淀,而卑劣的物质正一点一点顺着他们紧密贴合的掌心沉降。流进弗洛里安的神经里——他通过弗洛里安·布兰德过滤出了一个完美的人设,一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公众偶像。

而那些物质会在自己的腹部安顿下来,将他催生为一个膨胀的容器,用于储存理查德·斯特林溢出的恶毒。承载痛苦的母体。

他挣脱不开,被压抑的愤怒和不甘上演着被规划好的火场轮廓,描摹自己躯干上古早的伤痕。他的心脏在义眼下鼓动着他,警戒他不准忘怀那些痛楚,不允许他对已酿成的过错忏悔。于是视野又开始模糊起来,而对方为表诚恳而脱下的护具正在此刻记录他的狼狈——阳光在其表面折射出的光线模拟着喧嚣里的灯光。

他别开脸,想只有火场里的光亮是美丽、独一无二、能让弗洛里安·布兰德幸福的。

于是他脱离自身去看自己,那是一个可怜见的英雄。倘若街边路过一个杂技表演班子,那么最末尾处的丑角也曾扮演过自己。

他们的手交叠着,大概旨在模仿着恋爱自由风气里的十指相扣。纤长匀称的手指卡在他狭窄的指缝里,骨节隔着皮肉摩擦挤压;期间弗洛里安察觉到对方的戒指,纯粹的绿色挂在另一只空闲的手上,那些细微的疼痛和火光映入眼帘的程度相同,人为和不经意的馈赠就如同跗骨之蛆,催生出不该有的期待和幻想。

但只有新增生出的戒痕会挂在自己的十个手指根部。

何来恩怨?只是这只手上没有粗糙可怖的疤痕,只是那张脸上有着和自己相似雷同的部分——他存活在这世上唯一失去容错率的器官——他们是否本该有着一样的剧本!要是这张没有瑕疵的脸是面具该多好,撕开它就会看见理查德·斯特林淌着毒素的血从心脏汨汨流出——尽数填充了弗洛里安·布兰德空荡的眼眶,人们会同情他。

那枚戒指抵在自己的尾椎骨处,垂直的食指贴着余下的关节。这个动作太过迅速,着落点也过于偏颇,像交握的手一般扣住脊椎骨节间的凹陷。迟缓的剧烈痛觉使他不得已露出一点凄惶的神色,又被对方游刃有余的悲悯神色溶解。

“天啊,我想比起您扭曲的行径,还是这副扭曲的体态更为可怜。”

弗洛里安听见自己僵直的身躯在逃避的区间里发出破损木门的声响。仿佛斯特林真的见过扮演丑角的自己。

03

他们故作亲昵的姿态在社交场上成为了一段佳话,因为人们习惯于在陌生的名流前展示出诡谲的支持态度。他们从不用亲昵的举止去爱戴周围的可爱可亲,而是对矫揉造作的虚与委蛇表达憧憬——大约只是高度模糊的像素、纯粹的黑白灰冲淡了弗洛里安的僵硬,使它们变成了接受好意的羞赧状。

他也再没心思纵火,只是对着灶台和壁炉里愣神,想象里面燃烧起的景象——和胸膛里的心跳相得益彰。

反正外界对失火率的下降也会归功于自己。他谨慎地得出这个足以劝服自身的圆满结局,垂下头致使血液逆流,他赫然想起斯特林的话,当时故作亲密的耳语被时间过滤后只剩下扭曲二字;隐约地察觉出当下自己的愤恨和无可奈何,所有伤疤都正像卷刃的刀锋一般切割着自己懦弱的腐肉。

形容不出个所以然。下意识站起身将那些被撕碎的刻薄话语丢进微弱的火苗里,可燃物的接近使它兴奋膨胀,不断向上撑起外焰掠夺着早已烧焦的纸张——丑恶的,弗洛里安感到异常的滚烫,像是过去的过去——在被过去完成式描述的年代,做错事时内疚感会裹挟着面红耳赤意图出卖自己。

那份熟悉的温暖无法在他的内环境里演化成满足;他开始焦躁,越是拼命回想着过去吞噬昏暗的火场,却越是得不到心情的平复。最终他沉寂下来,甚至忘却了呼吸——什么也没有得到。

心脏因为他瞬时的失魂落魄而轻微麻痹着,向外扩散出战栗的信号。他有些喘不上气,窒息的疲倦涌上来,累极了般伏在自己的膝上抽泣——但他没有流出一颗眼泪,又被凸出的骨骼抵住心脏,他发觉自己本该处于兴奋的热烈里——相似的抵触让他想起理查德·斯特林的戒指,以及那副熟稔恶毒的怜悯神色——活像那群无时无刻要求约束自身、忏悔行径的神父。

他认为弗洛里安·布兰德不需要忏悔和神父。哪怕被冠以基督徒的名讳,那些火光和火焰——每一簇焰心都是他进行圣餐礼的见证者。于是他的失望成功变成了对幸福的渴求,因为愤怒而产生的回温使他心情变得愉快起来。

所以很轻易的,他错乱的思绪整理出的结论证实:理查德·斯特林比自己亲手犯下的、那些扭曲的失火罪有意思的多,那的确是希望、幸福的来源啊——但倘若能抹杀、毁灭这动荡的快乐就更好了——但弗洛里安·布兰德怎么会产生这样病态的想法?

绝不会,也绝不该!

04

可他或许是个心理防线过于靠近四肢的人,受人胁迫和被逼抉择时都压抑不住逃跑的天性。连对他自己,也仅仅用一句英雄人格的暗示就彻底让自己放弃了用过期的精神药物抹消斯特林的想法——伟大的、可敬的布兰德先生向来光明磊落。

心虚地用失眠的谎言得到安眠药,又堆起有几分真心的假笑赔礼道歉;如果浸泡它们的溶液每少一分,他脸上的笑意也就越真诚。

弗洛里安想过许多报复的案例,譬如将理查德·斯特林鲜活的遗体扔进风月场落人口实,譬如丢进乱葬岗从此大概率阴阳两隔,譬如自己亲手纵火焚烧斯特林这一姓氏、遗族。

但他明白,自己受邀约踏进斯特林的府邸时,任何逾矩和意外的发生被指责的都只有自己——理查德·斯特林不会管他的死活,哪怕在此前,尽地主之谊时也从未设想过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弗洛里安忽然开始怨恨起熟睡的斯特林。作为名流里的瞩目者、有着难得好皮囊的继承人,怎么会没有一点警惕心?

还是说将自己判定为没有威胁的底层朋友,不值得注意?那么他忍不住嘲讽斯特林这个姓氏实在过于天真;亦或是将自己看作火场里的愚蠢罪犯——弗洛里安不愿意这么想,但这个可能性使他恼火起来。

那层泛着涟漪的胶状物质覆上自己的体表,将那些几乎可以替代兴奋性递质的感知也随之和自己融合。

多么熟悉的幸福——但因为这里面存在着还未得逞的不甘,这份亢奋便远超过火场里高潮迭起的温热、滚烫、陶醉感。

“你,您只要舒舒服服地躺着就行了,这真不错!

他颤抖着,声音被喉咙里泛起的回甘降解成泡沫齑粉。意图报复的恶劣根性使他忍不住复刻最初的场景,他凑上前靠近了遗族的呼吸,那些均匀单薄的呼吸触碰着他,终使他摘下那样护具。

“睡得好吗?斯特林先生,做个好梦吧,这是你为数不多的消遣了……我,弗洛里安先生必须要求你偿还那些,那些合法利益,和,人格尊严。”

他有些词穷,巨大的喜悦降临在他的额前,唤起的结巴使吐出的开场白也显得颤抖萎缩。

他知道自己的胳膊肘正抵着理查德·斯特林的腹部,曲肱的角度狭小,于是他想那个受力点一定会渗透进巨大的痛楚;弗洛里安正拆卸着那只手甲,冰凉的金属交织在他的指缝间,精巧的结构使他有些不耐,便以那个微小的受力点为支点向下按压调整着姿势——是不是很疼?你贸然消遣我的时候大抵没有想过现在的状况吧!

弗洛里安扯着那只被他从金属里抽出的手说,为了让这一切极尽暧昧,他将自己的上半身压在对方轻微起伏的胸膛上,像爱侣们一般拥抱——弗洛里安·布兰德会是一位可怜的受害人,一位被轻薄的、斯特林家族的友人——他所做的事和权者们喜爱的一样轻薄下流。

可怜的性工作者们,他想。

他们的手再次十指相握,弗洛里安的心脏隔着衬衣震动着相应的那片皮肤,仿佛这会造成塌方。他想起那些在深夜出行听见过的下流话,仿佛只要轻浮愚蠢地吐出一句“婊子”,自己的地位就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他会扮演一个天真的妓女,不谙世事地报复,终会得到一句恶毒下作的评价——可无论如何,这大概率会极其成功地恶心到理查德·斯特林——这就够了。他也将会活在议论声中。

05

可这的确是一张足以引起绝大部分人性欲的脸。弗洛里安有些倒胃口,他解开自己的腰带,宽松的款式轻易地脱落;他伸出手抓着对方的手,但仅仅是边缘——它太冰冷,于是显得薄情。用腿根挤压这片实质的低温时,他回忆着自己用药的剂量——他想他得抓紧,在那只金黄璀璨的眼瞳睁开之前完成这项尴尬陌生的性爱。

急迫感催生出弗洛里安的求生意志,他努力地并拢大腿,那只仪态漂亮的手便顺着臀缝释放寒意,自然凸起的指节抵着他的性器。他说不清这些部位的学术名称,只是对御寒的渴望引发了下腹的滚烫——他的确对生理需求方面过于生疏,以至于那些温热流逝、流进私处时他仍然处在慌张焦灼的状态。

他想这大抵是性欲,但更为明显的是对那些兴奋流失的遗憾——于是有些慌乱地快速扯下内裤,将那只带着金属生锈气味的手靠近性器、后穴。这感觉实在太突兀,毕竟一个贵族青年实在没有必要去修剪自己的指甲——唯一的要求只是指甲边缘的光滑和圆润。

指甲剐蹭着自己私处的软肉,它们未经人事也从未想过自己需要服侍一个陌生的异物;这太疼了,但相伴着疼痛的永远都是快乐和温热。所以相比那些苦中作乐的字眼,仍然是堪堪进入一个指节的指奸让弗洛里安羞耻——他似乎早将自己视作人尽可夫的存在——只有那样,他才能真正地羞辱甚至于玷污理查德·斯特林的名声,然后再将弗洛里安·布兰德可怜清白的尊严挽回。

他感叹自己的智慧,于是意识飘飘然起来——张开腿,下体因为自己不得章法的扩张而搅和出鲜血,赤色粘在大腿内侧,掩盖掉大脑皮层的痛感使他以为自己离成功仅一步之遥。弗洛里安觉得自己在跳,些微的牺牲换来的无尽的兴奋实在是一笔划得来的交易。他将自己的血液涂抹到斯特林的手掌里,还未凝固的暗红色里浸泡出的是细微鲜亮的掌纹;类似颅内高潮的快感消散殆尽时,他的潜意识里生出对性爱交媾的期盼——他的心脏还是像原先一样鲜活,凌迟、切割他余下的理智。

弗洛里安怔然地端详这只被自己血液泡发的手,白皙在黑暗里更为尤甚。呈现出的惨白色使他心下满意,于是他伸出手抚摸按压自己的私处。多么徒劳,毕竟他完全不懂得媾和,只能生生忍受下那些残留的生理性需求。

他没有勇气低下头去观察自己的伤势,仍旧是盯着斯特林的手——那里大概常年被金属包裹,于是现下裸露的皮肤显得柔软明亮——但人们大约不会说自己的燎伤美丽,那些可怖的初次印象只会换来英雄的固定品格。

“真稀奇啊,这样看起来刻薄的斯特林先生有一颗柔软的心呢。”

弗洛里安闭起眼睛挖苦道,他缓缓后仰,以尾椎为支点曲起腿。他有些厌烦理查德·斯特林,于是自然而然地忘却自己现下正将私处面对他。

他弓着背伸出手去安抚自己备受摧残的后穴,指尖触碰到那些干枯嶙峋的血液时下腹涌起的却是欲望。传达给大脑时,弗洛里安对性交的想法就如同安慰剂一般,诱使他将自己的手指塞入后穴。模拟出的交媾让他的怨念平息了些,那些软肉因为自尊自爱而服帖地包裹着自己的手指。很大程度上,他的确用自己取悦了自己的身心——充当了一次良好的性体验。

于是他忍不住出言讥讽理查德·斯特林的贵族修养,那些所谓圆润的指甲尖利得很,那这样一样东西充当自慰的工具和折磨他无甚差别。

06

弗洛里安屈起上半身,为了让自己的手指进入到自己的更深处,他几近将自己折叠起来。他的脸紧贴着腿部光滑的皮肤,呼出的热气氤氲在自己的瞳孔前,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而无师自通的抽插动作加剧着他的呼吸频率,他彻底遗忘了自己还在斯特林的宅邸——于是放开了呻吟;事实上他听不清自己的喘息,只是喉咙的干涩太突兀,出于本能地咳嗽。

他的性器官仍然处于半勃状态,生理上的如鲠在喉使他忍不住发出短促的尖叫。下一秒他混沌的大脑就被巨大的撞击洗涤——额角肿胀着渗出血,弗洛里安恍然伸出手去触摸这片粘腻的血腥气,终于意识回笼般的抬起头看向理查德·斯特林模糊的脸,沾染血迹的手。

“斯特林?你压根没睡着对不对?斯特林,你终于装不下去你的伪善了!”

弗洛里安没有追究自己的责任,他的潜意识里似乎早已觉察到当下发生的一切。只来得及大声心虚地驳斥斯特林,但过量的羞耻和愤怒迟缓地充当着递质在神经里扩散,他甚至来不及抽出自己的手指就眼睁睁地感受到自己的性器官射精。他并拢腿,精液挤压着淋在自己的手背上,后知后觉地将手抽出掩藏,祈求对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理反应。

他望着那张漂亮阴鸷的脸放大,跌坐在地时不住地向后仰,最终他决定服软。

“……噢理查德,我想我得向你道歉,所以请你别靠近好吗……很抱歉。”

“我想你得赔我一笔清洁费,尽管我很同情你被骗的经历。”

理查德·斯特林蹲在他跟前,目光从他红肿的私处流转到脸上。他被错愕地掐住脖颈,体温相触使那些浓厚的血色融化,在颈侧留下印记;他惊觉理查德一直在微笑着,又在暧昧不清的笑意里很快松开了手,短暂的窒息感使弗洛里安怀疑刚才的威胁是否存在。

不久前头颅的磕碰使他还停留在晕眩的状态,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的腿早已僵硬得不受控制。弗洛里安知道自己将要承受痛苦,于是他呢喃着虚情假意的歉意,规避着风险去看对方那只和自己瞳色相近的眼睛。

他的确挨了打。落在腹部、脸上、肩背的痛楚却使他缅怀起过去舔舐自己的火焰——理查德·斯特林的折辱似乎沿着自己的伤疤进行,直到那些痛苦连接编织成完整的实体——他的疤痕们,弗洛里安深色的区域,甚至那只凹陷下去空荡干瘪的眼眶。

他抱着自己的脑袋蜷缩在角落里,仍然失神地念念有词。他的世界里是干净的耳鸣和白噪音,他听不清理查德的话,也并不确定他的嘴是否在开合。

直到理查德凑近自己的耳畔,他才勉强听清那些折辱。

廉价、下作。或许还有淫荡?

他很想点头承认,以期得到赦免;但那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长时间裸露在外的性器官,刺激感使他应激地合拢腿。被开拓的甬道并不会轻易消失,闭合它们就如同强行扭曲一个规整的圆一样,富于弹性和困难——弗洛里安的眼角沁出泪水,无疑这是痛苦的;但是这底下的不确定性里是无尽的欲望,他突然生出和理查德·斯特林做爱的想法——出于他对对方的第一印象,他的确是想让他为自己服务,使做爱的过程没有瑕疵和跌宕。起码没有痛苦,抑或是这些的发生也可以左右斯特林的名声。

于是在那只手描摹自己疤痕时,弗洛里安直起身去亲吻理查德的唇;这对他而言太困难,在唇齿相依的第一秒,匍匐在自己胸口的手就将抚摸替换成掐和拧。他不忍在亲吻中落了下风或是发出痛呼,只好接受自己的乳晕里留下了理查德指甲印的事实;他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胸膛上游移,按压着内部每一根肋骨,甚至于自己那颗实心的心脏。

弗洛里安想自己并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只是这些痛苦太类似折磨和凌辱,他无暇后悔自己最初有些愚蠢的决策,只是费劲张开嘴以供对方攫取自己的温热和氧气,想着等到字浓情蜜意的那一刻闭上嘴咬破理查德·斯特林的唇角。

痛楚的来源太多了,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达成了目的,总之在口腔里充斥铁锈味时他想自己总该成功报复了一回;但他的意识早就涣散,仅剩一只的瞳孔里也映不出理查德的笑靥。但最不幸的是,他听清了对方最侮辱的那部分嘲弄。

“即使这样也能高潮吗?”

他很想回敬一句的确,而这正是尊敬的斯特林先生最爱戏弄的类型,不是吗?我们一样低贱。

07

弗洛里安被合拢双腿时,他的前端仍然吐着液体,便只好在细微的缝隙里流淌滴落。他无力挣扎,便任由理查德·斯特林将自己的腿缝当作屄;扭曲的交媾使他心生不满,尤其是当对方的性器官刻意或不经意地掠过自己的后穴边缘。这并非他想象中的性爱,也不是他梦寐以求的诋毁前情。

他的眼泪开始不由自主地滑落,那些若有若无地触碰使他开始敏感多疑;他甚至突发奇想要高声浪叫招惹到陌生人来拯救自己——一个过气的偶像和英雄。抽泣使他的呼吸变得断续,于是弗洛里安明显地意识到自己的衰竭——他的脑海里回忆起很久之前那些未释放出的怒意——它们在今日以更为丑陋的形式爆发,几乎要将弗洛里安·布兰德从历史上抹去。

或许他还在勃起,可是受压迫和挤压的处境里他只能抉择那些子虚乌有的忏悔:比如那些不该发生的火灾?不该死亡的人?

弗洛里安闭上了眼,他想自己大概在对方眼里已经是个破败不堪的玩具了;大腿内侧和腹部一定在出血——继而他缓慢地睁开眼去寻觅那个本该安稳沉睡的对象。

这一定是,就将其当作报应好了。当理查德的脸庞落在自己视网膜上时,他如此想着;尽管心里似乎好受了很多,但过去那将理查德视作幸福来源的自己也该死得彻底了。

08

理查德·斯特林默不作声,最终他在自己的胸腔里挖掘出一颗恻隐之心。于是他凑近弗洛里安,拆解开那层叠的绷带时,他对着那只空旷的凹陷道了晚安;而对方仅剩的眼珠似乎错乱了一瞬,迟钝缓慢地转了转,用嘶哑的声音也对自己说了晚安。

“是吗,其实我刚才有向你表白呢。”他沉吟着,注视着对方那颗摇摇欲坠、疲惫的头颅,直到它彻底栽进睡眠,跌落在自己的手掌里。

弗洛里安·布兰德点了点头,而理查德·斯特林松开了手。他站直身时空气里的膻腥味漫进鼻腔,身后传来中午落地的沉闷声音。

自伤无色

血浆溅到月村镜脸上时,酒源池扔掉了美工刀。她看清了对方有些迟钝的反射弧,判断自身该做出一副歉疚的模样;便自顾自地发挥着在校园里一贯的营业性笑颜、鲜少露出的讨好面貌,伸手去擦拭月村镜刘海上的液体。

她的动作并不有效,美工刀划到一半的伤口依然在渗出血液,使得月村镜的右脸染上了更多的赤色。那些刺目的红和黯淡的紫黑色融合的很好,在后街蔽日的光线里折射出不甚明显的光圈——像天使?酒源池怔愣着端详。最后索性再次用手掀开对方的刘海——那些夺目的红再次彰显出来,遮盖住原本漂亮的五官;于是透露出的便只有疲惫不堪的目光、有些失去血色的唇部。

“没关系,它看不见。”

月村镜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进一步动作,那片湿润的紫色再度成为覆盖物。她指了指自己被血污覆盖的右眼,看清酒源池面孔的左眼眨了眨,弯了弯嘴角说着。迟到的嫉妒和些微的恨让她的倦态被漠不关心所替代。

酒源池没有立刻回答她,余光里被璀璨金色笼着的脸庞上呈现出思忖的神态。不久前划出的狰狞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她向前一步张开双臂拥抱住月村镜。

或许是金苹果的吸收作用,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拥抱很坚固,和禁锢无甚区别;她在月村镜的耳畔呼吸,心脏隔着胸脯和对方单薄的脊背跳动。

“我知道你!”她压抑着因为心跳频率过快而失声尖叫的可能性,“镜,镜要是想知道生物构造可以来找我……现在也可以噢。”

她的声音低下去,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类话,明知道对方可能会泄漏自己割腕自伤的秘密,却似乎因为对方眼盲的事实而产生莫须有的怜悯、莫名的情愫。她后知后觉月村镜完全可以将自己方才说的轻佻话语公之于众,同时却坚信对方不会这么做——反正她也没有多少存在感。酒源池捂住嘴,她自知这个想法太刻薄恶毒,但诚然这是事实。

她确实有些厌恶月村镜的冷漠——这与自己在校园里所得到的众星拱月截然不同。于是酒源池将鼻尖抵在对方的后颈上,她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僵直。她的呼吸里是月村镜的气息,详细分析着成分——譬如柠檬皮和罗勒——她维持着动作,直到对方转过身制造了一场亲吻。

于是酒源池向后仰,她瞩目的脸以反常的角度俯视着月村镜。双手依然禁锢着对方的身躯,十指相扣着仿佛对方已经允诺她们会成为一对情人。她的脸被月村镜的手捧起——冰凉的触感融化在肌肤相亲的黏腻里,有些扭曲的漂亮五官徒留形状姣好的唇以供亲吻。

月村镜看着酒源池被自己“破坏”的面孔,她禁不住为对方罕见的滑稽模样而发笑。似乎平日里用存在感换来的嫉妒、觊觎在此刻得到了满足,她描述不清这些复杂的情感,只是从新鲜的、从未见过的、不会再次展现给他人看的酒源池形象里得到自满甚至于自大。

她清楚地知道对方在过去身为伊甸园里最高贵的金苹果。过去的事情太久远,月村镜早已遗忘了,例如惹是生非的亚当夏娃,例如潘多拉。亲吻酒源池的唇舌,仿佛只是为了满足对方刚才为了自尊而承诺的生物构造而已;她从未亲吻过任何人,技艺不精,因而她们的接吻仅限于唇瓣的相碰、舌尖相抵。松开手时酒源池的脸上呈现出空白的神色——事实上她确实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月村镜亲吻她的脖颈,到达颈动脉处酒源池很轻地念出“口腔”“颈部”,她的发音含糊不清,只有目光是清晰而湿润的。继而她抓着月村镜的手放在自己的私处——故意或是不经意地撩开自己的裙裾,露出被包裹的、湿润饱满的下体。

“阴阜。”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月村镜深呼吸,捂住了那张不断吐出隐私部位学术语的嘴。她用手指挤开外阴唇的袒护,塞进酒源池的屄里。咸腥潮湿的触感让她有些犯怵,但被比自身体温高处许多的温热包裹的感觉让她下意识收紧另一只手——她此刻不敢听见酒源池的声音,哪怕是无意义的喘息。平日里积攒的嫉妒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在某一时刻以更为丑陋的形式爆发——譬如现在这场莫名其妙带有交易性质的性爱。

她将无名指塞入时酒源池的腿开始痉挛,于是她又出于平日的羡慕将无名指撤回,只用食指和中指挤压那颗阴蒂。直到那颗脆弱的阴蒂因为搓揉变得肿大敏感,丰富的神经纤维传达的性快感让酒源池的头脑变得混沌不堪;她忍不住在月村镜的手掌里失声尖叫,碍于桎梏那些话都化作了破碎的气流和湿润,粘在她的手心里。

过量的快感使她全身都在颤抖,眼角渗出眼泪,几乎靠不住支撑她的墙。但月村镜仅仅是将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随后那沾满体液的手伸进了酒源池的上衣里。由于性爱而兴奋的身体上被汗水覆盖,原本保持体面的内衬早已滑落,托住对方并不算丰盈的乳房,将粘腻的体液尽数涂抹于上。

那件上衣成了累赘,干净的腰腹因为身躯保持挺拔而显现出骨骼的轮廓,乳尖摩擦着原本柔软的布料;甚至连带着被撤去遮羞布的下体都因为长时间的亏空而发痒,它们仍然维持着月村镜的手指离开前被拓开的形状。

酒源池难耐地并拢腿,错位的站立方式让她的屄强行合拢,压抑下的性欲在她的脑海里沸腾,于是她的脸上氤氲着绯红和潮色。

“原来最受欢迎的……池,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哦。”

月村镜抽回了自己的手,又替酒源池收拾好了衣物。她亲吻对方本被刀片破坏的腕部——那里已经完好无缺,甚至于就像她们次日在校园里相见的场景一般。

表演欲

00

弗洛里安·布兰德抬头端详了两秒天使像,随后吸了吸鼻子,鼻腔里相应地酝酿出哭泣独有的辛酸味,积聚起的稀薄空气并不足以供他顺畅呼吸;于是他撤回挡住自己眼部的手,抬起头看向自我介绍为理查德·斯特林的人——他坚信对方会流露出无措的慌乱——而理查德·斯特林仍然面无表情,事实上他只是维持着他们初见时露出的礼节性微笑。

他有些不可置信,在面部表情反应过来前怔然地看着理查德·斯特林,那张年轻气盛的脸,松懈的手僵硬地凝滞在半空里。弗洛里安逐渐意识到自己正半佝偻着身子,以近乎卑躬屈膝的姿态、向上仰视的视角去博得一份无始无终的同情——他的右眼有些酸涩,提醒他接下来应当去药店配滴眼液;最终迫于艰辛和不可置信他的泪水滑落下脸庞。

“你该去眼科复查了,弗兰德,”

说话者后退一步,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同情和戏谑,似乎只是从收纳情绪的抽屉里随机选取了两种情感作为施舍社交场合的溶液。他姣好的唇形犹疑地念出“弗兰德”字样时,脸上呈现出真实的困惑和不确定——他可以是故意贬低自己的名字无足轻重,也可以是由于初见而对重视的人表达敬慕。弗洛里安想,可惜这对于理查德·斯特林来说,只剩下第一种的可能性。

“你看上去很难过……您过去在人前发表感慨也是这样吗?”

弗洛里安终于站直了身子,绷带下他枯萎干瘪的左眼眶开始隐隐作痛,幸存的自己——幸存的右眼因为长时间没眨眼而承受钝痛,流出更多的液体。淡盐水流进嘴角里时他的听觉早已模糊,像是感官神经自行想象出了一阵风;他攥紧衣角,沉闷迟缓的痛楚和心跳合拍得很,刺耳刻意的敬语凝结在弗洛里安·布兰德内心里只剩下“奇迹”的拼写。

那七个字母的排列顺序在他耳蜗、视网膜前都排列过数百次,他下意识作呕,回忆起刚失去器官的脆弱生理状态。于是他挤出变调的声音反驳理查德·斯特林——他其实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自我防卫般地说出否决词。

“当然不是!……不是,怎么可能?”

他们近在咫尺的距离弥补了他缺损的听力,那些上扬轻佻的语调一字不落地掉进鼓膜里;他绝对是故意的,弗洛里安想。理查德·斯特林是个恶劣、虚伪到骨子里的人,可他透过血丝分明看到了对方莫名的忧郁神色——是在无病呻吟吧!

于是弗洛里安收敛了表情,换上一副他不甚熟稔的鄙夷和轻视——这一转变在理查德·斯特林眼里显得生硬无奈,所以弗洛里安得到了他自然明媚的微笑——那些薄弱的讽态是冷却凝固的透明糖浆,被牙齿挤压时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像是理查德故意用快门捕捉他长时间毕露的丑态;那一瞬弗洛里安定定地望着他,或许是觉得他剥夺了自己喜爱的一样甜食,惋惜嫉恨着。

01

弗洛里安·布兰德终于放弃了对峙,他收拢自己工作服的衣襟——崭新漂亮的蓝色——低下头匆忙别过理查德的手臂。走出教堂时他心底涌出对工作的热情,仿佛是为了祓除斯特林的误解,尽管对方早已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也根本没有责任和义务来评鉴他的工作态度。

弗洛里安·布兰德先生还有全火灾保险公司第一的出色成绩呢。他这么想着,便任由熟悉莫名的情绪扯起自己的嘴角——合该骄傲的。

他仍是气恼,因为理查德·斯特林的躯干、气质无一透露着他养尊处优的社会地位——倘若有钱人能多些同理心,自然会明白他,弗洛里安·布兰德和媒体苦心经营起的人设和活动是多么重要。尽管眼泪和哽咽早已成为商业公式,簇新替换的绷带是糊口的利器——弗洛里安本身并不重要,他早已是胶片里朴实的忠实配角了;可他习惯于此,只会落得个渴求上层阶级财富的死局。

被他人注视的聚焦感是温热的,投注热情是值得期待的,它们散发着温馨美好的气味;而用刺鼻的煤油味、炙热的灼烧感换来这些让世人心安的东西,是一笔没有亏损的交易。

弗洛里安想,亦或是舆论使他这样想。毕竟他早就忘却了被火海掩盖的残酷现实,他很早就不做梦了——被蜜糖般的夸奖恭维束缚住后,失去至亲的痛楚回忆成为活下去的噱头;他的灵魂也不再哭泣说话,和被火舌标记过的肉体切断联系。弗洛里安·布兰德便失去了痛觉。

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注视、兴奋以及喧嚣——即使他一直能感知到自己是残缺的个体。他少了很多情绪,也缺少很多运用它们的场景。毕竟众人要求他这么活下去,同时他也察觉不到、不敢承认自己骨髓里的懦弱,尝试着用铺天盖地的头条称颂去代替将自己推出火海的父母——可很不幸,他在头一遭就尝到了甜头,于是便自然地将其称为救赎之道。

他大抵已经成为圣弗洛里安了,被冠以神祇的名号后便被旁人的艳羡供养着,从被父母保护的一方成为四海为家、维护全人类利益的英雄。

这感觉很奇怪,被夸赞后带来的飘飘然可以迅速成为化石。就好像有人冒名顶替了这世上最爱他的人,而他作为知情者,却依然凭愚孝般的精神无偿孝敬着他们。

当然,弗洛里安·布兰德永远选择视而不见和听而不闻,无暇顾及也不愿思忖;而他也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情绪的切换为何如此机械生硬,忽然对理查德·斯特林生出的感激夹杂在先前的愤恨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再次兴奋起来,他想他们还得再见一次,而那一次自己的演技将会出神入化令对方叹为观止。

他想象着理查德死寂的嘴角、凝固的痣,笑出声来;就像再次翻出那本消防记录,再一次亲眼见证弗洛里安·布兰德的名字位列第一。

02

弗洛里安·布兰德回忆着先前不知从何处记下的旋律,由于过度的兴奋和超过体力上限的行进速度,他哼唱的小调时断时续,夹杂着他过快的呼吸频率。继而他熟练地点燃火柴——他本想将烛火引燃飘出窗外的一角布料,以更难收尾的结局作为他成绩的保障。

但理查德·斯特林先前的出现太突兀,使他体内置换出新物质——一颗用于试探的恻隐之心和少量的底线思维。他大抵是好奇理查德的立场和评判,或是渴望这场火能换来陌生的、异色的注视。

接下来顺理成章的,弗洛里安听见熟悉的燃烧声,而它们会侵蚀掉脆弱的房屋结构;远远传来的是呼喊和求救,模模糊糊地和炸开在自己颅顶的尖叫一同漫入耳朵。他的哼唱也被吞没在灼热的气浪里——因此弗洛里安感到不满,他将自己规避进巷道的阴影里皱眉;他的听觉系统还保留着他最后的曲调,于是他就着那些被重复吟唱的片段,感到诡异、陌生、无措。

弗洛里安·布兰德忘记了最后一部分,可分明他已经哼唱过不下十次了——它们只会在这个场合发生。

他不知道现下的情绪该被命名为什么,大约是烦躁不安。弗洛里安想起肥皂剧里烦躁的角色会选择抽烟,直到鱼肚白的天光照射出积满的烟灰缸,直到手指被尼古丁熏到焦黄。

他没有抽过烟,而此时他的大脑里构造着一出好戏:譬如将一支刚被烟草填充的烟,一支专供女士所用、细长纤巧的烟被火场里第一颗火星引燃——他并不清楚这些有什么寓意,只觉得这像是那些角色走向光明的前戏——对着形形色色的女主角们交予数量迥异、充当惊喜的玫瑰花束;弗洛里安看过很多类似的剧情,他闷闷地笑着,在阴影的笼罩里透出扑朔痴迷的半张脸。

烧焦的气味变得浓郁。他在心里倒计时,数到零的那一瞬间他会和花束们一样降临在慌乱的焦点里,熟识他的人们不再会因为火灾而躁动,而是在高温里向他求救、或感激或感动地将他的名字重复——弗洛里安,布兰德。他走向了那里,耳朵里过滤着厚重的鞋底碾过了那根枯萎的火柴梗。

03

他越靠近沸腾躁动的人群,越能听清人们呼喊自己名字的痴狂。他在扮演弗洛里安·布兰德,被视作一切火灾克星的圣弗洛里安。也是火的根源。隔着胶质手套攥紧消防阀门,他转身看见在警戒线外的观众们——人群,他习惯将自己惹下的祸患视作娱乐和经济兼并的舞台,熟练地摆出一副大义凛然又不失镇定自若的表情——人们最吃这一套,为着他的表演和救援打赏不菲的金额。

今夜无风,火势很容易被控制;且他也没有向人群密集的居民区投掷燃烧物,于是他的行动再一次大获成功。又一次被塑造成功德圆满却不愿入神的英雄。

他走向储存火柴遗骸的那幢房屋,心里盘算着一会该如何在人群前发表稍安勿躁的号令,该如何做出谦逊有礼的无私者形象;又如何在次日人满为患的的礼堂里表达生命可贵而自己责无旁贷的守护义务,如何在肃穆到幽默的教堂里向上帝祈祷这世上再无火灾。

但在他准备踏入那扇已经垂垂老矣、遮挡住余火的门时,弗洛里安嗅到汽油味——燃烧和爆炸。

但他笃定上帝保佑他的理想,因为那些汽油味在他还未靠近时就发挥了最后的价值,那些滚烫的气浪冲破了门,毫不顾忌他的身份就淹没他渺小的身躯,却没有为他留下任何鲜血淋漓的创伤。

弗洛里安跌坐在地,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尾椎骨的疼痛。他裸露的左手成为唯一的证人,他盯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有些颓唐地站立起来。这一刻他忘记了很多,忘记了明明自身学识粗浅但通晓讲演的真相,忘记了人群和注视,也忘记了他登台表演前的无瑕表情。

他站不起来,只能掩饰懦弱,颤抖着用接近溃烂的左手扯下保护右手的覆盖物——它同样破败不堪。最后弗洛里安终于想起自己的目的,那场突如其来的小型爆炸一定把那根火柴梗吞噬殆尽了;于是他释然地笑起来,转动僵硬的脖颈去看围观者们——早已稀疏的人群。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陌生,相比被遗忘的歌谣更显恐怖,弗洛里安·布兰德要被遗忘了。他听不见自己的名字。

尽管他确实忘记了,却也没有机会再将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拿出来说了;尽管次日的报纸依然高悬着他的名字,他盯着那场意外的描述,在失望的同时感到一些隐晦的、上不得台面的情绪——他在窃喜,想来理查德·斯特林可以在粗糙的纸质上欣赏自己的事迹了。

保险公司依然准时将他的薪水结清,同事看着他结痂的模糊血肉倒抽气说弗洛里安可真是个蠢货。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未处理过那些伤口;但他不想去医院,总觉得那里浓重的消毒水味像是在掩盖什么,例如自己的获利途径云云——他其实只是害怕疼痛,机体早已适应原本的痛苦,便不想再接受更深层的痛楚;于是他想自己应当是恋旧、不愿改变的保守派,为什么而今做的事却激进、恨不得想让所有人都认识自己。

弗洛里安想不明白,又选择了回避。尽管他仍按照惯例去向教堂,在路途中忍受着熟悉的虚无感,脸上也做不出像样的表情。他想起理查德·斯特林的眼睛、脸上永远完美无缺的表情——他在扮演什么?弗洛里安有些愤恨,用日结的薪水在教堂边的咖啡馆换取甜食;他将自己和对方做着比较,最终弯起嘴角选择了柠檬,又鬼使神差地选了说不出原材料的蓝色。

将那两份蛋糕摆在面前时,折损的视野里他得到了他最初想要的、异色的注视。弗洛里安用叉子戳到底,直到穿过柔软的蛋糕胚到达坚硬的骨瓷质地;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消毒水里常住的日子,那些和蔼可亲的白色不断劝解他摘掉那颗坏死的眼球的日子,最终他因为太害怕失去所有视力而哭泣着恳求一片白色为他摘除左眼球。

麻醉剂的起效很慢,于是他被迫清晰地感知到金属器械的冰冷,但他那时太疲惫了,连颤抖都做不到,更何况是哭喊挣扎。将镊子撩开眼皮,伸进眼眶——落入深井的滋味大约是和这份破碎的蛋糕如出一辙。但他还是忍不住笑,陌生的喜悦使他的交感神经活跃起来,眯缝起的右眼扯着左边空旷的眼眶一并展现出笑意。仿佛理查德·斯特林收敛起神色一直看着自己。

他将一缕目光分给左手上的烫伤,想起自己来教堂的目的是想再遇到一次理查德·斯特林。

“我们还得再见一次……”

弗洛里安咽下蛋糕,奶油和细碎的蛋糕胚相比显得过于多了。过量的奶油被唾液稀释着一起滑进他的咽喉,最后泛出诡异的酸味——就像当初教堂里人群散去时,最后只徒留形单影只的理查德·斯特林。他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存在,就像甜食里不该发酵出的酸涩。

弗洛里安·布兰德低头,凑近咖啡桌的摆件——一个圣母像,他发觉自己制造的所有火场其实都像孩童的把戏一般;他又扭头去瞧旁桌的摆件,一个熟悉的天使像,他突兀地想起父母——于是在他心目里,那些伤口就是他们的挽留和安抚了。

04

理查德·斯特林的确在教堂。

他的气质长时间浸润在和自身出入过大的神圣氛围里,彰显出一种诡谲的叛教者身份;他长时间伫立在主神像下,目光并不虔诚,只是身姿挺拔,又像是个随意进来躲雨的、矜贵的无神论者。

弗洛里安靠近他,胸腔中的心脏开始活跃,连带着太阳穴和眼眶一起酸胀;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溢出,不是刚刚被自己嫌弃的奶油——但它们很漂亮,透明的糖片像玻璃板一般,低下头透过它们可以看见被保护色填充的模糊色块们,就连血肉的模糊也显得温和朴素起来。他思索着该说什么,一闪而过的情绪有很多,甚至于最原始的感激之情都被他回忆起来。

他的心绪在此刻是一只套在出气针头上的气球,像是理查德在向他蛊惑、吹气,于是他膨胀、轻盈起来;他的内部被填充,像是围海造陆般强硬地纳入那些突然被命名的情绪。

“斯特林,你挡着我祷告了……”

最终他只憋出来一句,他有些底气不足。对方闻言转向另一侧,露出那张让弗洛里安联想到漂亮饱满的糖果罐的脸,又朝他欠了欠身,随即坐在最靠近神像的坐席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拘谨又不标准的动作。

弗洛里安意识到当下的自己所蒙受的情绪叫作羞耻。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想象着神祇无实质的目光,却还是想回头去端详理查德的瞳孔;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他想起那块用玻璃糖片装饰的柠檬蛋糕、自己和理查德相近的瞳色。他想理查德·斯特林扮演的角色一定很成功,那颗晶亮的澄黄色像是被打磨了千万次——如果有人对弗洛里安丢失的那只眼球那么做的话。

他的羞耻在溢出,却又隐隐伴随着嫉妒。仿佛理查德的左眼是拣了自己的那一份运势,或许弗洛里安·布兰德本该也在享受社会上层的红利。只是它们转瞬即逝,因为他察觉到那份目光停留在自己的伤口上。

“我看报纸了哦,敬爱的弗洛里安先生为救幼儿而身负重伤,”

理查德·斯特林起身靠近他,倨傲的五官渗出同情,如雨水一般落在弗洛里安身上。他们呈现出几乎是抵着额头的、交际舞前戏的亲昵姿势——理查德的手沿着弗洛里安的伤口边缘抵着他的手肘。

“不过居然没有人为弗洛里安急救吗?”

他年轻的声音因为压低而显得成熟。悦耳?但弗洛里安只想说明他根本不知道那间屋子里有孩子,也根本不知道有人死于自己最谨慎的冒险里——又仿佛只要像理查德·斯特林说明一切,当下和过去自己的罪孽都会一笔勾销。

因为慌张和愧疚他的伤口开始疼痛发痒,他想用空闲的手去触碰却被理查德的动作阻断。理查德·斯特林看见他的瞳孔在垂下的凌乱发丝里放大,正中间的焦距一点一点流失成为深色的瞳仁。

弗洛里安说出口后又感到愤怒,回想起那股莫名的汽油味又感到委屈。继而他听见理查德的回答,他在疼痛之余无暇思考,只听清对方承认那些汽油是自己倒的,好整以暇地将他的名字冠在了那虚构的孩子身上。

“就像这样。”

理查德将身后的玻璃瓶贴在弗洛里安未被绷带遮挡的脸颊上;他琥珀色的眼球转了转,透过晶体偏折的角度弗洛里安看到对方的轮廓线条变得柔和,像是回归刀鞘一般。最后他们隔着被封存的液体对视,直到理查德打开了瓶盖。

但弗洛里安动不了,骨髓瑟缩着,只觉得自己的伤口被冰冷覆盖。而在完全反应那所谓的冰冷前,他的大脑只接受到了痛苦的神经信号。他惨白着一张脸,再一次跌坐在地上,抬起头失神地望着理查德·斯特林漂亮的脸,望着对方手中的试剂瓶。

那些液体似乎有着探索精神,它们顺着伤口结痂的缝隙里渗进去,在还未完全生长出的皮肉上刻画出普通的皮肤纹理。他疼得不可抑制,失声惨叫着,模糊地看着那些液体化作泡沫从自己的左手上融化滴落。但他的腕部依然被攥在理查德的手中,温热的体表温度和不知名液体的冰凉相比,使他回想起火场的中心。

是要他忏悔吗?

弗洛里安愣住了,他看见试剂瓶中剩余的液体在不断减少——他依然反应不过来,那些液体已经自他的发旋处倾泻下,冲洗过自己的脸,以及那片被妥帖包扎过的绷带区域;他的本能喊叫着,张开嘴想恳求理查德停止,但那些刺鼻的气味却趁此机会进入自己的口腔。他呛得喉咙生疼,条件反射地向后仰,后脑勺碰到地面的同时手肘也发出了扭曲的声音;右眼渗出的眼泪和潮湿的绷带相得益彰,最终使弗洛里安合上了嘴和眼。

待那些液体流尽,他才有机会识别到自己的左手已经麻木的状态——理查德在触及自己目光的一瞬松开了它。低像素的视角里他辨认着理查德·斯特林的身形,却发现对方正面对着自己,那只覆有冰冷金属的手捧着自己半张脸。弗洛里安的左手垂下,脸上是尚未干涸的药剂和泪痕,他倚靠着坐席的边角低声诉说着请求。

理查德·斯特林卸掉了自己手部的护甲,残存着金属温度的手和另一只手捧起弗洛里安的脸。手心的温度不一样,这使弗洛里安感觉怪异,他努力保持着清醒,脑海里却想起最初自己想得到的注视——理查德确实在看着他,温度迥异的手心和自己的脸相贴着,也使他联想到对方的异瞳。

随即他意识到理查德在亲吻自己,手腕也相应收紧着。他想自己的脸一定变形了,于是衬托得那个吻更像是安慰剂一般。他们的呼吸里都是那瓶药剂的气味,让弗洛里安生出他们是契合、同类的想法。

其实这不能算亲吻。仅仅是唇部的相碰而已,但当弗洛里安调整好呼吸时,他发觉理查德掐着自己的脸,他的两颊呈现出水平的凹陷——只要他想合拢嘴,就一定会咬破自己的血肉。随后他们便唇齿相依着,直到唇舌交叠时他才隐约地意识到这是纯粹的亵渎行为。

他们贴的太近太近,以至于弗洛里安的视野从模糊变成了黯淡——理查德的下睫毛很长,失去间隔后便成为了一层阴影,就像他曾经规避火光的场所。他在舔,不,是在用舌头顶自己的腮。他隐约觉得痒,心脏跳动频率又上了一层,于是弗洛里安花了两个心跳的时间反应过来他们在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接吻——且其间根本毫无因果逻辑。

弗洛里安听见理查德从喉咙里挤出的一点笑,依然是上扬的调子。他想起自己遗忘的曲调,他的内心有些煎熬。长时间为亲吻而张开的唇兜不住溢出的涎水,他的下颌又被新的液体所覆盖。

05

“你为什么在这里?”

“很显然,我是在祷告,像弗洛里安·布兰德一样。”

理查德·斯特林依然笑着,他从容地念着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又看着名字的从属者恼羞成怒,他们的唇因为亲吻都受了伤,渗出的血丝像名贵矿石上的瑕疵。

弗洛里安觉得那只气球要爆炸了,但至于产物是什么,他无从得知。只是隐约觉得自己是一潭不稳定的液体,而理查德正是那枚被投入湖中心的石子。他选择了沉默,任凭对方解开自己已经污损的工作服——上一次见到时它们还是完整漂亮的蓝色。很怪异,那只原本被金属附着的手被自己的体温感化了,如今被它羞辱却生不出一点抗拒的想法。大约分解他的产物里有这么一点对理查德·斯特林的爱意:譬如想要被这么一双眼睛注视着。

理查德抚摸他的肋骨,冰凉的空气没入衣料和皮肤的中空里。弗洛里安觉得痒,于是他略微侧身躲避着对方的抚弄,同时展现出他自后背到胸膛的烧痕。他蓦地听见理查德说自己很漂亮,僵直了一瞬很想质问对方的真实想法——他想即使一个最成功的弗洛里安站在理查德·斯特林面前,他依然不需要恭维自己。

弗洛里安将头颅枕在理查德的膝上,他因为察觉到那些目光而心安。他很意外对方竟然有茧,有些粗糙的指腹顺着深色的轮廓线向下游移。他依然没有抗拒,听见对方戏谑的声音说自己太消瘦,显得体态很差,并不利于表演弗洛里安这个角色——理查德说这话时指尖按压着他的肋骨,很用力,仿佛是想将指纹融入弗洛里安的骨髓里;随即指甲的边缘划过他的乳尖,又像是弥补过失一般揉捏他的胸脯,用大面积的接触掩盖掉性行为的本质。

理查德将手贴着他的脸,他凑近时看清了对方手掌上的纹理。弗洛里安感受到对方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胯部,他伸出舌头去舔他看清的那些肌理——随后一口咬住,直到理查德的手掌上呈现出两个圆点。

“你的生命线没了诶,理查德。”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渺,但弗洛里安是真心想笑的,但理查德激发了他太多情绪,他在筋疲力尽的同时觉得飘飘然,只能露出迷茫的笑。他小心地避开自己的伤口,撑起脖颈看向理查德的下颌。但对方没有理会自己,弗洛里安又想起那场手术。

他不知道理查德的手是何时变得冰冷的,被握住性器时忍不住震颤。弗洛里安的视野有限,只能徒劳地看着对方渐渐明朗起来的笑意。他的性器在被理查德抚摸,偶尔被指甲划过都让他得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他忍不住笑,仿佛是第一次得到这种情绪。理查德再次捧住他的脸时,指腹上还沾着自己的精液,他看见对方脸上有些刺眼的笑,莫名感到愠怒。

浓郁的膻腥味进入弗洛里安的口腔,理查德用刚才一样抚弄的方式摸着他的牙齿。指腹刻意地触碰弗洛里安的上颚,在那之后又套弄着他的舌头;他隐约意识到这是在模拟交媾的方式,但他依然服从了,只是对不断流淌的涎水感到不满。在他的认知里,他可以只是被理查德·斯特林再度亲吻了一遍。

理查德背过他的身躯,于是弗洛里安跪趴着,转过头去看教堂的陈设。他察觉到理查德就着含有自己唾液和精液的手进入自己的私处,听着对方带着笑意夸奖自己的牙齿整齐,产生了一种和年龄割裂的现实感。但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性行为,且他们都到了合法年龄。

他看不见理查德的脸。敏感未经人事的私处被扩张时呈现出做爱的天赋,他听不见后穴被指奸发出的声音,也听不清理查德具体的话术。他只是隐约听到对方的夸奖,而在他反应过来前那枚冰冷的戒指又会抵着内壁;弗洛里安的耳朵被白噪音填充,他有些眩晕,突兀的疼痛或是性快感让他猝不及防地叫出声,于是他认为自己是浸泡在幸福里昏了头。

弗洛里安意识到自己在喘息,吐出的气流喷洒在自己的下颌,似乎汇聚起一团水雾。他感到被撕裂般的疼,仿佛是理查德口中的双氧水再次如渗出的同情一般贯穿自己;他似乎对这个现状感到陌生,大抵是因为他从未在性爱中表演过、饰演过任何角色,于是当真实饱满的“弗洛里安·布兰德”得到性爱时,他便成为了被扮演的那一方。

理查德亲吻他的后颈,发丝蹭得他有些痒,于是弗洛里安伸手去阻挠。当然这是徒劳的,他改变不了,忘却了时间便在脑海里描摹理查德的脸。他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太多的兴奋耗尽了他的气力,最后一点感知他留给了从小腹涌上的温热感,又在短暂的清明里弗洛里安看清了他们的交媾处的泥泞。

他愤懑地抬头,再次看到那座熟悉的雕像。断续着质问理查德知不知道这里是教堂;但他实在疲惫,却又享受着在理查德·斯特林面前能够毫无保留、不必解读猜测当下心情的感受。衡量着,弗洛里安认为这依然是笔性价比尚可的交易。

“我知道。”

对方的声音很轻,在弗洛里安的耳旁依然像隔着一层水,但他依然能听出调笑、轻佻和嘲弄。

06

弗洛里安抬眼去看教堂的穹顶,他只觉得讽刺,又因为这里过量的肃穆笑出声。听见理查德嘲弄般的声音评价着自己过去的表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不应该是弗洛里安。但他又的确是,于是他依然选择不思考。

他想象着日出或日落,没入地平线时带走了可视区域;就像被性爱毁坏的表演,他终于意识到任何形式的爱,哪怕被演绎被扮演的、被误解的都是可燃物——它们烧毁一切甚至于角色本身。

二律背反

00

他赫然已经是一个血淋淋的、像在燃烧的泪人了,可大概不会有人会同情他的——毕竟他实在是个卑劣又淬毒的生物。他们想一个矫揉造作的存在,就算用生锈的刀刃凿进皮肤上的所有肌理里,大概也只会有无病呻吟的鳄鱼眼泪掉落。

或许是传令官将他推向火海的——尽管初拥对此报以肯定态度——一个忠于德鲁伊教、愚蠢的凯尔特人。所以相应的,对方会因此付出代价;所以就算到死,他那仅剩一只的瞳孔也依然像往常一样望向传令官。

周遭的火焰比他的瞳色温暖多了,于是传令官瞧见了初拥的眼睛。他看到了那只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瞳孔——尽管他从未见过它——它渗出不连贯的液体,最终没入沙土里;它们的所有者终于愿意在行将就木之时以真实示人,告别久不见天日的眼睛和殆尽的躯干。

传令官本该感到心情愉快,他的行径为民除害,防止劳民伤财,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正义感驱使;而初拥就像一支烟,用以填充内里的上等烟草被点燃时冒出的烟是轻飘飘的虚无感——他又在强调自己的高贵了。如同缓慢置换出的尼古丁之类侵蚀进自己的骨髓,最终成为不见踪影的灰烬,就像眼泪蒸发后本该会留下的盐结晶。

他诅咒了我。传令官想,烟蒂上那些火星冷却褪色后落进自己的人生轨迹里,就像那只落在初拥脊背上的眼睛——它会一直看着我的,直到我死去才会闭上眼睛。又或者是刚睁开眼睛,如同初生的婴儿一样打量着我。

他真的该死,理应去死。

01

基督教被当作荣耀、可以被当做金箔镶嵌在皮肤里的那一天,忏悔的人络绎不绝,于是神父的数量也逐日渐增——有人充当祈求原谅的可怜角色,有人在忏悔的同时充当聆听忏悔的神父;他诉说罪恶后泯然众人,又代上帝原谅了自己。

恶心,尽管初拥早已在他的目光里化作一抔任人践踏的土;他被迫和自己过去不以为意的土壤颗粒相依为命,却又在基督教的浓度里似乎又化作实质缠绕上传令官的脊椎骨,如附骨之蛆——他大抵是不甘的,于是想肆意妄为地要求传令官听从他的意志。

传令官沐浴在被视作异类的目光里——他无法理解,却又生出无端的、高人一等的清高和优越感。一个德鲁伊教徒,穿着保守固执地浸润、似是义无反顾地徜徉在基督教的洗礼中——他被涤去自尊和认知,他被定义为母亲,或是被要求成为圣母而被迫手持着不明物体、不得已怀抱着没有五官的婴儿。

他觉得这一切都令人作呕,但他着实无力改变它们在人世间站稳脚跟的既定结局。等待人群和谴责散去时传令官依然没有勇气端详那团被交口称颂的圣物——像是被最厌恶的对象强行塞了一份被誉为奢侈礼物的恶作剧——不出所料,带给传令官的是惊惶、不解,和原本厌恶感所属的角色带给他的所有情绪和物质如出一辙;传令官想起自己蒸发在人声鼎沸里的自尊,最终他抬起头强忍住呕吐欲站直身,他的指腹在没有生命力的松弛物体上留下印痕,指甲在自己的手心里掐出不规整的弧度。

罕见的,他开始反省起自己的懦弱——很显然在他对初拥仅有的记忆里,对方从未流露出过真情实意的类似情绪。传令官实在不愿意回忆起初拥的嘴脸:那分明只是一具在苍白未腐躯壳里灌注血液的尸骨。尽管他向来不是擅长给自己寻找不快的人,还是低头看向那些过分柔软的无机质,他感到悚然和诡谲——意识到他似乎在和传令官分离——凯尔特文明被时间封存,因而它们会被时间流动的胶质液体裹挟、过度保护着好成为真正的历史;它们都会成为数千年后动植物遗体们的前身,包括传令官,但不包括初拥。

埋葬初拥的那片土地或许早已不复存在,或许依然是广袤的荒漠,或许是被人为点缀上作物的绿洲。传令官奔跑着,他迫切地想要寻找到那片殷红的土壤——他的意识里判定他将再一次埋葬初拥。但他是如此怯懦和落后,在记忆深处栽种上罂粟以防止自己涉足,而被迫念旧的那一瞬间却开始后悔自己过去的决绝。传令官用疲惫掩饰着恐慌,他并不清楚目的地,却只是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悔恨。

他悔恨自己将初拥彻底抹消的决定,以及那些怂恿他的愚昧人们;紧接着又悔恨自己的软弱,那些未知来源的痛楚将他的灵魂或躯体分割成不均匀的相等分量。在逃离人群后他就产生了足以应对信徒们的方案和策略,却无以施展,只能徒劳地怀抱受赠物、继逃离人群后又逃离自己设立的墓碑。

用尘土将面团般的物质掩埋后,他依然觉得自己依然承受着被分割的命运。传令官目视着漆黑,那份模糊的柔软在夜色里显得锋利、有棱有角。他凝视着,同时却像是被审视的那一方——那分明是下流无耻、无赖恶心的器官,在蠕动着观察自己。

传令官又生出那股骄傲,不入流的物质妄图模仿自己的一举一动,想轻率地取代自己——像要毁灭前朝的金科玉律一般,使自己身为“遗族”的身份消失。他们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但只有传令官在为自己扼腕,会为自己过时的思维方式和方向辩护。

他将自己视作凯尔特文明的底线,于是再次离开;他想起初拥过去对德鲁伊教惺惺作态的惋惜。只是不幸的是他的确对那番话报了希望,而今尽数化作了自以为无私奉献的自我感动。

02

传令官在醒来时再一次看到了被他亲手埋进土壤深处的物体。借着惨白的日光他看清了这样东西,它确实算得上器官,尽管平坦的表面上呈现不出任何生命力。落在视网膜上会产生神经冲动联想起摊贩上终日被蝇虫困扰的生肉,以及暴毙在乱葬岗后生蛆的腐臭——他再没有气力去重蹈覆辙,也再无法回忆起昨晚的勇气。

他蹲下身去,映入眼帘的便只有储存未知物的襁褓——它的体型确实像个初生的婴儿,包括质地也像骨骼尚未发育完全的婴儿。传令官想起自己从未采购过的生肉,它们的价格和自己的生活水平格格不入;而那块器官也绝不是红白相间的、从动物身上切割而下的部分,它仅仅只是一块劣质的脂肪,可能还混进了黄油之类。最终在传令官的惊惧里融化,像梅雨季里攀爬上屋顶的霉斑一样蔓延到所见之处。

传令官从未如此真切、真诚地畏惧过。以至于他最不愿开诚布公的懦弱再一次暴露在宗教信仰前,无论如何,信徒总以为神龛神袛们可以完全洞察他们——于是他们从不避讳自己内心的想法内容,仿佛失去隐私权、完全透明的世界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理想大同。

他的手摸索到了崭新光洁的圣经,无暇思考它从何而来,却只是纯粹地认定自己得救了——哪怕要牺牲掉先前竭力逃脱残害的橡木们,他终于发觉出自私自利的以人为本观念值得景仰。传令官逃出房门,暴露在太阳下,又像在夜色里怀抱肉团一般环住圣经挺括的书脊,如此便能得到街边路人们的赞赏;他暂时性地忘记了所谓的圣物。

传令官并不觉得可悲,他只觉自己的呼吸是劫后余生,他的一切都是正当获取的权益;而过了一瞬他又开始懊悔,如同久远到可以忘怀的橡树被祓除,他才想起自己的自私不该被凿刻进它们光滑的树皮里。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转变并不完全来自传令官,而他再次重复维克多·葛兰兹这个名字时一样感受到强烈的割裂感。确切地说,以传令官对自己的认知来说,“传令官”并不会做出现下如此举动,但它们的确是发生了——扔下圣经时引来了旁人的注目和鄙夷,他的确想实现从前面对维京人时未展现出的强硬和底线精神,而趋利避害的本能、天赋、或是后天习得的本领使他卑躬屈膝,甚至于对内容展现笑容。

当他带着那些笑打开家门时才有勇气去摔打崭新的圣经,恍然抬起头又后怕未被窗帘遮挡的玻璃是否会出卖自己。传令官回忆着自己捡起圣经的模样,强烈的厌恶感使他反胃、战栗,书页切割指腹时泛起间歇性的寒意。或许是指尖里有丰富的神经末梢联通了脏器,福至心灵般的抬起头望向那团脂肪——他现下觉得那是个胚胎,自尊心使他将一切坎坷都归结到它身上——一个成形的厄运。

传令官数百次想要回忆起昨夜扔掉它的经历和想法,但他的大脑储存的内容只剩下不同形式的恐慌和荒谬,他萌生不出强烈的意愿——仿佛是他的器官和精神早已背叛他转而接纳了这部分陌生的存在。

然而对此他的内心却依旧没有被触动,后知后觉的接受了自己身为“传令官”的那一部分快要消耗殆尽,归零后再也没有显现的机会。

他只剩下他自己了——次日清晨他侧身和团状物对视时他想。他大概早已不能被定义为“传令官”了。

03

他的潜意识似乎很喜欢这团物质,催促他去拥抱它——就像最初他接受初拥的定义一样。在回过神时传令官的躯干早已以母亲的姿态拥抱住它了,他的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粘稠腥臭,但他却再无法实践人类本能的皱眉去表达厌恶;大脑的沟回里放映面包坊里的奶制品气味,这便象征着“传令官”接受了鲜血的气味。

他最浅显的意识开始在对血液的贬义描述后加上一个类似“甘甜醇厚”的褒义词。下意识开始保护那团东西成为他的本能,甚至于在困倦时他自然地亲吻它——做出了释放善意的、如同母亲给予母爱的行为。他越来越觉得“传令官”做得太过分,抹消“初拥”完全是一个伤及自身基础的自杀式行为。而他再也无从定义自己究竟是谁,根本上的,他只是一个最为清醒的、富有恻隐之心的维克多·葛兰兹。

所以当染血的、濒死的生物们逐一出现在卧室和角落时,他并不意外。它们引起的只有身为传令官本身的震颤和恐慌无措;毕竟确切而言,那只是觅食的行为本能——它们来自初拥,也来自他。甚至于来自传令官本身。

他的嘴角开始带有深浅不一的血迹,口腔里也开始充斥着那些甘甜的锈味,且它们和那些死物的伤口相吻合;若要让维克多·葛兰兹来评判,大约只是“传令官”缺失了一部分,比方说铁元素,比方说初拥。

04

出于条件反射,传令官再一次见到初拥时,他的内心萌生出作为母亲抚养成人的欣慰。刻意矫正掉嘴角的笑后他开始端详初拥更加诡谲的脸——他无法立刻从新鲜膨松剂联想到血液丰富的层次,也再也无法将初拥和下流无耻联系起来。

初拥的神色很陌生,毕竟他引以为傲的生存技巧不会放任他露出这般恶劣的表情。但事实上那抹恶劣的神色也确实是愉悦的表现,他可以不假思索嘲笑传令官浮于表面的伪善和笑意;但他为了庆贺自己再次降生于世,初拥可以要求传令官承认他们本是一体的,甚至可以将他们的呼吸融入空气只为了辨别他们是否是同类。

传令官盯着初拥那只被金箔覆盖住的眼瞳,他记得自己曾经见过它——可以是在初拥堙没的那天,也可以是他瞥到镜中自己的时候。承认初拥是另一个自己忽然显得意义珍重,传令官丧失了批判对方的能力——他们大约从未脱离过同一个身份,但他们是如此迥异,这使他在坚信自己的同时也不愿意驳斥初拥的理论。

“你说过会挽救凯尔特种族的,那些文明……也包括你自己。”

传令官重述了他过去的惺惺作态,但他知道初拥装模作样、端起姿态的本质其实是欺骗罢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但他始终认为对方会救自己,就像他坚信自己那样。

“真可怜?我是说你真是可怜极了,我很同情凯尔特的遗民,”初拥别过头,刻意地展现出一个娇妗的角度,“但身为传令官不应该为基督教卖命吗?”

他依然端着道德制高点指责传令官,这使他感受到久违的报复快感。同时传令官的脸上生出一点挫败感,尽管他的内心澎湃着自豪和鄙夷;初拥给予的希望是如此龌龊萎靡,它们如同一块经久不愈的顽藓,在黎明的配合下伪装成幽深的地衣,最后成为附骨之蛆——传令官感叹着自己的无私。

传令官终于从中感受到愠怒,那些久违的情绪囊括了正面和负面,使他在感受到人类的鲜活同时也为它们的庞大而不知所措。他渐渐相信了初拥是他自己,他从他们的重逢里嗅到隐晦的完整,仿佛是凭空抹去了阴晴圆缺的宿命。

初拥的的确确是他,因而他们不被祝福——尽管从未有一方想要被祝福。

任何一方的形态都被时间所凌驾。譬如被抽离、剥夺,又将那一方粉碎成谶粉附加到另一方。于是他们不断催生着彼此,又产生着崭新破旧的他们;他们以前赴后继的趋势在彼此体内诞生、生长又死亡。

毕竟这完全是个可以消融人的世界,无限期延长死亡和重生的过程是无奈之举,徒留自尊自爱本能里残存的愤恨,看向对方枯萎的心脏时却从未想过要放弃重蹈覆辙。

传令官看向初拥的手心,他正捧着一只死物做出端庄的虔诚敬拜样。不知名的生物似乎抽搐了两下,在初拥的注视里动弹着渗出更多的鲜血;传令官看不出它原本的颜色——大抵是白色——初拥总喜欢将无辜涂抹成罪状,一如现在他亲吻那摊死物,吸吮那些早已渗进手心的血液。

初拥摘掉手套,残余的白色和无名的尸体一同跌落在传令官脚边。他举起双手,将惨白肤色上横亘着的细小红色纹路展示给传令官看,初拥的脸上毫无愧疚——他一向如此,有时传令官在想是否是自己过去的愤恨转化为初拥啖肉饮血的食欲——但他也从未感到抱歉,仿佛那些死物不过是为橡树付出应有代价的养料——最最普通的浆果们。

他凝视着初拥上扬的嘴角,有些木然,仿佛上面本不该有的血色只来自浆果,只来自最平凡的植物。他想若是以“传令官”来评价这一行为,初拥一定会因为藐视生灵而被谴责;而现在他们都毫不在意。

05

初拥站在传令官面前,后者感受到的只有被探照灯注视的晕眩和茫然。他想起不久前自己被迫和那团状物面面相觑的日子,尽管现下观察自己的已经不再是那模糊得没有边界的器官,传令官依然认定初拥是那枚胚胎分化而来——于是产生莫名的含情脉脉,他盯着初拥的眼睛梦呓似的承认他们本是一体。

他看着初拥靠近自己,裸露的双手狎昵地触碰自己的耳廓、耳垂、耳根,空闲的小指胡乱描摹着自己干裂的唇。初拥的体温低的吓人,五指分别在传令官颈部的两侧收拢,他产生了自己要被融合与缝补的想法——但无疑的是他感受到了幸福,一种不合时宜的雀跃心情。

初拥在亲吻他,此时他发现无法将这个片刻描述成“初拥亲吻传令官”,他被缝合弥补成“传令官”,不得不再一次承认初拥的作用。同时找回了剧烈的仇恨感,像蒸腾海水以获得盐结晶的机器上涌出的大量滚烫泡沫——初拥可以默不作声,完全可以在这个消融人的、此消彼长的世界里不经过这条弯路,直接选择从生到死、拯救或漠视的道路,但他一开始就是个可憎的家伙——他只有纯粹的恶毒和反抗,留给传令官和旁人的只有不幸。

“……你真该死,你该去死的。”

传令官向后仰别开对方的聚焦,他的脸依然被限制在初拥的手心里,脸部肌肉因为挤压而显出狰狞的线条。于是顺理成章地从喉咙里流利地咒骂,却因为口腔里不流通的空气而被变形、歪曲意义。

初拥笑容不减,尖锐的犬齿划破他的唇角;继而他尝到交叠的血腥气,属于他和那份死物的血液。他看见初拥阖上眼,面部流露出餍足,他像是在进食一般地舔舐、吸吮自己的唇,最后才是亲吻。初拥本身苍白的唇色因为口涎的稀释而显露出来,使种族特征在他的半张脸上相应地顺延下去;传令官觉得那张脸诡异到了妖冶的程度,他下意识想要推翻先前建立的所有信任和联系——就如他一贯对初拥的态度。尽管他当下享受着这个亲吻,也成为了他所认为的“他们迥然不同”的证据。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或者初拥的唾液向下颌流淌着,想要阻止的同时却被唇舌交叠的温热所感化。传令官能嗅到那团死物弥留的腥臭血味,以及被初拥磕破皮肉所散发的铁锈味;他的鼻腔和咽喉因为浓重的血腥味而下意识抽搐,胃囊因为长时间深吻而咽下液体里的生锈迹象而颤抖,传令官觉察到那些刺目的反胃感占据了自己每一个神经末梢。晕眩感和呕吐欲使他不断地向后栽倒,最终灼热的脸颊紧贴着初拥身上繁复的金属样式。

传令官无暇去思考他们的姿势,他因为浓重的血气而愤恨起初拥的食性。他的咽喉、肠胃、鼻腔里都被“初拥”填满,他喃喃着这个代号因为紊乱的呼吸流联想到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他几乎是呕吐出这个名字,因为血液独有的气味填充了他的肺泡,代替神经递质阻止他站直身推开初拥的搂抱,残留的理智又认为他再次成为完整的“传令官”。

传令官想自己大约是要死了,他被初拥所杀——剩下惨死的灵魂,以及被拯救的肉体。仿佛他们无意识玩的角色扮演游戏,下一次轮回降临在了传令官身上。

他嗅着初拥衣物上的纹路,在伟大、恐怖和精致前闭起眼睛,呼吸径直到达初拥早已枯萎的心脏里,他似乎要真的要深入到初拥的时代里,在那里他可以将爱慕、鄙视、厌恶、兴致区分开来,却最终颓然地发觉这的确是他自己。他们注定只能被驱赶在祝福范围外、像奇美拉嵌合体一般不伦不类地承受负罪感、冠冕堂皇地苟活下去。

06

传令官环住初拥的腰身,在他的视角里初拥成为了一株溺亡边的芦苇或是稻草。而初拥认为他们是在拥抱,就像爱人间最最普通的行为一样——他起了兴致,撩开传令官的手任由对方摔在地面上;传教的服装有些繁琐,但初拥仍旧兴致不减,他看见传令官因为后脑勺撞击冰冷而逆向流淌的生理性泪水,不禁嘲笑起对方的脆弱。

“我们做爱吧,这样你就不会因为这点疼而哭了,亲爱的遗族?”

他一面说着,一面褪下传令官的外裤;他的手冰凉,也没有因苦难积攒出的茧,只有细微的指纹包裹住对方的性器。

传令官能感受到初拥过于光滑的指腹,他没有勇气向下看初拥的动作,便颇逆来顺受地接受了做爱的肢体语言。后脑勺的钝痛还在持续,被初拥含住性器的温热感像是从海底打捞上来的藻类,胡乱穿插在痛楚的间隙里。

他的脑子昏沉着,隐约回忆着片刻前和对方的接吻,讶异被所厌恶的气息占据所有呼吸渠道的经历竟然被自己视作享受;他能感受到初拥的牙齿,包括在牙龈里凸起的牙根——他畏惧初拥未收敛的牙齿,尤其是那对獠牙,在缺氧和撞击的痛感里性爱的刺激显得微不足道,而性兴奋里的幻痛成为现实时,他的全部身心都被吸引过去,为着距离不明的性快感。

初拥当然不会考虑他的感受和意见,他仍然用进食的所有方式去舔舐传令官的性器。他并没有因为深喉而干呕,故意用牙尖试探对方私处的承受力,他在其间感受到凌辱他人的、发自内心的愉悦——像是他一贯强调和炫耀的高贵。含着口腔里的精液凑近传令官失去血色的脸,初拥再次亲吻他;他在这一次实施了真正的亲吻,唾液混着精水粘在他和传令官相贴的脸颊间饰演着水乳交融的假象。

他吻得很细致,啃咬对方的唇形制作出微妙的外翻角度,心有余力的同时想象传令官的自顾不暇。他甚至能感受到传令官的呼吸在渐渐微弱下去,才幡然梦醒般松开自己卡在对方脖颈上的手——冰凉在正常体温上留下指印,那底下汹涌的动脉也要渐渐沉寂。最后他做出惋惜的表情牵起传令官没有知觉的手,十指相扣着端详传令官昏厥的脸。

那的确是他——初拥解开裤子用大腿内侧代替自己原本交握着的手,他感受着对方有些粗糙的指甲边缘、纹路崎岖不平的茧,像是做给旁人看一般地做出低劣的媚态将对方的手指塞进自己的私处。

他看向传令官的神情多了一丝同情,但他的下体并不会因此而放弃性欲。初拥握住传令官的手腕,它正因为配合做爱而呈现出古怪的偏折角度。他看着对方有些颤抖的眼睫毛忍不住嗤笑,调整了姿势使指节更加深入自己的后穴。

他大约死去很久了,渴求的似乎只有猎奇畸形的爱;复活的大脑里储存最多的是对下肢、性爱的探索经历——他的确是个荒淫不经的存在。传令官的腕骨上留下了血色的掐痕,在初拥再次和他十指相握时,体液从手心溢出覆盖住它们。

初拥将对方的性器纳入体内时并未觉得不适,矫揉造作地喘息着又觉得毫无意思。于是俯下身去亲吻传令官的眼皮,他们离得很近以至于初拥开始好奇对方浅薄眼皮上的脉络是否也会迸出血浆——像颈动脉一样。传令官的体温依然高于初拥,濒死前的幻痛和短暂性经历使他处于勃起的状态——像是在死前都想着做爱的生物?初拥夹紧腿,膝盖抵着传令官的腰侧时忍不住嘲笑。

他数次在传令官的身上起伏,性器前端渗出的体液渐渐稀薄,在传令官的服饰上濡湿出大面积的深色。直到被顶到前列腺的快感都淹没不了自己的理智时,初拥怔然向下观察传令官的脸;他的大脑因为长时间的性爱而兴奋地嗡鸣着,耳膜里播放的是白噪音,尽管如此他依然能意识到他们的交媾处狭窄又湿热,混杂的体液正顺着自己起伏的动作流向脚踝。

初拥觉得索然无味。他讪讪地从传令官胯上离开,双腿因为被过度撑开的后穴而站立不住。最终他又坐下来,露出自己仍在微微翕动的屄——这么定义自己的私处似乎不太恰当,于是没来由地感到烦躁和焦灼——他将双手用于欲盖弥彰,放在传令官那只健全的左眼上。

它还在跳动,就像心脏一般温热、鲜活,喷洒出的血浆和眼泪一样。

07

他们已经精疲力尽、枯萎,显然宗教的差异性使死神迅速来临,以致他们只好将最后一口呼吸吐给浸泡他们的容器、媒介物——最终相排斥着再次回馈到维克多·葛兰兹的名字之中去。

他不明所以,事实上对于做爱本身和初拥、传令官之间更不甚了解,像是又一个被割裂的维克多·葛兰兹遁入轮换的回合,一个螺旋形的混沌。

傻子

00

他对时间的概念越来越模糊,逐渐分辨不清一日、一周、一月以及一年的周期孰长孰短;而在那之前他发觉自己已分不清谁对他本身、维克多·葛兰兹本人动用了怜悯同情或是虚伪漠视。

被剥夺掉睡眠后他在自己的世界里要求子民防范于未然,如人人自危的本土街头;但因为潦倒和贫困早已使他的内核危如累卵,于是过去为糊口做出的牺牲转换成为贪心不足,而后他又开始自责和忏悔——仿佛身为弱者是他摇尾乞怜得来的赏赐。

有人说他是傻子,他不置可否只是用单薄的棉絮稀释泪水里的盐分,仿佛积攒出的分量能让维克多·葛兰兹的冬天比上一个严冬温暖上几分——他无暇美化渐渐远去和模糊的死亡身影,突然一心一意地筹备起未来的饱暖——像是有人要求他这么做,有人希望他成为这样狭隘的个体。

似是这样他就该把卧在枕头底下的口琴拿去典当,换来一个冬天、甚至外加一个料峭春寒的炭或木。维克多·葛兰兹的潜意识阻止这个行为,他想说很多煽情的话,比如不能用珍重的情感中饱私囊——一如过去他没对本人说出的话;最终他只是将金属放在嘴边,嗅到咸涩的气味后又听到嘶哑的琴音。

你瞧,它坏了根本值不了多少钱。再次抬起头时他对自己解释说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保养口琴,又怎么知道泪水漫进腔体会损坏它?

01

维克多·葛兰兹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得到这只口琴的了,也许就在昨天,又或许是在遥遥无期的未来里。而有人在此时向他抛出问题——橄榄枝,他期许着——可他描述不出何为幸福何为快乐,年长的人将他的年龄视作理想,空想家将他吃糠咽菜视作目标,同行将他的沉默视作财富。可他分明一无所有。

他怔愣好久,才肯面向诗人的问题。他想说维克多·葛兰兹是个悲剧人物,可笑可怜,分明填充二十年光阴的是痛苦,却依然没有记住那些少得可怜的幸福时刻。但扮演长时间的哑巴和废物,他下意识的回答也只剩下沉默——维克多·葛兰兹觉得尴尬,起身顺势捂住腹部的伤口,牵扯出的血液因为苍白无力的、迟来的按压回流了一部分;但肮脏和血污永远弥留在那片纯白上。他觉得浪费,用气声说谢谢和对不起,大抵是说给自己听。

他觉得诗人不该救他,蓦地回忆起母亲还在身边时的片段,他可以回答说幸福是妈妈的陪伴,甚至是那些短暂的受教育经历,更甚至是即便寄人篱下依然苟活至今的幸运。话到嘴边时他依然为无法坦诚自己承担不起诗人的急救品而惶恐和愧疚。

“你…您刚吹的是什么曲子?”

维克多·葛兰兹嗫嚅着开口,事实上他无法接受自己问出如此不相干的问题,他再也不敢抬头看清诗人言笑晏晏的眉眼——仿佛他确确实实是个超脱世俗的诗人和流浪者,而不是同谋者。那些伤口因为浸润在脑部的伤感和惆怅里急剧恶化,维克多·葛兰兹仍旧为那些酒精和绷带抱歉,他的视野模糊起来,也听不清那些宽慰的话。

他阖上眼睛前看见诗人眼睛里明晃晃的同情,年轻的骨相里凿刻进了悲悯——他有些眷恋——失去母亲的那一天人们也是这样打量自己,最后都不出意外化作了冷漠的熟视无睹。维克多·葛兰兹想自己大概只能活在他人的同情里,尽管它们短暂又廉价,但他真切地希望诗人可以多同情自己一段时日,至少等到自己的伤口结痂成为疤痕。

他的睡梦里诗人的指腹拭去自己的泪水,那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诗人的指尖冰凉,或许是因为维克多·葛兰兹的体温太高,他只觉那些冰冷有了实质——弥留在绷带上的血迹会和布料的孔隙相融干涸,冰冷会和泪水一起凝固在脸颊上。它们不会冲洗掉血迹,只会置换出轻微的刺痛感。

他后知后觉自己的睡眠,想起母亲也曾吹过的、熟悉的旋律,又转而忏悔起自己的遗忘、对母亲的怀念——或许还有一点隐晦到无法描述的恨。维克多·葛兰兹在情绪里辗转反侧不得安眠,可他过于疲惫,再次无暇应付解析那些复杂的情绪。与此同时他听见诗人的恻隐之心。

诗人还活着——诗人不该死去,本不该死去——他的恻隐之心,心脏还在跳动,他一直很健康,他还在用咏叹调说我的幸福是劫后余生!他底气不足,义愤填膺的声音在梦里飘忽不定,但它们的确被听见了。

可维克多·葛兰兹不知道这些想法的来源,毕竟他从未想过死亡的问题,幼稚地以为对他好、只要是好人就可以长命百岁,顺遂地上天堂,成为天使来照拂人间。

维克多想诗人和天使无异,那只覆盖掉自己眼泪的手分明是天使不慎掉落的羽毛;诗人怎么会死去?他动用最大限度的想象力去猜测那只口琴的身份——倘如有一天诗人将告别自己一定会留下这样一份馈赠,埋进土壤里会生根发芽,噙着笑意的眼睛会要他等花骨朵出现、等饱满的果实孕育。

02

维克多·葛兰兹躺在巷子口时想起了尊严这个词,迟钝的神经感知终于被铺天盖地的疼痛淹没,他被巨大的痛楚威胁着最终颤巍巍地蜷缩起自己的身躯;他不可自抑,抽泣着想回到小时候、哪怕是不知感恩的婴儿时期,他挪动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躯体尽可能不让自己被墙角外的路灯照出狭长的影子。

他站不起来,在突触和角落里都逃避不了痛苦,也没有克制住哭泣的物质;分明不想被灯光和目光注视,却希望用哭声来求得生存的空间。他需要这个世界提供容身之所,为此他用长时间学会察言观色的能力,此时却使他臆想出一群披着夜色的旁观者。他们下着赌注——倘若自己能站起来就会有大部分人成为输家,倘若自己喘息呜咽着接受死亡就会赢得满堂喝彩。

他将自己的头颅埋进膝间,突出的髌骨抵着太阳穴——他的心脏不断跳动着制造出喷薄的眩晕感——他没见过本土的太阳落下或升上地平线,就像报纸上写的日不落。

维克多想自己大约要成为地平线的一部分了,那些勉强凝固的血液因为哭泣的动作而循环、渗出表皮,他的血大约比夕阳要红上这么一点、凄惨上许多——他意识不清地攀比着,自尊得到了满足。

茶叶和糖。

维克多·葛兰兹不知道诗人是怎么发现自己的,命中注定般的解救使他产生了神化的想法——一个政府工作者,本不该和走私者、走私品牵扯上,他们间只有缴获与被缴获的关系;就像自己完全没可能和那些用带着海腥气货箱装载的奢侈品接触到,但在被剿灭的那一时刻自己也会被充当人质或加害者而死去。

在他奔波的路程里英国的太阳明明照常升起和落下,甚至会因为连绵的阴雨而不露面,但它永远被冠以日不落的名号。他模糊地知晓自己在为不仁不义的一方服务和工作,他们贪图的茶叶、生丝、瓷器等诸如此类的奢侈品正堆砌起本土永远照常升降的太阳,又供养着政府门前永不降落的国旗——无疑,他无权消受这些。

他听见诗人的叹息和眼泪——维克多不明白一个以铁血手腕著称的政府里竟然会有多愁善感的工作者——或许他的确是个诗人。维克多·葛兰兹停止了哭泣,他想更靠近一点诗人,就像深冬积雪层下决定交叠着冬眠汲取体温的不知名动物。他想自己大概需要正义和感恩去洗刷过去亲身制造的罪证和罪行,被伪装成贪婪的正义者解救也好过纯粹的恶。

诗人的手是犹疑冰凉的,悬在自己的血液边将落不落——事实上他无从下手,维克多·葛兰兹弓着背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模糊蹭花的血迹里掩盖着的是有些歪斜的脊椎骨;他想维克多的幸福或许是劫后余生,那些尖利的武器划过他的背部留下了环剥树皮一般的伤口,仿佛维克多·葛兰兹只要再瘦弱一些,这伤口就会沿着他脆弱的皮肉将他拦腰斩断。很幸运很遗憾他还要继续活下去。

他回忆起平素邮差的脸,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略微突出的颧骨、比菜色好上一些的惨白脸色、和本土潮湿天气格格不入的金色瞳孔——如今都被血色涂满了,仿佛是在复刻他嘴角那些疤痕的来历一般。诗人心中的正义和感伤在膨胀,或许是他想要升职的野心在膨胀。或许由他来做执政者这一切本不会发生——诗人嘲笑起自己的自大,邮差认可着这个想法。

在维克多·葛兰兹的认知里诗人基于同僚和相似者的缘故救下自己,他的所作所为仿佛印证的是友谊的生成,而非走私贸易的阻断;他盼望着能够正大光明地和诗人相见一次,于是维克多·葛兰兹送信的频率变快,尽管心中唾弃着自己背负着违背法律行事的内疚和卑鄙;而诗人给予他所有的善意和关怀——如同真正的朋友,事实上他无法坦诚说出他们只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而已。

他想自己不需要朋友,他宏伟的梦想和蓝图里可以装载无数个维克多·葛兰兹,也可以囊括自己的无数种死亡方式。但他愿意每天都为维克多·葛兰兹吹一曲绿袖子——因为“诗人”得救他。

03

维克多·葛兰兹翻找出那封匿名信是纯属偶然。但他由此产生的想法依然简单幼稚,他想自己可以光大证明地找到诗人促膝长谈——完成他过去在绿袖子里沉默时的想象场景;他想自己终于有了秘密。

他再次体验到被围殴后忍受痛苦的经历,这可以是自己的秘密,老爹的秘密,甚至于诗人的保全方法。维克多·葛兰兹想起任性这个形容词——他想因为绿袖子而找诗人是个好理由——同时他缓慢地反应过来这是个在他人眼中站不住脚的托词。

他想只有诗人明白自己不是个哑巴,长久的硬性要求使他都忘却自己其实是个健全的人。因而维克多·葛兰兹无法接受那封信的内容。它在堆积未寄出信件的角落里蒙尘,似乎象征着诗人二字也会被血污涂抹,化为灰烬。他想起诗人很久之前的话,彼时他的指尖透过破损的皮肤肌理刻画出自己的脊柱的轮廓。

“以后一定要挺直脊背,维克多,你要正直地、自信地活下去……。”

此时维克多·葛兰兹依然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要在自己意识模糊时说,他只知道自己仍旧做不到,他唯一会的只是像婴儿一般蜷缩起来掩耳盗铃般的逃遁。可他一直知道诗人的言下之意是等这一切都结束后,维克多·葛兰兹也无法想象没有诗人的世界该是如何。他该何去何从?大约只会守着邮差的活计推倒那个累卵般的内心世界,用伤感吊唁,靠想象力弥补诗人未尽的话语。

他习惯了按部就班和循规蹈矩,因而处事原则里的自私渐渐渗透进他的思维。维克多·葛兰兹自然地将诗人视作自己最亲密的人,又自然地、残酷地罔顾其本性,他生出一种天真的错觉——以为诗人理应为自己考虑生死观,他有权要求诗人在此时此刻抛弃所谓的职守去逃跑。

04

维克多·葛兰兹想起诗人无法再为自己吹绿袖子了,他的记忆力因为长时间幼稚的利弊权衡而模糊下降。他终于想起上一次见到诗人早已是一个月以前,那时他将口琴塞给自己,眉眼里已经找不出他所熟悉的笑;他像个长辈似的说维克多·葛兰兹之后要自己学会吹绿袖子。

可诗人从未教过他吹奏,从未给过他曲谱,从未告诉过自己口琴该如何保养。甚至于那只口琴离开诗人时也没有被和它呈现出的瑰丽相配的容器装载。他像是匆忙、慌乱、被撞破隐私和秘密般的逃出了维克多·葛兰兹的世界。

可从事实上,即使他学会吹绿袖子,也无法模仿出母亲抑或是诗人的模样和回忆。他向诗人的住所奔去,风里带着潮气穿过他动作的骨骼和眯缝的眼,他淌下泪水——如同过去他总是因为理论、争论、懦弱而妥协的泪水。

他想问诗人是否将自己看作朋友,是否还能为自己吹绿袖子,甚至他还会是诗人吗。维克多一向不擅长质问,但事实上即便他张开为过去拼命追求的利用价值而牺牲的嘴巴也于事无补。

他停下脚步,忽然觉得这一幕分外熟悉。就像诗人眼里明晃晃的同情,溢于言表的怜悯,如街灯一般——他听着诗人说自己全都知道,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逃脱死亡的诅咒,无论是死于匪帮还是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快走吧…我们一起。

维克多·葛兰兹抓住诗人的手,他断断续续地说出恳求的话,那些恳求浸着凌晨的潮湿阴冷再次成为泪水。他感受到那只手一点一点挣开自己的手,随后又擦掉那些温热的眼泪。

或许是血液,伤痛带来的泪水——维克多记不清了。诗人的眉眼再次言笑晏晏,他看起来心情分外好,像是尘埃落定了般,言下之意是一切都结束了——他捧起维克多·葛兰兹的脸将对方不久前的恳切如数归还,他说他希望维克多·葛兰兹能一直是个傻子。

维克多·葛兰兹的确是个傻子,他一直以为诗人给予他的是完全纯粹的信任。他大彻大悟般地发觉自己的幼稚和倔强,但他也再不敢问出他们是否是朋友的问题——他想朋友是不会这样的,哪有朋友临行前祝福对方做一辈子傻子的?

“我希望维克多自私、愚蠢…”

他听不下去了,脸上因为贬义词和诗人的身份而呈现出难过、痛苦、不解,他想起自己的初衷仅仅是一首绿袖子而已——这句话一定也是个玩笑。最终他被诗人推开了,他依然保持着维克多·葛兰兹记忆里的姿态,他以诗人的姿态和身份死去——便一直成为了诗人。

他跌落在地时下意识抬起头发觉下雨了,他看见诗人抬起腕表——隔着雨幕他的五官被涂抹改变,看向自己的目光依然是同情一个可怜见的东西。

维克多·葛兰兹想起了什么,于是诗人便和过去的自己看见的一样、被一样的炽热吞没了——秒针过了数字十二后诗人就一直是诗人了,可谁也不是灰姑娘;他只是变成了维克多·葛兰兹的生存证明。

00

维克多·葛兰兹发觉自己的贪心在膨胀,他对诗人的念想和印象全都化作了对那一番话的谨言慎行——尽管他不想这样。

他对情感的需求逐日剧增,面对做朋友的邀请与被邀请都再也展示不出拒绝的果断——即使他过去也从未表现出。没有予夺予取的后果便是将其视作饥饿的表现和征兆,维克多·葛兰兹抵着贫困的墙角为自己附加了极易易主的营养, 又带着不舍和悔过罪恶的心情逃避呕吐的生理反应。

他冒着汗觉得这世界太残酷,就好像在一夜之间有了不该存在的智慧,它们天真残忍——像过去自己和诗人极近的距离,使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那句傻子竟然是真理——自私、愚蠢是健康地活下去的前提。

愚忠

00

在刘邦决定将头发漂染、又或是在它们变成紫色之前,韩信从未认为自己最初从嘴里说出的誓言是轻率肤浅的,它们诚恳、掷地有声——尽管牵狗的绳索不需要铁质的锁链,其实仅仅用普通布料搓揉制成的条状物也有一样的窒息效果;只是韩信在等,大约他在等自己可以直立成人行走的日子,于是他用被漂亮话包裹的真心、比旁的门客真心直白许多的语气置换出了忠心。

只可惜他的忠心被蒙蔽着。

他不在意旁人是否将巧言令色作为标签固定住自己,他在意的永远是结果——于是他对刘邦复述胯下之辱,对刘邦指出阴阳家的弱小和天真不足;或许他是在洗涤那颗被包裹在水泥质地的谎言里的忠心,只是为了让它呈现出透明澄澈的稀有质感。模仿着在自己胸腔里自主进行血液循环的心脏,谄媚和讨好上位者仿佛是他的本职工作,抑或是天性——因为过去的他也将自己视作上位者。

他们大概都好奇那些虚无缥缈的君臣感情底下究竟埋着什么,于是刘邦给他情绪价值,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他对韩信说自己喜欢听他说的一切——哪怕是奉承话,它们好让刘邦在一众门客前夸奖韩信的吹捧最为真情实感。

于是韩信终于下不了台,他将锁链的另一端递给刘邦——就如同自己最初的设想一样,哪怕看着对方用试探、冷漠、甚至于危及生命的把戏毁坏层叠的谄媚和谎言;他的忠心天地可鉴,或许确实如此,就连刘邦随意捧着、摔打他忠心的时刻,他所等待的都是一个清者自清的结局。

刘邦还是和往常一样。甚至于抚摸那些有着精致繁复外壳的谎言,对韩信还未放弃那句百倍奉还的誓言这一事实做出浮夸的意外状。

但韩信想看到刘邦愤怒,最好将那些他亲手褪去的水泥全都倒扣在自己脸上;崩溃地尖声喊叫、称呼自己为其心可诛的骗子和叛徒,最后亲手将自己驱逐。但事实上,真相似乎只是韩信后知后觉那些忠诚早已变得盲目和无条件——它们全部奉献给了刘邦,如同约定俗成一般;也再也无法矫正、修改,就像他人生配置里既定的必要程序。于是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01

韩信想起刘邦过去的发色,灰黑色——他总是在背光处描述形容这种遥远的颜色,认为黑色属于普通到极点的人们,所以君主的发色不应是黑色。无论那些灰色是光线偏折出的润饰,还是韩信本人的臆想,都不重要了;刘邦的身上开始流露出懒散,于是先前为励精图治而呈现出的精明能干全都成为韩信记忆里封存的部分。

刘邦抚摸韩信的发梢,鲜红色穿梭在指缝里如同兜起一抔血肉,他想起金盆洗手的结局其实依然是沾满鲜血的双手;扯下对方的发带时另一簇发尾取代了原有的那一份,就像人体组织模糊地更新迭代,挣扎着想要寻回生前的呼吸。

他若有所思,问韩信紫色怎么样。随即又幡然醒悟般大笑起来,说大红大紫这是好兆头啊。

这一举动超出了正常君臣情感的范畴,韩信只感知到对方诡谲的暧昧,隔着层叠的发丝他连金属的质感都察觉不到,更触碰不到刘邦指腹上的茧子;他觉得痒,因心下想象出冰冷而动摇,但认为倘若此时发出声音必定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他承担不了便接受了一切,权当是刘邦新买了把梳子和染发膏拿自己试试水。

他觉得或许自己需要提醒刘邦不该这样迷信,但是那所谓大红大紫的锦绣前程里好像也囊括了自己。所以韩信从心底里生出奢望和满足,渐渐遗忘掉自己身为余孽的身份,还有过去以生存之名承受的屈辱。他不愿提起,便自愿像过去臣服、屈从于权者一般溺毙在刘邦冠冕堂皇的蓝图构想里。

他深知这绝不是属于自己的处世之道,但他所做的一切性质和目的都从未变化过——洗清自己过去蒙受的冤屈、自己过去编织的谎言和上供的虚伪呈词,都是为了让刘邦给予自己纯粹的信任。从现实意义上而言,韩信的确是个不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之人,而刘邦适时的首肯便只透露、成为昏庸无能的腐败征兆——他不知何时向刘邦缴纳了廉价、称得上草率天真的全部信念和信任;又换来了慢性病般的怀疑。

其实韩信明白,他或许永远都打消不了刘邦的疑心,但最终他心下也依然认为这是帝王心计,这是君主必不可少的谨慎。他甚至开始乐此不彼地自证,逐渐陷入清者自清的求证盲区——一个盲区,一个死胡同。尽管如此,他仍将其判定为一步之遥;大概只要再进一步,对方的手就会像昂贵染发剂褪色后飘落的紫色,随后放置于自己的发旋处说自己是条好狗。

他是位明君,从未尸位素餐——韩信因为想象到这番景象而沾沾自喜着、对那个象征权术的人毫不吝啬着赞美——并且他已经将锁链交给了犬类本该服从的、正确的主人了。

当然事实上,他从最初就做错了,并非是不愿,而是那些豪情壮志全部被怯懦和道德扼杀在了摇篮里。他不应无故捧高一个人,不该无端贬低自己;但由于这一切无法挽回,他只好在明面上自食恶果,在背地里甘之如饴。

02

“为何您鲜少喊我的字呢?”

韩信在嘴唇的掩护里咀嚼着“君主”一词,他犹豫着是否应当吐出这个称呼;他可以选择很多称呼作为刘邦的代名词,只是他将自己视作被豢养的狗——他坚信咬人的狗不叫——于是失去了选择的余地。

“毕竟,因为我不喜欢有人叫我刘季,

刘邦扯起嘴角,季代表的是战争和厮杀,他做出类似金盆洗手的打算和决心时便杀死了刘季。他换了关联词,带上他自以为泯然众生的悲怆、淡然的笑看向韩信——多么廉价的善意,倘若张良在场一定会戳破——然后刘邦就会像一只光彩夺目的、瘪掉的气球,原本用作填充洋溢着谎言和玩笑的气体就会泄露。

“我叫不起你的字,更何况,或许那不是你的字。”

他仰起头声音也随着动作流逝成坑洼的河床,韩信窥见他青黑的发茬和褪色的发根——像枯萎的芦苇。尽管依然瘫坐在原先的位置里,刘邦在此时才流淌出慵懒的颓废气质。他的语气委婉起来,最终嘲讽似的说自己绝不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君子。

韩信不回答,韩重言沉默着。他发觉原来自己也不配说出这两个字,尽管他做到了对方眼中的克己复礼,他恪守着过去自己亲口说出的褒奖和仰慕之意;与其说用小心翼翼掩饰着功高震主的本质,倒不如说是未说出口的梦想和效劳已覆水难收。

他依然保持沉默,仿若过去的过去,很年轻的韩信已经负债,而今更是债台高筑。他还不起了,却也发觉刘邦在变,尽管那张脸依然保持着青年时期的余孽所看到的样子——君臣埋在深处的东西变了质。

他不再因对方怀疑的审视感到绝望和委屈,他坦然接受了一切,或是包容了一切。仿佛生来刘邦就是要怀疑自己的,尽管确切而言,疑心是组成刘邦的一部分——躲在心脏里参与血液循环的成分。

习惯性真可怕。刘邦思忖着,小指绕着鬓角垂下的紫色,还未褪色的、逃过洗发露洗涤的余孽——但紫色多漂亮,他向韩信大笑着坦言以期得到认可。

韩信会习惯紫色,正如他习惯自己本身的定位。他告辞时感受到了一丝类似不舍的感情,眷恋地回过头终于瞥见了那只略显浮夸的耳坠,银白色的棱角在他隐秘的回望里折射出淡紫色。他的确在适应、习惯,刘邦的审美、品味等等,最后也会认清过去刘邦年轻气盛的笑也会溶解在紫色里的现实里。

03

那大约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刘邦并不想回忆,也懒得描述,最终他察觉到自己的大脑开始对疲倦感敏感。怔然不过一瞬,那些倦怠就已缓慢攀爬上自己的躯干,伸着触角对自己的眼眶试探着;他突然嗅到死亡的气息,苦涩的还是咸腥的?现如今他也想不起来了。

但他仍然清楚地记得被疲惫缠住四肢的无耐,它们要自己的眼睛闭上,要自己的呼吸渐渐清浅,要自己的器官减缓运行——即使陷入正常的睡眠时他也会表现出这些症状。刘邦想起过去自己习惯在枕下垫一柄刀,猛然为那些涂炭的灵魂们而忏悔时他觉得可悲。

他似乎从未享受过真正的酣眠,于是潜意识将那不会来临的苍老和睡眠联系在了一起。他睁着眼感受到躯干失去掌控,徒然地做着内心里的、旁人瞧不见的挣扎,终于闭起眼睛。

眼睛,眼睛。刘邦用指腹抚过自己凸起的眼球,略微按压眼皮就能在黑暗里看见神经纤维似的线条掠过。他突然想起韩信的眼睛——刘邦听见被厚重窗帘遮蔽的蝉鸣,他想今日的天色大概和韩信的瞳色如出一辙。

紧接着他又发觉自己似乎真的在老去,他忽然想不起自己过去常用作笑话题材的孩子和糖果了。倘若当初没有吸收那股力量,大约死亡也和糖果一样甜蜜;而现在只有融化的糖衣下隐蔽的、藏污纳垢的毒药——只剩下不可置信和追悔莫及。

他睡着了。

刘邦的手永远靠近枕下的刀具,他的手如同初生的婴儿般蜷缩着,就像虚掩着的门。就像韩信曾经立下过的誓言之一——他说会守护好君主的梦,无论是梦想还是睡梦。

那大概是他从旁门左道学来的情话,刘邦的眼皮因为尴尬跳了跳,最后还是欣然接受、照单全收。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年轻得有些幼稚,而彼时的自己也年轻,于是一笑了之从未往心里去;此时想或许韩信应该守在风口,像那柄刀,像一条从未拥有过、加以利用的忠犬。

人类大概生来就是多疑善变的液体,永远处于不安的流动状态;它们躲在躯壳里晃动、或是凝结成团块以妄图改变些什么,却不想刘邦早已算不进人类的范畴里。那一点与人类伦理道德背道而驰的物质替代掉水——那些随年岁逝去而蒸发掉的部分。他的心脏稳定地跳动着,刘邦数着,他察觉到自己因为液体而下沉,仿佛是将擅长憔悴的心咽下、吞回了腹里。抹掉了死亡的问题,他便合该庆祝自己的未来将要璀璨异常。

于是当这一论题又被抛到餐桌上时,沾湿餐巾一角时,留下的痕渍如同划过脸颊的泪水。刘邦仍然数着自己的心跳声,那片潮湿蔓延开到手边时当下的心跳间隔似乎变得格外巨大;他又花了两个心跳的时间思忖自己的年龄——大约像自己数不清这颗心脏频率一般不可捉摸,为所要面对的死亡而惶惶然失语,他在老去——尽管是过去的过去,自己最初身为人类的本能和下意识判断。

刘邦忽然忘却自己原先悲哀的种种理由和场合了,他本该是个自私自利、压榨他人事物一切的人。他攥住那枚耳钉,那枚不知多久前——或许是今晨换上的耳饰,和发色相配的紫色覆盖住原先的银色——或许有一天他的发丝会尽数斑白,但他确信耳洞绝不会愈合。它们会一直是未填的沟壑,被不同的浮夸点缀装扮,紫色会凸现出来,但它们诉说的永远只有年轻二字。

直到手腕近乎脱力,他才迫于麻木感而放下,折叠起胳膊肘。但他依然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去满足空旷的脑海——于是他握住桌沿的那把叉子,一如过去硌着后脑勺的刀身——他将叉子捅进生肉里只留下三个几不可见的圆洞。他想起利器贯穿耳垂。

“您应该相信店家的,无痛穿孔……很快的,您发呆的一瞬间它就把您耳垂上的组织去除了。一个小小的组织。”

他听见张良平淡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鄙视;于是刘邦应激反应似的,故意将脸做出浮夸的扭曲状看向那个工具,他说可是自己要打两个耳洞啊。

他认为失去就象征着惨痛。以为失去些微的皮肤组织就会鲜血淋漓,攥住被喷过漆的片状物时也以为向下的重力也会扯出血液;事实上刘邦发麻的手只是试图去抓住其中任何一点棱角,他思忖了很久,想起自己发色最为鲜艳的那几天,还有那罐用得彻彻底底的染发膏——然而那片紫色扭曲了,透露出原本银色的锈迹——他的掌心上躺着渐变的紫色,以及金属护具留下的掐痕。

那天刘邦调笑韩信笨拙的手,掌心被紫色染出平日看不真切的皮肤纹理;末了洗干净自己头发时他想起韩信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那些紫色将顽固地在他的手心和手背停留些时日了。最后刘邦想起韩信的头发流过指缝的触感,以及染发膏是有毒的这一事实。

不过韩信的发色天生就鲜艳夺目,像一簇燃烧的信。他没有用防护换来美丽的想法,烧毁的也是有意去忘怀的过去,也没想到留下的只剩下它们覆盖过手背的轻微痒感——刘邦还是联想到了鲜血。

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将叉子贯穿过那块切割平整的、来自超市的临期生肉。金属没过有些松弛的红色,将尖锐部分替代那些被挤压掉的组织。

04

“韩信,你喜欢紫色吗?”

刘邦将话说得很轻佻,顺延着意思他捧起韩信的脸。对方端正跪坐在自己身下,眼神始终望向更低的地面——他毕恭毕敬,为刘邦献上居高临下的最佳角度;于是相应的,刘邦觉得什么都没有变,大约往昔只存在于爱慕或是被爱慕的幻想里。

“…喜欢。”您喜欢的我都喜欢。

他微微仰起头,确切来说是因为受制于刘邦而被迫直视对方的眼睛。韩信张了张嘴,似乎意欲再说些什么。最终他还是别开了脸,顺带着那些未尽的话术和巨大的喜悦离开了视线的聚焦处。

刘邦将韩信的鬓发梳理到耳后,层叠的阴影酝酿在赤色里,于是那只耳朵有了扮演尸骨的戏份。尽管这个姿势过于暧昧和亲近,远远超过他们所拥有的情谊。但韩信从不会过问自己要做什么,仿佛他生下来唯一的使命就是服从,服从刘邦。他用别扭的指套摩挲着那只耳朵,耳廓以及内里的软骨——直到它已经透出和发色相近的血色,又在和金属相贴的部分呈现出水红色。

一个身经百战久经沙场的人,却从未表现出过饱经风霜的憔悴。于是失去可以忽略不计的血肉与之相比便显得微不足道、义不容辞了——刘邦想,心底所想要永久抓住的物体似乎成了形。

韩信听见刘邦伏在自己耳边评价着自己的耳垂的质感,他不置可否对方是否真实地碰到了自己,并出于单纯的失语和不知所措。他的胸腔里是因为违背纲常而雀跃的心脏,而事实上他的脏器无一不为此战栗;于是相对的,他抬起头窥伺刘邦的后颈,一条向下蜿蜒的流畅线条——他因为耳语、莫名的耳鬓厮磨而低下头看向自己——韩信觉得它会流淌进自己未命名的部分里。他忽然回忆起自己过去所言的内容,因为君王巨大改变而忘怀的部分。

他忘了词,无法形容依然年轻的帝王从何改变过,一如过去因为说惯了奉承话而无从创新的自己。大概过去刘邦是削铁如泥的剑锋,而今用钝刀切割麻绳——或是腐肉。旁人说起刘邦的恶毒心性,于是他折磨的也不再是旁人,而是自己的心性了——做起了区分红白、分隔精肉和脂肪的活计,还有用利器剐蹭君臣情谊的恶作剧,蹉跎掉的那些灰黑尽数成为所谓年轻潮流的紫色。

评价刘邦一开始就是个可憎的家伙,在扬名立万的途中散播的仅仅只有纯粹的反抗和恶毒,似乎只给他人留下了不幸。

——可留下的分明还有自己的信任,韩信想要驳斥;他的悲怆和不平被疼痛打断,大脑却没有生出应激反抗的念头,他抬起头只看见浓郁的紫色。在他的潜意识里大约刘邦的眼泪也是紫色的,于是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动作和心绪,透过痛楚却也只看见对方戏谑的、不错眼珠的凝视。

刘邦大可以选择更为简单和轻松的方法给予韩信一个耳洞,给予他们自己共同的特征。但先前折辱人的经历已经倾覆到了韩信身上——他没有察觉到改变,大约也瞧准了对方绝不会反抗和伤害自己,以一种娱乐的态度用针穿过厚薄均匀的耳垂。他看见韩信的眼角渗出泪水,尽管他的面色依然平和,甚至依旧被往日自己熟悉的谦卑讨好涂满;他想忏悔和道歉,却只挤出一个凉薄的笑,将白线穿进针眼。

他并不熟练,所用的时间也很长,期间扯动着那枚卡在伤口里、还未完全穿透耳垂的针。刘邦看见那只耳朵变得鲜活起来,血色从耳根蔓延上来,最终呈现出的确是病容上的潮红色。鲜血从没入的针尖里渗出,又在皮肤表面绘制出蛛丝的轮廓,它们孱弱、自私——和眼泪一样共同违背韩信的意志。

眼泪最终砸在刘邦的手背上。他只是继续他的工作、他的决心,直到将整根针和线从鲜血里取出——金属光泽被血液吞吃,纯白被血液染红——倘若一开始就本着将其染色的想法,又何必挑选白色?倘若紫色终归会褪去,又何必多此一举附加上去?

“重言,重言。”

他轻声叫着这个名字,未干涸的血液在他的掌心上蹭出浅淡的痕迹。刘邦的脸贴在韩信的鬓角,生理性泪水在肌肤相亲的夹角里化作粘合剂。他的唇紧贴着那份鲜活,刘邦刻意放缓的呼吸很浅——韩信能感受到自己的耳垂浸在湿润的气流里;他的左耳因为疼痛而牵动神经一齐跳动着,如同附加、莫须有的情愫生出的另一颗心脏——只用于储存面对刘邦的侥幸心理和不断滋生的诡谲爱慕。

刘邦隔着被贯穿的痛楚亲吻他的耳朵,隔着被挤碎的泪珠亲吻他的脸颊和鬓角。韩信的瞳孔里映出刘邦那枚过于艺术的耳饰,他被掺杂着银白的紫色晃了神,有些慌乱地躲避刘邦意义不明的吻,他在心跳的缝隙里寻找思考的机会,却只落得耳洞在衣料和头颅的挤压里受苦的下场。

他觉得很疼,比身躯上任何一个疤痕的诞生都要疼——韩信记不清它们产生的时间,更记不得它们在何时愈合结痂成为战争的结晶;他对痛苦和鲜血的记忆早已模糊,血液因为痊愈而干涸,疤痕因为新陈代谢而渐渐褪色。但刘邦是永恒不灭的,他始终存在,哪怕他已经开始散布自己无所事事和荒诞不经的形象技巧。

那么刘邦不会再是血腥屠戮和喜怒无常的牺牲品,他仅仅是活着,在韩信的思想上打上烙印,成为韩信无法逃离或偿还的理由。于是韩信忘却了疼痛,他只记得刘邦在亲吻自己,那些细碎又暧昧的吻落在皮肤和伤口上,落在白皙或潮红上——他生出无端又巨大的感激和谢意——不属于任何人,甚至不是刘邦,而仅仅是自己。

韩信,又或是那颗新生的心脏在神化着刘邦,一位仁慈的神,接济自己贫瘠的情感,又接纳自己过去积攒的所有欲望和贪念。或许此刻他们成了言出必行的君子,谁都可以唤他为重言。

05

思想和肉体上因为复杂的情感和疼痛占据了全部,于是韩信学着和初生的婴儿一般纯粹地看待事物。他的腿跪得发麻,便也和婴儿一样蜷缩在空旷的角落里;事实上他只是因为刘邦的靠近而纯粹地产生愉快情绪,他的心脏一样因为跳动而麻木。他满心满眼都是刘邦的当下所为和意图,目光始终流连于深浅不一的紫色里。

你还记得你要偿还什么吗?

刘邦站起身拖着韩信的手,他随口问着,用回忆描摹着韩信的生存意志。他费了很大力气将韩信安置在墙角,拖行间地板蹭起他的衣服露出腹部和胸膛。刘邦看向那张迷蒙年轻的脸,手触摸袒露的皮肤。或许韩信没有听清他的话,出于恶劣根性和好奇他又一次重复这个问题。

他用裸露的掌心摩挲韩信的腰腹,上面横亘着狰狞或普通的疤痕;又用冰冷的金属按压它们略微凹陷的边缘,他克制着力度,免得韩信落得被刺青的下场,隐约瞧着新生皮肉透出的粉色。他索性将那层上衣层叠起来塞进韩信的嘴里,冰冷的指腹碰到湿热的口腔和嘴唇;刘邦低头看见韩信的胸脯,未经发育的敏感器官无法称作乳房。于是用掌心捧起下端,向上制造出隆起的弧度。从未伸展过的皮肤过于温暖,脉搏和皮肉下的心跳重合了一瞬——刘邦是冷静的,他用指甲划过对方脆弱的乳尖时依然记得那个问题,用舌头舔舐红肿部位时他听见韩信被衣料堵在声带里的喘息。

刘邦看见那件干净的衣物上留下深色的水渍,他的疑虑随着对性爱和支配的需求而上升;他目光里带上的审视意味浓郁阴鸷,使韩信想起终年弥漫肃杀的前线——太凝重,就像郁郁不得志而始终高悬于生者颅顶的亡魂,要将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韩信依然保持沉默,他的确已经靠着刘邦的名号做出了自己的事业和名望,可充其量他依然是刘邦的附属品。尽管身上几乎所有伤疤都来自刘邦的野心——他心知肚明刘邦用散漫和客套包装野心——虚伪的,却也洗刷掉自己余孽的自尊和自知。可无论如何,他对刘邦有着近乎盲目愚蠢的赤诚,而非狂热,它们全都来自身为余孽时对刘邦的认知——一个不喜揭他人伤疤为乐的好人,不慷他人之慨的明君,总这么说着,为对方当下选择和自己做爱,却不是让自己再蒙受一次胯下之辱而暗自澎湃。

他的视野被嘴里衔的布料挡住,在察觉到冷后发觉刘邦脱下了自己的裤子。他听见刘邦不咸不淡地命令自己不许将衣服放下,照做后又因为对方从自己大腿根抚摸上会阴而神经一紧。大约是良心发现,他听见金属被拆卸的声音,韩信泄了气,想象对方比铁质柔软的手。

刘邦的手是冰凉的,残留着被金属覆盖的余温,未经修剪的指甲边缘顺着触碰掠过他性器的顶端。韩信在一瞬间嗅到了生锈的气味,他战栗着,但身上早已没有可供双手紧握的物什;他的指尖嵌进掌心产生轻微的痛感,他想原来刘邦的手心和指尖也会有茧。被低于体温的触碰裹挟,韩信依然咬着自己的上衣,下颌已经被溢出的涎水粘湿,于是他也不情愿松口。

直到刘邦凑近自己的脸,掀开凌乱的刘海时又轻飘飘抛下一句表扬。他瞪大眼睛勉力看清刘邦轻佻的脸埋到了自己腿间,感受到对方用口腔含住自己的性器时,韩信觉得小腹在燃烧。他实在做不出渎神的行径,只能克制住颤抖和对那句赞赏的歉疚,伸手拽下濡湿的布料出声拒绝。

刘邦并没有理会他,他的口活也确实糟糕,牙齿数次划过龟头。他的喉咙因为长时间闭塞而发不出原先的音色,只能嘶哑着喘气宣泄痛苦;但刘邦不会放过他,那种娱乐至上或是至死的态度使他用指甲去蹂躏下方的囊袋。韩信终于泄了气,他没有力气去制止性爱的接续,也克制不住射精的反应——他无法阻止自己的亵渎了——他有些悲哀地想,又透过泪水看清从刘邦口中的白浊。

他看着刘邦再次凑近自己,掀起自己的发丝后和自己接吻。那些苦涩的精液兑着唾液尽数淌进自己的口腔,他因浓郁的腥膻气而反胃,喉头反射性地收缩最终非自愿地吞下液体。他的眼眶因为长时间流泪而酸疼,又因为亲吻而呼吸不畅,潜意识里以为自己是因幸福而被冲昏了头脑;刘邦的舌尖顶着自己的上颚,韩信觉得痒,脑海里却只生出性爱的欲望去饮鸩止渴。

刘邦扣着他的后脑勺,他无意挣脱,又在潮湿泥泞里被插入了手指;片刻前生出的龌龊旖旎使得扩张失去了原本的疼痛,而韩信的心底依然是自我催眠般的暗示——他依然觉得刘邦仁慈诙谐,从未侮辱过自己。他们似乎很要好似的,如胶似漆的亲吻让韩信生出被爱淹没和吞噬的满足感。

他对刘邦的态度将永远保持着予取予夺,他心甘情愿。他想不到太多的弊端,只觉得和刘邦做爱真好,是他原先无法所想象到的。他被刘邦勒令低头看着手指进出自己的后穴,看着对方撤出手指时自己的肉体仍谄媚般的展现出不舍。韩信的神色有些赧然,偏过头回避着刘邦的要求,又忏悔似的努力张开腿去迎合。

刘邦依然记得那个问题,性器擦过韩信前列腺时交媾处早已泥泞不堪,他明白对方的身心早已经受不起更多的性刺激和快感。于是他再一次说出这个问题意图践踏那片格格不入的朝气,而韩信又一次忽略了这个问题;他的自私占据了上风,即使心里想的是迎合讨好君王的意志,耳朵也只听得进爱意了。韩信身陷爱慕和幸福的囹吾,他即是如此,当过去带有想象留白的憧憬成为现实,便觉得分外自豪——觉得自己总归为爱、帝业做出一点贡献。

让韩信完全放弃、遗忘过去对自己的发誓,就像驯化和收复;其实他本人早已摒弃了,仅仅是没有获得信任。刘邦看向映在白墙上的红发,就像瓢泼的鲜血——他想起自己曾许诺的红紫。

06

“我不想再还什么了,我会一直效忠于您的。真的,我,还能跟着您吗?…”

韩信对上刘邦不可置信的表情,声音犹疑断续着,早已想不起他的起点和痛楚。他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去解释多年前来历不明的野心——哪怕再次奉上自己的一切也好。韩信看着对方不甚熟练地切割分离红白鲜明的肉块,心里没底,又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君子远庖厨。

刘邦点点头,又收敛了表情做出沉思状。随后洗了手去摸韩信的左耳上的耳钉,一枚细小的金属。虔诚的,像是在抚摸、掂量一份毫无杂质的忠诚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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