皈依

魏子宸想他着实厌恶这个人,总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尤其是在那极其微小的镜头悬挂于他们二人的脖颈前时。

总是想要营造出那种廉价、无法切实可行的综艺感和亲和力。于是他就一直保持沉默,直到录制结束,或是那个人露出迫切需要自己回复的近乎窘迫的神色时,再或多或少回答一些可有可无的、轻易能被弹幕过滤掉的内容。

他望着杨涵博那张因为落寞而疲惫的脸,不再张合的嘴、因为长时间主动挑起话题而开裂的唇,想起那些许久之前在生物课上同时死去的金鱼。

  出于兴趣和略微病态的爱好——这是来自游戏的影响,但更遗憾和戏剧性的是他并不擅长这些科目——他无法一一精准地说出金鱼的那些部位,即使课本就放在那些廉价绚烂的尸体边上。

它们生前不断折射光的鳞片即将凋敝,露出内部腐朽的器官。他盯着因为彩绘而显得过于典型的平剖图时觉得晕眩,恶心的呕吐欲一直萦绕在自己的胃部——就像大脑自主储存的对方叙说的只言片语。不过好在他也没有病态到认为这些晕眩是兴奋所致,也没有用极大的恶意去揣度杨涵博的用意——并非为了那些所谓的知名度而不断发出声响,仅仅是虚长的年岁面对沉默时的无能。

懒得去思考,也就想用湿巾掩埋金鱼的尸体的方式去捂住对方的嘴。以及被唇部包裹住的牙齿和舌苔。

直至对方的躯体不着寸缕映入视网膜,从他自己放大的瞳孔传递至大脑,他依旧觉得杨涵博这个人还是虚伪。只是因为没有衣服掩盖,赤裸的果敢使虚伪的笑颜遁入虚无。

他想到这个人在过去总是以极高的频率和自己同时出现在无数个场合,于是他还是没忍住收住那点刻薄的架子。他说过早增肌还是会影响身高的你不知道吗?明明你还比我大两岁呢。

“只有一年半呢。”

杨涵博依然在笑,那个笑里绝大成分是近似宠溺的包容,让他觉得于心不忍和不痛快。但他情愿将其理解为那些令人不适的善意。

  你不要说话了。魏子宸自诩能算得上善于表达,但为了比面前这具胴体更真诚更真实,他决定直白一点。我不喜欢。

他就这样说出来了,这种轻易表达恶意和不满的途径和权利让他有些恍惚——魏子宸对自己的认知里大概从不包含无礼。但同时作为负面情绪的宣泄口,他也无法避免对杨涵博产生多余的同情。

“好。”

他确信杨涵博端详自己时必须要微微抬头,尽管那个仰角微弱得几不可察。那只白皙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时他想躲开,想躲开手心的温度和模糊不清的掌纹,偏头时他觉得这像是一巴掌——他们的名气加起来都不算什么,没人在意他们之间的斗殴和口角。于是他又开始愠怒,从始至终他都认为对方的手不该僭越他们之间的界限——人类的躯壳总是柔软的,血肉总是温热的,外形的轮廓总是不断膨胀扩张叫嚣着自尊的。

他扯下那只手,泄愤似的咬上去,杨涵博的手并不算修长。用牙齿挤压他的指节时他也并不觉得口腔里有异物,只有低于口腔的温度和皮肤的质感。直到那半圈牙印赫然出现,他才忍不住笑了,说如果我一定要你留着这个怎么办。

“你好幼稚。”

  杨涵博评价道。

“这一定会消失的,除非我现在就去纹身店照着你的牙印被针扎一圈。”

你愿意的。

  他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无理取闹还是真的出于厌恶情绪,只觉得杨涵博为自己做出任何奉献都好——都比那些子虚乌有空旷的话语好。

  只是他没想到杨涵博真的愿意去纹身店。姑且不论费用,他想象不出这个世界上有一家干净到挑不出错的店面适合放置人类的皮肤——未免联想到解剖和切割,那些处理、加工、美化人类组织和器官的场所像被审美掩饰的屠宰场。那里总是充斥着肉体裸露在空气里的温度和气味——与街头巷尾里隐蔽的角落一样,藏污纳垢之后又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落下生物信息——所谓把柄。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那只手躺在宽阔的黑色垫子上,连带着腕部以下平日总不见光的白皙。他盯着杨涵博的手,凸起的尺骨茎突即将被埋没入褶皱横生的人造皮革里。他看见对方那只空闲的手又一次落在半空中,正是那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滚烫的期艾支撑着杨涵博的等待。最终当蘸满血色颜料的针刺穿皮肤时,他终于握住那只开始冰冷黏腻的手——过去温暖干燥的质感像片刻前刺眼的笑掠过他的额叶。

魏子宸听见指节里骨骼挤压的声音,与此同时还有皮肤被刺穿的声音。他没有抬眼去看,那轻微又诡异的脆响仿佛是动脉壁被划破的征兆。他的手被握得很紧——算不上救世主,连救命稻草也算不上,只是那些令人牙酸的正面情绪被恐惧恫吓时产生的质变让杨涵博顺眼了不少。

那张脸上的五官都在震颤。再疼痛一点,就让那颗善良漂亮的灵魂都颤抖起来,最终会露出残破不堪的内核——即使这样会让血液流出人形的容器。那些血液里会装满杨涵博身为年长者的骄傲,死去的细胞再也装不下那些镇定的成分,流淌在血管里的物质一直是魏子宸的情绪。作为一个容器,破裂时内部的泄漏最终都汇聚成透明的眼泪洇湿人造皮革和皮肤——所以皮肤是咸涩的。

“不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还是说即使这样,你也对我恨不起来吗?”

手被松开时,魏子宸看到指节的皮肤由青白转为红润,短暂的变形让他发觉这一切是荒谬的、违背日常相处原则的——人为的界限总是柔软具有弹性的。长时间的挤压和触碰让他不适,但自始至终,秉持自己作风的十几年里的原则又让他意识到当另一个单独的人格向自己低头,低下他们高贵或平庸的头颅都应该被给予尊严。

血的颜色选的不够好,饱和度太高使其看起来像一圈干涸的血迹,一圈有着刺鼻气味的铁锈。它们落在杨涵博的皮肤里,有三分之一被并入无名指的范围——魏子宸看不到,也能意识到那一部分会被汗水和水汽优先侵入而失去现在的颜色——会更像血色。那时对方的肤色会像血清一样,永久包裹着那一团不知所云的伤口、创痕、纹身。

“恨不起来,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尾戒。”

他的声音低下去,手也随之落下去,带着那枚状似千疮百孔的指节没入阴影。连同方才险些破裂的灵魂和液体再次被切割成两份相同瑰丽的内核——事实上他的确是个实心的、表里如一的人——再次成为一个完整的载体,对于魏子宸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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