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欲

00

弗洛里安·布兰德抬头端详了两秒天使像,随后吸了吸鼻子,鼻腔里相应地酝酿出哭泣独有的辛酸味,积聚起的稀薄空气并不足以供他顺畅呼吸;于是他撤回挡住自己眼部的手,抬起头看向自我介绍为理查德·斯特林的人——他坚信对方会流露出无措的慌乱——而理查德·斯特林仍然面无表情,事实上他只是维持着他们初见时露出的礼节性微笑。

他有些不可置信,在面部表情反应过来前怔然地看着理查德·斯特林,那张年轻气盛的脸,松懈的手僵硬地凝滞在半空里。弗洛里安逐渐意识到自己正半佝偻着身子,以近乎卑躬屈膝的姿态、向上仰视的视角去博得一份无始无终的同情——他的右眼有些酸涩,提醒他接下来应当去药店配滴眼液;最终迫于艰辛和不可置信他的泪水滑落下脸庞。

“你该去眼科复查了,弗兰德,”

说话者后退一步,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同情和戏谑,似乎只是从收纳情绪的抽屉里随机选取了两种情感作为施舍社交场合的溶液。他姣好的唇形犹疑地念出“弗兰德”字样时,脸上呈现出真实的困惑和不确定——他可以是故意贬低自己的名字无足轻重,也可以是由于初见而对重视的人表达敬慕。弗洛里安想,可惜这对于理查德·斯特林来说,只剩下第一种的可能性。

“你看上去很难过……您过去在人前发表感慨也是这样吗?”

弗洛里安终于站直了身子,绷带下他枯萎干瘪的左眼眶开始隐隐作痛,幸存的自己——幸存的右眼因为长时间没眨眼而承受钝痛,流出更多的液体。淡盐水流进嘴角里时他的听觉早已模糊,像是感官神经自行想象出了一阵风;他攥紧衣角,沉闷迟缓的痛楚和心跳合拍得很,刺耳刻意的敬语凝结在弗洛里安·布兰德内心里只剩下“奇迹”的拼写。

那七个字母的排列顺序在他耳蜗、视网膜前都排列过数百次,他下意识作呕,回忆起刚失去器官的脆弱生理状态。于是他挤出变调的声音反驳理查德·斯特林——他其实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自我防卫般地说出否决词。

“当然不是!……不是,怎么可能?”

他们近在咫尺的距离弥补了他缺损的听力,那些上扬轻佻的语调一字不落地掉进鼓膜里;他绝对是故意的,弗洛里安想。理查德·斯特林是个恶劣、虚伪到骨子里的人,可他透过血丝分明看到了对方莫名的忧郁神色——是在无病呻吟吧!

于是弗洛里安收敛了表情,换上一副他不甚熟稔的鄙夷和轻视——这一转变在理查德·斯特林眼里显得生硬无奈,所以弗洛里安得到了他自然明媚的微笑——那些薄弱的讽态是冷却凝固的透明糖浆,被牙齿挤压时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像是理查德故意用快门捕捉他长时间毕露的丑态;那一瞬弗洛里安定定地望着他,或许是觉得他剥夺了自己喜爱的一样甜食,惋惜嫉恨着。

01

弗洛里安·布兰德终于放弃了对峙,他收拢自己工作服的衣襟——崭新漂亮的蓝色——低下头匆忙别过理查德的手臂。走出教堂时他心底涌出对工作的热情,仿佛是为了祓除斯特林的误解,尽管对方早已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也根本没有责任和义务来评鉴他的工作态度。

弗洛里安·布兰德先生还有全火灾保险公司第一的出色成绩呢。他这么想着,便任由熟悉莫名的情绪扯起自己的嘴角——合该骄傲的。

他仍是气恼,因为理查德·斯特林的躯干、气质无一透露着他养尊处优的社会地位——倘若有钱人能多些同理心,自然会明白他,弗洛里安·布兰德和媒体苦心经营起的人设和活动是多么重要。尽管眼泪和哽咽早已成为商业公式,簇新替换的绷带是糊口的利器——弗洛里安本身并不重要,他早已是胶片里朴实的忠实配角了;可他习惯于此,只会落得个渴求上层阶级财富的死局。

被他人注视的聚焦感是温热的,投注热情是值得期待的,它们散发着温馨美好的气味;而用刺鼻的煤油味、炙热的灼烧感换来这些让世人心安的东西,是一笔没有亏损的交易。

弗洛里安想,亦或是舆论使他这样想。毕竟他早就忘却了被火海掩盖的残酷现实,他很早就不做梦了——被蜜糖般的夸奖恭维束缚住后,失去至亲的痛楚回忆成为活下去的噱头;他的灵魂也不再哭泣说话,和被火舌标记过的肉体切断联系。弗洛里安·布兰德便失去了痛觉。

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注视、兴奋以及喧嚣——即使他一直能感知到自己是残缺的个体。他少了很多情绪,也缺少很多运用它们的场景。毕竟众人要求他这么活下去,同时他也察觉不到、不敢承认自己骨髓里的懦弱,尝试着用铺天盖地的头条称颂去代替将自己推出火海的父母——可很不幸,他在头一遭就尝到了甜头,于是便自然地将其称为救赎之道。

他大抵已经成为圣弗洛里安了,被冠以神祇的名号后便被旁人的艳羡供养着,从被父母保护的一方成为四海为家、维护全人类利益的英雄。

这感觉很奇怪,被夸赞后带来的飘飘然可以迅速成为化石。就好像有人冒名顶替了这世上最爱他的人,而他作为知情者,却依然凭愚孝般的精神无偿孝敬着他们。

当然,弗洛里安·布兰德永远选择视而不见和听而不闻,无暇顾及也不愿思忖;而他也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情绪的切换为何如此机械生硬,忽然对理查德·斯特林生出的感激夹杂在先前的愤恨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再次兴奋起来,他想他们还得再见一次,而那一次自己的演技将会出神入化令对方叹为观止。

他想象着理查德死寂的嘴角、凝固的痣,笑出声来;就像再次翻出那本消防记录,再一次亲眼见证弗洛里安·布兰德的名字位列第一。

02

弗洛里安·布兰德回忆着先前不知从何处记下的旋律,由于过度的兴奋和超过体力上限的行进速度,他哼唱的小调时断时续,夹杂着他过快的呼吸频率。继而他熟练地点燃火柴——他本想将烛火引燃飘出窗外的一角布料,以更难收尾的结局作为他成绩的保障。

但理查德·斯特林先前的出现太突兀,使他体内置换出新物质——一颗用于试探的恻隐之心和少量的底线思维。他大抵是好奇理查德的立场和评判,或是渴望这场火能换来陌生的、异色的注视。

接下来顺理成章的,弗洛里安听见熟悉的燃烧声,而它们会侵蚀掉脆弱的房屋结构;远远传来的是呼喊和求救,模模糊糊地和炸开在自己颅顶的尖叫一同漫入耳朵。他的哼唱也被吞没在灼热的气浪里——因此弗洛里安感到不满,他将自己规避进巷道的阴影里皱眉;他的听觉系统还保留着他最后的曲调,于是他就着那些被重复吟唱的片段,感到诡异、陌生、无措。

弗洛里安·布兰德忘记了最后一部分,可分明他已经哼唱过不下十次了——它们只会在这个场合发生。

他不知道现下的情绪该被命名为什么,大约是烦躁不安。弗洛里安想起肥皂剧里烦躁的角色会选择抽烟,直到鱼肚白的天光照射出积满的烟灰缸,直到手指被尼古丁熏到焦黄。

他没有抽过烟,而此时他的大脑里构造着一出好戏:譬如将一支刚被烟草填充的烟,一支专供女士所用、细长纤巧的烟被火场里第一颗火星引燃——他并不清楚这些有什么寓意,只觉得这像是那些角色走向光明的前戏——对着形形色色的女主角们交予数量迥异、充当惊喜的玫瑰花束;弗洛里安看过很多类似的剧情,他闷闷地笑着,在阴影的笼罩里透出扑朔痴迷的半张脸。

烧焦的气味变得浓郁。他在心里倒计时,数到零的那一瞬间他会和花束们一样降临在慌乱的焦点里,熟识他的人们不再会因为火灾而躁动,而是在高温里向他求救、或感激或感动地将他的名字重复——弗洛里安,布兰德。他走向了那里,耳朵里过滤着厚重的鞋底碾过了那根枯萎的火柴梗。

03

他越靠近沸腾躁动的人群,越能听清人们呼喊自己名字的痴狂。他在扮演弗洛里安·布兰德,被视作一切火灾克星的圣弗洛里安。也是火的根源。隔着胶质手套攥紧消防阀门,他转身看见在警戒线外的观众们——人群,他习惯将自己惹下的祸患视作娱乐和经济兼并的舞台,熟练地摆出一副大义凛然又不失镇定自若的表情——人们最吃这一套,为着他的表演和救援打赏不菲的金额。

今夜无风,火势很容易被控制;且他也没有向人群密集的居民区投掷燃烧物,于是他的行动再一次大获成功。又一次被塑造成功德圆满却不愿入神的英雄。

他走向储存火柴遗骸的那幢房屋,心里盘算着一会该如何在人群前发表稍安勿躁的号令,该如何做出谦逊有礼的无私者形象;又如何在次日人满为患的的礼堂里表达生命可贵而自己责无旁贷的守护义务,如何在肃穆到幽默的教堂里向上帝祈祷这世上再无火灾。

但在他准备踏入那扇已经垂垂老矣、遮挡住余火的门时,弗洛里安嗅到汽油味——燃烧和爆炸。

但他笃定上帝保佑他的理想,因为那些汽油味在他还未靠近时就发挥了最后的价值,那些滚烫的气浪冲破了门,毫不顾忌他的身份就淹没他渺小的身躯,却没有为他留下任何鲜血淋漓的创伤。

弗洛里安跌坐在地,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尾椎骨的疼痛。他裸露的左手成为唯一的证人,他盯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有些颓唐地站立起来。这一刻他忘记了很多,忘记了明明自身学识粗浅但通晓讲演的真相,忘记了人群和注视,也忘记了他登台表演前的无瑕表情。

他站不起来,只能掩饰懦弱,颤抖着用接近溃烂的左手扯下保护右手的覆盖物——它同样破败不堪。最后弗洛里安终于想起自己的目的,那场突如其来的小型爆炸一定把那根火柴梗吞噬殆尽了;于是他释然地笑起来,转动僵硬的脖颈去看围观者们——早已稀疏的人群。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陌生,相比被遗忘的歌谣更显恐怖,弗洛里安·布兰德要被遗忘了。他听不见自己的名字。

尽管他确实忘记了,却也没有机会再将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拿出来说了;尽管次日的报纸依然高悬着他的名字,他盯着那场意外的描述,在失望的同时感到一些隐晦的、上不得台面的情绪——他在窃喜,想来理查德·斯特林可以在粗糙的纸质上欣赏自己的事迹了。

保险公司依然准时将他的薪水结清,同事看着他结痂的模糊血肉倒抽气说弗洛里安可真是个蠢货。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未处理过那些伤口;但他不想去医院,总觉得那里浓重的消毒水味像是在掩盖什么,例如自己的获利途径云云——他其实只是害怕疼痛,机体早已适应原本的痛苦,便不想再接受更深层的痛楚;于是他想自己应当是恋旧、不愿改变的保守派,为什么而今做的事却激进、恨不得想让所有人都认识自己。

弗洛里安想不明白,又选择了回避。尽管他仍按照惯例去向教堂,在路途中忍受着熟悉的虚无感,脸上也做不出像样的表情。他想起理查德·斯特林的眼睛、脸上永远完美无缺的表情——他在扮演什么?弗洛里安有些愤恨,用日结的薪水在教堂边的咖啡馆换取甜食;他将自己和对方做着比较,最终弯起嘴角选择了柠檬,又鬼使神差地选了说不出原材料的蓝色。

将那两份蛋糕摆在面前时,折损的视野里他得到了他最初想要的、异色的注视。弗洛里安用叉子戳到底,直到穿过柔软的蛋糕胚到达坚硬的骨瓷质地;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消毒水里常住的日子,那些和蔼可亲的白色不断劝解他摘掉那颗坏死的眼球的日子,最终他因为太害怕失去所有视力而哭泣着恳求一片白色为他摘除左眼球。

麻醉剂的起效很慢,于是他被迫清晰地感知到金属器械的冰冷,但他那时太疲惫了,连颤抖都做不到,更何况是哭喊挣扎。将镊子撩开眼皮,伸进眼眶——落入深井的滋味大约是和这份破碎的蛋糕如出一辙。但他还是忍不住笑,陌生的喜悦使他的交感神经活跃起来,眯缝起的右眼扯着左边空旷的眼眶一并展现出笑意。仿佛理查德·斯特林收敛起神色一直看着自己。

他将一缕目光分给左手上的烫伤,想起自己来教堂的目的是想再遇到一次理查德·斯特林。

“我们还得再见一次……”

弗洛里安咽下蛋糕,奶油和细碎的蛋糕胚相比显得过于多了。过量的奶油被唾液稀释着一起滑进他的咽喉,最后泛出诡异的酸味——就像当初教堂里人群散去时,最后只徒留形单影只的理查德·斯特林。他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存在,就像甜食里不该发酵出的酸涩。

弗洛里安·布兰德低头,凑近咖啡桌的摆件——一个圣母像,他发觉自己制造的所有火场其实都像孩童的把戏一般;他又扭头去瞧旁桌的摆件,一个熟悉的天使像,他突兀地想起父母——于是在他心目里,那些伤口就是他们的挽留和安抚了。

04

理查德·斯特林的确在教堂。

他的气质长时间浸润在和自身出入过大的神圣氛围里,彰显出一种诡谲的叛教者身份;他长时间伫立在主神像下,目光并不虔诚,只是身姿挺拔,又像是个随意进来躲雨的、矜贵的无神论者。

弗洛里安靠近他,胸腔中的心脏开始活跃,连带着太阳穴和眼眶一起酸胀;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溢出,不是刚刚被自己嫌弃的奶油——但它们很漂亮,透明的糖片像玻璃板一般,低下头透过它们可以看见被保护色填充的模糊色块们,就连血肉的模糊也显得温和朴素起来。他思索着该说什么,一闪而过的情绪有很多,甚至于最原始的感激之情都被他回忆起来。

他的心绪在此刻是一只套在出气针头上的气球,像是理查德在向他蛊惑、吹气,于是他膨胀、轻盈起来;他的内部被填充,像是围海造陆般强硬地纳入那些突然被命名的情绪。

“斯特林,你挡着我祷告了……”

最终他只憋出来一句,他有些底气不足。对方闻言转向另一侧,露出那张让弗洛里安联想到漂亮饱满的糖果罐的脸,又朝他欠了欠身,随即坐在最靠近神像的坐席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拘谨又不标准的动作。

弗洛里安意识到当下的自己所蒙受的情绪叫作羞耻。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想象着神祇无实质的目光,却还是想回头去端详理查德的瞳孔;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他想起那块用玻璃糖片装饰的柠檬蛋糕、自己和理查德相近的瞳色。他想理查德·斯特林扮演的角色一定很成功,那颗晶亮的澄黄色像是被打磨了千万次——如果有人对弗洛里安丢失的那只眼球那么做的话。

他的羞耻在溢出,却又隐隐伴随着嫉妒。仿佛理查德的左眼是拣了自己的那一份运势,或许弗洛里安·布兰德本该也在享受社会上层的红利。只是它们转瞬即逝,因为他察觉到那份目光停留在自己的伤口上。

“我看报纸了哦,敬爱的弗洛里安先生为救幼儿而身负重伤,”

理查德·斯特林起身靠近他,倨傲的五官渗出同情,如雨水一般落在弗洛里安身上。他们呈现出几乎是抵着额头的、交际舞前戏的亲昵姿势——理查德的手沿着弗洛里安的伤口边缘抵着他的手肘。

“不过居然没有人为弗洛里安急救吗?”

他年轻的声音因为压低而显得成熟。悦耳?但弗洛里安只想说明他根本不知道那间屋子里有孩子,也根本不知道有人死于自己最谨慎的冒险里——又仿佛只要像理查德·斯特林说明一切,当下和过去自己的罪孽都会一笔勾销。

因为慌张和愧疚他的伤口开始疼痛发痒,他想用空闲的手去触碰却被理查德的动作阻断。理查德·斯特林看见他的瞳孔在垂下的凌乱发丝里放大,正中间的焦距一点一点流失成为深色的瞳仁。

弗洛里安说出口后又感到愤怒,回想起那股莫名的汽油味又感到委屈。继而他听见理查德的回答,他在疼痛之余无暇思考,只听清对方承认那些汽油是自己倒的,好整以暇地将他的名字冠在了那虚构的孩子身上。

“就像这样。”

理查德将身后的玻璃瓶贴在弗洛里安未被绷带遮挡的脸颊上;他琥珀色的眼球转了转,透过晶体偏折的角度弗洛里安看到对方的轮廓线条变得柔和,像是回归刀鞘一般。最后他们隔着被封存的液体对视,直到理查德打开了瓶盖。

但弗洛里安动不了,骨髓瑟缩着,只觉得自己的伤口被冰冷覆盖。而在完全反应那所谓的冰冷前,他的大脑只接受到了痛苦的神经信号。他惨白着一张脸,再一次跌坐在地上,抬起头失神地望着理查德·斯特林漂亮的脸,望着对方手中的试剂瓶。

那些液体似乎有着探索精神,它们顺着伤口结痂的缝隙里渗进去,在还未完全生长出的皮肉上刻画出普通的皮肤纹理。他疼得不可抑制,失声惨叫着,模糊地看着那些液体化作泡沫从自己的左手上融化滴落。但他的腕部依然被攥在理查德的手中,温热的体表温度和不知名液体的冰凉相比,使他回想起火场的中心。

是要他忏悔吗?

弗洛里安愣住了,他看见试剂瓶中剩余的液体在不断减少——他依然反应不过来,那些液体已经自他的发旋处倾泻下,冲洗过自己的脸,以及那片被妥帖包扎过的绷带区域;他的本能喊叫着,张开嘴想恳求理查德停止,但那些刺鼻的气味却趁此机会进入自己的口腔。他呛得喉咙生疼,条件反射地向后仰,后脑勺碰到地面的同时手肘也发出了扭曲的声音;右眼渗出的眼泪和潮湿的绷带相得益彰,最终使弗洛里安合上了嘴和眼。

待那些液体流尽,他才有机会识别到自己的左手已经麻木的状态——理查德在触及自己目光的一瞬松开了它。低像素的视角里他辨认着理查德·斯特林的身形,却发现对方正面对着自己,那只覆有冰冷金属的手捧着自己半张脸。弗洛里安的左手垂下,脸上是尚未干涸的药剂和泪痕,他倚靠着坐席的边角低声诉说着请求。

理查德·斯特林卸掉了自己手部的护甲,残存着金属温度的手和另一只手捧起弗洛里安的脸。手心的温度不一样,这使弗洛里安感觉怪异,他努力保持着清醒,脑海里却想起最初自己想得到的注视——理查德确实在看着他,温度迥异的手心和自己的脸相贴着,也使他联想到对方的异瞳。

随即他意识到理查德在亲吻自己,手腕也相应收紧着。他想自己的脸一定变形了,于是衬托得那个吻更像是安慰剂一般。他们的呼吸里都是那瓶药剂的气味,让弗洛里安生出他们是契合、同类的想法。

其实这不能算亲吻。仅仅是唇部的相碰而已,但当弗洛里安调整好呼吸时,他发觉理查德掐着自己的脸,他的两颊呈现出水平的凹陷——只要他想合拢嘴,就一定会咬破自己的血肉。随后他们便唇齿相依着,直到唇舌交叠时他才隐约地意识到这是纯粹的亵渎行为。

他们贴的太近太近,以至于弗洛里安的视野从模糊变成了黯淡——理查德的下睫毛很长,失去间隔后便成为了一层阴影,就像他曾经规避火光的场所。他在舔,不,是在用舌头顶自己的腮。他隐约觉得痒,心脏跳动频率又上了一层,于是弗洛里安花了两个心跳的时间反应过来他们在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接吻——且其间根本毫无因果逻辑。

弗洛里安听见理查德从喉咙里挤出的一点笑,依然是上扬的调子。他想起自己遗忘的曲调,他的内心有些煎熬。长时间为亲吻而张开的唇兜不住溢出的涎水,他的下颌又被新的液体所覆盖。

05

“你为什么在这里?”

“很显然,我是在祷告,像弗洛里安·布兰德一样。”

理查德·斯特林依然笑着,他从容地念着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又看着名字的从属者恼羞成怒,他们的唇因为亲吻都受了伤,渗出的血丝像名贵矿石上的瑕疵。

弗洛里安觉得那只气球要爆炸了,但至于产物是什么,他无从得知。只是隐约觉得自己是一潭不稳定的液体,而理查德正是那枚被投入湖中心的石子。他选择了沉默,任凭对方解开自己已经污损的工作服——上一次见到时它们还是完整漂亮的蓝色。很怪异,那只原本被金属附着的手被自己的体温感化了,如今被它羞辱却生不出一点抗拒的想法。大约分解他的产物里有这么一点对理查德·斯特林的爱意:譬如想要被这么一双眼睛注视着。

理查德抚摸他的肋骨,冰凉的空气没入衣料和皮肤的中空里。弗洛里安觉得痒,于是他略微侧身躲避着对方的抚弄,同时展现出他自后背到胸膛的烧痕。他蓦地听见理查德说自己很漂亮,僵直了一瞬很想质问对方的真实想法——他想即使一个最成功的弗洛里安站在理查德·斯特林面前,他依然不需要恭维自己。

弗洛里安将头颅枕在理查德的膝上,他因为察觉到那些目光而心安。他很意外对方竟然有茧,有些粗糙的指腹顺着深色的轮廓线向下游移。他依然没有抗拒,听见对方戏谑的声音说自己太消瘦,显得体态很差,并不利于表演弗洛里安这个角色——理查德说这话时指尖按压着他的肋骨,很用力,仿佛是想将指纹融入弗洛里安的骨髓里;随即指甲的边缘划过他的乳尖,又像是弥补过失一般揉捏他的胸脯,用大面积的接触掩盖掉性行为的本质。

理查德将手贴着他的脸,他凑近时看清了对方手掌上的纹理。弗洛里安感受到对方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胯部,他伸出舌头去舔他看清的那些肌理——随后一口咬住,直到理查德的手掌上呈现出两个圆点。

“你的生命线没了诶,理查德。”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渺,但弗洛里安是真心想笑的,但理查德激发了他太多情绪,他在筋疲力尽的同时觉得飘飘然,只能露出迷茫的笑。他小心地避开自己的伤口,撑起脖颈看向理查德的下颌。但对方没有理会自己,弗洛里安又想起那场手术。

他不知道理查德的手是何时变得冰冷的,被握住性器时忍不住震颤。弗洛里安的视野有限,只能徒劳地看着对方渐渐明朗起来的笑意。他的性器在被理查德抚摸,偶尔被指甲划过都让他得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他忍不住笑,仿佛是第一次得到这种情绪。理查德再次捧住他的脸时,指腹上还沾着自己的精液,他看见对方脸上有些刺眼的笑,莫名感到愠怒。

浓郁的膻腥味进入弗洛里安的口腔,理查德用刚才一样抚弄的方式摸着他的牙齿。指腹刻意地触碰弗洛里安的上颚,在那之后又套弄着他的舌头;他隐约意识到这是在模拟交媾的方式,但他依然服从了,只是对不断流淌的涎水感到不满。在他的认知里,他可以只是被理查德·斯特林再度亲吻了一遍。

理查德背过他的身躯,于是弗洛里安跪趴着,转过头去看教堂的陈设。他察觉到理查德就着含有自己唾液和精液的手进入自己的私处,听着对方带着笑意夸奖自己的牙齿整齐,产生了一种和年龄割裂的现实感。但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性行为,且他们都到了合法年龄。

他看不见理查德的脸。敏感未经人事的私处被扩张时呈现出做爱的天赋,他听不见后穴被指奸发出的声音,也听不清理查德具体的话术。他只是隐约听到对方的夸奖,而在他反应过来前那枚冰冷的戒指又会抵着内壁;弗洛里安的耳朵被白噪音填充,他有些眩晕,突兀的疼痛或是性快感让他猝不及防地叫出声,于是他认为自己是浸泡在幸福里昏了头。

弗洛里安意识到自己在喘息,吐出的气流喷洒在自己的下颌,似乎汇聚起一团水雾。他感到被撕裂般的疼,仿佛是理查德口中的双氧水再次如渗出的同情一般贯穿自己;他似乎对这个现状感到陌生,大抵是因为他从未在性爱中表演过、饰演过任何角色,于是当真实饱满的“弗洛里安·布兰德”得到性爱时,他便成为了被扮演的那一方。

理查德亲吻他的后颈,发丝蹭得他有些痒,于是弗洛里安伸手去阻挠。当然这是徒劳的,他改变不了,忘却了时间便在脑海里描摹理查德的脸。他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太多的兴奋耗尽了他的气力,最后一点感知他留给了从小腹涌上的温热感,又在短暂的清明里弗洛里安看清了他们的交媾处的泥泞。

他愤懑地抬头,再次看到那座熟悉的雕像。断续着质问理查德知不知道这里是教堂;但他实在疲惫,却又享受着在理查德·斯特林面前能够毫无保留、不必解读猜测当下心情的感受。衡量着,弗洛里安认为这依然是笔性价比尚可的交易。

“我知道。”

对方的声音很轻,在弗洛里安的耳旁依然像隔着一层水,但他依然能听出调笑、轻佻和嘲弄。

06

弗洛里安抬眼去看教堂的穹顶,他只觉得讽刺,又因为这里过量的肃穆笑出声。听见理查德嘲弄般的声音评价着自己过去的表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不应该是弗洛里安。但他又的确是,于是他依然选择不思考。

他想象着日出或日落,没入地平线时带走了可视区域;就像被性爱毁坏的表演,他终于意识到任何形式的爱,哪怕被演绎被扮演的、被误解的都是可燃物——它们烧毁一切甚至于角色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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