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欣对着玻璃窗前百叶帘的缝隙发呆时想,李响身上好像呈现出一种衰败的趋势。每况愈下的。
百叶帘是淡蓝色的,缝隙上下都匍匐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一面想这些细微的事物为何竟然脱离了重力的控制一面又计算李响没来上班的日子。他伸出手想去移动窗户,抬头一看玻璃窗已经从内部锁住了。他不信邪亦或是大脑还没有做出及时的决定,他的手触碰到被锁住的冰冷透明时他还是愣住了,收回手时指尖附着一点不明显的灰黑。
他不想去询问张彪李响的去向,指不定自己的行为此时被他看到都能被定义成觊觎队长的位置。他抽出一张纸巾先是擦干净指尖上的灰尘,过了两秒他站起身去擦那两扇玻璃窗,最后名正言顺地丢进垃圾桶里。无论是张彪看来还是他自己的认知,就当作是在讨好、挽留李响。
他好像知道李响去哪了。
下班时天空阴沉沉的,不远处飘来的积雨云颜色和李响办公室门窗上的灰尘如出一辙。安欣点着发动机时觉得李响的颜色像灰色。若以爱人的目光和视角来审视他,他又像是一个磨损的破洞出现在纯白的布料上,折叠时又藏匿起不为人知的心事;但以同事的角度来看,谁又会对一片上了灰的上品白布过而不闻没有替他掸去灰尘的想法。
雨砸在车窗上时天已经几乎完全漆黑了,他在稀疏的雨声里看灯火辉煌门口的烟雾缭绕,烟头顶端攒着一段冗长的灰烬,燃尽掉落时像着火的星星掠过天际。他知道李响不吸烟。
李响是最后一个走出那片嘈杂的,他疲于应付,昂贵的酒精和事物在饭局上一律换算成金额。他不会吸烟,达官们熟稔地自己点着烟或是招呼他帮自己点烟,有的往他耳后别一支烟有的向他夸耀自己嘴中雪茄的价值。王秘书依然代替赵立冬出席,依然居高临下地向他派发任务,依然笑容可掬地抽出一沓卡递给他。
酒精和尼古丁冲击他的脑叶,交易和勾当机械化地模糊起来,只剩下最后的理智去推阻无可奈何地接受。李响接过时想到证据多了那么一点会露出一点由衷而麻木的微笑使王秘书放下心,继而又恶心又悲凉地想自己已经配不上自己那身工作的常服了,恶毒地诅咒在场的人死去的方式一个比一个惨痛。包括他自己,他不会同情自己。他也没法同情自己。
他蹲下去缓解酒精带来的麻痹,想就这样麻木地死掉好像也不错,迷茫地抬起头看见撑着伞的安欣。愣了一下还是垂下头想自己约莫是出现幻觉了,不久前麻木死去的念头显得无端可笑。哪知安欣也蹲下来,长柄伞手柄上斑驳的磨损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下雨了,你是不是没看天气预报就出门了啊。”他堵住对方问他为什么会来的话头,说出口前他在思考称呼应当是响还是李响。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来了?”,说完他又低下头,“有吃过晚饭吗。”
“没有,我是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你这是消极怠工,你知不知道?”
李响听不出安欣语气的情绪,他有点不敢面对。许是最后一句的反问太过严苛,言下之意像是在质问他在这里做什么。隐隐约约想起学生时代语文老师说反问是不需要回答的,但是安欣的问题他似乎非回答不可。但是答案在胃里翻搅了几个来回还是变成了吐出的热气。
于是李响又低下头去,等伞边沿上落下的水珠溅在他的皮鞋上时他好像才下定决心拽着安欣手中的伞柄站起身。他站起来带着浓郁的酒气,不同于昂贵的价值,此时只剩下被时间发酵的辛酸和苦涩。安欣不喜欢那个味道,尤其是出现在李响身上,那个味道会让他联想到他紧闭三天的办公室,会让他认为那内部已经和这气味一样腐烂掉,掩盖掉李响的存在。
安欣没说话,这里离车并不远,却好像走了特别久。他想三步一回头看李响是否还跟在他后面,想了想最终还是停下脚步转身拽着李响的手腕往前走。他想要辩解想要说服想要让李响清醒,话到嘴边又说只剩下了一句雨下大了。
李响没有和往常一样坐副驾驶,他在后排裹紧了外套试图只用手指从包里拨弄出自己的水杯。与此同时在绿灯转为红色的前一秒安欣踩了急刹车,他正思考如何在这段空余的时间里发起话题,目光从后视镜匆匆掠过瞥到了李响脸庞上转瞬即逝的无措。安欣垂下眼开了热空调,窗上因为冷热不均的雾气化成了水。
水杯是带着卡滚出来的,似乎说是被惯性踢出来更为准确。当他弯腰去捡水杯和卡时,他的胸腔碰到了膝盖,他的心脏像在喉咙的声带里跳动。一下一下牵着他的太阳穴神经疼。抬起头和安欣对视时他感到一种窒息的恐惧。
安欣听到液体来回碰撞的声音和塑料轻微摩擦的声音。他很想大声质问李响那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为此你付出了什么。
“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你会知道的。”李响的声音很沙哑,安欣甚至能想象出来对方喉结滚动的样子,艰涩的。
他听见李响在后排含混不清的咕哝,似乎在回答他的问题。他当真了,在红灯转为绿灯的前一秒猛踩油门把“坐稳”的提醒咽回去。
爱人之间的沉默很荒唐,像没有硝烟的冷兵器,却依然带着见血的可怖;那种感觉很微妙,在沉默时间不断加长的空间里感官都被放大,回头一想那个沉默的背影,那个安静得没有存在感的低气压管,竟然是我的爱人,更为荒唐地拒不认输。
李响感到深深的无措,在安欣依然沉默地蹲在他床边准备关台灯时他拽住那只将要撤去光亮的手,接着迅速直起身说对不起。他不想对现实屈服,不想在赎罪之前就已经失去安欣。他在那一个瞬间,那个灯即将熄灭前的瞬间做出了判断——即使那要自己以生命为代价赎罪。
于是他露出了安欣平素所熟悉的微笑。
“李响,响,没有什么是对不起的,”安欣的声音在抖,“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原谅,不,我意思是没有隔阂,好不好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们一起······”
“如果,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李响打断他似乎激动起来的情绪,他想他必须打断安欣,但因为急切只剩下嘶哑的哽咽。酒精的麻醉让他的思维支离破碎,模模糊糊想起来曹闯说让他拿自己去换前程,“······就拿我去换你的前程,安子。”
这是个典型的答非所问,近乎莫名其妙的回答。但他看到安欣的眼角发红,是出于愤怒还是不解还是激动?他凑上去试探性地触碰安欣的唇角。
李响感到疲惫,昏黄的灯光在摇曳,对方的唇角似乎比之前更薄,回吻时他只感到重力的倾覆,他顺势抱住安欣时发觉对方在微微颤抖,骨骼的分明隔着衣料也很硌手。他模模糊糊的想安欣是不是太惊讶自己的言辞,平素温暖的唇也在颤抖,透露出不甚明显的绛紫色。天冷了。
李响的唇角开裂,宿醉让他变得干燥,他们只是轻浅地碰了嘴唇。脸贴在一起两个人都迟钝地感受到湿润,那是谁的眼泪。李响感到喘不过气,他隐约觉得是负罪感在作祟,他张开嘴大口呼吸,却流出更多的眼泪,他不由得想起莽村边上被潮水涌上来的鱼,徒劳挣扎着垂死的宿命,却下意识只想问空气为什么是咸涩的。
“响,你是不是长蛀牙了?”
他听见安欣的声音在问他,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回答了。闭上眼睛时他想,他是不是又回到了2000年,安欣会问这种傻问题,就算让他帮自己拔牙手一定也不会抖。对方的面孔像被冲刷两次的底片,从彩色到黑白,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堕入暗室的胶片液里。
“好不好告诉我······”他听见安欣问他。盍上眼睛至于是梦境还是现实都分不清,或许二者其实没有明确的界限。
李响实在难以面对安欣的求知欲,难以回复自己爱人的轴劲。因为他无从回答。他终于沉沉地睡去,想搁浅的鱼会不会流泪。
安欣觉得自己在穷追不舍,想起几年前在西萍县的郭振和疯驴子。他好像一直在奔跑,连夸父也有筋疲力尽到把长江黄河喝尽的时候,自己面对李响的勉力回避却只有掉眼泪的份。
窗外的雨下得绵软无力,碰在窗上像是他想叩开李响心门的企图。
他们睡得都不安稳,梦境里却都一致地装满了彼此。
清晨心照不宣地亲吻之后,压在舌底的薄荷气都带着惫懒的想法。又心照不宣地发现对方的牙膏和自己是同款。不止牙膏,还有沐浴露洗发露洗手液洗衣液。想到这里安欣又雀跃起来,露出2000年李响所熟悉的那个很高兴的笑。
“响,你是不是最近糖吃多了?”安欣眯起眼笑着问他。
“是你馋了吧,我从来都不怎么吃甜的。”李响把牙刷放进牙杯对上他的笑。
“你长蛀牙了响!”安欣严肃起来,“痛起来就来不及了!”
李响不禁失笑,龋齿上的小洞他不用怎么思索也能得出是被酒精尼古丁腐蚀的,再不然就是被时常的呕吐所携带出来的胃酸侵蚀的。他笑得失了神,点了点洗手台上的牙膏说也有可能是你往薄荷里馋白砂糖了。
安欣走出去说他才没有。
“李队长,要迟到了哦,好不好快一点?还有,今天晚上不许应酬。”安欣最后转身又补充,“我想吃你做的,比食堂好吃多了。”
李响笑着说好,久违的亲昵并没有让他油然而生过去那种熟悉的幸福感。他拼命寻找或许才确定出了一点存在,大部分,更像是劫后余生的逃脱成就感,逃过一劫似的叹出一口气。
他知道安欣地疑虑从来没有打消过,他也无法弥补。他的欲盖弥彰和得过且过像是对赵立冬的妥协,有那么好几次他看着安欣的背影差点哭出来。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了,他想问安欣从爱人关系里看他还爱他吗,还爱着一团淤泥吗。
保温杯碎掉的时候,他自嘲般地笑出一个悲凉的弧度,蹲下身子去捡那些卡片。他罪恶的证明他消除罪业的契机,他保持着那个弧度说你不懂我,你不了解我。
回不去了。
色彩不一的卡片在灯光下像魑魅魍魉,让他想起莽村那棵被红色包扎很久很久的祈愿树。廉价的铜色上镌刻着有求必应,从出生起就包裹着红布条的树木会许什么愿,他不知道。莽村会在他的血液里奔流,那时候他许的愿是他希望安欣的子弹能射穿自己的脑壳。
他蹲下时想安欣能不能开着他那辆桑塔纳将他碾碎。
有求必应四个大字在他眼前晃,想了想自己的血液溅脏白色的场景太丑陋,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时眼冒金星。他说安欣,对不起。
上车时他依然选择坐在后排,想着作为烂泥如果能陪衬白色的话,他是否能再坚持一会。
“安欣,你还记不记得你说等师傅的案子成了,你要第一个审我?”他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和快要合拢的眼。
“记得,第一个审你,呆满二十四小时带回家继续审。”安欣的脊背没有靠在垫背上。借着车灯向前探视像是要看清什么东西。
他不禁哑然失笑,心说那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又在安欣歉意的目光里接受了一只新的保温杯,他才失魂落魄地回想起来那个碎掉的杯子是曹闯留给他的。
他希望那一天能加速来到,只是无论是什么时候他恐怕都没办法面对审讯室里的安欣。
李响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或许安欣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地在屋檐下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安欣终于发觉他藏匿了很久很久的病痛,他看见安欣的眼眶很红,自己的生理性泪水模模糊糊。
安欣说求他了去医院看病,要吃多少糖都随便他。
李响想笑,那大概在安欣看来只是扯了一下嘴角。他想说我真的没有很爱吃甜的。
右边龋齿上的洞有扩大的趋势。李响想让医生证明给他看这真的不是因为噬甜,但是他真的没有力气了。
李响最后一次感受到那种无力感是伴随着解脱感的。高启盛抱着他坠落下去的失重感在他的大脑皮层里幻化成“有求必应”四个字,他看到一抹熟悉的白色。濒临死亡的绝望混杂着希望使他不能闭上眼睛。他又想起莽村海边搁浅的鱼。
他感受到失温的侵蚀,体温的流失太快,偏过头是安欣。这给他一种同床共枕的满足感,他的手也和上次一样停留在半空中,碰到时并没有觉得滚烫而是温暖。他想问安欣怎么手这么冷,是不是因为不能审自己而遗憾。于是他又扯了一下嘴角,把整齐叠成四方块的牛皮信封推到他面前。这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以至于爱人的脸庞模糊不清,又隐隐约约发觉其实是泪水。
他听见安欣在喊他响。
响,我们都要好好想一想。
那不是高启强报的警。
他只弥留下这句话,他不知道安欣听见没有。但他再次,实在是没有气力重复了,他试图闭上眼睛弯成2000年的笑容弧度,他好想说我爱你。
少年时候在莽村搁浅的鱼都会被李响捡回海里,李青看到了也会照做。这种类似于愚孝的行为会被人看笑话,但是他也只会跟李青说那些鱼很可怜,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它们宁可被人们吃掉。
李青不太懂,只是说他做的鱼很好吃,希望响哥晚上能来他家吃饭。
李响也知道这会浪费他很多时间去思考自己的话,于是他答应了让他捡一条已经死去的鱼回家做饭。
他好像从小就正义感爆棚,李响的响是响亮的响,已经预示着李山会响亮地喊出他的名字说他被警校录取,会是一个充满力量和正义的人格。
警察确实是。
他把自己否认掉,想起自己的名字是李响,是理想。但这辈子好像只是不断地玷污自己的理想,没有尽头的。就像本以为遇到安欣会安心,却惹来灵魂不断的叹息,他在不安地保持这个理想直到生命尽头,他害怕安欣对他叹息。但是想了想他还是觉得安欣的放弃是一个无比理智的决定。毕竟他都放弃自己了。
拿到入场券却还是作为了一枚废卒,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自己都是失败的一生。他不由得想埋怨李山为什么要给他取一个如此高尚的名字。
他的时间好像已经不足以回忆这六年了,于是他又迷信地想起那个铜炉。香火不断,如果只能许一个愿望他难以做出抉择。不要让自己白死?让自己的理想实现?让京海恢复清明?希望安欣不会忘记自己?希望安欣能知道自己的目的?······
最后他想了想,他希望安欣不要再长白头发了。
于是安欣也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那更像是一本年记。第一年问李响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拿十八万一千元跟他赌博看自己会不会哭。
第二年他说清明节的雨和那晚上一样,空有打湿尘土的力度。他说李响,我给你的墓碑擦干净了,就像那天你不在我没事干擦你玻璃窗一样。你好不好透过去看一看,我擦的很干净,餐巾纸都落了灰。
第三年他找不到话说了,他就开始回忆。他说响,你走之前都没跟我说再见,你走之后我在十字路口,空荡荡的只有车没有人,你有没有找到我,有没有认出我啊。
第四年他看了看去年的话,他又继续说。响,这太不公平了,你说人死了会不会变成星星。如果是那样那真的太不公平了,天上又那么多星星我怎么知道哪个是你呢,你却可以直接找到我。太不公平了。
第五年他说响,京海的发展太快了,感觉要看不到星星了,你好不好一直发着光。
第六年,他似乎开始接受事实。他说响,真的很不公平,你一直都是三十一岁,我四舍五入都四十了。
第七年他说太迷信了他不想相信,但是如果响,你能看到我的话好不好不要说我又长白头发了。
第十五年时他跟李响道歉,说真的没时间来看你了,看在理想快要完成的份上好不好原谅我。好不好帮我数一数我的黑头发。
在高启兰宣布他的腰间盘已经极其严重时他突然问她。
“小兰,你说人为什么会长蛀牙呢?”
“我可不是牙医啊,”高启兰愣了一下,“除去吃糖什么的细菌感染,年龄增加老化也会长蛀牙,我只知道这么多了。”又补充了一句她不知道具体原理。
“那就和长白头发一样了?”
高启兰盯着他看了两秒,迟疑了两秒肯定地点点头。
他想起陆寒问他如果换作是以前的他会不会坚持一查到底。
在宣传科待久了讲话也文邹邹泛着酸,扯了一通大道理让那个眉头紧锁的年轻人去问以前的他。
其实他想说,以前,以前嘛,以前响队还在肯定会支持你查下去的。
指导组离开时他想去染头发。想了想2006年时他已经长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想了想带上手机去了他的墓前,他和徐忠说该说的这几年都说了。那是他撒的一个慌。
屏幕里的赵立冬在被宣读判刑,他说响,你的十八万一千元赌赢了,我真的哭了。
“响,虽然很不公平,但是你三十一岁的时候还没有智能机呢,你好不好学一下?
“响,今天天气特别好,我的胳膊也没有抖了。”
其实他记不清楚十五年前那天的天气了,总觉得是阴雨天吧,伴随着骨髓的抽痛就会想起和李响的那通电话,只是他没法再跟他说太遗憾太痛了而已,也没有人可以说了。
就像十五年前,李响没入眼眶时也带着潮湿浸没胸腔。不知道那是李响的理想还是他的理想,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因为阴雨天的抽痛而哭了,眼泪好像在他十五年前那根冗长的反射弧反应过来前就干涸了。
他却又隐约感受到眼角的湿润,他回想起那一天,其实也可以算是一个晴天。他会把蛀牙当做自己的白发一样,想象你其实一直和我同龄。
总而言之1999年是一个很好的年份,一个千禧年,象征着完满吉祥的称号。有千禧虫,有彩色电视机,有黄金,有即将出现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