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解

01 肺腑

当那张自己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脸经由数据代码一系列运作,最终以和现实毫无出入的状态出现在屏幕里时,东方曜仍不知该作何反应。在此之前,他构想过无数次自己和“偶像”相遇的场景,在每一次尴尬又美好的设想里,名为“东方曜”的角色都会完美地做出最合切的预演,以礼貌正面的形象被“偶像”记住——他太自信了,一直以来——以至于当“东方曜”的表演瞒过他本身的意识时也显得合理。

“我相信我可以的!”

他对很多人说过;尽管本质上还是在对自己说这句幼稚的壮言。听过这句话最多次的理所当然是李白的肖像——他习惯这么称呼这张精致、色彩单一的照片;因为上面有被直白放大的、没有任何不当修饰痕迹的五官,李白的五官上映射出的是空白的神情。这张脸不需要任何装饰,浮夸或平淡都显得多余——东方曜每每抬起头练习那些漂亮真诚的言辞时,只要次数多了,连对方浅色淡漠的眼瞳里都被自己臆想出模糊的温存。

黏稠的。带有浓厚的鼓励性质。连带着皮相和骨骼都被臆想出柔和的角度。

似乎这样,哪怕被真实地拒绝后也有了底气——因为这是东方曜每天都在面对的事件——他将这张冰冷的物件放在仅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带有他体表温度的私人空间里。尽管喜欢偶像、仰慕李白的事实早已人尽皆知,他仍旧要掩耳盗铃般的让“东方曜”无时无刻展现一个从路人转为死忠的拙劣演技。

一向如此,只是他在这时也没有忘记自己是天才的设定,或者是事实。

东方曜装作通信信号不佳的样子维持原状了将近十秒,他第一次为自己做出最为残忍、冷酷的推演——李白挂断了这通视频聊天。

尽管他一直是个理想主义者,坚信天平会倾向于天才们;但他却依然为自己的投入和过去的表演而动容,甚至觉得委屈。而这些利他的情绪头一次在东方曜的大脑皮层上停留数秒,毕竟从潜意识到他本身都认定李白是超越天才的存在。只是最后他想起公众人物需要考虑自身形象;但他绝不会强迫自己失去信仰追求——李白并不需要这些世俗之见和逻辑条框。于是这些想法使他的思想战栗怯懦起来。

体温流失般的窒息迫使东方曜退却,可分明颤抖时骨骼肌会产生痉挛的疼痛与温热。所以无可厚非,所以偶像他做什么都可以被理解、原谅、偏爱,哪怕是最基本的呼吸都能够带走自己脆弱的鼻息。

他扯起一个歉意的笑,表明自己无暇顾及当下的状态。即使五官、器脏、意识都落在本该的位置上,顺畅的网络也不是摆设,不会使他在李白的屏幕里显示出任何清晰唐突的噪点和模糊;他也依然忍不住自惭形秽——天经地义的,他本该在他面前自卑。

“我,我好喜欢您……一直以来,都是您的,最最最忠诚的粉丝……真的!”

他的潜意识操控他说出这些断续伪劣的肺腑之言,而“东方曜”本身仍妄图耳语——和偶像无限拉近距离。事实上他也只不过是凑近了充电口,在狭窄清晰的屏幕里以诡谲的角度露出额角上那枚不太规整的十字伤疤。

“谢谢。”

那些类似于自我感动的箴言终于被打断——换位思考后他们都会领悟到这个微妙结局的优势。但相应的,东方曜不敢抬头看,那客套疏离的语气和声音在他发旋处停留不到一秒钟。他着实不敢,他的眼角沁出泪水来了——这太失态了,会让偶像觉得恶心的吧?如此矫情、多愁善感的粉丝。自以为是、自吹自擂的头号粉丝。

他的心脏被当做擂鼓了,痛苦地刻意回避着自己脑海里对视角盲区里李白形象的描摹刻画——今日如此重要的场合,偶像一定少见地穿着了正装——尽管如此,也依然掩盖不掉他从骨髓里渗出的优越,那些轻易让他区分于人群的物质。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偶像,我平时不是这样的……我,我很期待下次和您见面!请您不要忘记我,”东方曜的指节泛白,他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次连麦的机会已经被他丢失了。他不免失魂落魄,下意识攥紧手机壳上磨砂质感的颗粒,仿佛就还能延长最后还未流逝的十秒钟一样。

那双眼睛依然淡漠,随着被正装被禁锢住的随性演化成了心不在焉。东方曜听见清楚的电流声,于是他嗫嚅着表白了——我爱您。事实上他的嘴再次没有过脑子,缓慢回笼的羞耻心使他认真反省,自己的仰慕着实不能担当的起对方的伟大爱情和远大前途。

好在那三个字被倒计时的电流解构了,消散在屏幕另一端的掌声里。

“好啊一定。……我会的,谢谢你的喜欢,你的伤疤很有个性。”

其实依然是心照不宣的评价,但是当事人不会在意。因为他看不见,于是即使洞悉对方淡色虹膜的客观公正性时,也坚信不疑自己的所有价值都被认可了。

个性,那也是自己给偶像的定义词之一。当这两个字从彼方口中吐出时,它又变得特殊,但最终还是落到了平庸的窠臼里。

可无论如何,世界的公平客观性还是破碎了一部分,同意让他在李白的目光里留下真实存在的痕迹。哪怕所做的一切都被视为再普通不过的谄媚和奉承。

02 心脏

可再不济,东方曜也是被稷下公认的天才,只是面对偶像过于盲目的渴慕使他的人格变得更动荡不安。尚未成熟的思想控制不住机体的自主意识,过于年轻的身体永远洋溢出鲜活的躁动因子,它们不断溢出,以点燃周围的安静。

所以他可以数着自己的心跳声入眠,对着那张光风霁月的面孔怔愣失神,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谓的爱不同于世俗里时常上演的热恋。

他趋于混乱,意识陷入混沌时会想起自己尚且拥有年轻瑰丽的想象力和梦境。

他经常做梦;且他的梦常年累月地被收录在笔记本里,似乎能够被理解成一部带有传奇色彩的宏伟情书。

做梦,这和东方镜过去斥责他的言辞不同。毕竟东方镜没有真正见过自己唯一血亲痴迷狂热的样子,也没有窥碰他人隐私的癖好。

“做梦去吧!”

她曾几时多次带着怒意质疑、嘲笑东方曜的痴心,因为赤诚到自愿肝脑涂地的虔诚于她而言简直陌生又愚蠢——她不需要,却依然束手无策。尽管她明白她应该在血统和遗脉里留出适当的空间给予自身呼吸,但茫然和无措还是如同跗骨之蛆般弥留在她的思维里;这是病态的,毫无疑问。尽管对此感到愠怒和无奈,她最终还是在转眼间又收起了世人鲜少见到的怒容。

仅仅是出于多年来的直觉和掌控局面的习惯,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和东方曜流着相同的血,血脉上的压制和承袭绝不会遗忘压制狂热的基因和机制。

她是对的。东方曜的确迷恋做梦,但他也无比明白睡眠于他而言仅仅是慰藉、休憩,无法真正代替李白。

因而当他亲吻那张冰冷的照片时,他都觉得对方面无表情时眼瞳里无机质的绿色里也荡漾着生机。他被困在一座春天凝固的牢笼里,即使乐不思蜀、依依不舍,被限制住的自由也永远如鲠在喉,迫使他不断生出胆怯的好奇心——即便绿色已经是春季的代名词,他也依然想了解李白的全部。

东方曜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每一簇血管都在舒张,听得见它们内壁上的肌理撑开的轻微爆破声,如同开膛破肚时迸裂出的血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贪嗔痴构成的骨骼肌永远动作着妄图奔向名为李白的终点;鲜血淋漓的,像是灌溉系统运作般的将他的身躯蚕食鲸吞,又将咀嚼渗出的血水视作器官倒流回刚拼凑完成的容器内。那感觉太温暖了,使他情不自禁将照片贴在胸腔,相接触的冷热差异又让他心悸,促使他落下猝不及防的眼泪。他的内心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夸耀声里变得脆弱透明,悲观的情绪最后都会汇聚成幼稚的委屈和钝痛——李白还是没有记住他。

所以他的心脏也同时因为长时间的重压而开始钝痛,他的身躯终于因为感受到寒冷而蜷缩起来;沉闷的痛楚使他惊觉自己的性欲来源于这些得不偿失的哀恸,他实在是个理想主义者,越是绝望和痛苦,越是从那里面品出侥幸和偶然性里的幸福气息——东方曜并不迟钝,仅仅是羞窘,此类生理现象理所当然地无法被包含在近乎孺慕的纯粹情感里;它们很轻易地被收录在世俗里,被李白抛在身后、加以厌恶的俗世里,抑或是被李白逃离掉的浸淫尘土的结局里。

他不得章法地握住自己性器官时悲哀地想,即使活在现实里的躯体向往和憧憬性爱和解脱,他在心理上也始终无法饶恕自己对偶像造成的的亵渎和不尊;尽管他的记忆细胞可以随时随地绘制出李白的脸,使得自己的下半身可以轻易得到最最原始的快乐。那张肖像一尘不染。

纵使多年来拥有才能和由此衍生出的胆大妄为,他还是不敢肖想偶像一分一毫;是要被他挡在层叠的衣褶、脆弱的躯体后才好,就仿佛是替代那颗被镶嵌在自己左胸腔的饱满心脏一般。

03 下肢

他对于李白是盲从的。即使是对方的错误和漏洞百出,他也欣然接受,显示出一派愚蠢和善解人意的忠诚。所谓盲忠,上至千年的历史都在逐渐觉醒、觉察出这一态度的诡谲和危害性——即使没有君主,没有上位者赞赏东方曜所做的这一切。

他曾在被迫接受镜的批评后想象李白的安慰方式;也曾想过自己对于李白的批评该作何反应。

东方曜觉得痛,在现实里即使是幻痛也依然钻心又恶毒。现实里他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到梦境外时依然没有触动他的清醒,他盯着那张漂亮的脸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这是上天要他忍受痛楚才能雕刻而成的艺术品;他找不着这里还有旁人的可能性,于是模仿飞蛾扑火般地吻上去。他太害怕自己在做梦,又太害怕有熟悉的声音叫醒他。

他碰到了李白的唇,远比自己的冷,说不出缘由的直觉使他快速结束自己草率的初吻。东方曜再次忍不住哭,他只敢小声啜泣,忘却本能般的笨拙地用手去遮挡自己被液体和盐分淹没的脸;李白依然笑着,那张脸有着鲜明的喜怒哀乐,此刻的笑容分明不同于平日在荧幕里见到的职业性——东方曜感到庆幸,偶像没有抵触自己的靠近。

对方用指节拭去自己的眼泪时,他犹豫着以依偎的姿态将脸埋进李白没有舒展开的手掌;他看见自己的眼泪从睫毛上掉落,最终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破碎,又在他模糊的视野里留下干燥的泪痕。

“抱歉,我见到您……太激动了,对不起,偶像……”

东方曜觉得自己是在得寸进尺,他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描述兴奋的官腔,顺带着伸出舌头去舔自己在对方手上留下的眼泪。仿佛李白觉得亲吻他是一件绝佳美好的事,他们的唇齿相依,就连中途因为生疏而磕碰出的微量血液也带上了催情的成分;口腔里的空气因为热量的增加而膨胀减少,东方曜觉得自己幸福得快喘不上气,尽管是因为快要窒息而产生的胡思乱想,他仍旧乐意自己体内的一切物质都能被李白攫取、挥霍——这是他幸福的前提。他们像原子结合一般紧密,其实压根没有人会说他们喜结连理,东方曜还是听到李白说亲吻自己真好。

最终他的求生本能还是占上风,又一次将理智从这个黏腻的吻里逃跑出来。他的瞳孔有些涣散,李白的身影变得模糊又温和,那些虚化的浅色轮廓线向自己靠近,低于自己体温的手由腰腹处向上抚摸,停留在缺少发育的胸膛——东方曜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比往日厚重得多,甚至有趋于暂停的可能性。他有些担心这颗过于健康的心脏会不会影响李白的感受。

乳尖被指腹按压、揉捏到红肿的程度时,东方曜的眼泪凝固了。他闭上眼睛,伸出手去摸索李白的后颈,这个动作使他显得渴慕亲密;事实上他想恳求对方去抚摸自己的性器,尽管现在他们拥抱在一起的亲密让他激动到战栗。

他嘴里溢出的呻吟让他后知后觉感受到自己的淫贱,事实上他确实忍不住他被偶像触碰的感受。它们堆积在大脑皮层上催促着性爱和性快感,下肢因为性器的胀痛有些麻木,于是他用腿触碰李白的腰,继而夹紧,就如同不久前他们的亲吻一样;由此展现出的眷恋大概是令人动容的,于是他感受到李白的手心在自己汗湿的胴体上游弋,直到靠近自己最滚烫的阴部。

毫无疑问,李白没有什么耐心,也没有什么厚待他的理由。被指奸的痛楚完全覆盖住性快感,一齐冲刷上神经末梢时他不由自主地违抗主观意识。他的腿早已从李白的腰上撤下来,出于最后的自尊他合拢腿去隐藏后穴里的潮意;但李白掐着他的大腿根,那里大概有一层软组织,被揉捏时就禁不住那些大脑深处里淫荡思想的繁殖。最终他放弃了,因为痛楚被一点一点削减掉,剩下的性快感他的年龄和经历都无法吸收,只能外化、痉挛着去触碰自己勃起的性器官;哪怕对方不停地暗示自己用后穴去达到高潮,他的行为和智商都在倒退,便假装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一味张开腿,又恳求对方放过自己。但他的行为早已不被自己的大脑控制,被快感支配时吐露出的言语都是对李白的崇拜。

只要对着那张脸都可以高潮吧,东方曜情真意切地想。那样光风霁月的一张脸,哪怕他缺乏性知识和经验,颅内高潮也能让他感受到那阵从下肢涌起的诡异潮热。

东方曜又想起这只手是常年浸润在高雅情调里的,刨去笔墨纸砚,就连日常琐事所堆砌成的薄茧也和疲惫操劳有着云泥之别。后穴里的异物感太突出,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泪水在不断流出,仿佛被执行了滴水石穿的任务。他大约是在逐渐干涸,干涸在理想乡里似乎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渴求湿润和水分的输入使他的意识开始动摇,他总觉自己要从干裂的唇里说出什么来示爱与忠诚。被按压到前列腺的那一瞬他真切觉得自己是一尾脱水的鱼,那些连绵的快感使他的神经跳动了完整的一下,就像心脏一般——它们是连通的,像那个亲吻一样;东方曜啜泣着,他的后腰仿佛还在因为方才的刺激而跳动,最后他改成了呜咽。他从指缝里窥见李白的笑。

但很快,他开始有意识地忍着自己的哭声或喘息,直到对方戏谑地用沾满自己体液的手来触碰他的脸,拨开他欲盖弥彰的手说他太青涩了;东方曜嗅见体液的潮湿和腥味,他来不及阻止李白的调笑,就被那两根手指堵住了嘴。他又回想起刚才偷窥得来的笑容,和床头的肖像上一般——温存。

他的体液和唾液因为对方手指对舌头的玩弄混杂在一起,李白的动作很巧妙,使他在逃避之余做出的所有动作都是讨好性的舔舐。他的涎水蔓延出嘴角,仅仅用感官去感受李白的指奸。他没想到过对方用性器官进入自己,甚至也没奢望过,他不由自主再一次降低自己的身位——能和对方产生过类似交媾的行为也是状况之外;在此之前他对幸福二字的内涵所能想到最多的是和偶像聊上一刻钟。他会将自己停留在高潮后的第一个余韵里,那时思维和想法都不受控,仿佛东方曜也不需要为它们负责。

“我好喜欢你,”东方曜闭上眼睛,或许是在梦呓,“最喜欢李白。”

04 颅骨

“我们之间并不存在熟悉彼此的可能性,所以你大概是爱上了自己的投入,这是好事。恭喜,因为凡是人,就永远无法统一,做不到坦然活在他人对自己的滤镜里。”

李白背对着刺眼的背景打光板说;过亮的光线使他失去清晰的轮廓,画面的质感失真时李白的神情显得更加倨傲。

这话颇有些责备的意味。而东方曜暂时想不到,他只觉得这是出自于偶像的又一句哲理名言——仅对于东方曜。

“……我会永远支持您的,偶像!”

他张开嘴时才意识到对方在批评自己的狂热——他该冷静些,做个胸襟宽广的事业粉;但条件反射的触发前提实在太过简陋,大约只用了半个神经元去记忆和实施——他的嘴里再次喊出那些幼稚的绝对性话语。他有些落寞,尤其是看到李白有些嘲弄的神色。

“好,你的额角很有记忆点。希望你生活愉快,非常感谢。”

李白笑起来,依然漫不经心,顺利地挂断这通不足两分钟的视频聊天。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东方曜其实是少有的表里如一的人,就像他不肯承认,自己那远比生活态度随意的工作态度——即使将东方曜肢解——这太过血腥暴力,但他只想明白对方的思想是否早已蔓延到所有泡在血液里的器官。

只是个玩笑而已。他实在没有探究的兴趣,但事实上的确如此。即使东方曜对于这些寥寥的对话追悔莫及,他被颅骨保护的所有细胞都依然认为李白是这个世上最特殊、意义非凡的存在——即使他在被解剖后依然保持着思想上的统一。当然李白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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