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盲

及川彻百无聊赖地杵在岩泉一班级门口,正是正午时分,走廊上的人流量达到了峰值。平日里对及川彻殷勤有加的少女们似乎只有此时才辨别清他骨子里的骄傲冷漠,成群结队地路过他不带一句问候。川流不息的人们几乎可以淹没位居身高优势的他,他不得不往后退,和铁质冰冷的门背靠背。如同寒流即将来临的深海,鱼群乘最后的时间迁徙,去追逐千里之外的温暖,落下他作为优胜劣汰的牺牲品。

讲台上的老师依然在滔滔不绝地复述刚刚的内容,企图将自认为极其重要的内容灌输进台下青年的大脑里。岩泉一提前半分钟写完了笔记,自然地偏头看一眼窗外——正午的太阳明媚热烈,只是没有和它同等耀眼的身影存在为他遮挡一点太阳,没有逆光的饱满笑容向他绽放。于是他想了想及川彻会去哪,再度抬头时宣布无果。凝视太阳会晃眼睛。

什么时候才能下课呢。他们都在想,还有三分钟就连空旷的天台都会被占满,平静吹过的风也变得喧嚣嘈杂,温暖璀璨的阳光也只剩下讨人嫌的价值。

终于台上的老师略带不舍地合拢课本,意犹未尽地一吞一吐出下课二字。早已有人先他一步站起身准备离开教室,就像种群里最弱小的一个部落终于决定迁徙,彼此之间仍存在竞争意识却不再和旁人挤得头破血流。及川彻早一步离开门框旁,晚一步来到窗框正中心,背对着太阳逆着光降落在岩泉一的眼眶里。

岩泉一愣了愣。及川彻面色鲜少如此凝重,像一块冰倔强地挺立在太阳下,透明澄澈得没有纹理,只有底部的气泡反射出的耀眼光芒,零度的表面散射出的瑰丽彩虹。快成年的青年躯体、面孔的轮廓线条还稍显稚嫩,沉在年龄的阴影里起起伏伏此刻显出一种青涩的不寻常沉稳来。像夏季的南极洲,有企鹅褪下绒毛的柔和,有融化冰雪的湿润;《百年孤独》里那个下午,那块被布料遮盖、被铁链阻止靠近的冰。他同样将及川彻视作宝藏,像世界角落里被故意隐藏起的秘密;问起是否和百万名画相抵时,一笑泯之不予置评。

想开口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晚,对方已经沉着脸跑进来拽住他。

“去哪?天台现在已经人满为患了吧。”

“不知道。”及川彻拉着他的手开始跑,声音被跑起来的风吹散,最终落入他耳畔的也只有岩泉一隐隐约约骂他的一句boke。及川彻拽着他跑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们似乎都忘记了这个时间段属于午餐,不是晨跑,不是绕着学校外沿的环形跑,不是竭尽心肺能力吸纳氧气。

及川彻停在一处角落。树木丛生,灌木野蛮生长,仔细看看确实是传说里的小树林,传说里的幽会圣地。岩泉一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疲惫和不解和暂时无力宣泄出的怒火。

“来这做什么?”

“看来还是及川先生的体力好哦,小岩!”及川彻没有回答,笑意像不远处的爬藤攀上树干,从发烫的脚底升腾而起,混着汗水蒸腾出一笼烟。岩泉一在发怒前觉得自己回到了昨天,昨天的十一点半,趴在窗台上眉开眼笑实则催促老师下课的及川彻。

肩膀上挨了一拳的及川彻似乎很低落,沉默地打开饭盒,继而小心翼翼地坐在岩泉一不远处,像是惶恐被发现,又更像是害怕对方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心里有事,又不好意思开口,别别扭扭地卡在十厘米外,捏着筷子测算自己和岩泉一之间的心理距离。最终他也长长地叹一口气,似乎想叹进岩泉一心里,也想叹尽他所谓的世事无常他的郁闷;岩泉一没理他他似乎也觉得这口气不能够解愁,遂再次叹了一口气,比上次更长,声音大得似乎是在提醒无中生有的情侣教导主任的到来。

岩泉一终于舍得看他一眼,烦不胜烦的眼神像石子落入碧潭的涟漪;实际上只有及川彻这么觉得,岩泉一实际都不想拿瞳孔对着他。及川彻笑起来,支棱起上半身挪过去,紧挨着岩泉一。蒸腾出的烟雾笼罩住岩泉一。

“混球,你……”及川彻在呼之欲出的骂词前捂住了岩泉一的嘴,嘟囔着小岩先别说话啦及川先生真的遇到了大麻烦小岩一会再骂我也可以能不能先听我说完求你啦小岩。他一面说手也越收越紧,指腹紧贴着岩泉一的唇,岩泉一觉得自己一动舌头就会碰到对方的皮肤,咸的,他不由得想,像是被盐分覆盖的冰。

“小岩,你说,喜欢是怎么样的啊。”及川彻仍没有放开手,似乎只是想让他作为一个听众。及川彻垂下眼,自然而然地撅起嘴,似乎又回到十年前受委屈的及川彻。最后在岩泉一抓住他的手臂前装作脱力靠在对方身上。

岩泉一的嘴唇是麻木的,要不是知道及川彻的力度他真怀疑对方手上涂了麻药来暗杀他。他抿了抿唇角,说这个问题显然你比我更有资格回答吧混蛋。

“怎么会呢,及川先生也没谈过恋爱啊,就是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谈才来问小岩啊。”及川彻脸贴着岩泉一的胳膊,瓮声瓮气地回答,说罢又拱了拱对方。

岩泉一支起胳膊肘托起对方的脑袋,柔顺的发丝带着太阳的温度依偎在他的皮肤上;他没忍住又抓了一把。这回及川彻倒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喊大叫矫情说自己的发型来之不易。于是岩泉一说,喜欢一个人,就会觉得对方的所有都是最好的,优点是绝无仅有独一无二最好的,缺点是可爱的的瑕疵。

岩泉一站起来,正午的太阳过于刺眼,他不得不眯缝着眼转头对及川彻说,快回去自习吧。及川彻慢吞吞站起来,他觉得岩泉一说得对,于是他喊,小岩,晚上一起回家喔。

及川彻做了一个梦,梦里被黑暗笼罩,真的伸手不见五指。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甚至看不见自己,只觉得是牢笼,他出不去,他想象这里应该有温暖的太阳,有明亮的灯光,有跳动的烛火,甚至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他想象不出来,分明是梦,却如平日里大脑的空白如出一辙。

是一个四方形的空间,退无可退。他缩在角落里,没来由的觉得寒冷,此时是初夏时节,八重樱刚凋谢,只剩下土壤表层几不可闻的嫣红。枝桠上开始抽出雾一般的绿芽来,黄绿色,他难得能想出什么东西来。他想起岩泉一的眼睛,他又想,小岩的眼睛不是这个颜色,是接近于墨绿的翠色。他似乎是清醒的,却又醒不过来,又好像在梦里睡着了。再度抬起头时他看到岩泉一。

岩泉一提着灯,墨绿的眼睛在光源上方显出一种和八重樱幼芽相近的颜色。他听见自己微弱地呼唤。小岩,你终于找到我了,我快要冻死了。然后那盏灯被塞进自己怀里,滚烫;他感觉到岩泉一在推自己,说你永远是我自豪的搭档,王牌二传手,及川彻。他不解,最后他被岩泉一推出去了,跌落进刺眼的光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句你要幸福啊。及川彻想说你也要幸福啊小岩,怎么跟我妈妈一样呢。

他终于醒过来了,睁开眼也是刺眼的太阳。初夏的太阳还知晓一些收敛,他耳畔是岩泉一那句你要幸福啊,脑海里想起岩泉一说的喜欢。

他想,小岩是不是喜欢我。

此后他再也没有提起什么喜欢不喜欢。情书还是照样退回去,对方特意要求需要收下就拉着岩泉一一起实行所谓的鉴赏。岩泉一会说他神经病,白瞎了人家女孩子的心意。他也不回嘴,心里傻乐我知道你喜欢我啦小岩。

及川彻最终听见那两句话。他望着对方泛红的眼角说真的吗,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小岩。岩泉一白他一眼,说真的,不过反正你这种人变成老头都不会幸福。及川彻不说话了,他唯唯诺诺地凑过去说,小岩你上次还说希望我幸福呢。

岩泉一懒得争辩自己是否说过这句话,说因为你幸福不了所以才希望你幸福,boke。及川彻笑起来,说我和你在一起最幸福,还有排球。你和排球一样完美,在我心里都是崇高的,没有可爱的瑕疵。

怎么会有人把人和排球比啊,托物言志吗。

于是岩泉一说,我是喜欢你,你这混球也跟排球一样。及川彻笑起来,说小岩喜欢是怎么样的啊。岩泉一握住他的手,没好气地说是排球的样子。

及川彻的笑固定在嘴角。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梦里朦胧灯光映射下岩泉一的五官,柔和,模糊的棱角,八重樱的嫩芽。他凑近岩泉一,趴在对方肩头说,小岩其实我有心盲哦,所以才问你喜欢是什么感觉。

现在我知道啦,喜欢是小岩的样子。只要我一听到这个词,我就会想到你。

脑嗨

我们就在那片雾似的绿色灌木丛后亲吻。浓郁的绿色就像蒸腾的水汽弥漫在我眼前,他那张脸被模糊得不太清晰,似乎此时此刻我凑上去亲吻他的唇也隔着一层绿意,完全不会侵犯到他的权益。
我不能确保别人是否会发现我们,亦或是说发现我的歹意;他没说话,大概出于良好的教养和实在的礼貌,他最初用询问的眼神探视我,却没有流露出想要离开的意味;我盯着他,实话说跟脑海里的他容貌合不上,眼前似乎要出现重影。我知道我要是再不流露出我的意图,他会觉得我莫名其妙而离开,或许下次再也见不到这片氤氲的青葱,以及旁边掩饰稀疏的红云,很漂亮,就像他。像他并不惊人的,像款款的暗流,找不出第二个人的特殊美感。
我听见我嘶哑的声音问他能否吻他,答案自然是不能,所以我向前走了一步,我的唇触碰他的唇,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能说他每天都会及时补充水分,湿润的,柔软的。近到我能看清他眼里强行压制的惊讶,以及从前没有看清的眼睫毛。
自然结局都是坏到骨子里的,即使我再吻他一次,血赚不亏。结局已经坏到极点了也无妨。

蓄意

他坐在街边那棵乔木下,或许是街边的树分散的稀疏零落的关系,他一个人看起来高挑又疏离。盛夏的骄阳透过那棵高大的,我叫不出名的树的枝桠,尽数泼洒在他的笔法上,看上去并不是因为外界的因素而改变了发色。孤傲到反光的背影烙在70cm高的红砖砌成的矮墙上。

我倒了一杯水,从冰箱里凿了很多快冰块扔在里面,接着我下了楼,尽量轻巧地绕到他身后。像阳光一样泼了下去。冰块由发旋滚落,水滴由发梢掉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他静止了许久,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我也没动,像两尊雕塑博路在毫无遮拦的紫外线下,最终他似乎意识到我的影子笼罩着他大半个身子,

他转过头,因为动作的迟缓,冰块摔碎在滚烫的地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庞,难以忽视的疤痕死去白发的遮蔽,愈发夺目起来。他用他那张令人艳羡的脸盯着我。而我似乎深陷其中,就像他瘦削,陷下去的身体、眼窝——我承认这双眼会让人觉得他是个深情的青年,

最终我察觉到我的皮肤有些疼痛难以忍受30多摄氏度的气温,我才开口:

“我们上楼打一架,特里·伦诺克斯。”

他拢了拢微长的白发,还能起身,通透的碧眸含着笑:

“我有幸成为看到阁下既醉又醒的样子。真难得。”

后来再度想起这日的暑气,我应该大彻大悟,意识到那眼睛不是含着笑,只是一抹结冰的碧绿的,散发着朦胧雾气的湖。

特里·伦诺克斯之所以会坐在那里,坐在我家楼下这么久,兴许是他的一切都像他的眼睛一样冰冷,唯独特定时刻才会融化,甚至迸出火花。

premeditate

哪怕确实是我有错在先,不应该兜头浇特里·伦诺克斯一杯冰水;我也绝不会承认伦诺克斯是受害者。

“伦诺克斯,”我觉得我得和他谈谈,“你在楼下那棵树下坐了几天?”

特里·伦诺克斯漫不经心地拨开他自己那撇苍白的头发,淡淡地回答:“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

我很不满这个答案。要不是物理层面上我的身体察觉到疼痛,而我的精神方面同时难以振作,我真想冲着那张,看似苍白无力却令人神魂欲倒的脸砸过去一件坚硬的物什。

“明眼人只要在窗边往下看一眼就能毫不费力,轻而易举地看到你的一头白发夹杂在草绿中。”

我不想给他留情面。但也不想揭穿他那一点点工于算计的心思。

“阁下毕竟是侦探,并不是人人都能看透连续几日我坐在树下的目的。”特里·伦诺克斯勾起嘴角,我分明从他那双通透的绿眸里解读出一分嘲讽。

“我说真的--”我突然不是很想和他探究什么夏天的地表温度、年轻人未完成的夏天、我和他之间离谱的变化关系。

我起身从衣柜里拽了一条宽松的裤子出来,及膝的,蓝色和绿色混杂的裤子。记忆里从未有购买过这条裤子的印象。

无所谓。我想。要真是伦诺克斯的夹带私货,一定程度上我还能让他感到惊讶错愕、以便达到我的目的。谈话总不能很枯燥,应当基于双方配合、不会让任何一方感觉到负面的错觉和既视感。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有在速冻箱里储存冰块和装水的容器的习惯,总之当我取出那罐码的整整齐齐的冰块时,有个想法闪现在我的脑海里:他改变了我的一部分。

真好笑,改变了我的一部分,还是说我有看他人的受冷痛苦的嗜好?忘了说,特里·伦诺克斯就连冰水接触到他头顶发旋的那一刹那,都没有做出任何应激反应。我不知道是该说他身体素质过硬还是缺少了一些神经结构。

我拿的是装威士忌的杯子。就连我往里面倒的水都是威士忌的量,我往里面扔了五六块形状姣好的冰块,确保它们可以把杯底的相对温柔的水掩盖住。

最后把一把薄荷叶加进去,我把那杯水递给特里·伦诺克斯。

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捧住了圆润的杯身,兴许还有点温度的手背覆盖在由内里向外传达冷意的杯子上,我尽量不展现出任何情绪--我想要是我露出一点微笑,哪怕我的初衷并不是嘲笑或者是想表达这杯水的人畜无害,此情此景都能露出一点恰到好处、我平日里不曾拥有的嘲讽意味。

“我们得谈一谈,特里。”我没有叫他的姓--也许这样能彰显出我这次邀请他和我谈一个话题的真心实意,不得不说就连更能贯彻到底的事情都做了,不喊姓确实应该是人的基本情感驱使下所应该做出的事。

他扬起一边眉毛,我看着他喝了一大口水+薄荷,好吧我承认我自己都不敢尝试那杯水--我希望我能看到他感受到唇亡齿寒的潜在危机。

很遗憾,也在意料之中,没有表情,只是一副听我继续说下去的模样。但是我并不想继续坦言这个话题,我希望他能会察言观色一点。

“你想问我什么,马洛?”他轻飘飘扔下一句继续保持聆听状。

“我们该正视我们的关系。亲爱的伦诺克斯。”我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喊他。也许我是想唤醒我记忆里那个特里·伦诺克斯的印象。

“很简单,刚刚晋升为有不正当交易的关系。”说完他自己也止不住笑。

我决心做出一些什么行为来惊讶他、让他对我有一些适当的改观。于是我俯身前倾,捧住他那张不知祸害多少善男信女的脸。

像罪孽一般美丽。我继而抚上他侧脸的伤疤--那是一块狰狞的、却丝毫不影响美观的缺陷。

“我们都是有经验的成年,成年许久的人了。”他注视着我,语速放缓,吐出的气息像水蒸气划过玻璃窗一般接触到我的面颊。

“自然,”我回答他,“希望你不是为了指责我当前行为的幼稚。”

“当然不是。”我感受到特里·伦诺克斯的指尖划过我的下颌,喉结、锁骨,直到触碰到衣服领口才收手。

我想我们都该点燃一支烟。

“我们不只是纯粹的身体关系,”他微笑起来,碧眸荡漾起涟漪,“毕竟我还渴求更多,我是指情感,要是你非要理解成身体层面也未尝不可,亲爱的。”

Hallucinate

早川秋想不明白,在已故搭档的墓前是否应该表现出尊重。面前的前辈看起来很年轻,表现出的神情淡漠,和任何他所接触过的女性恶魔猎人氤氲着的气质完全不同。

他听见岸边向她介绍自己,听见她叫姬野。

早川秋不知道这是姓或者名,至少听起来像姓氏。他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只说自己叫秋,微微颔首说请多指教,随即对方因为被白色绷带占去大部分的寡淡神情动了动,刻意减淡疏离地转过头:

“你厉害吗?”

早川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自己厉害他却不敢完全保证让自己或者前辈能免除现下这种场景和肃穆,他不知道对方是否是个感性的人但至少自己是。他更不想因为承认自己的无能让前辈处处袒护自己。

他不知道,也说了不知道。

岸边说希望他们能好好相处后就离开了。

不久她就娴熟地抽出一支烟,向早川秋示意她被绷带裹满的胳膊,递给他一只打火机。那支纤长的烟被她咬住,早川秋想她明明可以自己点烟的啊。当然他无法拒绝,接过按下,窜出的火焰脆弱地在风里摇曳。是一只快要寿终正寝的打火器,早川秋心想。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看到对方近在咫尺的唇,他本想避免,但那近乎失去血色的绛色嘴唇使他不免担心前辈的健康安危。她抽着烟,簌簌掉落的烟灰在风里旋转,早川秋看到有一部分隐约还透着火星,藏匿在那捧纯白的花束中。

最后姬野转身,在朦胧的缭绕烟雾里,早川秋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火星,似乎是永久的,不像刚刚的那抹烟灰。

“秋你可别死哦。”

早川秋发觉自己喜欢玛奇玛是在电次的出现后的那天。他对于自己暴露出来的瑰色情感感到不适应,对于电次所坦荡承认的赤色爱意更加厌烦厌恶;在揍电次的同时他想到了姬野前辈,几乎为零的酒品,初见时那支烟,那撇绛紫色,以及时隔不久前滚烫的触碰和裹挟着酒精的亲吻。

随即这些就像云烟一般散去吧,像那日的火星,早川秋已经忘记甚至不再怀疑自己对搭档的情愫。都是正常的,他想。自己喜欢的人是玛奇玛。

早川秋再次见到姬野的热忱是在那所谓的迎新会上。所有人都很高兴,沉浸在酒精带来的微弱麻痹作用里。他的酒量谈不上好,他也并不烦躁需要借酒浇愁,只是想起姬野前些日子说的约定。

啊,姬野前辈她又要强吻新人了。早川秋想着,他早已将其视为姬野前辈的特性,或许理解成是强大的弊端也可以。早川秋浅浅看了看对方那只永远见不到光明的、被遮盖起来的眼睛,随即摸了摸自己耳朵上那枚黑色金属耳钉。

那是姬野趁他睡觉给他打的耳洞。他惊讶于当时自己竟然没有被针刺穿耳垂,带去自己的一部分组织的疼痛醒来,或许说是姬野的技艺娴熟吧,早上醒来时他忘却了昨夜和姬野的吻,那个算是吻别的晚安吻;他盯着耳垂上那圈血痂,想起姬野靠过来的时候,声音变得低沉仿佛沉入胸口,亲吻时他再度想起那抹逐渐元气起来的唇,带着年轻的气息,以及她的身体拥入自己的胳膊里。

早川秋感到后悔,因为他下意识搂住了姬野,自己贪恋那一点稀缺的温暖,眼角湿润起来,他感受到自己的泪珠被对方拂去,如同《夜色温柔》里说的,把紧密联结无法分离的原子任意配置成了不可分解的混合物;可以整个扔掉,但是再也不能让它们回到原先的原子结构。他莫名庆幸自己的存在,在对方的眼里倒映出的自己想让他逃离,却因为对方的一句“吻你真好”而驻足停留。

早川秋恍惚着,又拿起一杯酒,他趴在桌上,透过金黄清澈的液体看旁人,抬眼却是笑容满面的玛奇玛。他感受到内心的挣扎,那一切刚刚所回忆的是事实,却在玛奇玛完美勾起的嘴角前破碎,一切都成了灰暗的泡影,早川秋闭上了眼睛,他无法怪罪姬野,却无端对玛奇玛生出一股难以言喻浓烈的歉疚感。

于是他闭上了眼,带着莫名其妙的复杂感情。

早川秋知道逃避不可能解决任何事,他只能庆幸自己的内心暂时不能被任何人或者恶魔窥探,就像他和Curse签订的契约,足够强大,却足以要他的命。他听见未来恶魔说他不得好死,他早已无所谓了,甚至告诉他精确的生存日期也无所谓了。

他无法预知自己的死法,只想起姬野那具残破的躯体,似乎那个时候她也哭了,嘴里却还说着自己哭的频率有多高,背着人哭泣是多么丢人。明明那个时候前辈也哭了。

枪之恶魔。早川秋恨透了他,除去家人,还有前辈。他不希望还有后辈因为这个而丧命了,他想起姬野说她死的时候,自己还得哭给她看。早川秋觉得这个要求太无力太无理了。

他想要是自己哭了,姬野也看不到,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甚至听不见对方带着微微嘲弄的语气笑着说“秋会一个人躲起来哭很有意思”,他也不好意思再哭了。不过现如今也哭不出来了。

因为没有人可以再死去了,除了自己。

早川秋对玛奇玛的安排感到不满,可是他却无能为力,他说不出话,无法反驳。

看到上司温柔的笑意噙在嘴角,他想起最后一支烟,上面写着Easy revenge! 这支烟燃尽的时候,他想姬野会不会想起自己。而今面对玛奇玛,心中的动摇无法言说;而后天使问他是不是喜欢玛奇玛,他只能说算是吧,他难以向天使阐述这个历程,如果不是喜欢的人故去的话,他或许不会这么痛苦吧。

可惜,早川秋死前会觉得可惜吗。他感受到雪地里覆盖满身的温暖,认输或许是对所有人说的;如果他醒来,他也许会想姬野前辈到底叫什么呢,真是太不公平了明明自己初见时只说了名字,自己到现在却还不知道姬野前辈的名字。

早川秋觉得更不公平的是,明明他还有相对宽裕的时间,那个时候自己身上明明都带有姬野无数的象征了,她却像秋风一样离开了,像墓前那一缕吹走烟尘的风,自己就是掉落在花束里的那一抹亮着火星的灰烬,似乎亮着,却没人能看见了。

初吻

银装素裹的哈尔滨冰冷的很,即使是坐在惬意温暖的咖啡馆里也会怀念前些月里温和的季节;当然骆少川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在所有日子里司徒颜能不能陪着自己工作、办案或是更促进些情谊。

“我说司徒,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新置办了一个新剧院……”骆少川顿了一下,似乎是由于歉意转头盯了金启明两秒,又继续说,“你陪我去看场戏呗。”

金启明默默地盖上钢笔帽合上手记,骆少爷那眼神里带着用歉意包装过的嫌弃,虽然说包装得不太好——对于他一个记者来说。他只得悄悄叹口气,知道此地无银三百两,也是充满歉意的开口:“对不起啊司徒大哥,我现在突然想起来主编之前叫我改的一篇稿子我还没改呢,真是对不起啊我得先走了。”说着余光看了一眼露出小人得志笑容的骆少川,心道这少爷真是喜怒形于色,倒也是个容易满足还单纯的主。

只是哈尔滨的冬天太冷了,寒风裹挟着雪花拍在脸上,那滋味金启明确实不想过早体会到;但是自己就是个小记者,虽然近来因为司徒颜和骆少川事业上升不少,就当是帮助骆少爷促进友谊的代价吧。随即裹紧了围巾。

司徒颜闻言抬头,似乎是对于他的提前离开感到可惜却又无可奈何,他端起白色骨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说:“雪天路滑小心些。”

金启明点点头,推开那扇玻璃门迎脸吹来的寒风不仅把他吹得觉得自己偏瘫了,也惹得门边一些客人的不满。

骆少川两只手都捂住自己拿铁的圆润杯身上,近乎有些烫的暖意通过手心才中和了刚刚的寒风;虽然自己是当兵的,但是当少爷的那十几年的金枝玉叶还是让他不由得厌恶这些让人不适的感觉,不过想到自己已经成功打发了金启明,木头圆桌上只剩下自己和司徒颜了,更加滚烫的心意从心里蔓延出来席卷全身。

“你这么怕冷怎么还叫他出去呢?”司徒颜微微笑了笑,这小少爷的心思未免太明显了些。

“……”骆少川觉得这是个好问题,自己恐怕不能冠冕堂皇地搪塞过去,心下思考着怎么回答,无论用语言还是用行动。

“他不是说他有稿子没改嘛,小爷又不知道,是他自己想起来的!”

他心里未免有些心虚,自己的心思恐怕早就被缜密的对方看透了,于是伸手去拿对方的咖啡杯,刚递到自己嘴边又想到什么,有些慌乱地放下,“对不起我忘了你有洁癖了,我没碰到,你继续喝吧。”

“你没关系。”

司徒颜怔了怔,发觉自己这句话并非出于多年的友谊的下意识,而是认真的,好像想来只要是骆少川,一切都是可以的。

骆少川也傻了,这货今天也太给自己面子了,难道也摆明了想和自己的关系更上一步吗!

当然恭敬不如从命,先说:“我点的拿铁太甜了,齁甜,借你的美式冲冲哈。”随即悄悄端详了一下对方的杯沿,擦着有湿润痕迹的地方喝了一口。

这个算间接接吻了吧,骆少川心里炸开花了,反正司徒也不介意,可是美式太苦了,苦得不免让自己的五官皱在一起。

不过心里还是甜的。

司徒颜看着对方不好意思说苦的样子有些想笑,想着这下小少爷能回答自己了,即使答案他早已心知肚明。

“你下次少放两块方糖就好了,”伸手拿过了自己的杯子,贴着对方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口。“你还没回答我呢,怎么让启明走了,我可是看到你可是面色不详地盯了人家很久。”

骆少川没说话,他看着对方就着自己喝的位置不偏不倚地喝了一口,思忖这是否是故意的还是碰巧。

会不会是故意的啊……这货不会和我……跟我一样……

听到那个有些不善的问题,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因为我只想和你……”说到一半他又突然醒了,又觉得应该把话说完,不然不太礼貌。

只好压低声音,“和你呆一块。”

司徒颜望着对方平日里总是清亮的,永远敢于对视的眼睛垂了下去,粉色像蜿蜒的藤蔓升上耳畔。

对方的这个回答,更像是承诺,即使自己已经察觉到了答案,但是这个过于直白的回答让他自己也不免红了耳稍。

“你想看什么戏?”他也轻轻地问。

听到对方突然回到正题,似乎下一句是“我陪你看”,骆少川怔了怔,欣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遍布整张脸庞,“国外的剧团来演《奥赛罗》,我想看。”

“好。”

骆少川的品味挺怪,至少司徒颜这么觉得,好好的剧院,本来就像是本土的戏院茶馆一般都存在,他倒好真把剧院整成茶馆了。

司徒颜看了看俩中式圈椅,想到楼下成列成排的红色软垫,这两把椅子像巨兽横亘在一张实木茶几旁,上面甚至摆着两壶茶,一盘瓜子,还有一个看上去装着酒的细长壶。

“你不习惯吗?”骆少川颇为意外地看着不动的他,自顾自四仰八叉地往那圈椅上一坐,“这多好,特意设计的本土化,旁的还做不得,当然也看不到我们,我们却能看到,多好的设计!”

司徒颜失笑,往椅子上一坐押了口茶,只得说很有创意,他还是第一次来剧院完全适应了。

“对吧,下次你就只来我的剧院好了!”这样一起共处的时间就长了,会一直往未来延伸下去。

灯暗了。

模糊中他看见司徒颜将食指竖在唇上,一切都是安静的,难不成他还会破坏这份气氛吗?虽然自己是挺闹腾的。

骆少川无疑是个感性的人,虽然这常常会被他的笑靥挡住,当时他要求和邹静萱解除婚约,说着放对方自由,同时也放自己自由,司徒颜不知道他是否难过,至少他觉得对方是难过的,嘴里说着把对方当妹妹,却还是笑着,无论对谁。那点难过不知是不是因为出于相较兄妹更为亲密的一种感情破裂而产生的惋惜罢了。

至少此时此刻,在看见奥赛罗轻信旗官伊阿古后掐死苔丝狄蒙娜,在黑暗中仍能看见那些愤怒由目光扩散到空气里。

很好懂。

“这玩意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他宁可信一个敌对的也不肯信自己老婆?他是不是没脑子!不对是无情无义……”骆少川突然想到司徒颜的那根食指,声音又减弱了。

微弱的光下他看了看司徒颜,对方并没有他的聒噪不适。他松了口气。

司徒颜觉得自己和骆少川的距离好远,远到他不能触碰对方的手指,悄声问对方会不会一直相信邹静萱,亦或是自己。

“少川你,你会一直相信邹静萱吗?”司徒颜觉得自己真是个没脑子的,都解除婚约了,就算没有,他也应该忽略自己的私意成全好友的幸福。

“你在说什么啊,”骆少川从奥赛罗的逐渐醒悟中脱离出来,开始自己的胡思乱想,“我早和她解除婚约了不是吗。”

“我是说换作之前呢。她之前可是一直相信你没有杀你父亲,即使白珊珊坚信。”既然问出来这么蠢的问题,自己总得收尾。他知道对方大概率会回答“我一直拿她当妹妹”。

骆少川沉默了,或许是自己过于自信了,他感觉司徒颜也喜欢自己,也许未来能够在一起,没有婚约,没有互称为未婚夫的日子,现下立刻成婚。会幸福吗?

他回头,对上那双眼,浸满了蜜糖的砒霜。司徒他脑子这么好使,在打什么主意呢,他无从知晓。

“我没爱过她。”骆少川认真道。这是事实。

同时舞台上的奥赛罗倒在了苔丝狄蒙娜身旁。

“犹忆临终一吻!”他听见奥赛罗喊。

骆少川鼻尖一酸,一时间不知道是难过这对爱人最终都没生还,还是认识司徒颜以来这么久都没接过吻。

那颗泪珠从眼角滑下,泪光里他感觉到司徒颜的手拂去那颗泪,带着体温。

竟然不是手帕,骆少川惊讶于对方洁癖的突然消失,猛然想起那句“你没关系”。心脏在剧烈跳动。

骆少川看见台下的人群渐渐收缩,散去,一记轻柔的触感碰在额角。他抬眼发觉似乎对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砒霜。

“第一吻。”骆少川听见司徒颜近乎呢喃的说,“希望你能记住。”

传真

及川彻说要去阿根廷,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去南半球,去和北半球遥遥相望的彼端;去冬天,去和宫城的盛夏说再见。

他很认真地开口,我知道那是通知,不是商榷,也不是邀请;我应当是愣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在北川的前两年,只有前两年。在牛岛和影山出现之前的那段日子。及川会在澄澈的下午里托球,面带微笑配合所有人;好像那个彻字,不是彻底、贯彻、永远的意思,而是澄澈的意思。

我忽然也意识到我们彼此占据了对方很长很长的时间,也没有不散的宴席一说;于是我说,及川彻,祝你一切顺遂。

 

宫城离布宜诺斯艾利斯太远了,差了12小时。想象到我的生物钟醒来,而他刚从世界的另一端躺下去,觉得好笑;就像循环往复的日夜,星斗的转移日月的迁徙,谁也没有做好牺牲自己睡眠时间来叙旧的准备。

我不想那样。不知道是天性使然,是习惯了及川彻欠揍的语言,看他犟嘴却最后一笑泯之的样子,还是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离开的不适应。十年,什么事情做十年最后都会成为无法扭转的定局。

及川彻忘怀不了自己鱼跃后抬头对上影山的目光,面目狰狞,如同三年前影山问他是否能教他传球的晚上。我阻止了,但我阻止不了及川彻的恨,羡慕到极点生出来的嫉妒;我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正如我以为我会比他释怀最后一次的春高,却发现还是妥协于他的一句感谢大家三年的陪伴里。

这么一回想真的觉得很奢侈;不是过去的年华,不是稚气未脱还能精进一步的技艺,似乎仅仅是对方的陪伴而已。仅此而已。

 

于是我决定跨越九小时;在那个蝉鸣透过机场的玻璃的下午,在登机口重复很多遍的登记通知里,旁人都走散时我说,你先走吧,我会去美国,我会去加利福尼亚。

那一瞬及川彻笑起来,眼睛里还隐隐闪着泪滴;我知道他是很重感情,是会轻易落泪,也许有时候只是为了一些目的;恍惚间我似乎又看到了三年前稚气未脱的及川彻,更单纯,更不会掩藏情绪,也更容易满足。

于是我说继续走吧,那里没有牛岛,也没有影山,继续走吧。

他说好,小岩你也要快点。

 

次日半夜十二点他给我打电话;听起来日语似乎已经带上了西语的口音,倒也算是一种入乡随俗。

“啊对不起小岩,我忘记这个点你已经要睡了”,及川彻难得这么讲理,我也懒得和他犟什么友情允许你今夜熬夜和我抱怨。

我说了晚安后挂断了电话,猛然想起这其实是一通长途越洋电话。

我确实已经困得不行,想到这一点又有点百感交集;恍恍惚惚点开line想总觉得及川彻的尿性会发一堆消息过来,又想着国外他上网是不是要挂VPN能不能上line也不好说。恐怕这真是我的天性,比如心甘情愿为及川彻操心这那。

又觉得自己太不争气,随即摁灭了屏幕睡了。

 

清晨醒来时我发现我手里攥着手机,因为一宿的维持我的手指是麻木的。我活动了关节点开了line。

上面显示及川彻给我发了两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我很想你。

我感觉到有点喘不过气,没时间去思考这货竟然难得没有消息轰炸我;尔后我被自己剧烈跳动到几乎痛苦的心跳声淹没,最后浮上来的是短暂的耳鸣。

 

第一条消息很长。

:小岩,我到地面啦。真的很困可是这里还是白天,很冷,还好我穿了羽绒服。我现在在出租车上,及川先生苦练三万年的西语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居然还是不能完全听懂我在说什么,真是气愤!

我平复了心跳。

:这里在下雨,地面湿滑空气潮湿,及川先生一点不喜欢,看起来这里并不能打排球。车里没开空调窗上起了雾,我在上面写了小岩的名字哦!

我突然没勇气再看下去了。于是起身去做早餐,他的一席话大概会引发意外,比如鸡蛋清里混杂了拼图一样的蛋壳。

吐司的所有面包边叠在瓷盘里,我向来不喜欢吃但也认为挑食可耻;像及川彻的消息一样,不好吃,坚硬无比吃到最后竟然也品出一点独特不似于内芯的柔软来。

:——岩泉一。我好像一分钟都离不开小岩,你的名字在露出来的阳光里熠熠生辉,闪的我几乎要落泪;于是我念了你的名字,这回司机听清了我在说话。及川先生还是有语言天赋的!比如让当地人听懂我的母语!!

难啃的面包边和着牛奶被我吞下去了。

我给他回我也很想你;往后倒退12小时,及川彻是在睡觉的,这么一句话似乎带点趁人之危的性质。

可他在最后说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风真冷。我想他是把车窗摇下去了,上面所有的内容会化成水不复存在;最后的最后他说,你一定要来看我啊,及川先生一定会是首发二传。

我笑,这回面前没有人,恍然间还是有13岁的影影绰绰,连同我一起。

 

 

世界的另一面

畸形的拼图,缝隙里沾满吹不散的灰尘,模棱两可的答案镶嵌在锯齿状的差池里,像齿轮的精密,极低的容错率,谁都不能失去彼此,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另一块可以替代彼此;早些年里谁都发现了,又极有默契地停下齿轮的运行,懦弱地以朋友之名继续保全尊严;晚些又懊恼心照不宣的保密,愤怒无用的自尊心作祟。最终还是举起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去看内测闪着金属光泽的爱人的名讳——那是有人穷极一生才答出来的答案。

及川彻生下来就是乐观主义,岩泉一生下来就是为了矫正及川彻的盲目;他的存在是能让对方看的再多一点,知道的更广泛一些,然后对自己的幼稚进一步深化——至少岩泉一是没想到这一点。

幼时一起听诸如白雪公主灰姑娘的西方童话故事,结局总是比竹林中的辉夜姬吸引人一些。那些笼统的结局,只草率地留下一句“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就已足够吸引不谙世事的小孩,去探求什么事幸福,憧憬似有似无体验过的幸福;那个下午阳光明媚,出去无异于暴晒,确是粘知了的好时节。但是面对色彩缤纷厚薄不一的童话书,进化几千年来骨子里的惰性占据上风,毫无疑问汗流浃背捉一罐子夏天的声音是幸福,在过滤过后的阳光下听他人的圆满结局也是幸福。

“后来,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声音降落在耳畔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毫无意外地抬起头,眼里都闪着对未知的憧憬。就像身后的太阳,毫无保留地发光发热,璀璨夺目;幼年的及川彻陶醉在这个结局里,在有限的想象能力和认知领域里构建所谓幸福的模型,比如身边的岩泉是要嫁给他的,是要毫无保留地共享二人的一切的,其程度是不亚于身后的太阳;而幼年的岩泉一注意到太阳背后的阴影,没有理由去解释,而他也只是仅仅收敛了眼里的光芒,用疑问取而代之。

“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吗”,显然他也觉得这个故事不该被质疑,“我是说一直一直。”

面前的长辈笑而不语,就算不幸福那又怎么样呢,或许若干年后他们才会知道圣诞老人是假扮的,真正的童话通篇充斥着黑暗,就像那样理所当然的,即使知道也不会长叹短叹说被骗了这么多年;也不会恍然大悟——就像这个年纪,不该知道所谓婚后的不幸生活,不该知道死亡。

及川彻急了,他瞪大眼睛说,小岩这当然是真的,他们一直会幸福下去,就像我们一样,像我们的未来一样!

或许是因为有了具体事例,岩泉一就彻底信了,信了很久。

 

及川彻上了高中不负众望开始谈恋爱。其架势不得不让岩泉一拿出在北川的三年来证明他的质变。他也开始怀疑起那三年里的及川彻其实暗地里谈了恋爱,碍于面子没好意思说;至少情书的存在一向络绎不绝。

岩泉一觉得无所谓,他从来没见过有女生撑到三个月以上不甩及川彻,也没见过及川彻在某一天掉过眼泪痛诉衷肠。但是真的扪心自问,什么无所谓不过是看到及川彻从未真情流露而自己还未坦诚相待的侥幸罢了;再更进一步的,他觉得自己真是可悲又可耻,这何尝不是将自己的心安理得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一种耻辱的负罪感,像是枷锁,是将疏离对方作为唯一解决方式的道德制高点。

他想他不该把及川彻的话记这么多年;看着对方从未缺席过每一次部活,甚至从没有迟到早退,兢兢业业不比什么时候差,变化的只有观众席上三个月一轮回的女生;她们或是捧着书,或是托着腮,或是叫上三五朋友来给仅仅是日常训练的及川彻做应援,唯独不会变的是眼神永远追随着及川彻。眼神里永远汪着浓稠的蜜浆,似乎这时候被骗的不是她们,不会被及川彻的甜言蜜语所妥协。

岩泉一觉得及川彻迟早挨巴掌。

所以出于幼驯染的情谊,且不论自己心里过不去的负罪感,无论如何他是要出言提醒,免得青叶城西的队长挨巴掌红印消不下去又能在宫城惹起一波八卦。

 

于是他在那个下午问及川彻,其实你对那些女生一点都不上心吧,渣川?

及川彻抓了抓发型,漫不经心地开口说怎么会呢,她们身上都有一种很特殊且相通的潜质。

岩泉一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以至于那和及川彻形影不离的负罪感像阴影一样笼罩住自己。

“你要是平衡不了,不如不谈。”

及川彻沉默了一下,停下了手头上的事。那一刻似乎时间停止,他仰头盯着天花板组织语言,岩泉低着头,安静得让彼此恐怕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小岩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格外犀利。

“我可以的小岩,你不相信我吗?”

“相不相信都不重要,这是你的事,我无权干涉。”岩泉低头拽着拉链对准无果,抬起头,“你最好不要盲目乐观,免得到时候劳神又伤人心。”

说罢拎起包就走了。说到底他还是在生气,莫名其妙的,难以言喻的,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走,走到一半想起及川彻,心说自己果然还是害怕及川彻的反应;明明其实在那之前自己也不止一次数落过他。

 

及川彻的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话,他想说小岩你不要生气,更想问你为什么生气。

只是高二里最普通的一天,他告诫自己。不普通的只是自己的梦,他梦到十年前的及川彻,那句耳熟能详的“就像我们一样”,再次听起来是无比刺耳,分明是稚嫩的童音,却硬是听出爪子刮擦玻璃的尖利来。

他想反驳,说不是这样的,其实白雪公主并非善类,就像你的谎话……不,要是把小孩的话当真这么多年自己才像个蠢货。

岩泉一拭去脸上的汗珠,凌晨两点十八分。或许是涅槃一般,他觉得心里好受了不少,并不是力图追求择偶上的特殊才喜欢及川彻,也不是因为为了童年对方一席话而喜欢及川彻。他只是自然而然的。

直到下一秒手机震动来电显示他才意识到无论如何自己已经被定在了耻辱柱上。

 

“你也没有睡吗小岩?”

“……刚醒”,岩泉起身推开窗,带着月露的风迎面扑过来,他更清醒了,“你有事吗没有的话赶紧睡觉吧。”

及川彻心说不好这下真的不会生气了吧,他用两秒钟回忆了自己最近几天的表现确信自己没有干过什么错事。

“……小岩你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于是对话就这么僵持了半分钟,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及川梦呓一般地开口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说的那个结局。

“刚忘记。”

“……什么啊真是狠心!”及川彻的声调陡然提高,夜半高歌的缺德邻居。

“那是及川先生的真心话,小岩不可以随便忘掉。”

岩泉心跳猛然漏了两拍,下意识以为要猝死,急忙掐人中深吸一口气。

“你喜欢我?”

“喜欢,”及川彻说不下去了,没了后文,只留下几声吸鼻子给岩泉一自行想象,“小岩……”

岩泉一心脏快蹦出来了,光是那往下沉的尾音就已经让他想象出及川彻平日的可怜相。

“解释一下你的女朋友。”

电话里只剩下忙音。似乎是确认了他的猜想。

 

岩泉一气得想控制哥斯拉毁灭及川彻。要不是平时的高素养克制住了夜班扰民的企图,及川彻的生存不好说。

他觉得自己真是蠢,坚信不疑六岁的及川彻十年,到头来被十六岁的及川彻当猴耍。直到次日的下午被及川彻压在部活室的死角里亲,对方倚在他的颈窝里呢喃,我六岁时候就在想小岩以后怎么嫁给我了。

岩泉说,谁信你。

及川自然也不信他会说不信,只是更用力地捧住他的脸,岩泉一觉得自己快要变形了;似乎更为深情地吮吸他的嘴唇,舌尖避无可避地触碰。像呼吸衰竭的病人抱着氧气罐的依赖,恨不得融合在一起共享呼吸。

多么病态。

 

“为什么挂我电话?”岩泉一摸了摸下嘴唇,破皮了;指尖碰过伤口,留下一枚浅浅的血痕。

“怕你拒绝我嘛,小岩。”

及川彻也没好到哪去,说罢他无辜地抬起眼,又不敢直视对方的怒视,别过头以一种浮夸的姿势揉了揉颧骨上的红肿。这绝对是岩泉下手最重的一次,及川彻委屈地想。

“你女朋友呢?”岩泉看了看对方红肿确信只要冰敷半小时就能消下去,别过头。

“她们和你一样,无论怎么样都相信我们会赢,毫无保留的,同时也会和你一样担忧。”,及川彻面色沉下去,眼底浮起清明。

“boke!”岩泉一觉得及川彻好笑,比六岁时更幼稚,更在意别人,“是不是只要是人对你说一句最爱排球你们就可以在一起?”

“还是你企图这样追求到那个结局?”

及川彻知道他气消了,又笑起来,没心没肝盲目乐观的样子,俯身凑过去吻他的嘴角。

“小岩可以和我一起成就那个结局。”

“那你就想着吧。”

及川彻知道他同意了,说别担心了,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再也没有人比岩泉一更契合他了。

 

再后来及川彻依旧笑得很天真,即使即将分离于地球的两端,如同六岁那年太阳的背后。他在安检口捏着岩泉的无名指,指尖划过一个环,收了收眼泪说你要记得爱我哦小岩。

岩泉一难得没骂他,只是最后握了一下他的手,十指交扣两秒又分开,推着他走。

“好,我在世界的另一面爱你。”

 

 

 

预言启事

就像春日的和煦,无需刻意表达就可以轻易体会到。

在及川彻的主观印象里,岩泉一是意识所维系的终端,每一缕思绪的尽头或是开端或是中途都是岩泉一。但及川彻仍迟缓着,因为似乎所有证据都指向岩泉一已是他的所有物这个未来或是事实,却离奇的还需要他无知地论证。

对方留给他的大部分都是嘴硬心软,混球笨蛋混蛋轮着骂以及无数控制好力度的拳头。

没有岩泉一的日子他不敢想象,没有岩泉一的生活他不敢度过,不知道岩泉一想法的时间他痛苦煎熬却也享受着———那样的话总有一种我们来日方长的错觉,及川彻想。

及川彻大约是被上帝吻过的人,几乎见过他或者熟悉他的人都认为。毕竟不是谁都可以日均收到十多封情书,桌面积攒的甜食像家里开了甜品店那样的。

或许这次上帝也不例外地偏向了及川彻,他在一个清晨,一个痛苦早起只为和岩泉一并行去学校的清晨,听到了岩泉一的未来。

比如那个清晨,即使没有熬夜复盘球赛的疲惫,脑子里却依然充斥着比疲惫沉重一万倍的窒息,混沌得像是被单方面隔绝溺毙在水里。同时又像是连上了无线电,及川彻清晰地听见类似电视里雪花沙沙作响最后消失在如擂鼓的心跳声里。

他听见一句话。

岩泉一的便当盒里装着是炸豆腐。

及川彻没忍住笑出来,这件事无需他人告知,就像活着必须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他在岩泉一必经之路的街角上面露微笑,初春不算强烈的阳光透过树梢的枝桠间过滤筛漏,映在及川彻望向不远处岩泉一的目光里。

彼时他们的心跳互相漏了一拍。

岩泉一心里想的是混球及川彻唯一的优点大概只剩那张脸了,说出口又是你这混球又在笑什么,不要一大早就思春啊。

及川彻努力收敛微笑无果,看到岩泉一更像是取消了禁锢,大声笑出声说小岩刚刚有人告诉我说你的中饭哦。

岩泉一想他大概是又熬夜了,都能听到不存在的声音了;但他仍是回答了,怎么是我妈告诉你了还是你又熬夜幻听了?

及川彻揽过他,高出五公分的身体毫无违和地贴着对方,精心拾掇过的精致而凌乱的发型伏在岩泉一肩头,似乎是为了证明早起的不易,他打了个哈欠,温暖的鼻息全喷在岩泉一的脖颈处。

我可没有哦,为了和小岩一起走我可是很辛苦的!说完察觉到对方不甚明显的躲避,及川彻心里压下一丝不快,又用发梢蹭了蹭岩泉一的脖颈,似乎想测算出动脉里血液淌过的速率。

可是刚刚头好痛,感觉差点就要晕在街头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女孩子发现我啊啊,小岩可以帮我揉揉吗!

岩泉一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两个人心知肚明,即使是明面上拒绝了,最终也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去做。但这次岩泉一没有叹气也没有说什么,及川彻不习惯了。

最终在感受到对方温暖的指尖掠过太阳穴时,他开口问,小岩你便当盒里是不是炸豆腐。

嗯嗯嗯。岩泉一敷衍着,懒得想这货知道的途径。及川彻一向很会说话,谈吐抑扬顿挫天生就通晓轻重缓急的应用,再加上那双很会装可怜的鸢色眼睛,他早已懒得抗拒了。至少在清晨,一日之计,他还懈怠于肢体上的拒绝。

那就再睡一会吧。

及川彻希望公交车能晚点,他并不在意迟到。当然岩泉一在意,及川彻整个人都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抬头望向绿荫里蹦跳的雀鸟,决定给及川彻最后一点面子。

在雀鸟蹬开树枝凌空而起,远远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靠近的同一秒,岩泉一一巴掌拍在及川彻的脸上。他控制过力度,十多年来的幼驯染情谊似乎都已化为了对力量的把控上———那是能让及川醒过来又恰好不会在他那张引以为豪的脸上留下痕迹的力度。

及川彻确实醒了,但是却得寸进尺,一直放在口袋里的的右手手倔强地抓过岩泉一的左手,并且使劲往里塞。干什么混蛋川?手不是热的吗。

岩泉一心下真是崩溃,他合理怀疑对方是想触碰脉搏。那样的话怎么样都解释不清吧。

及川彻如愿以偿抓过岩泉一的手,在公交车喷吐着年迈汽油味和嘈杂声里问,小岩晚上加练吗。

岩泉一没听清,下意识点点头拽着他上了车。

太阳初生时是空荡的车厢,及川彻两只手抓着岩泉一缩在最后一排。美其名曰没有太阳光直射,也没见得他睡觉。只是抓着岩泉一的手不放,用自己另一只手勾勒对方的掌纹嘴里嘟嘟囔囔说小岩会不会看手相呀,看事业线和感情戏交在一块哎,小岩会一直打排球吗,一直打一定会遇到命定之人吧……

岩泉一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对于排球,目前大概只有打败白鸟泽去东京。那也是及川彻的想法吧他不由得想。

小岩的手比我小一圈哎有点可爱!随即岩泉一便感受到对方的手心合着他的手掌贴下来,他不客气地甩开及川彻,说因为你个子高行了吧。

岩泉一没好气地转过头翻了个白眼。不知道那七毫米什么时候能降落。

晚上陪我自主练习哦小岩,小岩会接住我的传球吧。及川彻面上依然在笑,眉眼弯弯的盈满了他所想表达的,趁岩泉一还看不见的东西。

对方确实没转过头看他,中肯地回答基本上都能,要是我没接住那也是你的问题。

及川彻还是笑。

午餐照例还是和岩泉一块吃。及川彻回头看了看时钟,离下课还有34秒,他随手抓起一颗看上去兼具美丽和内涵的巧克力。他嗜甜的癖好总是在紧张时达到峰值。

即使糖果里的糖分对于他来说似乎是多余的甚至不可取的,倒也庆幸自己禁止的时刻并不多。但其实此时此刻及川彻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这样显得那块巧克力甜得极其多余。但是在铃声响起那一刹,奔向顶楼天台触碰到冰冷把手的那一秒他明白了,那是验证自己是否拥有超能力的机会。

他吞下巧克力,腻人的甜随着喉管向下蔓延开,涌上来酸苦的回甘。太甜了。

及川彻推开门的瞬间刮起了风,裹挟着初春的寒凉和澄澈和他撞个满怀。下一秒岩泉一便回过头和他的目光交织。

今天真的要在这里吃吗小岩,风好大!及川彻说罢缩了缩脖子。

有背风的地方。岩泉说着示意他跟上。

风穿过手臂与腰身之间的缝隙,勾勒出对方的腰线,顿了两秒及川彻挪开目光。

及川彻想说在哪都无所谓,什么背风处,有小岩在就可以了啊。

但他终究没说出来。不合适。而且风很大,说出来也会被风卷走吧。

他们在运行的空调设备后吃饭,垂下的阴影笼罩住了两个人,巨大轰鸣的机器隐隐有罢工的趋向。风扇叶日复一日打着转,蒸腾起看不见的灰尘,即使速度快到可以卷过手指进行机械的切割,也还是徒劳地做着散热的工程。

及川彻想要是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里表白,也还是有退路的吧。筷子拨弄着便当盒里的鸡胸肉,又觉得毫无意义,减脂增肌。

打排球的话,如果小岩不在也没什么意思。及川彻说出口了,被巨大的噪音吞没得不剩一丝一毫,唯一能辨别出来的是那个叫了十多年的名字。他抬眼望向岩泉一,对方茫然的表情说明了一切,眼神里似有不满。及川彻知道,那已经是岩泉从炸豆腐里分出来对他最大的尊重了。

那顿饭再也没有交流了,及川彻没有确信获得超能力的自信和自喜,岩泉一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去旁边风和日丽的烟囱后面吃饭。多年之后回忆起来,那不断作响的机械声的存在只是为了掩盖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而已;回忆起来最可悲的竟然是僭越的如此早,却没有人愿意出声正名。

同时站起来准备回教室时,岩泉一还是没忍住问他是不是受了情伤。

他想说是,是还没有开始就已然结束的感情,但会沿着原本正常的轨道继续运作下去,叫作友情的感情会一直存在,可耻的存在。

及川彻眯起眼睛回过头,瞳孔里浸泡过午间的阳光,他勾起一个灿烂的笑说,及川先生怎么会受情伤呢,虽然这么说很不道德但确实只有可爱的女孩子才会因为我……

及川彻知道笑里有自嘲,他真希望岩泉一能看出来。

但是果然因为这话挨了揍。你这玩弄人心的混球,果然还是不该指望你能有什么同理心。

小岩是嫉妒了吗?

谁会嫉妒这种没道德的事啊!有没有脑子!

“至少排球值得。”他突然没头没尾说出这句话。

岩泉一怔了怔,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说别练太过。

似乎是为了印证午间那唯一的短暂对话,及川彻在部活前收到了一封情书。对方的长发在晚霞里微微翕动,鞠躬只为了让情书以最高的姿态被接受,郑重其事得像是交出人生后半段的企划书,而不是高中最寻常不过的情书。

及川彻觉得再不接过对方会一直保持这个累人的动作直到天亮,脑子里闪现过岩泉说就不该指望自己有什么同理心。他接过对方的信,撅了撅嘴,心里说明明有嘛。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记得这个女生,记忆里只会存活这封信。但在对方直起身子那一瞬间,及川彻愣住了,女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下一秒心脏剧烈跳动,熟悉的感觉涌上来。溺亡的垂死感。

他愣在原地,手上接着沉重的信;在对方那句是否可以交往的话语里,他听见如果岩泉一也被表白了该怎么办。他感受到自己的四肢冷下来,只有躯干里的心脏仍彰显着生命的鲜活。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喘不上气,眼眶里已经蓄满了眼泪等着岩泉一来擦拭,却碍于颜面没有流出来,白白地以滚烫的温度煎熬自己的内心;原来最绝望的事是看小岩谈恋爱啊。及川彻脑子里一闪而过桌洞里替岩泉收的却没有送出的情书,层层叠叠被自己的教科书挤压,不成样子。

或许是心理活动太过活跃,他脸上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健康人是不会有失去血色的面孔的。对方焦急地询问他是否是身体不适,他下意识摇头,下一秒他定睛一看,对方分明是晶蓝色的瞳色。他头一次产生劫后余生的沾沾自喜,想要和往常一样在情书上落下一吻表达自己的尊重却又迟疑了,最终还是停留在面前。

他猜岩泉一会说他轻浮。

于是他急匆匆地说了一声抱歉,在错身越过对方的瞬间将情书精准塞回。

向部活室跑去。

他闯进部活室那一刻,岩泉一正在换衣服,在T恤从脖颈垂落至腰间的那段时间里他冲过去抱住了岩泉的腰。比赛里可以解释为一个人的时间差,他想。没有衣服的阻隔,温暖的触感。

他抱了三分钟,岩泉一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浸湿布料,是足以让他再换一件衣服的程度。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只在自己视野里的及川彻的头发,说去把门关上。

及川彻蹭了蹭他,转身去关门,岩泉一审视了自己的衣服,毫无疑问上面有及川彻的眼泪,甚至鼻涕,更甚至口水。他翻了个白眼。

有女生向你表白吗小岩。分明是陈述句的语气,却用嘶哑的声音问着疑问句的内容。

他知道不可能,及川彻不会做出越轨的事来;仅仅是莫名其妙的闹脾气罢了。要是这能成为宣泄口也是不错的选择,总好比晚间没有结尾的暴力加练好,总比肌肉拉伤好。

岩泉挑了挑眉,淡漠地说你不也是吗。

对方果然炸了,随即又像失落的小狗一样,拼命收敛起愤怒。脸上只剩下可怜、难过还有莫名其妙的期期艾艾。最后紧张地问他答应了吗,或许是瞳孔的扩张,眼泪又掉下来,胡乱地擦掉,继续期期艾艾地盯着他。

岩泉一背过身,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件衣服,重新换上。他难以直视及川彻的眼神,期待的,拼命压抑住沉默悲伤的,滚烫得能把自己灼出窟窿来。

没有,他开口,很干涩。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高估自己的空余时间的,笨蛋。

及川彻脸上的表情十分生动,在一瞬间甚至显出了狰狞。那是悲喜交织的样子,小时候及川彻被自己放了鸽子又被约出来玩时,脸上就是这副表情。过去十多年,只能说明他并不擅长平衡极端。

最后及川彻趴在他肩头,眼泪仍旧洇湿了新换的衣服。他听见及川彻浓重的鼻音说,就算有时间也不要谈好不好,小岩。

岩泉一无法判断这句话的性质,只说没有这个打算。

然后略带厉色,说你给我起来,你要弄湿我几件衣服才舒服?

他强忍着没骂及川彻。对方松开了他,错身去一旁自己柜子里拿衣服。干燥的清新剂味萦绕在鼻尖,及川彻觉得心情很好,沉默半晌笑了,说这次我没答应,我没有高估哦小岩。

“是吗,那你真是太让人意外了,这次是喜人的进步。”岩泉一干巴巴地夸了一句,莫名其妙觉得高兴,当然他不会显露出来。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肌肉拉伤的人要变成自己了。

及川彻回想起来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有岩泉一躯干流畅优美的腰线;隐隐透出腰窝。

不成样子。他评价道。

晚间训练时他仍旧满心都是岩泉一的腰线,呆愣地坐在一旁看岩泉一扣球。他察觉到对方用的力气比平时大很多,压线之后回弹的高度似乎可以精确砸到自己。他决定去帮岩泉一托球。

小岩,你省着点力气哦,及川先生要来给你托球!

这里没有女生哎,小岩不用费这么大力气扣球的哦!

及川先生的托球可不是每个人……

岩泉甚至没有时间回复他一个白眼,转头就看到及川彻倒在地上;一旁的排球无辜地滚落到一旁,对面的学弟满脸歉意地奔来。

这家伙话还没说完就被砸了。

松川和花卷在一旁憋着笑,心里暗叹学弟的球路真是精确;明面上还是做出关心给足了这个队长面子。

及川彻醒来的时候有点眩晕,只觉得人声鼎沸,靠着墙的长椅,满脸歉意的学弟,这些存在都像是被泡在水里,朦朦胧胧似乎不该存在。唯一的实感是后脑勺的冰冷,那是岩泉一手里的冰袋。

对方看了他一眼,说醒了就自己敷。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不要。岩泉一也确实没放手。

只是遣散了人群,小小声说,我没事,学弟的能力很强或许是下一个ACE呢。

他记得岩泉一没回答。半天才说这么厉害没把你砸死你也挺厉害的。

那天过后及川彻再也没有听到过有关岩泉一的预言了。就像他再也没有机会参加春高了,和他的队友一起。他不知道这是上帝给他一天的体验用意何在,但是他说排球值得,他决定去阿根廷;岩泉说他没有同理心,他莫名其妙的通过拒绝一个女生来反驳、论证完了;他说打排球没有小岩在没有意思,但他只身去了阿根廷;他问岩泉会不会打一辈子排球,对方也没有留在故乡;他看岩泉的余生会有命定之人,确确实实存在、出现,因为岩泉余生都会和排球一起了;他说没有谈恋爱的打算,现在会不会有呢。

你答应过的,就算有时间也不谈。

“你答应过我的,小岩。”及川彻垂着头,看见自己的泪滴落尽金黄色的饮料里。

“什么?”

及川彻没有回答,只是回忆起那个午间,轰鸣的机器,冰冷的扶手。他仍旧没有抬起头,我也要打一辈子排球了,所以你会向我表白吗。

会。

聚餐上酒精混合着血液流入心脏,及川彻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鼻间嗅到溺亡感,似乎又回到那个初春。

就像初春,万物都蓬勃着,和煦无需刻意留心。

再度清醒时,是离开的前夕,那个严冬,那个初春。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映射着岩泉的瞳孔。

那分明是初春才有的绿色。

“小岩,”及川彻叫他的名字,“你喜欢我吗。”

转过头的那一瞬,缱绻的绿色和昏黄的灯光揉杂在一起,像是当年清澈的太阳光,从绿荫里渗透下来的光斑。初春是不会下雪的,只有保守秘密的风呼啸而过。

“我是说,你爱我吗。”

及川彻觉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痛觉神经。太痛了,是想要跳出胸腔的自由。

他脑子里全是加利福尼亚的拼写,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念过去。

爱啊,从很久之前。

他听见岩泉一回答,他说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加利福尼亚的时差是三小时。

“我一天能见你三十个小时哦。”及川彻笑得很高兴。鸢色的眼睛一改平日里圆润的弧度,笑得完全没有负担。

像那个初春里抓住枝桠的雀鸟。岩泉一想。

什么上帝给的能力,只不过是及川彻无知的论证罢了。

通过 WordPress.com 设计一个这样的站点
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