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体

号炉感受到一种绝望,在察觉到之前他很诚恳的承认自己确实没有产生过相似的情绪。他难以去描述这种情愫,他觉得痛苦万状倒不如称其为症状。

像是骨髓被抽开来又被用别的再生物质缝合回去,这使他产生被医治到细胞加速分裂的错觉。他只觉得痛。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内的陈设一如既往,这使他想起边狱公司的车窗,遥遥地透出天光的窗户和那相比接近于透明。他觉得自己处于一种紊乱之中,只包含疼痛的绝望像是积攒在了身体的深处。

啊,要是在不久前在这个状态下受伤会很痛苦的吧。

他再一次睁开眼睛时远处透出的天光黯淡了不少。但当他推开那扇窗却只看见一望无际的漆黑。虚幻的声音提醒他今晚要下大雨,请快点回屋休息。号炉沉默地望向自己凌乱的床榻,此时此刻应该是早晨才对,就像那窗户透出来的光一样亮堂的清晨。

总之他睡不着了。

号炉第三次睁开眼睛迎接他的是迷蒙的清晨,他似乎在前一天晚上忘记关上窗子,倾泄下的日光昭然终结他的梦境。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泡发土壤的气味,他又想起那个声音来,他茫然抬头却意识到自己已经直视了日光很久,失措地抹去生理性泪水。

他怔怔地望着手上一点污渍,他不敢贸然确认它的咸味是否是泪水,他没来由感受到一种失落感,空空得像是凹陷下去的眼眶。

号炉捧着那一串眼泪站在家欢前时,对方像往常一样抬起平日里不屑的眼睛问他的来意。

他很轻很慢地开口问,哥哥你的眼泪是什么颜色的?

金花盯着他,末了扯出一个添加了怜悯的耻笑指了指窗外的人工湖,说所有的眼泪都和水一样,怎么难道你的眼泪有颜色?

金花几乎快忍不住大笑,他看得出来号炉在认真问自己眼泪的颜色。他又开口笑道原来你不是贾府的亲生嫡子而是T巢的奇点?

号炉没说话,只是向他摊手展示自己手上一点流淌的液体。他的行为像是失心疯,但是肉体和骨头不会说谎。在金花带着获胜的笑容宣布那摊液体是透明继而嘲笑他这个年龄竟然还会哭泣时,他听到他的骨髓像恐吓一般的战栗,他释然一般垂下手,说分明是黑色,像哥哥你砚台上的墨水一样的颜色。

号炉没听见金花在后面说什么,他近乎偏执一般地跑去那个人工湖,因为天色的阴沉水体也黯然不复昨日的晶蓝。金花说的没错,他的常识也告诉他眼泪都是透明的,也会倒映出人的镜像,他看到自己平日区别于右眼的左眼此时和右眼别无二致,他的常识依然告诉他右眼确实就是左眼的镜像。

他几乎快忘了自己左眼是青色的了,因为此时此刻它显示出一种被复制的黑色。他又跑回金花的住处,看到金花在研墨,发现他来又勾起那个讥笑说来的正好号炉,来哭两滴省的我研墨。

他的眼泪在宣纸上晕染,金花眯缝着眼问他自己写的什么字。他看到的是清晰无比的一个“滚”字。他扭头看向金花,对方早已收敛了笑意,说赶紧滚。

他恍惚间似乎触碰到自己凹陷的眼眶,潜意识的恐惧被放大使他落泪,那些污浊的液体顺着重力的方向砸在宣纸上,他才发觉右眼的眼泪是正常的透明,交杂在一起时像早晨闻到的土腥味有了实体化。

金花斜睨着他,睥睨里是说不清情绪的嘲弄,号炉张开手看到那些黑色的液体滴落在金花那件藏青色的大衣上,于是他装作晕眩瘫倒在金花身上。仿佛自己也是一颗眼泪,他恰巧地碾过金花的唇,他好奇那些眼泪是否真的是眼泪,于是伸出舌头去舔舐金花的唇,那其实是他的错觉,因为上面没有眼泪但他依然品出一丝熟悉的咸涩感。号炉抬头时对上金花的怒视,他打断对方潜在的话头说哥哥你的眼泪到底是什么颜色。

号炉的手一片冰凉,那些说不清颜色的眼泪擦在金花的颈动脉处,金花被他砸的头晕,恍惚间似乎也看到那些黑色的眼泪。他突然觉得号炉有些可怜,倘若那些眼泪是瑰丽的色彩,或许也是个悲怆的童话故事。

他安慰自己是被一条疯狗咬了一口,想了想又觉得这应该是被一个疯子舔了一下。他觉得恶心,同时又感到一阵站在制高点宣判死亡的凛然快感。

毕竟号炉疯了,于他而言的死亡对自己来说是最好最好的礼物。

号炉第二天醒来时远处的窗子填充了春色,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淡淡的土腥气,太阳比前一天猛烈很多,莫名让他生出一种胆怯不敢再光天化日展示那只退化的左眼。

他尝试只用左眼去看事物,那些事物都像落了灰一样。整个世界都像被洗刷无数次的底片,他莫名想起金花那件衣服。上面绣的花是红色,像浸泡底片的液体的颜色,像血浆。

他看到金花向他走来。号炉闭上眼睛感到那些灰蒙蒙的景象在以光线的形式退散去,他睁开眼睛时看到金花被那些光影遮盖住,只剩下一抹淡然的微笑。

金花没有穿平日里那件大衣,他换上的青色衣衫像窗外植物的嫩芽加进一点蓝色。他听见金花说,看得见吗,这可是我所能找到最接近你左眼的颜色了。

号炉仰起头看他的脸,说哥哥你的眼睛和这个颜色很配。

金花第一次流露出他所没有见过的平和表情,好像只是很单纯的上扬嘴角,他有些遗憾地说哥哥原来你从前都没有对我笑过。金花的脸继而没了笑意,说这话留给你的姐姐妹妹听吧。

号炉别开脸说哥哥我的左眼是什么颜色,接着他察觉到金花贴近他,右眼仅剩的视力判断对方的瞳色。那像是真的血浆,号炉不由得想假如有一天自己休克或是死去金花会不会给他输血。

金花收回视线时他听见对方说还有一点点原来的颜色。他模仿金花平和淡漠的语气说说不定明天我就消失了呢哥哥,不打算挽留一下吗。

渐寒向后退了两步,说是吗,那明天我一定要放烟花。

烘炉不太清楚是自己视觉的模糊让自己的感知对金花平日的想法都进行了柔化,还是渐寒真的对他态度好转了。他的视力在以小时为单位的速度退化,看到角落一隅的灰尘从颗粒感到一片灰尘最后融入墙角,他竟然害怕起渐寒也会像那样隐匿在他的视角里,当他睁开右眼却又是那个像泡在血浆里的渐寒。

烘炉知道自己这是上瘾了,好像圣人所宣传的人之初性本善,自己在十九岁这一年发现渐寒过去的严词是同情怜悯的伪装。他隐隐感受到兴奋,于是他在那个晚上在渐寒的床前问,哥哥你想要我的眼睛吗。

渐寒没有回答他。或许他在那个睡眠的临界点听到了,在梦里回答烘炉说放在十年前可能他会视若珍宝地珍藏起来,放在一年前可能他会去黑市卖掉,但是当下送给他都不要。

渐寒的睡相很好,整个人平稳地被包裹在一床被子里,大有下一秒就要完全溺进物什的睡眠里的架势。或许他做事也如他的睡眠,利落的,平稳地落于居中。

烘炉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对于渐寒不想挽留他只能自己争取的那一点功利心,或是想拖着渐寒一起溺毙在人工湖里的安稳。右眼的世界平凡普通而清晰,左眼的世界因为不断的模糊而难以辨认光怪陆离,大脑皮层的中和不过是体验体表温度随视觉消逝而流失。

亦或是自己太过兴奋。迫切想渐寒的灵魂和肉体都有自己的影子,但其实早已有了,同一个父亲的基因造就两张七分相似的面孔,只是谁也不愿意承认谁。

渐寒梦见自己在一片水域跋涉,他隐隐知道自己似乎要一直在这个溺死和露出口腔鼻腔呼吸的临界点。

他想亲吻渐寒,但正如将死的意志开始患得患失,他的手指进入渐寒的后穴里被烫的近乎落泪,背上覆盖的被子明明带着渐寒的体温,却只有平缓呼吸才能体验到。他剩余的那只手骨节泛白,他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干涩,在渐寒的后穴里难以动一下,但他仍坚持塞进了第二根手指。

他能感受到渐寒的后穴在收缩。烘炉的思维变得很迟钝,他后知后觉这个行为会带来痛楚,想到这里他又想起渐寒那件和窗外的葱郁融为一体的衣服。烘炉落了两颗泪。沾湿被褥留下更深的颜色,他尽量不动声色地张开渐寒的腿,空闲的那只手掐着渐寒的大腿根。号炉用他的指尖发力,金花的腿分明没有赘肉,他硬是很缓慢地去蹂躏,仿佛要找到为数不多的脂肪来。

烘炉看着渐寒的脸,他依然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害怕渐寒会醒来。却同时对此感到兴奋。他不知道这个行为会使机体分泌什么液体,他只感受到那些粘稠湿润的液体沾满了自己的手,于是他又往里塞了第三根手指。

烘炉抽出自己的手抬眼看上面的液体,他想起自己前几天频繁向渐寒问起的问题。渐寒依然睡着,他鬼使神差地,下意识地认为那些晶亮的液体是眼泪。烘炉产生了一种吞咽的想法,他握住渐寒的性器,他很难说明白是自己在颤抖还是渐寒的战栗。

睡着的人怎么会有反应,顶多是烘炉流失温度的哀叹。房间很昏暗,而他一直紧盯着江湖的脸,偶尔对方的眉头会皱起来,偶尔他会听见对方的梦呓。他思考人在睡眠阶段的大脑是否还会工作,是否会告诉躯体痛感。号炉近乎是以把玩的方式,泛白的精液挂了自己手时他捕捉到家欢的一声啜泣。

这使他的后背冒出冷汗,于是他下意识叫了一声哥哥。家欢没有反应,僵直的腿动了动腾出一个更露骨的姿势来。号炉犹豫着,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性器插了进去,他觉得疲惫,他近乎耳语地抱怨道金花为什么不醒醒自己坐上来动,又把被子掀开来。他打赌明天金花会发烧,可那又能怎么样,自己的左眼不出意外明天就完全失明了,自己明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亲爱的哥哥能怎么样呢。

他的高烧可以靠药物退去,自己的生命可是永远回不来的。想到这里他那死去的意志都化成了自私和报复心。于是号炉控制着力度掐着金花的腰向下拽,直到他看到对方覆盖着肌肉的腹部微微鼓起呈现出一个圆润的弧度,以及衣衫半解下一层薄汗。

号炉击败过无数个敌人,在不用武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踢中对方的腹部是最好的选择。人的腹部没有骨头保护,而就算是上部分肋骨环绕下的肺部,断了也不过是成为戳破肺泡的累赘。万一,也许金花也会死在这个晚上。他不由自主的想。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将那理解为困意,于是号炉又在心底责怪金花不配合。他的性器退出金花的身体时发出很轻的一声,以及断断续续滴漏出来的体液,白色或是透明。他想到淅淅沥沥这个拟声词,也许前天那个提醒他回屋去的声音就是金花呢。

号炉迷迷糊糊地想,他扯过皱皱巴巴的被子掩盖住交合的泥泞和交媾的不耻,随即又抱着金花的胳膊以蜷缩的姿态沉睡去。福至心灵偏过头看到那件叠得齐整的青色衣衫,号炉又把头转回去,很小声,又或是心问金花明天会先看到自己还是那抹青色。

啊啊,明明自己本来也是有那个颜色的。哥哥明天请穿好白色的衣服哦。

金花梦到自己在下坠,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居然比完全放弃呼吸地感觉来得舒畅,认命般向深水区域看发现号炉那张令他生厌的脸。他梦到号炉亲吻他,就像那个黑色眼泪的童话,吐出的气泡像自己曾经的呼吸向上飘去。

梦里的号炉很好说话,左眼还是往日的澄澈透明。泡在福尔马林里还是可以在黑市里卖个好价钱补贴家用的,他依然和原来保持一样的想法。

只是他好像没有原有的厌恶,他听见烘炉在自己的耳畔问要不要做爱。他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在水里不断下潜,深水压灌进鼓膜似乎可以迸出一股鲜血。

他看到烘炉停下来问他为什么哭,食指竖在唇上让自己噤声。他分明没有说话更何况是哭泣,更何况是在水里。最终烘炉又抱住他,依然耳语说再见呀哥哥。

家欢梦到潮汐,海水退潮时带走很多贝壳,尖锐的沙砾依然存在。他醒在一片泥泞里。

他醒在一片阴冷里,那是烘炉的手和下半身的疼痛。他感受到干涸,眼角和下身不断地发冷,他忍了很久秉持尊重死者的理念没把烘炉踹下去,起身又看到那件青色的柔软方块。

金花恍恍惚惚地扯出一个耻笑说在春天为你下葬真是黑色幽默啊。

金花再次合拢眼睛他觉得自己是困在太虚幻境里了,大概醒来号炉就会说自己不过是玻璃体混浊导致的色觉错乱。

不过即使这样他也要在烘炉的墓碑上漆上青色,烘炉这么讨他厌就该在万物生长的季节里死去当个冷笑话让自己不时发笑才对。

水仙

李箱没说话,他看着镜像里像镜面折射出的色彩颤着声音问我可不可以两个都不选。

箱李似乎歪了歪头,角度的偏差致使他身后那对破碎的固体也转瞬即逝地变化。像那些蓝色药片带来的致幻效果,落在里香视网膜上只剩下不到一秒的晕眩和瑰丽。

箱李闻言笑了笑说当然有第三个……李箱……我是说你是李箱,你也用你那破碎的翅膀飞走吧现在就离开……

李箱凝视着他,他自己,亦或是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

李箱像是在回忆,我阻止不了他们毁灭镜像世界……箱李……我能,能带走你吗

他的视线告知箱李在笑,他们的距离好像近了很多,那个白色的广场颜色也变得绚烂。明明白色就是混合光。

他把选择权交给箱李,他抉择不了他的一部分懦弱会叫嚣选择沉睡。但是他知道那不行。九人会消失之前那种覆水难收的感觉古怪而失真,有时候他看着箱李会想这些事真的发生过吗。回过神才发现,像当初发现箱李一样。箱李像一个纪念。一个色彩绚烂注定有别于T巢的存在。或许他本身也是。

他听见箱李说再近些。

他们隔着玻璃窗,那层薄薄的镜子碰着手掌心,触碰到的只有冰冷,冰到极致有了灼烧的错觉。

那是第四个方法吧。

 

箱李从那个绚丽的透明器皿出来时李箱闭上了眼睛。彩色落入自己漆黑的眼瞳会是怎么样的光景?他想问箱李。

箱李趴在他身上,冰冷的触感像是镜子的残骸。李箱抱住他说明明你比我温暖这么多。

箱李说我的翅膀破碎的更厉害了啊,不过你看,我们的挣扎永无止境还是结束?

 

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真实存在,厚度像镜子,李箱睁开眼觉得只要视线落在上面就会遗留下指纹。

此时箱李贴着他,心脏在另一边跳动。这使他觉得两颗心脏的故事应该告诉世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两颗心脏。在一个循环里共存呼吸。

箱李支着下巴看他,说李箱你果然是想结束吧。他微微露出一个笑容,说我真是难以想象你不在的日子啊。

 

箱李的动作很轻,或许是那些碎片太锋利。李箱只觉得寒意从颈侧的地面蔓延进他的血管里,奔腾着却带着截然相反的温度。

他看到箱李又拾起一片 ,原先那片和着他的血液依偎着他。

这一片落在胸膛,李箱禁不住咳嗽他痛恨那些药片带来的致幻让他看不清箱李的脸。那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不舍难过还是……

箱李在他的腹部上刻下一个十字。

箱李问他疼不疼,李箱在泪光里看着他说其实你能感受到吧。模糊的视线柔和光线分解了白光,箱李像圣人。

那算是提前毁灭。

 

那是一片方方正正的碎片 被那个完美的十字上吞没显得合适,像一块小小的反光的墓碑。

 

血液从那些破裂的地方渗透出来,受到那些碎片的阻拦似乎在堆叠。最终像溃堤一般向四面八方流淌,那像一面蛛网,蜿蜒崎岖却最终向心脏汇去,如同不久之前它们引以为傲的工作。

 

李箱闭上眼睛前一秒看到那些碎片像被拼接起来了一般,痛感从左心房炸开,他忍不住痉挛。眼泪像血液一样往他清瘦的下颌汇集。里面的盐分和血液相遇会很痛吧……

他懒得想象自己氧化的样子会是什么样,血液会氧化成紫黑色的干燥痕迹,眼泪会氧化成盐粒。他会氧化,会还原成那些碎片原本的样子吧。他像是感受不到疼——到头来还是选择了沉睡——他紧紧拥抱住香梨呈匍匐姿态的躯体,感受到右边渐渐平息的跳动。

他很轻很轻地问,箱李,我醒来的时候你会在吗。

朦胧里他觉得白色变成了废墟。那是回答吗,那是谜底吧。

网络直播重度依赖

鸿璐并不指望直播能带给他多少收益,况且他的粉丝也不过寥寥几人,看他直播的人数也不过二十人。但是他直播的时候李箱会难得透露出一点好奇心观望他的荧幕。

他不缺钱。他自己清楚巴士上的人甚至比他更清楚,他也从不担心显山露水会招来什么祸患,他认为在边狱公司的职务是一份稳定工作,能够满足大部分的口腹之欲和生活需求。即使他随时随地都能拿到他用不完的钱。

他直播的时候李箱会退出去,他曾过问,上扬的尾音问他这么晚去哪里。李箱捧着诗集熄灭手中设备的屏幕淡淡地回答说去走一会。

鸿璐看着他被门隔绝在外的身影转过头向屏幕说自己要是有时间一定要陪陪理想出去散心。

他每天都看起来不开心沉闷的……但是他好像又没那么抑郁,鸿璐捧着脸看到实时观看的人数又少了一个用力摁了摁自己的脸说是不是很无聊啊。

剩下的十几个人闻言才活跃起来,有解释说是今天是周一的关系,有送免费鲜花的,也有弹幕长篇大论全由不无聊组成。

鸿璐看到笑了笑说诶刚说到哪啦,我的朋友嗯,我觉得他很可爱,不过明明我最开始直播的时候他都会凑过来的最近都出去了。我觉得他的名字也很好听的,像个诗人,说起来他刚刚好像是拿了一本诗集出去耶,外面没有灯怎么看……

弹幕有热泪盈眶的,说要是你的朋友听到一定会很高兴。

有似乎带点劝说意味的说可能出门是不想打扰你。

鸿璐看了看时间说工作日会很辛苦吧——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他害羞出镜……一定是这样!你们说是不是!……

 

李箱推门而至的那一刻直播人数又少了两个,这似乎使鸿璐很失落,刚说完那句等待确认的激动话语被门锁转动声音打断。

啊啊太唐突了……对不起李箱……

鸿璐转过头埋在臂弯里看他,余光瞥了一眼半小时的定时直播已经自动结束。

李箱走进来时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鸿璐由衷地想要是有这个味道的沐浴露就好了。 李箱站定望着他问怎么了,放下那本诗集说你还在直播吗我不打扰你……

李箱想说注意休息,看到鸿璐手忙脚乱关机然后借助转椅的弹性站在他面前。他比自己高了大概两厘米,里香跟他对视一秒想。

鸿璐捏着衣角问他能不能聊一会天。

你知道的李箱,今天是周一,工作的第一天……

 

李箱答应了,心里暗忖鸿璐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粉丝里有十个都是他的账号和小号。鸿璐一开始直播的时候对着为零的粉丝数向他哭诉说好丢人哦李箱你能不能关注我一下反正我直播你也可以直接看到的!

他和鸿璐隔了一张茶几,他看了看那张宽敞的沙发又收回了目光。

鸿璐依然捏着衣角,开口说李箱你要是以后不开心要跟我说哦……诶是不是你不想出镜,是这样吗

在李箱的印象里鸿璐鲜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于是他笑了一下,严格来说那不是笑,没有笑声,只有一个略微上扬几不可见的弧度,说我很喜欢你的直播。

鸿璐捕捉到了那个笑。

他起了反应。

他想起弹幕里飘过的那句告诉他他一定会很高兴。

 

鸿璐挪了挪身子,说你要不要用我的安神香,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天都有人会点现在不点都睡不着的。

李箱侧着头看他没有回答,只是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再次笑了一下弧度不比上次明显多少。

他继而走上前跨坐在鸿璐的腿上,说其实我看你的直播了……在屏幕上的你是对着陌生人说话聊天的和平时不一样,有时候谈及我你的左眼会发光很好看。

鸿璐没吭声,抬头和李箱对视很久,他觉得很久,久到李箱没有更换姿势他却已经感觉到仓促。

他说对不起。

李箱站起来又蹲了下去手指勾住他裤子的一角沉声说我帮你解决。

鸿璐想不出拒绝的话。他想开口时李箱已经张开嘴舌尖触碰到自己的性器。

他在暴露的空气里勃起着,在李箱的口腔里肆虐任性。李箱并不熟练,那明显大于他口腔容积的东西直直对着他的喉咙。他尽量收起牙齿免得磕碰,他总觉得鸿璐怕疼,娇弱,那是一张有欺骗性的脸。像他的鸟瞰刀。锋利却迟钝。

李箱感受着对方横纵的青筋脉络,又听见鸿璐说那些弹幕是你发的吗

他顿了顿舌尖顶到鸿璐性器的前端,他只看到流动的白色,却不是纯粹的白,他想放过自己干呕或是舔干净唇角的液体,却被鸿璐按住了脖颈。他被迫向前了几公分直到那还溢着精液的恐到达他的嗓子眼。那是叫做深喉吧。

鸿璐看着他,左眼对着自己的右眼,那会是固态的吗还是会流动的玉……?李箱不由自主想。

那些话说给你你真的会高兴吗……我很喜欢你的名字虽然你一直都不高兴的样子。鸿璐垂下头贴着他的额头抹去对方唇角的液体。

李箱最后舔了一下扶着他的膝盖站起来又趴在他身上。

他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真的很累啊我都快说不出话了.。

李箱别过脸碰上他的唇,隔着一层黏糊。鸿璐抱歉地擦擦嘴角,李箱愣了愣说倒也说的那么腥涩。

鸿璐依然问他高兴吗。

李箱褪下自己裤子对准鸿璐的性器坐下去。他察觉到自己不久之前一直浸泡在潮湿里,相比之下异物带来的痛楚像干燥剂,食品包装里常有的添加剂,鸿璐衣柜里常备的清新剂干燥剂樟脑丸亦或是别的。

他在完全坐下去之前说高兴 ,我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

那是一种被满足天性的人格解放和认知的满足。

他又继续说,那句话不是我说的,那可是你货真价实的粉丝……

鸿璐抱住他的腰向下按,似乎如此但他却感到一种悬空感,接近于溺水。

他感到疲惫,几乎想睡过去。又听见鸿璐说李箱的名字像诗人……身上的气质也是这样郁郁寡欢也是符合的。很可爱……

李箱忍不住笑,他的心脏出卖他,贴着两层肌肤出卖他 ,它跳动的太快像是要亲自跳出胸腔血管的束缚告诉鸿璐自己的心意。

哈……鸿璐你失落的表情特别明显……不过那是因为那些都是我额外创造的账户。

鸿璐的下巴搁在他的颈动脉上,说话吐出的气息都喷洒在那块薄薄的皮肤上。他略带委屈地说我就说为什么直播看的人这么少……

李箱颤着声说真是对不起明明你的每一条动态我都有评论的……

他们似乎依然在讨论工作的内容,过程像朋友真心话表白巩固友谊。在李箱射之前他们好像都忘记他们在左爱,混着前列腺液的精液顺着肌肉曲线流淌下去。

李箱抱着他说,我都告诉你啦今天是周一……很容易累的。

二级污染

指化妆品在使用存放过程中受污染。

 

后巷的环境和贾府毫无相似之处。硬要说有,不如概括为所有巢和所有后巷整个都市都享有的身份差值。

谁都无法解释身处高层的号炉为什么会有平等意识,辛酸苦辣分仇富不是一天两天似乎只有号炉有旺盛的怜悯心掏出钱来问他需不需要。或许是天生异瞳带来的,或许是过于富裕的经济条件叠加而成的精神富足,很意外地问富人具有同理心是什么很了不得的品德吗。

没有人讨厌他,自然也没有人会故意惹他嫌,于是号炉处于这种自然的、动态平衡的状态,外界评价和内心富足的涵养呈现正相关,他脸上的笑容也璀璨异常。

求福问那个扮演英智的人时家欢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求福看向他时对方又装作无事发生。

求福复述了一遍立项的评价,说号炉身上的同情心和英智如出一辙。家欢听了转身离开,末了很懒地回复一句或许吧,那就这么定义吧。

 

号炉向珞珈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珞珈像是鉴别古董,修养整齐的指甲对着光划过号炉掌心的纹路。指甲尖划过那些微微凹陷的掌纹产生痒意。他没忍住往回收,问珞珈看出了什么。

珞珈把他的手推成拳头说你一定是个好人,长命百岁的,号炉。

接下来珞珈压低声音,问他为什么爱情线径直穿过生命线和事业线。

这一定是个对你很重要的人!不过看起来你们关系很差,好曲折呃你要加油啊号炉。

 

号炉依然收着手掌,至于为什么曲折。有时候把血浓于水的亲情当做贯穿一生的爱情确实荒谬,即使当下早已证实滴血验亲的荒谬和违背人伦的程度一样一骑绝尘。

金花有一张相当美丽的脸,他很坦诚的向对方承认他在熟悉生理知识前一直认为金花是女性。只是对方的敌意永远明晃晃挂在脸上令他眩晕,伴随而来的还有莫名被轻视的难过。他从来没有过报复心。

 

他不清楚自己具体在哪个年龄被勒令去上学,或许是在红漆的亭台楼阁撒下钞票。即使家底殷实完全经得起这般挥霍,他也确实没有金钱数目的概念。很遗憾,现在也没有。

他依依不舍向一众女伴告别叮嘱那些胭脂香膏请务必等他散学回来再制作,明晃晃的笑靥像那些脂粉气的原料,他再一次被晃了神。脑海里闪现过家欢那张脸,重叠又虚幻地一闪而过。

 

号炉知道自己满月抓周抓的是胭脂时并不意外,他意外那向来冷漠的父亲竟然没有当真。没有人告诉他那是因为他把一水的胭脂散粉都扑在一旁金花脸上和衣服上。他知道这件事时也并不觉得意外,只是他希望他父亲能当真一下,不要曲解为童言无忌的兄友弟恭。

他对家欢,好像从来没有什么道德感和敬重感。

他惹了事被提早遣送回家的时候金花正好路过他,脸上捎转即逝的意外很快被轻飘飘的嘲笑盖住。

他如约去制作那些装在瓶瓶罐罐里的固体,溢出的芬芳萦绕在他的鼻尖惹得他打了个喷嚏引得旁人的嗔笑。他又想起金花的脸。

他抬头向镜子看去,近乎凝固不动的微笑毫无疑问败给哥哥那个生动不已的讥笑。但是他是没理由做出那个表情的。

他也想对金花露出那个神情,算是扯平。

 

奴仆叮嘱他夜深露重小心滑倒。于是他碰着那罐盖上盖子仍有香精味的胭脂故意在金花门前摔了一跤把门撞开。

金花的瞳孔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缩小,他是假摔,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又捡起那罐子。

金花并没有生气,他在盘算号炉的意图,自己虽然讨厌对方但并没有做出实质行为。他想号炉不至于在他这摔一跤告状自己欺负他。

确实没有。

号炉献宝似的向他推过那个瓷罐。那散发出的气味也让他打了个喷嚏,号炉歪歪头笑说哥哥我刚刚也打了个喷嚏,好像精油放多了。

金花把那罐子推回去,说带上你的东西滚回去睡觉。

 

号炉回忆着金花下午由意外转为嘲笑的表情转变,仍旧是笑,打开盖子扑面而来的馥郁让他和金花都向后仰。号炉漫不经心地抹出一点红色,说哥哥拜托了这是我今天做了很久的……

他没敢说是胭脂。只是又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金花闭上眼睛自己就会回去睡觉。

金花下意识闭上眼睛末了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你最好马上消失不见。然后他就感受到唇上传来的压力,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号炉和他的手指。他看到号炉在笑,他想将那定义为嘲笑和愚弄人的耻笑,但是他失败了。

号炉说哥哥你很适合这个颜色哦,下次我会少放一点精油的。

金花抹了抹嘴唇看到那接近于血液的颜色心说号炉这弱智不会是色盲吧。他仍是开口说没有男的会用胭脂……他又不是……

然后号炉就抱住他,因为踮脚的缘故在微微颤抖,似乎有挂在他身上的趋势。然后号炉亲了他一下,那接近于血色的赤红在号炉唇部不均匀的分布,他下意识皱起眉说你是要扮演什么妖怪吗滚回你自己的地方去。

 

号炉松开他说这样我也用了胭脂呀,哥哥你有没有平衡一点呢。

 

号炉依稀记得自己死缠烂打那晚上睡在了金花的床上,评价一番就如同自己做的胭脂粘稠得要命,后来知道胭脂并不是涂在嘴上时他又觉得自己荒谬绝伦。

但是仔细想想金花那时也没有提出胭脂应该擦在脸颊上的真理,他揽住金花胳膊睡觉的时候被推开无数次,最后对方疲于挣扎背对着他睡着了。

他在一众同事跟前看到加入新九人会的金花,那张脸还是和以前一样。他想到自己以前那个蠢得发指的问题依然想问对方,看到讨厌的亲人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不用操心如何相处心里有没有平衡一点呢。

于是他开口感慨哥哥好久不见了啊。

对方脸上又划过一次轻飘飘的嘲笑,很显然,他并不意外。

露华浓

鸿璐和嘉环一同出门的样子像没头脑和不高兴。一个笑容灿烂一个阴郁沉默让人怀疑这两个人走在一起的缘故。
啊啊哥哥和你一起出门真是让人心潮澎湃!
鸿璐突然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鼻尖和鼻尖之间只有一点点距离。嘉环不悦地向后退了两步,那点耐心随和府邸的距离增加而磨耗,嘲讽地勾起嘴角也只是为了掩盖眉心的不耐。
离我远点,你明知道我很讨厌你。
厌烦到极点反而生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装模作样来表现作为兄长的仪态来,鸿璐显然被他像是退让的语气惊讶的一瞬,又贴上去抓起他的手抚平因为自己触碰而产生的立毛肌。
怎么会呢我可是最喜欢哥哥的哦,整个府邸上下最喜欢的就是哥哥啦。边说边和家欢的手十指相交,掌心贴着掌心继续说我从小就觉得哥哥很漂亮的。
家欢懒得理他奋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瞪了他一眼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厌恶。
鸿璐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看到家欢吃痛的样子又故作无辜的松开手,家欢踉跄了一下看了看手上的红痕转身往府邸走去。
鸿璐依然笑着,努力回想了一下出门的目的宣告失败于是跟着家欢回家了。

他始终离家欢不远不近,对着对方因为步伐加快而晃动的长发在心里描摹家欢的五官。
家欢长得很美。鸿璐觉得,像他不得宠的母亲,很不幸很遗憾那是一种风尘的美。他的母亲在看到自己时总会露出讨好的微笑,会让人联想到她之前的工作,那些举动加重了她身上那些脂粉的味道,浓得让人不敢靠近几近于厌恶。
但是家欢从不会流露出那种神情,但他只要什么都不做就会让人觉得他扑了粉搽了胭脂 ,浓妆艳抹妖冶地想达到一点不符正道的目的。
有时候鸿璐觉得家欢长成这样也挺惨的,配上平素绣着红色纹路的套装,那像极他母亲品味的服饰让自己会不由的思索这所谓的哥哥在街上被人凌辱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会很生动吧,鸿璐想到这里脚步轻快了起来。

他要找一个理由和家欢做爱。也许那根本不需要理由,他是单纯的,用单纯掩饰攻于算计的龌龊。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他做出一副很真诚地向家欢讨教幻术的样子,他知道家欢喜欢自己放低姿态恳求他。倘若这能放宽家欢的心。
他关上门背紧贴着木质的雕刻他才开口说,哥哥和我做吧好不好。
算我求求你啦。
他没有给家欢拒绝的机会,在家欢表情难看起来之前就凑上去吻住他。他扣住家欢的后脑勺,他也没有毫无技巧可言,近乎乱啃牙齿时不时撞击在一起,门牙往内凹陷的趋势有些疼痛。家欢推开他时眼睛里带着一点眼泪,用袖子擦干之后说你真恶心。
鸿璐耸了耸肩,很轻地说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哥哥呀。哥哥的锁骨下面有一颗痣哥哥知道吗。.
家欢向下端详那套衣服时才发现领口已经被鸿璐扯开。他不可能像个为了贞操守身如玉的通房丫鬟一样跑出去控告鸿璐强奸,他甚至不愿意想自己倘若这么做的后果,他笑了笑。
家欢笑他蠢,示意鸿璐走过来。在对方靠近的那一步距离里他抽了鸿璐一个巴掌。
他没有保留气力,那痛感更像是鸿璐的脸打了他的手。鸿璐捂住那左半张脸,说好痛啊哥哥你这算是同意了吧。
家欢失语了。鸿璐绕过他从背后抱住他,红肿的左半张脸紧贴在家欢裸露的脖颈处。
那炽热的感觉像是自己被太阳灼伤,直到他感到鸿璐的手从他的后腰探进来,像试探。家欢没有动,他不敢动。他能感受到鸿璐的勃起。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坐立难安的痛苦,他不会道歉。
鸿璐只是抱着他,那块红肿起来的脸颊似乎变得僵硬,倘若他此时回头看看就能看见鸿璐那个随肌肉僵硬而扭曲的微笑。
家欢同意了,他踢了踢鸿璐的小腿,带着一贯傲慢的语气问他是否需要自己将他的另一边脸也打肿。
鸿璐依然保持着那个渗人的笑,说哥哥可不要回头看我哦,现在可是被哥哥你的手打破相了。
鸿璐的手往上移,平坦的腹部,平坦的胸脯只有乳头的凸起。他囫囵抚摸着家欢的胴体,在经过那凸起,他的乳头,他的脊椎,他的肋骨。鸿璐把手抽出来时手上还带着对方皮肤的滑腻感,他略带不舍地解家欢的扣子。
家欢没有锻炼的习惯,肌肉也并没有因此有了彰显的机会。他的胸脯是柔软的,即使神经紧张也只能发现挺立的乳尖。
鸿璐在触碰他的肋骨时会向下按压,感受到肋骨间的缝隙在皮肤上的凹陷。他抓着家欢的胸脯,问他琵琶怎么弹。
家欢呼吸一滞,压抑住那阵微妙的快感依然傲慢地指导他说你想学谁会阻拦你。
鸿璐笑出声,指尖摁压家欢的乳尖。说是这样吗?没有修剪过的指甲陷在乳晕里,家欢用脚后跟用力踢鸿璐的小腿,他觉得那脆弱的皮肤会破裂涌出鲜血。那动作却使他忍不住弯曲身躯,鸿璐没有松手,敏感的凸起感受他指尖的轮廓,从指甲到底下的皮肤。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溢出,他禁不住那种不着边界和幅度的抠挖,双腿禁不住痉挛来发泄那种隐秘的欲望和满足感。
啊啊我就说嘛哥哥你光是这样就觉得很舒服了吗?
家欢说不出话,他想出言讽刺鸿璐勃起时间之长不怕憋坏却又想起那根东西会进入自己,如同陷在乳晕里的指尖不知轻重,他没来由地感到一种绝望。
鸿璐的手向下探去,他好像很喜欢胯骨,在因坐姿而突出的骨头上打圈。
他像是羞涩一般在布料的遮盖下握住家欢的性器。被阴毛所覆盖的性器官象征着第一性征的工具不过是取悦的工具。
家欢抓住有向下滑落趋势的裤子边缘,他更不敢动,鸿璐在他胸脯上蹂躏的力度好像还在不断回荡,他不敢出声。
他不知道鸿璐娇生惯养手上为何会有茧,那些能称得上坚硬的部分在他的性器边缘磨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从源头说起被同父异母的弟弟强奸可信度都很低。
他想被更大的刺激来满足。
家欢褪下裤子,布料的堆叠并不能遮挡住什么,他索性松开手拍开鸿璐的手,张开腿往那个微微翕动的洞穴塞手指。
鸿璐扯着他的衣服擦手指说哥哥你快点好不好我忍了特别久的。
家欢没功夫理他,他没有接触过这类,就连梦遗的事像和他完全不相干。他刚塞入一根手指就觉得甬道的晦涩,他觉得很累,如今强奸的事像被他自己掩盖成你情我愿的约炮,他塞入第二根手指时他撑不住了。他忍不住哭,一种从家族角落到正中心的参差感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取悦鸿璐。他怔怔地回过头问鸿璐他脸痛不痛。
从小被灌输不如鸿璐的胜负欲从未停息,母亲毫无道理的谆谆教诲让他没来由地讨厌那个甚至只是个胎儿的鸿璐。
扭曲的母爱无法改变他具有一定同情的天性,直到他发现自己所接受的教育也扭曲。于是他便放弃了为鸿璐伸张喜爱的理由,即使美丽的母亲始终会做出照顾鸿璐的抉择。
于是他也稀里糊涂的讨厌鸿璐。持续一生。
他合不拢腿,因为扩张射出的精液挂在边缘顺着大腿内侧滴落。他用自己那只干净但是手去触碰鸿璐的脸颊。
他喃喃道你帮帮我吧。

他被鸿璐放倒在床上时感受到一种归属嘎,讥讽的只是这并不是他的床。他感到先前的疲倦提前汇聚成睡意侵扰他。他不由得想沉沉睡去,至于鸿璐做什么事就随便他吧。
他依然看不到鸿璐的脸,裸露的上半身和床单紧贴,轻微的摩擦带来的快感让他忍不住叫出声。他觉得这种感觉像是发烧。
鸿璐进入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已经睡着了,巨大的快感混杂痛苦涌上来的时候他忍不住颤抖,他埋在枕头里发出的呜咽冲击自己的鼓膜。他感到羞耻。
鸿璐一直没说话,观察着他的反应。家欢的精液干涸在他的动作里,他看到家欢的脊背挺直,凹陷的痕迹像楚汉边界,好像预示着某一方的败北。
鸿璐掰开他的腿,说哥哥你要是去卖身肯定能赚很多哦。
家欢说不出话,他埋在由自己的臂弯和枕头组成的遮羞布里掉眼泪。他一直死死咬住自己的指节,他感到濡湿的痕迹的扩大,他怕自己不受控制去哀求鸿璐慢一点,他爽的快要疯掉了。
鸿璐解开他的头发,让它们散在家欢的背上。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他只是觉得美丽。在某一个瞬间他觉得家欢是女人。
于是他学着对方平素高傲的腔调,说哥哥你的敏感点好浅哦想必只要是任何人都可以满足你吧。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身下也没有忘记动,他看着家欢攥紧床单而指节发白的手笑了一声,说哥哥很像你的母亲哦。
那副风俗的美貌落入家欢脑海,他没来由地战栗,他别过头,凌乱的头发掩盖不了他的泪眼,家欢近乎是哀求一般,说求你不要提起她。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长途跋涉的人讨要一碗水。
鸿璐摸了摸家欢的腹部,那里因为自己的射精而微微鼓胀,他不说话算数默默答应。出于好奇心而按压家欢的腹部,似乎有液体溢出来在已经湿润的地方。
家欢觉得那是自己的生理反射,宏路的精液随时间的增加在他的后穴流经感觉越明显,像极了海水倒灌。
他忍不住说红路,我求你……
家欢觉得失禁太丢人了。实际上他并没有,胃部一下堆积的精液逆流像暖流,他迟钝地反应自己的身体的冰冷。
家欢只记得最后的最后,鸿璐捧起他的脸像是在亲吻,那种不同于冰冷的温暖像烫到了他,他忍不住逃避却还是沦陷。他安慰自己那是他没有气力。
他醒来昏昏沉沉地发现自己腿间塞着鸿璐的手帕,因为各种体液的凝固那块手帕早已不复先前的柔软。
他觉得自己动不了,他才知道疼痛会蔓延,除了温暖可以流经四肢百骸,痛楚也可以。
他闭上眼睛时听见鸿璐说哥哥要好好保存这些东西哦,不能漏出来哦。
他确信自己是真的发烧了,也是从源头验证自己厌恶鸿璐是多么正确和理性的事。

皮肤饥渴症

贾环第一次发现自己有皮肤饥渴症是在早年,他的幼年时期。他觉得府里的大夫是庸医,说什么早发现早治疗积极配合一定能治好是一箩筐废话。直到对方搭着他的脉搏他感到一阵触电的恶心回想起不久前鸿璐笑眯眯跑过来拉他的手。于是他强烈要求大夫垫一块布。
对方宣布自己身体状况良好自己不受宠的母亲嫌弃他浪费资源,年长女性保养得当的手掐着他的肩膀,他在令他恶心的战栗里寻得一种变相的满足。于是他又回忆起鸿璐的手。他希望能再被碰一次。
鸿璐现下所得到的所有比他作为兄长的年龄差多出几百倍,那种添加了嫉妒的羡慕让他臣服。他尝试对那个所有人目光聚集的焦点露出微笑来换取对方泛泛大众的亲热。
他好像成功了,在鸿璐某一年变得成熟起来他被邀请一起欣赏那些他弟弟珍藏的连环画。他想问这府里的女孩子还不够你看吗,对方露出一点局促不安的笑,说不能觊觎女孩子。说完合拢书把手放在家欢大腿上说哥哥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那只手像是两个人都精通的幻术,只是灼热的温度透过那层柔软的布料传递到他的生殖系统。家欢顿了顿拂开那只手尖刻的说你的书令我感到恶心……这和你的为人一样……
贾环想要不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吧,也许说不准自己就可以取代宏路的地位。不过是十大板而已他悲愤地回答自己。
回头看到鸿璐垂着眼,那只象征着强大的碧色瞳孔倒映着水。他站起来问原来哥哥一直都是这样,看待我的……他打断自己的话转而揪住贾环的衣领。
冰冷的指甲尖触碰自己因为慌张而敏感的皮肤。他感到害怕,但那不准确,他惊讶于被人伺候十余年的鸿璐能解开自己的衣服。他动不了,他安慰自己这是虚幻境吧。
他回答说没错,正如你现在在做的事情一样,令人作呕。
鸿璐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眼说哥哥你反应好大。
是我这么恶心的人让你有了生理反应吗,原来是这样啊,好神奇。
他握住贾环的性器,可耻的,上面分泌出体液。鸿璐的手关节发白,像一块冰,像一块玉。贾环的感官变得迟缓,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光裸是由鸿璐造成的。他回想起幼年的渴望,至于那是亲情还是爱情还是恨意嫉妒他到现在也分不清。
他对自己说这绝对,一定是鸿璐那小子的幻术。于是他开口,嗤笑着,说你的幻术内容都是这种类型最爱你的父亲会怎么想。
鸿璐笑起来,说哥哥你很满足不是吗,而且这是现实,我想这种幻术更适合哥哥去掌握哦。贾环气的发抖,一半原因是被鸿璐呛的,还有一半是因为鸿璐的抚摸。
他难以起迟去问鸿璐怎么学会服侍人这一套,他总结说真肮脏。
或许他脸上鄙夷的神情过于明显,鸿璐无辜地松手向他展示自己黏糊糊的手掌心。
贾环下意识说真恶心啊你,鸿璐面不改色抹在他的衣领上说明明是哥哥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啦。
恬不知耻,他愠怒地想。但这使他湿润起来,鬓角被汗水洇湿,他流出生理性泪水。半吊子水平的鸿璐正试图一次性将两根手指塞进自己的后穴。
他提高声调说你给我住手,拿出来听见没。或许这一天是鸿璐打算剪指甲的,半长不长的指甲停留在甬道口不安分地抠挖着。鸿璐抱住他手指顺势往里一挤,他的嘴被鸿璐的外套堵住了,对方扬起的尾音问他的前列腺在哪。他感受到鸿璐的下体硌着他,他反唇相讥说鸿璐你可真……
恶心是吧,嗯……鸿璐替他说完了,哥哥很喜欢被我碰吧,从小时候开始就是。
贾环想起自己肩膀上那只优雅的手,却钳着他。不断散发出恶意,他感到解脱,虽然他不想承认。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或许就等着鸿璐的降临,来给他恨意宣泄给他希望给予。
然后他感到自己的脑子被虚幻缥缈的欲望冲击了。鸿璐又问,原来前列腺是一个凸起吗,哥哥你看你现在在流水,刚刚还都是精液呢……家欢在精神上晕过去了。
然后察觉到鸿璐仍旧衣冠整洁,随后解开裤子以更紧密的姿势拥抱自己。又听见鸿璐有点害羞或者是难过的说,对不起哥哥……第一次射出来的没有给你……
贾环感觉自己要死了。在那之前他要先诅咒鸿璐去死。但毫无疑问他喜欢这种满足感。淫荡的满足感。
他感到恐慌,这辈子都不可能,或许再也,能完全脱离鸿璐了。
随后他听见鸿璐的心跳,他们看起来兄友弟恭情比金坚像热恋期,他意识到那是鸿璐抱得更紧。直到他听见鸿璐说自己明天就要走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和哥哥亲密,也是第一次。
他再次陷入巨大的恐慌,被水漫过膝盖却感到窒息溺水。他能感到自己的内壁随着鸿璐性器的前进而扭曲谄媚,他没有被异物填充的不适感。他觉得自己,难道自己当真淫荡。
最后他听见鸿璐说他特别舍不得哥哥的。他也想问那么自己该去哪
原来自己是那么轻薄没主见的人,吗?该去哪?
贾环醒来时散乱的头发不复前晚的精心打理,他仍一口咬定是鸿璐的虚幻镜入侵他的梦境,绝非自己中自己的幻术。
或许鸿璐说的对,他就是该修炼这个类型的幻术。
他决心今天不为鸿璐送行。

蛀牙

安欣对着玻璃窗前百叶帘的缝隙发呆时想,李响身上好像呈现出一种衰败的趋势。每况愈下的。

百叶帘是淡蓝色的,缝隙上下都匍匐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一面想这些细微的事物为何竟然脱离了重力的控制一面又计算李响没来上班的日子。他伸出手想去移动窗户,抬头一看玻璃窗已经从内部锁住了。他不信邪亦或是大脑还没有做出及时的决定,他的手触碰到被锁住的冰冷透明时他还是愣住了,收回手时指尖附着一点不明显的灰黑。

他不想去询问张彪李响的去向,指不定自己的行为此时被他看到都能被定义成觊觎队长的位置。他抽出一张纸巾先是擦干净指尖上的灰尘,过了两秒他站起身去擦那两扇玻璃窗,最后名正言顺地丢进垃圾桶里。无论是张彪看来还是他自己的认知,就当作是在讨好、挽留李响。

他好像知道李响去哪了。

下班时天空阴沉沉的,不远处飘来的积雨云颜色和李响办公室门窗上的灰尘如出一辙。安欣点着发动机时觉得李响的颜色像灰色。若以爱人的目光和视角来审视他,他又像是一个磨损的破洞出现在纯白的布料上,折叠时又藏匿起不为人知的心事;但以同事的角度来看,谁又会对一片上了灰的上品白布过而不闻没有替他掸去灰尘的想法。

雨砸在车窗上时天已经几乎完全漆黑了,他在稀疏的雨声里看灯火辉煌门口的烟雾缭绕,烟头顶端攒着一段冗长的灰烬,燃尽掉落时像着火的星星掠过天际。他知道李响不吸烟。

李响是最后一个走出那片嘈杂的,他疲于应付,昂贵的酒精和事物在饭局上一律换算成金额。他不会吸烟,达官们熟稔地自己点着烟或是招呼他帮自己点烟,有的往他耳后别一支烟有的向他夸耀自己嘴中雪茄的价值。王秘书依然代替赵立冬出席,依然居高临下地向他派发任务,依然笑容可掬地抽出一沓卡递给他。

酒精和尼古丁冲击他的脑叶,交易和勾当机械化地模糊起来,只剩下最后的理智去推阻无可奈何地接受。李响接过时想到证据多了那么一点会露出一点由衷而麻木的微笑使王秘书放下心,继而又恶心又悲凉地想自己已经配不上自己那身工作的常服了,恶毒地诅咒在场的人死去的方式一个比一个惨痛。包括他自己,他不会同情自己。他也没法同情自己。

他蹲下去缓解酒精带来的麻痹,想就这样麻木地死掉好像也不错,迷茫地抬起头看见撑着伞的安欣。愣了一下还是垂下头想自己约莫是出现幻觉了,不久前麻木死去的念头显得无端可笑。哪知安欣也蹲下来,长柄伞手柄上斑驳的磨损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下雨了,你是不是没看天气预报就出门了啊。”他堵住对方问他为什么会来的话头,说出口前他在思考称呼应当是响还是李响。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来了?”,说完他又低下头,“有吃过晚饭吗。”

“没有,我是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你这是消极怠工,你知不知道?”

李响听不出安欣语气的情绪,他有点不敢面对。许是最后一句的反问太过严苛,言下之意像是在质问他在这里做什么。隐隐约约想起学生时代语文老师说反问是不需要回答的,但是安欣的问题他似乎非回答不可。但是答案在胃里翻搅了几个来回还是变成了吐出的热气。

于是李响又低下头去,等伞边沿上落下的水珠溅在他的皮鞋上时他好像才下定决心拽着安欣手中的伞柄站起身。他站起来带着浓郁的酒气,不同于昂贵的价值,此时只剩下被时间发酵的辛酸和苦涩。安欣不喜欢那个味道,尤其是出现在李响身上,那个味道会让他联想到他紧闭三天的办公室,会让他认为那内部已经和这气味一样腐烂掉,掩盖掉李响的存在。

安欣没说话,这里离车并不远,却好像走了特别久。他想三步一回头看李响是否还跟在他后面,想了想最终还是停下脚步转身拽着李响的手腕往前走。他想要辩解想要说服想要让李响清醒,话到嘴边又说只剩下了一句雨下大了。

李响没有和往常一样坐副驾驶,他在后排裹紧了外套试图只用手指从包里拨弄出自己的水杯。与此同时在绿灯转为红色的前一秒安欣踩了急刹车,他正思考如何在这段空余的时间里发起话题,目光从后视镜匆匆掠过瞥到了李响脸庞上转瞬即逝的无措。安欣垂下眼开了热空调,窗上因为冷热不均的雾气化成了水。

水杯是带着卡滚出来的,似乎说是被惯性踢出来更为准确。当他弯腰去捡水杯和卡时,他的胸腔碰到了膝盖,他的心脏像在喉咙的声带里跳动。一下一下牵着他的太阳穴神经疼。抬起头和安欣对视时他感到一种窒息的恐惧。

安欣听到液体来回碰撞的声音和塑料轻微摩擦的声音。他很想大声质问李响那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为此你付出了什么。

“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你会知道的。”李响的声音很沙哑,安欣甚至能想象出来对方喉结滚动的样子,艰涩的。

他听见李响在后排含混不清的咕哝,似乎在回答他的问题。他当真了,在红灯转为绿灯的前一秒猛踩油门把“坐稳”的提醒咽回去。

爱人之间的沉默很荒唐,像没有硝烟的冷兵器,却依然带着见血的可怖;那种感觉很微妙,在沉默时间不断加长的空间里感官都被放大,回头一想那个沉默的背影,那个安静得没有存在感的低气压管,竟然是我的爱人,更为荒唐地拒不认输。

李响感到深深的无措,在安欣依然沉默地蹲在他床边准备关台灯时他拽住那只将要撤去光亮的手,接着迅速直起身说对不起。他不想对现实屈服,不想在赎罪之前就已经失去安欣。他在那一个瞬间,那个灯即将熄灭前的瞬间做出了判断——即使那要自己以生命为代价赎罪。

于是他露出了安欣平素所熟悉的微笑。

“李响,响,没有什么是对不起的,”安欣的声音在抖,“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原谅,不,我意思是没有隔阂,好不好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们一起······”

“如果,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李响打断他似乎激动起来的情绪,他想他必须打断安欣,但因为急切只剩下嘶哑的哽咽。酒精的麻醉让他的思维支离破碎,模模糊糊想起来曹闯说让他拿自己去换前程,“······就拿我去换你的前程,安子。”

这是个典型的答非所问,近乎莫名其妙的回答。但他看到安欣的眼角发红,是出于愤怒还是不解还是激动?他凑上去试探性地触碰安欣的唇角。

李响感到疲惫,昏黄的灯光在摇曳,对方的唇角似乎比之前更薄,回吻时他只感到重力的倾覆,他顺势抱住安欣时发觉对方在微微颤抖,骨骼的分明隔着衣料也很硌手。他模模糊糊的想安欣是不是太惊讶自己的言辞,平素温暖的唇也在颤抖,透露出不甚明显的绛紫色。天冷了。

李响的唇角开裂,宿醉让他变得干燥,他们只是轻浅地碰了嘴唇。脸贴在一起两个人都迟钝地感受到湿润,那是谁的眼泪。李响感到喘不过气,他隐约觉得是负罪感在作祟,他张开嘴大口呼吸,却流出更多的眼泪,他不由得想起莽村边上被潮水涌上来的鱼,徒劳挣扎着垂死的宿命,却下意识只想问空气为什么是咸涩的。

“响,你是不是长蛀牙了?”

他听见安欣的声音在问他,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回答了。闭上眼睛时他想,他是不是又回到了2000年,安欣会问这种傻问题,就算让他帮自己拔牙手一定也不会抖。对方的面孔像被冲刷两次的底片,从彩色到黑白,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堕入暗室的胶片液里。

“好不好告诉我······”他听见安欣问他。盍上眼睛至于是梦境还是现实都分不清,或许二者其实没有明确的界限。

李响实在难以面对安欣的求知欲,难以回复自己爱人的轴劲。因为他无从回答。他终于沉沉地睡去,想搁浅的鱼会不会流泪。

安欣觉得自己在穷追不舍,想起几年前在西萍县的郭振和疯驴子。他好像一直在奔跑,连夸父也有筋疲力尽到把长江黄河喝尽的时候,自己面对李响的勉力回避却只有掉眼泪的份。

窗外的雨下得绵软无力,碰在窗上像是他想叩开李响心门的企图。

他们睡得都不安稳,梦境里却都一致地装满了彼此。

清晨心照不宣地亲吻之后,压在舌底的薄荷气都带着惫懒的想法。又心照不宣地发现对方的牙膏和自己是同款。不止牙膏,还有沐浴露洗发露洗手液洗衣液。想到这里安欣又雀跃起来,露出2000年李响所熟悉的那个很高兴的笑。

“响,你是不是最近糖吃多了?”安欣眯起眼笑着问他。

“是你馋了吧,我从来都不怎么吃甜的。”李响把牙刷放进牙杯对上他的笑。

“你长蛀牙了响!”安欣严肃起来,“痛起来就来不及了!”

李响不禁失笑,龋齿上的小洞他不用怎么思索也能得出是被酒精尼古丁腐蚀的,再不然就是被时常的呕吐所携带出来的胃酸侵蚀的。他笑得失了神,点了点洗手台上的牙膏说也有可能是你往薄荷里馋白砂糖了。

安欣走出去说他才没有。

“李队长,要迟到了哦,好不好快一点?还有,今天晚上不许应酬。”安欣最后转身又补充,“我想吃你做的,比食堂好吃多了。”

李响笑着说好,久违的亲昵并没有让他油然而生过去那种熟悉的幸福感。他拼命寻找或许才确定出了一点存在,大部分,更像是劫后余生的逃脱成就感,逃过一劫似的叹出一口气。

他知道安欣地疑虑从来没有打消过,他也无法弥补。他的欲盖弥彰和得过且过像是对赵立冬的妥协,有那么好几次他看着安欣的背影差点哭出来。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了,他想问安欣从爱人关系里看他还爱他吗,还爱着一团淤泥吗。

保温杯碎掉的时候,他自嘲般地笑出一个悲凉的弧度,蹲下身子去捡那些卡片。他罪恶的证明他消除罪业的契机,他保持着那个弧度说你不懂我,你不了解我。

回不去了。

色彩不一的卡片在灯光下像魑魅魍魉,让他想起莽村那棵被红色包扎很久很久的祈愿树。廉价的铜色上镌刻着有求必应,从出生起就包裹着红布条的树木会许什么愿,他不知道。莽村会在他的血液里奔流,那时候他许的愿是他希望安欣的子弹能射穿自己的脑壳。

他蹲下时想安欣能不能开着他那辆桑塔纳将他碾碎。

有求必应四个大字在他眼前晃,想了想自己的血液溅脏白色的场景太丑陋,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时眼冒金星。他说安欣,对不起。

上车时他依然选择坐在后排,想着作为烂泥如果能陪衬白色的话,他是否能再坚持一会。

“安欣,你还记不记得你说等师傅的案子成了,你要第一个审我?”他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和快要合拢的眼。

“记得,第一个审你,呆满二十四小时带回家继续审。”安欣的脊背没有靠在垫背上。借着车灯向前探视像是要看清什么东西。

他不禁哑然失笑,心说那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又在安欣歉意的目光里接受了一只新的保温杯,他才失魂落魄地回想起来那个碎掉的杯子是曹闯留给他的。

他希望那一天能加速来到,只是无论是什么时候他恐怕都没办法面对审讯室里的安欣。

李响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或许安欣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地在屋檐下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安欣终于发觉他藏匿了很久很久的病痛,他看见安欣的眼眶很红,自己的生理性泪水模模糊糊。

安欣说求他了去医院看病,要吃多少糖都随便他。

李响想笑,那大概在安欣看来只是扯了一下嘴角。他想说我真的没有很爱吃甜的。

右边龋齿上的洞有扩大的趋势。李响想让医生证明给他看这真的不是因为噬甜,但是他真的没有力气了。

李响最后一次感受到那种无力感是伴随着解脱感的。高启盛抱着他坠落下去的失重感在他的大脑皮层里幻化成“有求必应”四个字,他看到一抹熟悉的白色。濒临死亡的绝望混杂着希望使他不能闭上眼睛。他又想起莽村海边搁浅的鱼。

他感受到失温的侵蚀,体温的流失太快,偏过头是安欣。这给他一种同床共枕的满足感,他的手也和上次一样停留在半空中,碰到时并没有觉得滚烫而是温暖。他想问安欣怎么手这么冷,是不是因为不能审自己而遗憾。于是他又扯了一下嘴角,把整齐叠成四方块的牛皮信封推到他面前。这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以至于爱人的脸庞模糊不清,又隐隐约约发觉其实是泪水。

他听见安欣在喊他响。

响,我们都要好好想一想。

那不是高启强报的警。

他只弥留下这句话,他不知道安欣听见没有。但他再次,实在是没有气力重复了,他试图闭上眼睛弯成2000年的笑容弧度,他好想说我爱你。

少年时候在莽村搁浅的鱼都会被李响捡回海里,李青看到了也会照做。这种类似于愚孝的行为会被人看笑话,但是他也只会跟李青说那些鱼很可怜,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它们宁可被人们吃掉。

李青不太懂,只是说他做的鱼很好吃,希望响哥晚上能来他家吃饭。

李响也知道这会浪费他很多时间去思考自己的话,于是他答应了让他捡一条已经死去的鱼回家做饭。

他好像从小就正义感爆棚,李响的响是响亮的响,已经预示着李山会响亮地喊出他的名字说他被警校录取,会是一个充满力量和正义的人格。

警察确实是。

他把自己否认掉,想起自己的名字是李响,是理想。但这辈子好像只是不断地玷污自己的理想,没有尽头的。就像本以为遇到安欣会安心,却惹来灵魂不断的叹息,他在不安地保持这个理想直到生命尽头,他害怕安欣对他叹息。但是想了想他还是觉得安欣的放弃是一个无比理智的决定。毕竟他都放弃自己了。

拿到入场券却还是作为了一枚废卒,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自己都是失败的一生。他不由得想埋怨李山为什么要给他取一个如此高尚的名字。

他的时间好像已经不足以回忆这六年了,于是他又迷信地想起那个铜炉。香火不断,如果只能许一个愿望他难以做出抉择。不要让自己白死?让自己的理想实现?让京海恢复清明?希望安欣不会忘记自己?希望安欣能知道自己的目的?······

最后他想了想,他希望安欣不要再长白头发了。

于是安欣也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那更像是一本年记。第一年问李响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拿十八万一千元跟他赌博看自己会不会哭。

第二年他说清明节的雨和那晚上一样,空有打湿尘土的力度。他说李响,我给你的墓碑擦干净了,就像那天你不在我没事干擦你玻璃窗一样。你好不好透过去看一看,我擦的很干净,餐巾纸都落了灰。

第三年他找不到话说了,他就开始回忆。他说响,你走之前都没跟我说再见,你走之后我在十字路口,空荡荡的只有车没有人,你有没有找到我,有没有认出我啊。

第四年他看了看去年的话,他又继续说。响,这太不公平了,你说人死了会不会变成星星。如果是那样那真的太不公平了,天上又那么多星星我怎么知道哪个是你呢,你却可以直接找到我。太不公平了。

第五年他说响,京海的发展太快了,感觉要看不到星星了,你好不好一直发着光。

第六年,他似乎开始接受事实。他说响,真的很不公平,你一直都是三十一岁,我四舍五入都四十了。

第七年他说太迷信了他不想相信,但是如果响,你能看到我的话好不好不要说我又长白头发了。

第十五年时他跟李响道歉,说真的没时间来看你了,看在理想快要完成的份上好不好原谅我。好不好帮我数一数我的黑头发。

在高启兰宣布他的腰间盘已经极其严重时他突然问她。

“小兰,你说人为什么会长蛀牙呢?”

“我可不是牙医啊,”高启兰愣了一下,“除去吃糖什么的细菌感染,年龄增加老化也会长蛀牙,我只知道这么多了。”又补充了一句她不知道具体原理。

“那就和长白头发一样了?”

高启兰盯着他看了两秒,迟疑了两秒肯定地点点头。

他想起陆寒问他如果换作是以前的他会不会坚持一查到底。

在宣传科待久了讲话也文邹邹泛着酸,扯了一通大道理让那个眉头紧锁的年轻人去问以前的他。

其实他想说,以前,以前嘛,以前响队还在肯定会支持你查下去的。

指导组离开时他想去染头发。想了想2006年时他已经长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想了想带上手机去了他的墓前,他和徐忠说该说的这几年都说了。那是他撒的一个慌。

屏幕里的赵立冬在被宣读判刑,他说响,你的十八万一千元赌赢了,我真的哭了。

“响,虽然很不公平,但是你三十一岁的时候还没有智能机呢,你好不好学一下?

“响,今天天气特别好,我的胳膊也没有抖了。”

其实他记不清楚十五年前那天的天气了,总觉得是阴雨天吧,伴随着骨髓的抽痛就会想起和李响的那通电话,只是他没法再跟他说太遗憾太痛了而已,也没有人可以说了。

就像十五年前,李响没入眼眶时也带着潮湿浸没胸腔。不知道那是李响的理想还是他的理想,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因为阴雨天的抽痛而哭了,眼泪好像在他十五年前那根冗长的反射弧反应过来前就干涸了。

他却又隐约感受到眼角的湿润,他回想起那一天,其实也可以算是一个晴天。他会把蛀牙当做自己的白发一样,想象你其实一直和我同龄。

总而言之1999年是一个很好的年份,一个千禧年,象征着完满吉祥的称号。有千禧虫,有彩色电视机,有黄金,有即将出现的你。

Verano amargo

及川彻并不指望能在世界的另一端吃到拉面,本不该抱有什么期待的,或者说本就不抱希望却因为对方对此错误却深刻的理解而缴械投降。

他对着那盘似乎切半过的意大利面生出一股见异思迁和无端的笑意来。上面没有番茄酱和肉末,一切的一切都是再掩盖说这真的不是意大利面,稚拙又热烈地掩盖着夏天的漫长。

那个夏天格外格外的长,好像十六拍的蝉鸣都被拖成了四四拍,苏打味的气泡在透亮的杯壁上游弋得格外迟缓。所有的事物都在放慢节奏,于是他也为此被迫放慢了脚步,他的情感他的头脑他的感悟,及川彻的一切。

牛奶面包在夏天显得过于甜腻,刚出炉的温度显得多余又愚蠢,甚至是及川彻也想拿冰水稀释他平日里的钟爱。总是比冬日里埋在牛奶温暖的气息里咀嚼多出一份烦人的劣质糖精味来,他厌恶地皱了皱鼻子,最后又似乎颇为不舍地放了回去。

及川彻转过身冲沙发上的岩泉一喊。

“小岩!冰箱里有没有牛奶!”

对方闻声动了动,似乎是直起腰来。从沙发背面露出一点发梢。

“就在你边上自己打开看就是了。”

“……什么嘛!好冷淡!”及川彻打开冰箱门,单手抓着两瓶牛奶出来,“我可是客人耶小岩!”

说完他跑到岩泉一边上,茶几和沙发间的距离并不足以容纳他的动态范围,及川彻尝试坐下无果挤上沙发。贴着对方的肌肤,黏腻的汗水消融在冷气里,化作玻璃瓶上流淌下来的水汽。沙发陷下去的那一瞬间两瓶牛奶撞在一起,发出玻璃器皿独有的清脆声音。

“Cheers! ”及川彻靠在他身上抽走岩泉一手里的书搁在自己的西语词典上,“中午好呀小岩!”

岩泉一往里坐了坐,接过他递来的牛奶,“中午好,不速之客。”

岩泉一站起身的时候,太阳正处在窗户的正中间。他拎着那只细颈的玻璃瓶去拉窗帘,及川彻拽住他,眨着自己那双似乎要变成杏眼的圆眼将自己手中的牛奶瓶塞给他。

“小岩帮我放一下吧!下次空玻璃瓶换的牛奶及川先生可以让给小岩喝!”

岩泉一懒得理他,示意他去拉窗帘。日光透过那层窗帘布透进来变得如同月光,一时间他有些模糊当下的时间点。“你的牛奶面包冷了。”

一时间及川彻也不清楚所谓牛奶面包是他所钟爱的食物还是先前不久所厌恶的工业糖精,是午餐还是饭后甜点。他伸出单只手去够自己那本西语词典,顺带将岩泉一的英日双语书滑到了地上。

岩泉一没注意到,在他闷在手臂和茶几之间的声音说不想吃时踹了他一脚。“胃痛不死你。”

“小岩你真的好像我妈妈哦。”及川彻用一样的声音答非所问,背上又挨了一脚。

“把我的书捡起来,混蛋川。”

及川彻沉默半晌,捡起来递给他,眼睑下似乎埋藏着深深的难言之隐。岩泉一接过之后揉了揉他的头发,又赶着他站起来。

“……晚上去吃拉面吧小岩。”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乎是达芬奇的著作再现。预示到所谓最后的晚餐。

“拉面的西语怎么说?”岩泉一托着脑袋看着他,过一会没忍住笑出来表示这不会是日常用语。“毕竟阿根廷很难有拉面吧。”

及川彻不说话,他们保持这个心照不宣的状态许久。他想不起源头了,或许是他宣布要去阿根廷那天,日历纸一页一页撕下时彼此都铆足了劲暗下决心要对对方再好一点。至少在那段最短暂最炎热的时期,我们相敬如宾。等到岩泉一开始看英日互译的书时,恶劣根性又被自己莫名其妙的占有欲激发出来,看着那些图文并茂却不甚精致的插画和说得上粗制滥造的纸张,没来由地一股气撕了。那可能是唯一一次岩泉一没生他的气,在粘补过程中宣告第十三次失败后带着他去图书馆按原价三倍赔偿了事。

下想到这及川彻抬头回答,Ramen。他合拢书,去抓岩泉一的手,“小岩的名字是永远不会变的哦。”

夜色笼罩住一切时天气还是很闷,及川彻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这种天气应该在三伏天下吃冰棍而不是在冷空调间里吃拉面。看着店内熟悉的陈设空白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了一瞬,他想不起自己平日里常点的那一款,有一瞬间他想推开玻璃门跑回去去吃冷掉的牛奶面包。

“酱油豚骨拉面,”岩泉一回头看了看他,彼时一颗汗珠从他的鼻尖滚落,“……两份谢谢。”

他们破例坐在店内最角落处,填充物不算多的软垫形同虚设,隔着布料传递木椅被冷气吹得冰凉的温度。明明该是放竹席的季节了。及川彻想。那盏算不上明亮的灯不尴不尬地悬在头顶不远处,豆般的灯影投射在他脸庞上,像是睫毛垂下的阴影。

面被端上来时,氤氲出的热气飘上去围住灯盏。模糊不清的视野里似乎主观上带上了尼古丁的气息。及川彻没动,隔岸观火般看着岩泉一像往常一样将拉面放至勺子上和着汤咽下两次。岩泉一抬起头和他对视,没有皱眉似乎是隔着人群在辨别身份。

“你想说什么。”

像是终于辨别出这是自己近二十年来的朋友,岩泉一开口。及川彻被问得一愣,他想起牛奶面包,现在大概已经瘪下去了吧,玻璃瓶上未洗去残余的牛奶,现在大概已经凝固成垢了吧,再不说那些他难以言状的感情,以后大概再也没有可能搞清楚了吧。

及川彻低头看看已经泡胀的面,像苍白浮肿的病态。他捏着筷子挑起那半个倒置的溏心蛋,抬起头往对方碗里看去。

“哎呀可恶,跟小岩那份的糖心蛋也不能凑成一整个!”

“笨蛋那是因为蛋黄化进汤里了!”岩泉一好笑地看着他,看着他碗里那只几乎毫无蛋黄存在的蛋白。

随即他开始吃那碗已经不见汤底的拉面,他并不饿,被泡胀的拉面增加的不止体积还有饱腹感。他吃了两口,将筷子搁在碗上。

“小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压低了声音说,眉眼间却充斥着自暴自弃,全然没有倾诉衷肠斟酌用词的苦恼。“……我曾意淫过你……希望你听清了。

“小时候我怕黑,或许现在也害怕,那时你会陪我一起入眠,而今做不到。于是我想象你刚结束完一局难缠的比赛,期间因为双方的比分僵持不下,你内心焦灼却深知不能表现出来。等到结束无论输赢你都会去更衣室,我会想象你掀起自己被汗水濡湿的球服,很慢,我会想象我的手替你拭去汗水。”

岩泉一没说话,过了很久他似乎略微艰涩地开口说你的面坨了。

及川彻低头看了一眼,将其朝侧边推了推。

“故事还没有结束。再后来我想象你真的和我在一起了,你向来起的比我早,于是每当我醒来下床时我会看到你在厨房忙碌,我会想象我从背后抱住你,你会推开我。我似乎一直做这个梦,醒来时我想今天又能看到小岩了真好啊,我在决定去阿根廷那段时间里我更为频繁地梦到你,我惶恐有那么一天醒来,有那么一天我醒来无法再看到你。”

“这不是故事。对吗及川彻?”

“……这是我的故事。”他对上那双碧色的瞳孔,“可能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你了,这是这个故事的结局也是这个故事的开头。”

他希望岩泉一的目光永远追随他,宫城的春色和盛夏一直陪伴着他。

岩泉一的眼睛里有什么呢,有宫城,有他自己的未来,有些许模糊,有他自己的家庭,有排球,有队友,有青城;有宫城的一年四季,及川彻想追问一句他是否存在,他的存在是否大于青城,是否超过春高,是否跨过宫城还能延续。

他说不出话,他下意识觉得自己的存在此时甚至不如那一碗坨掉的面。他难以战胜岩泉一脑海里的伦理道德原则规则意识。

“我尊重你的故事,及川。”他听见岩泉一以一种说得上扭曲的艰涩的声音回答他,“……总之对不起,我会忘记,希望你也是。”

他希望能从岩泉一仓皇的神色里看到一点眼泪,看到那抹绿色暂时为他酝酿出一城烟雨。

及川彻忘记不了,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忘记。于是他再次摆出他的招牌笑脸,毫不费力地谈到了女朋友,索然无味像当年那个下午回答拉面的西语一样提及宫城。

于是他第一次面对面前这碗面时,想起岩泉一说的话,说的他也知道的真相。阿根廷很难有拉面吧。于是他对上女友期期艾艾的目光,说往拉面里放培根是很新奇的想法哦。

他装作忘记了一般告诉岩泉一这件事,他不知道岩泉一出于什么心态回了一句祝你幸福。这里面似乎包含了很多劝说他理解异国风情的话,少年时明明已经尝腻的高汤味,冗长却直白铺垫的告白,他想问小岩其实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于是他回了一句你也是,你还记得吗?

岩泉一说他不记得了。

或许那句话成为了导火索,或许那句因为苦夏没有吃完的面成为了火。不经意间及川彻再次分手了。他一方面难过想忏悔思过自己的不足,一方面他又去告诉岩泉一,再有一个机会问他,你还记得吗?

及川彻在对话框里删删减减,终于塑造出一副泫然欲泣娇滴滴小女孩初恋分手的样子,博得了岩泉一真诚的安慰。

及川彻没忍住打了电话过去,他数不清第几年没有听见对方的声音。那一瞬间他的眼泪确实落下来了,他说小岩你还记得吗?那个很长很长的夏天。

岩泉一回答他说记得,那个你离开后我也离开的夏天。

“太过难忘于是努力忘记了,及川彻,你会找到幸福的。”

当天晚上他给岩泉一打电话。响了两声岩泉一接通了,岩泉一问他怎么了,他说小岩你能不能给我唱首歌,日语歌,岩泉一沉默了一下说我不会唱歌。及川彻又说小岩给我讲个故事吧,讲你最喜欢的哥斯拉,岩泉一答应了。他刚准备开口,及川彻打断他,说小岩,及川先生给你吹段口哨吧,我们一起上学的时候我还吹不出这么完整的,你听好了哦。

他心里装着岩泉一那句祝你幸福,那句沉重得能让他愧对于这个世界的祝福,内疚于自己的记忆容量的真诚。那句象征着他永久性遗忘的话。最后他沉声说,小岩,你也要幸福。

无论口哨还是故事,都只是编织苦夏的时间罢了。

编织完精美却无人问津的梦境,像颠倒荒谬的汽水瓶里终日转个不停的玻璃弹珠,只剩下一方不断周折。偶尔想起来时,及川彻说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欢小岩,小岩的眼睛里装了宫城,装了泪水,装了排球,或许也装了我,只是我不在宫城了,或许也就真的不在他眼里了。

你或许一定也喜欢过我吧,他似乎还在安慰十几年前的那个自己,只是苦夏而已,只是泡胀的拉面而已。

Eternal Oath

:这个故事发生在宫城。

我想象我是个童话作家,坐在桌前面带微笑,用钢笔写下质朴的语言以让其能给幼儿们也带来美好的想象,但提笔写下这句开头又觉得草率。我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岩泉一的存在,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诸如此类的表达就像上文我用九个字只交代了地点,累赘反复,没有一点引人入胜的成分。

我实在不擅长创作,哪怕只是平铺直叙我和岩泉一的故事。我想他比我更擅长来完成这部作品,也会觉得我完成这部作品的出发点莫名其妙无迹可寻。前些日子和他通完电话告诉他我决定退役,他似乎愣了一下,或许是在计算我的年龄。沉默两秒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越洋电话太贵,让我回line去打;而是说那一起回青叶城西打球吧及川彻。他声音里洋溢着微笑,我几乎能精确地想象出那个弧度。

于是我也笑起来——现在也是,我想起他十八岁时说的话。真想直接结尾!

“你是我骄傲的搭档,王牌二传手。”我想起我们微红的眼眶在昏黄的路灯下发烫,就像两只不新鲜的桃子。但紧接着我就想起他带着戏谑和认真的诅咒。而今想起他的话我会震撼感动,似乎是二十年前的我重新回到身体的魂魄不安宁;也会为他那番话默默生气一下,我不敢不承认我在接触阿根廷女性时或是偶尔罕见的亚裔异性面孔时,我都会听到那句话。于是我又开始思考幸福到底是什么,有时候我想果然这是诅咒吧,如果他不说我肯定已经邂逅了数段感情了!

岩泉一像一个赌咒,比我早一个月零十天出生,比我多了41天的经历。偶尔我也会想他是不是通过这四十天看到了我的未来,我确实不幸福,我必须找一件事物和排球绑定。不过最后在比他高出五厘米时我抱住他,我说我会保护好你的哦小岩!他看起来很生气,给了我一拳让我滚远点。我知道他没生气,他是誓约,烙印在我脊柱上的话语,我这辈子都忘记不了他。他也是。

于是我用这个做了题目。还用了他潜心学习过的语种。想到这里我简直都被自己感动了,这么贴心!迄今我似乎只看到过一次他的眼泪,虽然很不好意思承认,我确实哭得比小岩多。

:有一个男孩在六月出生,他有一双剔透的眼睛。或许是被家人赋予了坚持始终如一的美好愿望,他被取名叫作“一”;另一个男孩出生在骄阳照耀的七月,或许是两家人的交情深厚,愿望都许的类似;又或许是他确实很喜欢对方的眼睛,澄澈,他被叫作“彻”。

我写到这一想到还要写很多来描述我和岩泉一的成长不免心累。我想报复性地加上三万字对我外貌的描写,不带重复的那种。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小岩,喜欢小岩的眼睛,如果可以我也想被写作及川澈。

我们一起抓知了,看它们在玻璃瓶里挣扎最后顺服;听无法可视的声波在里面循环撞击。小岩说它们只会在这一个夏天里唱歌了,在那之前在地下待了很久很久。他的神情严肃又虔诚,我知道他是想放飞它们重回自由。我不舍,但我还是拧开了瓶盖。那是我和这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一起抓的,放飞了就像竹篮打水一场空,仿佛我们从未结识过。

:但是彻想让一喜欢上自己。

我记得我幼时问过他喜不喜欢自己,喜不喜欢小彻。岩泉一点头,说最喜欢。于是我们都很高兴,我们面对着面傻笑了一个上午。而今我还想问这个问题,问岩泉一喜欢及川彻吗?我猜答案变了。

:他们将彼此视作最要好的朋友,没有人能参与进来,就像一层密不可分的罗网,越收越紧。抓知了的活动已经被打排球取代。一和彻都喜欢这项运动,彻常常骄傲地说:“怎么样排球是不是很棒!一要和我一起,成为最强的排球运动员!”

写到这我愣了很久,我们好像谁都没有成为最强的排球运动员。偶尔回首一望,我的高中履历上确实一片空白。但是我又想,小岩也是,我们都是空白的,却不是形单影只地在排球里浮沉。我又笑起来,我想起在青叶城西的日子,我相信你们,我们也相信你。我们会说有我在我们就是最强的。北川时小岩就已经明白了,那是他头一次那么生气,被头撞击的我流了鼻血。

最后他一边替我止血,脸上仍是心疼和想隐藏的歉意。我看着他替我忙活,我在想小岩就是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了。于是我咧开嘴想笑,想说我没事,凝固的鼻血又融化了,掉进我的口腔里。我手忙脚乱地想找纸巾,他已经将撕成条状的纸巾塞进了我的鼻孔。他说你是笨蛋吗,排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笨蛋!六个人强才是真的强!笨蛋!!

我很想补一句:(一真的很喜欢骂彻TT)

:日子有条不紊的继续,排球日以夜继地练着。所有的一切都很平静都很美好,直到出现了一个叫作影的后辈。彻……

我看着纸上晕染开的墨迹,我难以下笔说我嫉妒影山。但事实如此,我也难以否认。我想这让小岩看到了又得骂我是笨蛋。我继续想,又想到小岩队里的人,我沉默了。至少在这个童话故事里,主角是我和小岩。对于幼儿而言,影山和牛岛不过是森林里的大灰狼,会有猎人去解决。

我想起岩泉一对我说,很久没有见到我发自内心的笑了。我不知道这么多年里我是否笑过,我依然没有找到除排球以外能让我高兴的事物了。他说,他很认真地说,我拿到最佳二传时的笑容最真实。我转念一想那确实很高兴,在一众奖杯奖牌奖状里,只有我离开时朝下一个阶段的“最”最让我高兴。我又想起小岩真是陪了我好久好久,久到我都忘记其实他也有自己的选择,他不会去阿根廷。

于是我们再见面时以对手的形式,我们碰拳说正合我意的时代一去不复返,我又觉得是那41天的缘故,小岩当时说时不该加上如果。

:彻如愿以偿做了队长,威风凛凛地率领自己的球队出征。他在发球前会和队友说我相信你们,他以为他会一直赢下去。

但事实是高中三年从未打进过全国大赛。我曾经觉得这是一片阴云,会永远笼罩着我。但确实是,我一辈子都不能释怀,谈及原因似乎只是单纯不能和小岩在一起了而已。我偶尔做梦会梦到春高,如果我们有那么一次进了全国大赛,牛若成为手下败将,我永远是影山可望不可及的前辈;前者在狭路相逢时不会对我重复那句邀请,那句嘲笑我莫名其妙的自尊心的邀请,那句看不清盘算的邀请。有时我也会忏悔一下北川时没有教导影山,假设我知道我自己的未来;我想小岩是知道的,因为他向来不赞成我的高傲。

我突然不想写了。那些记忆永远崭新如初,如同新生的伤口,无法结痂,最后连丑陋的疤痕都不屑于留下让我释怀。后来的我依然是二传手,球服上的数字是13,个位上的3像是我三年里和岩泉一做的最简单的减法,却永远减不掉岩泉一,只减掉了及川彻。我再也没有发出过那个被称为场外超远距离的传球,却依然被隔栏绊倒过好几次。与此同时我似乎也没有感受到痛楚,像日向说的,空气里弥漫着止痛喷雾的味道。

可能吧,或许我也只是出现了幻觉,那些痛楚溶进了那对黑白护膝里,融进了岩泉一的目光里。现在回想起那一球,我仍会战栗。我将那一球传出的时候喊了他的名字,他对于从未见过的招式依然选择相信我。岩泉一是青叶城西的王牌,我忘记那一球的去向了。但我仍然记得他那时眼里的震惊,似乎还有那么一点雀跃,视线模糊了,我知道我哭了,当我听到他说我的存在,他对我存在的定义,我想我的泪已经干了。

小岩偶尔会提醒我传球的高度,就像金田一需要一个更高、更远的传球。我不是什么天才,我清楚的知道,于是我会说小岩你一直能接到啊。那时我已经明白了,所幸我不是天才,不然我或许不能这么依靠他走下去,一直为他传球。看着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场地中央时,我察觉到他将以更深刻的方式烙在我的脊柱上,我的骨髓里,我的血液里,我的呼吸里。

:一看起来非常难过,也是,谁输了比赛不难过?但是彻没这么想,他想自己可是队长啊,那里不该站着自己的队员,该站在那里失魂落魄的是自己,不该是旁人,更不能是一。不能是一直以来陪伴着他,以唯一方式让自己兴致高扬活下去的一。

我对着这个没头没尾的童话故事发呆。我确实不擅长讲故事,当然小岩擅长;他甚至会讲睡前故事哄我睡觉,我以他为豪。童话故事不该承载太多教育意义,或许这个简短的故事连让最聪明的小孩来看也看不出最浅层的朋友的意义。

我小心地将那两张纸收进信封里,一边塞一边想小岩会不会喜欢这个故事,如果我把这个当睡前故事讲他会不会睡着。随即我又想到了他床上那只巨大的哥斯拉,我感到无望。

:一和彻过着一直打排球的快乐生活,没有口角也没有怒气,就像别的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

我对这个结尾很满意,于是拿起了粘胶糊住了封口。最后在信封那面没有杂质的纯白上写:Mi querido amor.

低保真时代

这个时代最昂贵的是信息,最低贱的也是信息;当年所谓最重要的人脉论早已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得连存在的痕迹都没有,说到底某一天被威胁时,搬出所剩无几的人脉时在一击致命的信息前也枯萎殆尽。人群是数据流,人是信息的载体;意识是主观上的,信息是客观的。譬如杀了人,是因为防卫过当而减刑或被释放,但客观上就是死了一个人无法更改,单方面无法辩解;这个可悲的时代是由信息量衡量的,或许死去的尸体都比侥幸的存活值钱。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it was the age of wisdom, it was the age of foolishness, it was the epoch“ of belief, it was the epoch of incredulity…”及川彻毫无感情的念白被松川一静的出现打断,他略微尴尬地合上那本他引以为傲的原版《双城记》,欠了欠身以彰显他身为高层的身份。“说到底,最简单的办法不就是杀人吗,死人是无法保留秘密的,只要他一死,他的信息就全归我们了。”

“那是不符合法律的。”对方一直低着头,心里思考及川彻看《双城记》的时间,很久,但仍在扉页徘徊。“虽然你已经在通缉令上待了很久了。”

言下之意是希望他一改过去的行事风格,一改青叶城西向来的作风,一改之前轻易获得囹圄之灾的铤而走险。谁都惜命,但谁也不是。

“我只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同时在寻找合法的杀人方法,”及川彻垂下眼,他此刻不像个活人,甚至不是一堆细胞,冰冷得像一堆数据,是他梦寐以求的信息。“我不会让青叶城西变成什么青叶城东,我们所有人都在通缉令上,只是我的悬赏数额最高而已。”

松川在看到他努力挤出来的微笑后沉默地退出去了。信息没有温度,金钱也没有温度,被这两者捆绑的及川彻更没有温度。

青叶城西的信息量在宫城仅次于白鸟泽,于是及川彻和牛岛若利在宫城自然地成了出名的商业竞争对手。明面上做的一副风淡云轻,暗地里互相使绊子,尤其及川彻。松川每次作为助手出席时都能看到被动作起伏掩盖住颤抖的胳膊,跳动频率极高的太阳穴,蜿蜒崎岖横亘在表皮层暴起的青筋。每次会晤结束,及川彻就会像找镇静剂一般存在的那本《双城记》,然后打开到第一页,先用英文朗读,再用日文复述一遍,最后坦然笑得格外灿烂,说小牛若就是这个最烂的时代的代表。那是他少数看起来比较像常人的样子,拥有七情六欲,哪怕只有恨。

虽然说生气伤身体,会短命,所以老板不能经常生气,短命的话青叶城西真的要变成青叶城东了。但是松川一静打心眼希望及川彻能天天生气,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一个在通缉令上仍旧肆意妄为寻找合法杀人的罪人,一个没有温度的人就算笑出来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有时候他甚至替牛岛若利心痛一下和这个无死角、和冷笑无疑的微笑打照面的时刻。

在第二十七次友好会晤之后,及川彻在车上朗诵了一遍《双城记》扉页的内容,用的英文,然后问松川怎么样。他只能说比平时有感情,接着补充自己真的听不懂英文。及川彻没理他了,只是幽幽地说他要把白鸟泽做掉。松川一静吓得差点把方向盘打反撞在路边的花坛里。

他知道老板是说一不二的,什么做掉白鸟泽只是牺牲、做掉小产业的统一说辞。果然他回了青叶城西就开了一次会议,说尽可能铲除刚发展起来的产业,吞并,增加了市值对他人来说也是好事。他难得用的是商榷的语气,话里话外却依然充斥着杀人二字,意思是青城要以更为暴力的暴力方式垄断信息链。彼时岩泉一刚入职,他对于及川彻所谓的新人欢迎会议充满不解,至少老板亲自出席证明了其重要性。但是他认为及川彻说的是空话,哪有第一天就明目张胆给新人展示伟大蓝图画大饼的,甚至告诉你其唯一的实行方法,没有一句来自前辈的加油。他想青叶城西不会是传销组织吧,传销的信息量确实挺大的。

于是他站起来:“及川先生,您能具体说一下如何吞并吗?”

及川彻鲜少被打断,眉心突突乱跳,连着眼皮一块跳,所谓怒极反笑。他一笑,说花卷贵大没跟你说清楚吗,不过也很好猜啊,你猜为什么录用的人那么少,还要考验身体素质?

岩泉一没说话。本能就是这样,反问的话是不需要回答的。及川彻笑得很好看,一反传闻里的阴鸷,将遗传到位的桃花眼笑得似乎窗外的枝头都缀满桃花,但是在场谁也没有觉得如沐春风,谁也没觉得及川彻多情,他的眼里没有笑意,就连薄薄的唇角勾起都带着嘲讽——那是个嘲笑。

“很简单啊,只要杀人就可以了。”及川彻走到他面前轻飘飘落下一句,又轻飘飘地走回台上说散会。人群淹没了岩泉一,徒留在原地。松川一静觉得自己应该留下来,及川彻的气性指不定就把好不容易招来的人吓跑了;最后他还是走了,他觉得岩泉一能打过及川彻。这点时间不如去人事科找花卷喝茶。

“为什么一定要采取杀人,比如和乌野联盟也是不错的选择。”岩泉一的声音像闷在水里,撞击着及川彻的鼓膜。

“太过信任他人不是什么好习惯。”及川彻一直保持着和刚才如出一辙的笑容,“而且杀人很方便,即使是刀刃,不怎么用力就可以划破颈动脉,而你的价值即刻就会上涨。”

“我明白了,多谢您的教诲,及川先生。”过了两分钟他开口,他似乎是咬着牙挤出来这些套话,及川彻带着眼镜,勉强能看到对方微微抖动的眼睫毛。“我会执行。”

及川彻笑容的弧度又增加了,他摘下眼镜,从电脑的底部拆出一把匕首丢给他,刀尖对着岩泉一的胸口。依旧轻飘飘地抛下一句期待你的表现。

及川彻看着他离开,带着那柄匕首。在华贵的会议室门合拢的那一瞬间,镜片出现了裂缝。他依旧保持着原有的笑容,只是此刻多了一丝丧心病狂。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

松川一静喝完了花卷泡的茶,又趁对方不注意拿过了一个泡芙,起身说了再见。花卷直到他离开也没发现手边的泡芙盒子空了,仍在惋惜岩泉一;过了三分钟发现时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惋惜泡芙还是岩泉一。

松川推开会议室的门,就听见及川彻的念白。他问,你有这么喜欢狄更斯吗。

及川彻闭起眼睛,说岩泉一是我刚说的那些的代表;小牛若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他又问,你觉得岩泉一怎么样。

“海归的博士能不好吗?”松川很意外他的发问,他觉得及川彻此刻格外奇怪,没有感情的人也会如此关心人吗。他想问老板是不是想潜规则新人,这也是不合法律的。

“回国做什么,衣锦还乡吗?”及川彻不无嘲讽,“国外待得好好的回国来淌信息的浑水,没有比这个更罪恶的了。”

“你让他杀人也挺罪恶的。”松川平静地评价道。

“他不会杀的,”及川彻很不满他的说辞,“你想想,其实我也没杀过人,我只是唆使啊不对,你猜政府为什么不敢动我?青城的产业这么大为什么我们都没事?因为政府也杀人。”

“你知道的,松川,我不杀人是在等一个人……”他脸上又露出一副罕见的沉思样子和孩童的天真固执,像是溺水了,堕入深海去找一个谙熟于心的答案。

松川一静不说话。他觉得救世主会普渡众生,包括恶人及川彻和罪恶本身。又猛然想起偏题了,又斟酌着第六感的告知,隐隐约约觉得那人回来了。

等你垄断信息链政府就会来找你的麻烦,我会跑路反正。松川一静默默地想,单方面自顾回归原本的话题,说出口又是关心青城未来。及川彻听闻笑起来,大约是他这辈子见过及川彻最阳光的表情,接着又听见这辈子听过最阴暗的话。

“到时候就把政府做掉就好啦。”

及川彻觉得政府算不上什么,只是代替一个国家在各个地区的政权象征;可是国家的运行权力的运转靠的是信息的流通,而非人政。控制信息链的贯通颇有古代重农抑商政策的普及,政府就是人,是人就会嫉妒,政府入不敷出自然要找产业的茬;通缉令上又如何,真死了尸体作为呈堂供证,悬赏数额是政府定的,也是政府给的。

他翻了翻账本,开始算旧账。比如这家名不经传欠过青城债的小产业,利滚利是一笔可观的数额;但是它忘记了,青城向来睚眦必报,看中的不是本金而是利润。只需要一句冠冕堂皇的收购,就能让其摆脱辛苦经营的困境。也能摆脱苟活于世的困境。

这样一家小产业,破产后信息量不会交给银行,人死后信息也不会交给殡葬行业。及川彻问松川,你知不知道人死后会去哪。对方中肯地回答说是殡葬行业。活着是信息载体,怎么死了就返璞归真成为细胞肉体了呢。

“你错了,人死后会变成一本书,那本《双城记》是前任领导的尸体。”及川彻面带微笑,似乎那本书还带着生前的温度,“他真是莫名其妙,死后竟然不是自己的传记,竟然剽窃狄更斯,也不剽窃完整,只有这么一段话,说是笔记本也不为过。”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撒娇,在病床前嘟囔对方过早的离开。

松川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公事公办终于想起工作内容,说晚上就会去处理。

“让新人去,这么小的规模即使是赤手空拳也不在话下,”及川彻没看他,自顾自决定,“海归的博士自然是拔尖的啦,既然决定回来淌浑水,也要把浑水淌干净再走,再说我还给了他一把刀,那可是把好刀,我都舍不得给!”

松川向来不理解老板的脑回路,又是找茬又是给好东西,不过这次他也不打算理解。

松川一静回到办公区的茶水间时,岩泉一正在泡咖啡。见他来了,问他喝不喝咖啡。他打心里不明白择优录取的第一名竟然也会如此谦逊吗,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及川彻,走路带风即使是资历最深的前辈也不得不侧身让他通过;当岩泉一端着咖啡递给他时他回过神接过说了声谢谢,沉默两秒补充说我喜欢吃甜的。岩泉一也不恼,递给他方糖罐。

松川一静捏了三块方糖丢进咖啡里,看着它们被黑色淹没,又拿了一块丢自己嘴里,说老板让你晚上去收拾一家产业。

他清晰地看见岩泉一的手抖了抖,听见对方问自己一个不留吗。他点点头,突然觉得这么多年在通缉令上的日子好像要变了,但是青叶城西还是原来的那个青叶城西。莫名想感慨一句物是人非,报复性地把及川彻的话原封不动讲给岩泉一听。

岩泉一一怔,继而微笑起来,笑得松川云里雾里,扪心自问难道岩泉一和及川彻其实是一路人。想到这里冷汗滚落下来感觉自己被耍了。

“我是回来见他的,就这么简单,淌浑水越淌越脏是他的特长。”岩泉一像菩萨,松川一静想,言下之意不就是“我不能看着他这么下去”吗!

于是他斟酌着开口,说及川彻意思是如果有活口就让他去负荆请罪。

岩泉一收回了笑容,说这是定局了,我只杀债主本人。松川一静听得大脑一片空白,觉得对方不会真是菩萨吧,菩萨说的话字字珠玑,都带着神秘玄学色彩,我等凡人怎么可以记住菩萨说的箴言。于是他完美地毫无保留地忘掉了。

岩泉一目送对方的离开,松川一静的背影带着些许迷茫和与生俱来那么一点分辨的明智。他在亮堂的茶水间里搅着咖啡,他不习惯加糖那架势却是要把咖啡离心。逆时针的漩涡带着银制的勺子一同混沌,让他联想到水槽的涡流,这里是北半球。

二十年前他们还不会喝咖啡,苦的咋舌,却醇香得让人忘记上一次的失败。总是勇于尝试,最终尝试到分别,苦得咋舌,无色无味,却痛苦得让谁都不想再体验一次。荒谬可笑的是,再没人觉得咖啡苦涩了,因为可以加糖。没有人会管你加了几块,但总想说你这样不如喝饮料。我们的工作离不开咖啡,我们也尝试泡茶来代替咖啡,尝试在氤氲的滚烫水蒸气里忘掉彼此。

岩泉一在看,那杯逐渐冷却的咖啡表面蒸腾出的烟,模糊得能看到二十年前古旧咖啡壶旁的及川彻。

这个年代的夜晚不会沉默,只有人声鼎沸,似乎那黯淡的夜幕笼罩下来是保护色而非时间敲的钟声。临行前那柄刀因为太过锋利和薄弱而卡在了桌缝里,拔出来时划破了一碟没有用过的白纸。

岩泉一决定步行,他穿过人声鼎沸,穿过寂静,穿过荒凉。空荡的街道畅通无阻,但似乎再向前走一步,就会凭空多出一曲口哨。他不知道他走了多少步,他想定义及川彻的存在,正如二十年前过家家争论谁为父谁为母。这是个没有结果的问题,就像最终及川彻死皮赖脸当了爹扑倒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嘴唇一起说最喜欢你了。岩泉一记得随即就是一个吻响亮地落在他脸颊上。

总之现在他要替及川彻杀一个人。

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枪支弹药,只有及川彻丢给他的那柄匕首。确实是好货,划破空气时发出的爆破声尖利得像烟火上升,像是刀本身发出的恸哭,它像是活物。

青叶城西确实冠冕堂皇地给了他一份合同,上面的条件和眼前如同废墟的总部形成反差。对方也确实在废墟里存活,苟延残喘。如同上世纪的坟墓,棺材里密封着不该传世的秘闻,像是潘多拉的魔盒;谁都会好奇如此一家产业怎么会和千里外豪横的青叶城西扯上关系,但在知道是债务纠纷时又颇为赞同地相信了。

对方从堆满文件灰尘的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颇为恭敬地朝岩泉一推过去,又顺从地接过那份文书。岩泉一觉得那水也是上世纪的产物,他面带微笑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说我不渴,您看起来更需要它。

“岩泉先生,文件上说的,同意收购债务就一笔勾销是真的吗?”

岩泉一微笑,他是很适合让陌生人信任他的。即使他五官硬朗,勾唇笑起来时剑眉也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状态,冷色系的瞳色也映着笑意,说话也永远是好言相劝,即使说出的话硬邦邦也是可以用忠言逆耳来解释。他狡黠地眨眨眼,说这是及川先生的意思,我自然是不敢凭空捏造的。

“我是很想签下这份文件的,但是如果真的被收购我们该何去何从?”

“继续工作,青城不会亏待合作伙伴。”岩泉一仍保持微笑,他料定对方知道点什么,因为债台垒筑的产业还有很多。

“是吗,我可是听说你们青城收购的手段一向是杀人,”对方又将那杯水推回来,颔首向他致意,“如此粗暴而简单的方式,值得推崇吗?”

岩泉一在心里冷笑,及川彻果然和二十年前一样麻烦,说出来的委托总是轻描淡写,实际上麻烦总是接重而至。什么欠债,不过是要他除掉知道秘密的人,以此来鉴证他的忠心罢了。但他明面上仍是微笑的,甚至愈发亲和,也更为认真。

“既然贵司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不虔诚合作反而担心自己?”

“你是这样,但是及川彻不是这样,知道这个秘密心甘情愿为这么冰冷的人做牛做马吗?”这话明里暗里都在说他是及川彻的附属者了。

岩泉一收了笑容,说大家都是为了自己活下去而做事,又何必为难彼此。

“那只是您从私人方面来说。”对方看起来悠然自得,甚至加重了在敬称上的语气。

岩泉一沉吟片刻,再度露出那个笑容。他站起来俯下身凑近对方,用极轻的气音说您也不想让我这么难办吧,既然这样我就告诉您另一个青城的秘密。

在对方靠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从袖口里摸索出那柄刀。薄如蝉翼,就如他说的秘密那样似乎极其容易就会消散在空气里。

血从颈动脉里喷溅出来,岩泉一躲闪不及,喷泉一般落在他的外套上。另一部分溅在脸上,他看了一眼那杯水,伸手用袖口擦拭掉。他又点燃一支烟,这才发现室内真的如此昏暗,那人的脸在飘散的烟里忽明忽暗,他发觉自己似乎从未记得他的面孔。

“没有什么秘密,只是我没杀过人而已,”他喃喃自语,“现在杀了。”说完起身将那份合同盖在对方惊骇的脸上起身离开。他走到门口时,望着空无一人的深夜,和背景融为一体的废墟他又折回去。

他想,不把及川彻的刀带回去,那把刀是不是会在他人的喉咙里哭泣。

岩泉一没有回青叶城西,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寓所。他知道那人一死,名下所有信息也会径直转入及川彻的账下。这个年代自己的生命、信息和领导者绑定,早已算不得什么。不管死活都是作为单位存在。

他打开水龙头,日本和美国的水质不同,流过手掌心的感觉却都一样。它们温度相仿,流经手掌心时都会引发他思考这个时代的心脏也如此冰冷吗。是啊,只是不同它如此澄澈,肮脏的本质会由内而外溢出来,变成细微的磨损。干涸的血液遇到水似乎认定遇到同类,滑腻腻地融化,和着水流入下水道,如同那些秘密被掩盖。

水流了三分钟,手掌上才勉强看不出来血迹。血液的味道真难闻,他想。白费了一套西装,他继续想。他尝试对镜子露出一个勉强的苦笑,却发现皮肤紧皱着,笑不出来,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上面不多的血痂像铁锈,像赤红颜料的结晶,和青色截然不同的颜色告诉他这辈子似乎只能为青叶城西做事了。

岩泉一醒来依然是标准的七点,他想卫生间应该是一片狼藉。这个点宫城开始复苏,像他一样醒过来,新干线开始忙碌,人们的脚步开始匆忙。谁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底层,是单位,是载体。

他向来是把环境收拾得井井有条的类型,但是他必须承认人类亿年的基因里存在害怕蚕食同类的种类。他克服不了,他是有温度的。于是在走向及川彻的办公室途中,他想二十年流淌过去,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单方面记着一个如此陌生的熟人了,他像是二十年前的圣人,如今被利欲熏心,成为二十年前的鬼魂。成为果戈里笔下的死魂灵,死在了自己心里。

及川彻没带眼镜,鸢色的瞳孔似乎偏向赤色了一些。他度数不深,早年呕心沥血熬夜挑灯夜战处理数据的经历只对他留下来这么一点痕迹。他抿起嘴角似乎微笑了一下,朝着门口的岩泉一算是打了招呼。

“早上好,岩泉先生,你睡得好吗?”及川彻的语气波澜不惊,也没有在岩泉一心里激起浪花。

“托您的福,还算不赖。”

“感谢你的辛苦工作,青城在今天凌晨有了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说完他微微欠了欠身,彰显一下高层的首肯,“不过松川应该对你说了哦,需要悉数杀掉,青城的秘密不能泄露。”

“我很抱歉。”

“当然啦,岩泉,我知道你是下不了手的,谁都有这么一次,不过我还是让最好的医生把那位先生的死况伪装成了支气管突发什么的症状,贯彻一下合理杀人的理念!”及川彻越说越激动,但面孔上反常的出现了苍白,“你觉得是不是,一?”

他像个孩子等待夸奖,等待长辈给予的糖果。于是岩泉一点头了。

他们都喘不过气,他们都被二十年前的幽灵掐住了喉咙。

及川彻没说话,点燃了一支烟,那烟丝的味道是甜的,燃烧过后像砂糖融化的糖浆混着阿司匹林。不自觉贪婪呼吸了一口之后,放松下来,及川彻问他,岩泉,你要来一根吗。

“吸烟会破坏骨髓的。”

及川彻笑起来,甚至笑出了声。他晃到岩泉一面前,吐出一口烟,模糊不清的烟雾里他说,你知道我嗜甜的,一。

岩泉一并不知道,或许知道但也一同死在了二十年前。他想摇头,想问他的嗜好是不是拆人名字。他感觉到热源靠近自己脖颈,近乎烫伤;砂糖的棱角化在最后一点明火里,本质上的尼古丁此时此刻才被挖掘。余光里看到亚麻色的墙纸破出一个洞。

及川彻眯起眼睛,似乎是度数加深了。他端详着岩泉一,在心里刻画岩泉一的五官,捏着烟的那只手誊写岩泉一的名字。

抖落的烟灰掉进了岩泉一的衣领里。他忍住才没使得自己表达痛苦的方式分外剧烈。他想起昨晚上那件被血渍凝固住的外套,渗透进内衬的西装,他抬眼看及川彻。

抱歉,及川彻近乎呢喃,这声音如同烟丝燃烧。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对吧,一?说完伸手去解岩泉一的扣子,算得上温热的指尖划过烟灰掉落的皮肤,显得格外冰冷。岩泉一颤抖了一下,但没阻拦他,想说鬼魂果然是冰冷的。

“你想吻我吗,或许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岩泉,”及川彻仍旧在解他的扣子,那支烟似乎凭空消失了。“你明明也很喜欢那个味道!谁不喜欢甜的,你说是不是,一?”

岩泉一懒得回答他那么多问题。只说你想不想做,就当是我欠你的,那家产业没死的人。

“现在可是办公时间哦,岩泉先生!”及川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故作惊讶地倒退两步,又笑嘻嘻地凑上来说好呀,及川先生很期待你的表现哦。

“要做就做,哪来这么多废话。”这句话像是对二十年前那个人说,又似乎是对二十年后位居高层的魂灵说的。

及川彻闻言笑了笑,他比岩泉一高了五公分,一低头刚好能挨着对方的额头俯视岩泉一的眼睑、睫毛、眉骨。在那支烟燃烧殆尽的过程里,他将岩泉一的衬衫扣子都扭开了,他亲吻对方的发旋,往下,眉骨、碧色的眼、颧骨、嘴角,他感受到岩泉一的呼吸错乱了一拍,至少有一秒是停滞的。

被烟灰触及的地方微微泛红,那里离锁骨很近,离大动脉也很近。亲吻伤口时他感受到岩泉一汩汩流动的血液,与此同时他的手顺着扣子边那道露出胸膛的赤裸滑下来。对方的身材确实不赖,他出声问,岩泉先生大学读的是什么专业?

岩泉一别开目光说运动心理。他从来没觉得这个术语如此拗口,再度看向及川彻时,及川彻正从裤腰里把他的衬衫一点一点拽出来。他问,你在做什么呢。那个动作隐秘又小心,似乎是不想让他发现。说出来之后,及川彻也不遮掩了,他拽出衬衫的下摆,说及川先生知道杀个人是很麻烦的,所以来服侍你哦,感动吗?即使是心理专业,一的心脏还是跳得很快嘛。

岩泉一没理会他,他感受到冷意从腹部向下蔓延,从血液里循环上来的羞耻涌上来,堆叠在大脑皮层。他不得不消化眼下这个事实。他不知道这个行为该如何用专业术语来定义,或许是称作口交。

及川彻在吞咽他的性器。将近三十年只有自己触碰过,甚至是视若无睹的器官而今被他人以一种敬重或者亵渎的态度来对待,生出二十年前属于孩童天生的困惑不解来。岩泉一不敢动,他害怕自己的动作会引来对方的报复,这是对夜里行动的赔偿。这是一件很容易定义的事,于是在感受到那些羞耻和不适应即将变成快意时,他咬紧了牙关,或许称为下唇更合适。

他好奇及川彻的技艺从何而来,于是松开了自己的嘴唇,迟缓的痛意漫上来。但事实上及川彻并不熟练,也没有天赋。他作为高层的先礼后兵依旧贯彻在自己的行事风格里。他用口腔包裹住岩泉一的性器,像幼时吮吸苹果糖的最后一部分。他试探性地探出牙齿,似乎是回归到苹果糖起初的样子,需要用牙齿去啃咬。那点痒意一点一点深化成无法忽视的痛楚,他无法回避,也无法奋起反抗。

他感到自己站不住脚,及川彻温暖的口腔更为熟络地往深处包裹。他说可以了及川彻,你别用牙齿。有这么一瞬间岩泉一感到绝望,比如人会不由自主分泌生理性盐水,划过脸颊时似乎冲洗掉及川彻的吻。冲洗掉罪恶,在下颌线停滞做自由落体运动砸在及川彻的发丝里。他不知道及川彻帮他口了多久,等到自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对方再度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属于自己的精液时,他感到羞愧,对面的钟似乎没有变化。一旁被香烟烧出的洞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我帮你擦掉,却嗅到铁锈味,很显然他咬破了自己嘴唇。他无言以对,及川彻盯着他舔了舔嘴角,“舒服吗,岩泉先生?”

他难以言状这种感觉,痛苦来源于清晨刚宣判对方的死亡,然后又被对方毫无保留地取悦,背德感混着人本性里的贪图安逸,屈辱地咬破舌苔投奔死亡又小题大做。复杂到一定程度迫使他流下更多的眼泪。及川彻站起来,搭着他的的后颈双手合十,就像舞池上随遇而安的舞伴。谁都无法拒绝他那张脸。于是及川彻贴着他,指尖拭去泪滴,俯身去亲吻对方血迹斑斑的唇角。

“杀人需要忍耐,做爱可不需要哦,一,”及川彻几乎是粘住了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勃起,“比方说你漂亮的唇角,咬破了煞风景,你不可以否认及川先生的服务,我是说我贴的这么紧你应该感受到了吧。”

及川彻象征性地帮他扩张了几下,手指进入时毫无征兆,常年的文书工作没有使他的手指柔韧光滑,整个手掌覆盖了一层薄茧;粗糙,岩泉一想问他一天需要签自己的名字多少次才能硌出个茧来。没有人会经常劝慰自己的下体,那些带着指纹的茧捻过的地方会在他的脑海里形成图像。意识会涣散,会被那些下流的图像占据,最终臣服于及川彻。

也没有润滑剂之类的,于是及川彻说要不要帮你舔,岩泉先生?岩泉一没好气地回答说不必了及川先生。于是及川彻笑容满面地握住对方的性器,他的手指比舌头灵活。于是借着对方的精液进去,岩泉一觉得他素质堪忧,嘴里骂骂咧咧却全被对方密密麻麻的吻堵回去。及川彻在他耳边吹气,就像一阵没有素质的风劫掠走他的自尊,再用情欲填充。

“岩泉先生,骂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说着他又抱住岩泉一,往深处,附带两声喘气,似乎是弥补对方的羞涩,“一,你说,这下能不能到你的前列腺啊……”

他压抑地吐出两口气。本来他的身体就不适合做性交,及川彻进入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会被捅穿,会对折成两半。及川彻不管不顾,似乎是有用血液作为缓冲的意图。他感到一丝恐惧,他害怕自己也会呈现出那份合同下掩盖的惊骇。数不清第几次射精之后,他隐隐约约听见水被搅拌的声音,泡棉。及川彻在他身体里射了,微凉的液体混着他自己的体液流出来。

及川彻眨眨眼,用一种天真的眼神盯着他,他问,这是干性高潮吗?阿一好厉害,是不是只靠后面就可以这样?岩泉一在他后背抓了一道,说你他妈闭嘴,你要想试试我也可以让你体验一下。

岩泉一真想拿领带勒死他。但是他不能,身处地球受重力法则约束,他感到精疲力尽,他感觉自己被及川彻报复了,像百年前耶稣受刑,被钉在耻辱柱上。永远都在矛盾,被重力往下拖拽,另一方面又被及川彻掐着腰像是泡在重水里。他没力气了,闷哼一声,说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及川彻没回答他,过了两秒,说岩泉先生真的忍心让一个不幸福的商人半途而废吗?

他是真的没力气和及川彻争论了,他射了太多次,隐隐约约觉得及川彻似乎哭了,涣散的目光聚不了焦,甚至还面临着会被对方的泪水淹没的风险。岩泉一不想同情他,只说你好了吗,你他妈到底还要多久。他只同情自己。

及川彻委屈地哽咽了一下,说小岩我刚想起来我没戴套,办公室里也没有,你不会介意的吧。

岩泉一对他新换的称呼恶寒了一下,说你这混球他妈的已经射在里面了,于事无补了。及川彻又亲了亲他,说下次会准备好的嘛。

“我意思是最后一次,我只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因为岩泉先生看起来很想要哦……”及川彻捧着他的脸,谈得上是吸吮他的嘴唇。那些干涸的伤口再次复活,岩泉一无可奈何咬了他的舌头一口。沾在及川彻唇角的血迹像是答复,说他岩泉一这辈子确实是只能为青城工作。

“阿一知道的太多了,如果有一天要走的话,及川先生也不会心软的……”说完他拔出了自己的性器,离开时发出一声轻响,“虽然我从来没这么感觉幸福过……”

最后一次的液体残余在岩泉一的腹部,及川彻在那里签名,他问岩泉一,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

“是我的名字,期待下次……你会同意的吧对吗?”说完他拿几抽餐巾纸胡乱擦拭着自己的杰作,“在你准备走之前,如果你想走的话……”

“不,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你,及川彻,先生。”

及川彻环住他,说真的吗,在这个低保真时代,这个信仰的时期。

“错了,这个最坏的时代,愚蠢的年代,怀疑的时期。”岩泉一拨开他的手。

及川彻再次委委屈屈地撇了撇嘴,说岩泉一先生,我以后可不可以叫你小岩。

岩泉一背对着他,用找遍办公室找到了唯一一包湿巾给自己清理。他对于及川彻的态度感到无语,他只同情自己。于是他说,随您称呼,青叶城西属于您。

及川彻从后面揽住他,说小岩现在的姿势好适合再来一次。岩泉一提起裤子,把那包仅剩一张湿巾的包装拍在他脸上,说您自己慢慢玩吧。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人吗,”及川彻接过那包湿巾,“我想用清白的手拥抱爱人。”

岩泉一冷哼了一声,说但是您也没资格剥夺他人的这个权利。他依然背对着及川彻,面向着被遮掩得不剩几分光亮的落地窗。及川彻的手扔停留在他的腰上,他的肩上。那看上去使他们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这个年代早就被信息吞没了,爱或不爱也无所谓了,这个时代什么都不保真,或许小岩你也是假的。”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it was the age of wisdom,it was the epoch of belief,it was the season of Light,it was the spring of hope,”岩泉一转过头,似乎最后一句话烙进了他的瞳孔深处,“希望你的传记扉页也是这一段话,徹。”

及川彻闻言笑起来,他笑得天真烂漫,好像二十年前。他向前一步抱紧岩泉一,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岩泉先生可以毫无顾忌地杀掉我,我的传记会永远保留我现在的温度。岩泉一拍了拍他的脊背,说那有点恶心,我会担心你没死成又要诈尸了。

“欢迎回来,阿一。”

岩泉一听见二十年前的声音说。于是他说,你向来真实地活着,及川彻。

及川彻笑起来,说及川先生永远是以前的及川大王啊,小岩。说完去牵对方的手,食指和大拇指环成一个圈,收紧在岩泉一的无名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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