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他赫然已经是一个血淋淋的、像在燃烧的泪人了,可大概不会有人会同情他的——毕竟他实在是个卑劣又淬毒的生物。他们想一个矫揉造作的存在,就算用生锈的刀刃凿进皮肤上的所有肌理里,大概也只会有无病呻吟的鳄鱼眼泪掉落。
或许是传令官将他推向火海的——尽管初拥对此报以肯定态度——一个忠于德鲁伊教、愚蠢的凯尔特人。所以相应的,对方会因此付出代价;所以就算到死,他那仅剩一只的瞳孔也依然像往常一样望向传令官。
周遭的火焰比他的瞳色温暖多了,于是传令官瞧见了初拥的眼睛。他看到了那只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瞳孔——尽管他从未见过它——它渗出不连贯的液体,最终没入沙土里;它们的所有者终于愿意在行将就木之时以真实示人,告别久不见天日的眼睛和殆尽的躯干。
传令官本该感到心情愉快,他的行径为民除害,防止劳民伤财,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正义感驱使;而初拥就像一支烟,用以填充内里的上等烟草被点燃时冒出的烟是轻飘飘的虚无感——他又在强调自己的高贵了。如同缓慢置换出的尼古丁之类侵蚀进自己的骨髓,最终成为不见踪影的灰烬,就像眼泪蒸发后本该会留下的盐结晶。
他诅咒了我。传令官想,烟蒂上那些火星冷却褪色后落进自己的人生轨迹里,就像那只落在初拥脊背上的眼睛——它会一直看着我的,直到我死去才会闭上眼睛。又或者是刚睁开眼睛,如同初生的婴儿一样打量着我。
他真的该死,理应去死。
01
基督教被当作荣耀、可以被当做金箔镶嵌在皮肤里的那一天,忏悔的人络绎不绝,于是神父的数量也逐日渐增——有人充当祈求原谅的可怜角色,有人在忏悔的同时充当聆听忏悔的神父;他诉说罪恶后泯然众人,又代上帝原谅了自己。
恶心,尽管初拥早已在他的目光里化作一抔任人践踏的土;他被迫和自己过去不以为意的土壤颗粒相依为命,却又在基督教的浓度里似乎又化作实质缠绕上传令官的脊椎骨,如附骨之蛆——他大抵是不甘的,于是想肆意妄为地要求传令官听从他的意志。
传令官沐浴在被视作异类的目光里——他无法理解,却又生出无端的、高人一等的清高和优越感。一个德鲁伊教徒,穿着保守固执地浸润、似是义无反顾地徜徉在基督教的洗礼中——他被涤去自尊和认知,他被定义为母亲,或是被要求成为圣母而被迫手持着不明物体、不得已怀抱着没有五官的婴儿。
他觉得这一切都令人作呕,但他着实无力改变它们在人世间站稳脚跟的既定结局。等待人群和谴责散去时传令官依然没有勇气端详那团被交口称颂的圣物——像是被最厌恶的对象强行塞了一份被誉为奢侈礼物的恶作剧——不出所料,带给传令官的是惊惶、不解,和原本厌恶感所属的角色带给他的所有情绪和物质如出一辙;传令官想起自己蒸发在人声鼎沸里的自尊,最终他抬起头强忍住呕吐欲站直身,他的指腹在没有生命力的松弛物体上留下印痕,指甲在自己的手心里掐出不规整的弧度。
罕见的,他开始反省起自己的懦弱——很显然在他对初拥仅有的记忆里,对方从未流露出过真情实意的类似情绪。传令官实在不愿意回忆起初拥的嘴脸:那分明只是一具在苍白未腐躯壳里灌注血液的尸骨。尽管他向来不是擅长给自己寻找不快的人,还是低头看向那些过分柔软的无机质,他感到悚然和诡谲——意识到他似乎在和传令官分离——凯尔特文明被时间封存,因而它们会被时间流动的胶质液体裹挟、过度保护着好成为真正的历史;它们都会成为数千年后动植物遗体们的前身,包括传令官,但不包括初拥。
埋葬初拥的那片土地或许早已不复存在,或许依然是广袤的荒漠,或许是被人为点缀上作物的绿洲。传令官奔跑着,他迫切地想要寻找到那片殷红的土壤——他的意识里判定他将再一次埋葬初拥。但他是如此怯懦和落后,在记忆深处栽种上罂粟以防止自己涉足,而被迫念旧的那一瞬间却开始后悔自己过去的决绝。传令官用疲惫掩饰着恐慌,他并不清楚目的地,却只是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悔恨。
他悔恨自己将初拥彻底抹消的决定,以及那些怂恿他的愚昧人们;紧接着又悔恨自己的软弱,那些未知来源的痛楚将他的灵魂或躯体分割成不均匀的相等分量。在逃离人群后他就产生了足以应对信徒们的方案和策略,却无以施展,只能徒劳地怀抱受赠物、继逃离人群后又逃离自己设立的墓碑。
用尘土将面团般的物质掩埋后,他依然觉得自己依然承受着被分割的命运。传令官目视着漆黑,那份模糊的柔软在夜色里显得锋利、有棱有角。他凝视着,同时却像是被审视的那一方——那分明是下流无耻、无赖恶心的器官,在蠕动着观察自己。
传令官又生出那股骄傲,不入流的物质妄图模仿自己的一举一动,想轻率地取代自己——像要毁灭前朝的金科玉律一般,使自己身为“遗族”的身份消失。他们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但只有传令官在为自己扼腕,会为自己过时的思维方式和方向辩护。
他将自己视作凯尔特文明的底线,于是再次离开;他想起初拥过去对德鲁伊教惺惺作态的惋惜。只是不幸的是他的确对那番话报了希望,而今尽数化作了自以为无私奉献的自我感动。
02
传令官在醒来时再一次看到了被他亲手埋进土壤深处的物体。借着惨白的日光他看清了这样东西,它确实算得上器官,尽管平坦的表面上呈现不出任何生命力。落在视网膜上会产生神经冲动联想起摊贩上终日被蝇虫困扰的生肉,以及暴毙在乱葬岗后生蛆的腐臭——他再没有气力去重蹈覆辙,也再无法回忆起昨晚的勇气。
他蹲下身去,映入眼帘的便只有储存未知物的襁褓——它的体型确实像个初生的婴儿,包括质地也像骨骼尚未发育完全的婴儿。传令官想起自己从未采购过的生肉,它们的价格和自己的生活水平格格不入;而那块器官也绝不是红白相间的、从动物身上切割而下的部分,它仅仅只是一块劣质的脂肪,可能还混进了黄油之类。最终在传令官的惊惧里融化,像梅雨季里攀爬上屋顶的霉斑一样蔓延到所见之处。
传令官从未如此真切、真诚地畏惧过。以至于他最不愿开诚布公的懦弱再一次暴露在宗教信仰前,无论如何,信徒总以为神龛神袛们可以完全洞察他们——于是他们从不避讳自己内心的想法内容,仿佛失去隐私权、完全透明的世界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理想大同。
他的手摸索到了崭新光洁的圣经,无暇思考它从何而来,却只是纯粹地认定自己得救了——哪怕要牺牲掉先前竭力逃脱残害的橡木们,他终于发觉出自私自利的以人为本观念值得景仰。传令官逃出房门,暴露在太阳下,又像在夜色里怀抱肉团一般环住圣经挺括的书脊,如此便能得到街边路人们的赞赏;他暂时性地忘记了所谓的圣物。
传令官并不觉得可悲,他只觉自己的呼吸是劫后余生,他的一切都是正当获取的权益;而过了一瞬他又开始懊悔,如同久远到可以忘怀的橡树被祓除,他才想起自己的自私不该被凿刻进它们光滑的树皮里。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转变并不完全来自传令官,而他再次重复维克多·葛兰兹这个名字时一样感受到强烈的割裂感。确切地说,以传令官对自己的认知来说,“传令官”并不会做出现下如此举动,但它们的确是发生了——扔下圣经时引来了旁人的注目和鄙夷,他的确想实现从前面对维京人时未展现出的强硬和底线精神,而趋利避害的本能、天赋、或是后天习得的本领使他卑躬屈膝,甚至于对内容展现笑容。
当他带着那些笑打开家门时才有勇气去摔打崭新的圣经,恍然抬起头又后怕未被窗帘遮挡的玻璃是否会出卖自己。传令官回忆着自己捡起圣经的模样,强烈的厌恶感使他反胃、战栗,书页切割指腹时泛起间歇性的寒意。或许是指尖里有丰富的神经末梢联通了脏器,福至心灵般的抬起头望向那团脂肪——他现下觉得那是个胚胎,自尊心使他将一切坎坷都归结到它身上——一个成形的厄运。
传令官数百次想要回忆起昨夜扔掉它的经历和想法,但他的大脑储存的内容只剩下不同形式的恐慌和荒谬,他萌生不出强烈的意愿——仿佛是他的器官和精神早已背叛他转而接纳了这部分陌生的存在。
然而对此他的内心却依旧没有被触动,后知后觉的接受了自己身为“传令官”的那一部分快要消耗殆尽,归零后再也没有显现的机会。
他只剩下他自己了——次日清晨他侧身和团状物对视时他想。他大概早已不能被定义为“传令官”了。
03
他的潜意识似乎很喜欢这团物质,催促他去拥抱它——就像最初他接受初拥的定义一样。在回过神时传令官的躯干早已以母亲的姿态拥抱住它了,他的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粘稠腥臭,但他却再无法实践人类本能的皱眉去表达厌恶;大脑的沟回里放映面包坊里的奶制品气味,这便象征着“传令官”接受了鲜血的气味。
他最浅显的意识开始在对血液的贬义描述后加上一个类似“甘甜醇厚”的褒义词。下意识开始保护那团东西成为他的本能,甚至于在困倦时他自然地亲吻它——做出了释放善意的、如同母亲给予母爱的行为。他越来越觉得“传令官”做得太过分,抹消“初拥”完全是一个伤及自身基础的自杀式行为。而他再也无从定义自己究竟是谁,根本上的,他只是一个最为清醒的、富有恻隐之心的维克多·葛兰兹。
所以当染血的、濒死的生物们逐一出现在卧室和角落时,他并不意外。它们引起的只有身为传令官本身的震颤和恐慌无措;毕竟确切而言,那只是觅食的行为本能——它们来自初拥,也来自他。甚至于来自传令官本身。
他的嘴角开始带有深浅不一的血迹,口腔里也开始充斥着那些甘甜的锈味,且它们和那些死物的伤口相吻合;若要让维克多·葛兰兹来评判,大约只是“传令官”缺失了一部分,比方说铁元素,比方说初拥。
04
出于条件反射,传令官再一次见到初拥时,他的内心萌生出作为母亲抚养成人的欣慰。刻意矫正掉嘴角的笑后他开始端详初拥更加诡谲的脸——他无法立刻从新鲜膨松剂联想到血液丰富的层次,也再也无法将初拥和下流无耻联系起来。
初拥的神色很陌生,毕竟他引以为傲的生存技巧不会放任他露出这般恶劣的表情。但事实上那抹恶劣的神色也确实是愉悦的表现,他可以不假思索嘲笑传令官浮于表面的伪善和笑意;但他为了庆贺自己再次降生于世,初拥可以要求传令官承认他们本是一体的,甚至可以将他们的呼吸融入空气只为了辨别他们是否是同类。
传令官盯着初拥那只被金箔覆盖住的眼瞳,他记得自己曾经见过它——可以是在初拥堙没的那天,也可以是他瞥到镜中自己的时候。承认初拥是另一个自己忽然显得意义珍重,传令官丧失了批判对方的能力——他们大约从未脱离过同一个身份,但他们是如此迥异,这使他在坚信自己的同时也不愿意驳斥初拥的理论。
“你说过会挽救凯尔特种族的,那些文明……也包括你自己。”
传令官重述了他过去的惺惺作态,但他知道初拥装模作样、端起姿态的本质其实是欺骗罢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但他始终认为对方会救自己,就像他坚信自己那样。
“真可怜?我是说你真是可怜极了,我很同情凯尔特的遗民,”初拥别过头,刻意地展现出一个娇妗的角度,“但身为传令官不应该为基督教卖命吗?”
他依然端着道德制高点指责传令官,这使他感受到久违的报复快感。同时传令官的脸上生出一点挫败感,尽管他的内心澎湃着自豪和鄙夷;初拥给予的希望是如此龌龊萎靡,它们如同一块经久不愈的顽藓,在黎明的配合下伪装成幽深的地衣,最后成为附骨之蛆——传令官感叹着自己的无私。
传令官终于从中感受到愠怒,那些久违的情绪囊括了正面和负面,使他在感受到人类的鲜活同时也为它们的庞大而不知所措。他渐渐相信了初拥是他自己,他从他们的重逢里嗅到隐晦的完整,仿佛是凭空抹去了阴晴圆缺的宿命。
初拥的的确确是他,因而他们不被祝福——尽管从未有一方想要被祝福。
任何一方的形态都被时间所凌驾。譬如被抽离、剥夺,又将那一方粉碎成谶粉附加到另一方。于是他们不断催生着彼此,又产生着崭新破旧的他们;他们以前赴后继的趋势在彼此体内诞生、生长又死亡。
毕竟这完全是个可以消融人的世界,无限期延长死亡和重生的过程是无奈之举,徒留自尊自爱本能里残存的愤恨,看向对方枯萎的心脏时却从未想过要放弃重蹈覆辙。
传令官看向初拥的手心,他正捧着一只死物做出端庄的虔诚敬拜样。不知名的生物似乎抽搐了两下,在初拥的注视里动弹着渗出更多的鲜血;传令官看不出它原本的颜色——大抵是白色——初拥总喜欢将无辜涂抹成罪状,一如现在他亲吻那摊死物,吸吮那些早已渗进手心的血液。
初拥摘掉手套,残余的白色和无名的尸体一同跌落在传令官脚边。他举起双手,将惨白肤色上横亘着的细小红色纹路展示给传令官看,初拥的脸上毫无愧疚——他一向如此,有时传令官在想是否是自己过去的愤恨转化为初拥啖肉饮血的食欲——但他也从未感到抱歉,仿佛那些死物不过是为橡树付出应有代价的养料——最最普通的浆果们。
他凝视着初拥上扬的嘴角,有些木然,仿佛上面本不该有的血色只来自浆果,只来自最平凡的植物。他想若是以“传令官”来评价这一行为,初拥一定会因为藐视生灵而被谴责;而现在他们都毫不在意。
05
初拥站在传令官面前,后者感受到的只有被探照灯注视的晕眩和茫然。他想起不久前自己被迫和那团状物面面相觑的日子,尽管现下观察自己的已经不再是那模糊得没有边界的器官,传令官依然认定初拥是那枚胚胎分化而来——于是产生莫名的含情脉脉,他盯着初拥的眼睛梦呓似的承认他们本是一体。
他看着初拥靠近自己,裸露的双手狎昵地触碰自己的耳廓、耳垂、耳根,空闲的小指胡乱描摹着自己干裂的唇。初拥的体温低的吓人,五指分别在传令官颈部的两侧收拢,他产生了自己要被融合与缝补的想法——但无疑的是他感受到了幸福,一种不合时宜的雀跃心情。
初拥在亲吻他,此时他发现无法将这个片刻描述成“初拥亲吻传令官”,他被缝合弥补成“传令官”,不得不再一次承认初拥的作用。同时找回了剧烈的仇恨感,像蒸腾海水以获得盐结晶的机器上涌出的大量滚烫泡沫——初拥可以默不作声,完全可以在这个消融人的、此消彼长的世界里不经过这条弯路,直接选择从生到死、拯救或漠视的道路,但他一开始就是个可憎的家伙——他只有纯粹的恶毒和反抗,留给传令官和旁人的只有不幸。
“……你真该死,你该去死的。”
传令官向后仰别开对方的聚焦,他的脸依然被限制在初拥的手心里,脸部肌肉因为挤压而显出狰狞的线条。于是顺理成章地从喉咙里流利地咒骂,却因为口腔里不流通的空气而被变形、歪曲意义。
初拥笑容不减,尖锐的犬齿划破他的唇角;继而他尝到交叠的血腥气,属于他和那份死物的血液。他看见初拥阖上眼,面部流露出餍足,他像是在进食一般地舔舐、吸吮自己的唇,最后才是亲吻。初拥本身苍白的唇色因为口涎的稀释而显露出来,使种族特征在他的半张脸上相应地顺延下去;传令官觉得那张脸诡异到了妖冶的程度,他下意识想要推翻先前建立的所有信任和联系——就如他一贯对初拥的态度。尽管他当下享受着这个亲吻,也成为了他所认为的“他们迥然不同”的证据。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或者初拥的唾液向下颌流淌着,想要阻止的同时却被唇舌交叠的温热所感化。传令官能嗅到那团死物弥留的腥臭血味,以及被初拥磕破皮肉所散发的铁锈味;他的鼻腔和咽喉因为浓重的血腥味而下意识抽搐,胃囊因为长时间深吻而咽下液体里的生锈迹象而颤抖,传令官觉察到那些刺目的反胃感占据了自己每一个神经末梢。晕眩感和呕吐欲使他不断地向后栽倒,最终灼热的脸颊紧贴着初拥身上繁复的金属样式。
传令官无暇去思考他们的姿势,他因为浓重的血气而愤恨起初拥的食性。他的咽喉、肠胃、鼻腔里都被“初拥”填满,他喃喃着这个代号因为紊乱的呼吸流联想到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他几乎是呕吐出这个名字,因为血液独有的气味填充了他的肺泡,代替神经递质阻止他站直身推开初拥的搂抱,残留的理智又认为他再次成为完整的“传令官”。
传令官想自己大约是要死了,他被初拥所杀——剩下惨死的灵魂,以及被拯救的肉体。仿佛他们无意识玩的角色扮演游戏,下一次轮回降临在了传令官身上。
他嗅着初拥衣物上的纹路,在伟大、恐怖和精致前闭起眼睛,呼吸径直到达初拥早已枯萎的心脏里,他似乎要真的要深入到初拥的时代里,在那里他可以将爱慕、鄙视、厌恶、兴致区分开来,却最终颓然地发觉这的确是他自己。他们注定只能被驱赶在祝福范围外、像奇美拉嵌合体一般不伦不类地承受负罪感、冠冕堂皇地苟活下去。
06
传令官环住初拥的腰身,在他的视角里初拥成为了一株溺亡边的芦苇或是稻草。而初拥认为他们是在拥抱,就像爱人间最最普通的行为一样——他起了兴致,撩开传令官的手任由对方摔在地面上;传教的服装有些繁琐,但初拥仍旧兴致不减,他看见传令官因为后脑勺撞击冰冷而逆向流淌的生理性泪水,不禁嘲笑起对方的脆弱。
“我们做爱吧,这样你就不会因为这点疼而哭了,亲爱的遗族?”
他一面说着,一面褪下传令官的外裤;他的手冰凉,也没有因苦难积攒出的茧,只有细微的指纹包裹住对方的性器。
传令官能感受到初拥过于光滑的指腹,他没有勇气向下看初拥的动作,便颇逆来顺受地接受了做爱的肢体语言。后脑勺的钝痛还在持续,被初拥含住性器的温热感像是从海底打捞上来的藻类,胡乱穿插在痛楚的间隙里。
他的脑子昏沉着,隐约回忆着片刻前和对方的接吻,讶异被所厌恶的气息占据所有呼吸渠道的经历竟然被自己视作享受;他能感受到初拥的牙齿,包括在牙龈里凸起的牙根——他畏惧初拥未收敛的牙齿,尤其是那对獠牙,在缺氧和撞击的痛感里性爱的刺激显得微不足道,而性兴奋里的幻痛成为现实时,他的全部身心都被吸引过去,为着距离不明的性快感。
初拥当然不会考虑他的感受和意见,他仍然用进食的所有方式去舔舐传令官的性器。他并没有因为深喉而干呕,故意用牙尖试探对方私处的承受力,他在其间感受到凌辱他人的、发自内心的愉悦——像是他一贯强调和炫耀的高贵。含着口腔里的精液凑近传令官失去血色的脸,初拥再次亲吻他;他在这一次实施了真正的亲吻,唾液混着精水粘在他和传令官相贴的脸颊间饰演着水乳交融的假象。
他吻得很细致,啃咬对方的唇形制作出微妙的外翻角度,心有余力的同时想象传令官的自顾不暇。他甚至能感受到传令官的呼吸在渐渐微弱下去,才幡然梦醒般松开自己卡在对方脖颈上的手——冰凉在正常体温上留下指印,那底下汹涌的动脉也要渐渐沉寂。最后他做出惋惜的表情牵起传令官没有知觉的手,十指相扣着端详传令官昏厥的脸。
那的确是他——初拥解开裤子用大腿内侧代替自己原本交握着的手,他感受着对方有些粗糙的指甲边缘、纹路崎岖不平的茧,像是做给旁人看一般地做出低劣的媚态将对方的手指塞进自己的私处。
他看向传令官的神情多了一丝同情,但他的下体并不会因此而放弃性欲。初拥握住传令官的手腕,它正因为配合做爱而呈现出古怪的偏折角度。他看着对方有些颤抖的眼睫毛忍不住嗤笑,调整了姿势使指节更加深入自己的后穴。
他大约死去很久了,渴求的似乎只有猎奇畸形的爱;复活的大脑里储存最多的是对下肢、性爱的探索经历——他的确是个荒淫不经的存在。传令官的腕骨上留下了血色的掐痕,在初拥再次和他十指相握时,体液从手心溢出覆盖住它们。
初拥将对方的性器纳入体内时并未觉得不适,矫揉造作地喘息着又觉得毫无意思。于是俯下身去亲吻传令官的眼皮,他们离得很近以至于初拥开始好奇对方浅薄眼皮上的脉络是否也会迸出血浆——像颈动脉一样。传令官的体温依然高于初拥,濒死前的幻痛和短暂性经历使他处于勃起的状态——像是在死前都想着做爱的生物?初拥夹紧腿,膝盖抵着传令官的腰侧时忍不住嘲笑。
他数次在传令官的身上起伏,性器前端渗出的体液渐渐稀薄,在传令官的服饰上濡湿出大面积的深色。直到被顶到前列腺的快感都淹没不了自己的理智时,初拥怔然向下观察传令官的脸;他的大脑因为长时间的性爱而兴奋地嗡鸣着,耳膜里播放的是白噪音,尽管如此他依然能意识到他们的交媾处狭窄又湿热,混杂的体液正顺着自己起伏的动作流向脚踝。
初拥觉得索然无味。他讪讪地从传令官胯上离开,双腿因为被过度撑开的后穴而站立不住。最终他又坐下来,露出自己仍在微微翕动的屄——这么定义自己的私处似乎不太恰当,于是没来由地感到烦躁和焦灼——他将双手用于欲盖弥彰,放在传令官那只健全的左眼上。
它还在跳动,就像心脏一般温热、鲜活,喷洒出的血浆和眼泪一样。
07
他们已经精疲力尽、枯萎,显然宗教的差异性使死神迅速来临,以致他们只好将最后一口呼吸吐给浸泡他们的容器、媒介物——最终相排斥着再次回馈到维克多·葛兰兹的名字之中去。
他不明所以,事实上对于做爱本身和初拥、传令官之间更不甚了解,像是又一个被割裂的维克多·葛兰兹遁入轮换的回合,一个螺旋形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