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川彻并不指望能在世界的另一端吃到拉面,本不该抱有什么期待的,或者说本就不抱希望却因为对方对此错误却深刻的理解而缴械投降。
他对着那盘似乎切半过的意大利面生出一股见异思迁和无端的笑意来。上面没有番茄酱和肉末,一切的一切都是再掩盖说这真的不是意大利面,稚拙又热烈地掩盖着夏天的漫长。
那个夏天格外格外的长,好像十六拍的蝉鸣都被拖成了四四拍,苏打味的气泡在透亮的杯壁上游弋得格外迟缓。所有的事物都在放慢节奏,于是他也为此被迫放慢了脚步,他的情感他的头脑他的感悟,及川彻的一切。
牛奶面包在夏天显得过于甜腻,刚出炉的温度显得多余又愚蠢,甚至是及川彻也想拿冰水稀释他平日里的钟爱。总是比冬日里埋在牛奶温暖的气息里咀嚼多出一份烦人的劣质糖精味来,他厌恶地皱了皱鼻子,最后又似乎颇为不舍地放了回去。
及川彻转过身冲沙发上的岩泉一喊。
“小岩!冰箱里有没有牛奶!”
对方闻声动了动,似乎是直起腰来。从沙发背面露出一点发梢。
“就在你边上自己打开看就是了。”
“……什么嘛!好冷淡!”及川彻打开冰箱门,单手抓着两瓶牛奶出来,“我可是客人耶小岩!”
说完他跑到岩泉一边上,茶几和沙发间的距离并不足以容纳他的动态范围,及川彻尝试坐下无果挤上沙发。贴着对方的肌肤,黏腻的汗水消融在冷气里,化作玻璃瓶上流淌下来的水汽。沙发陷下去的那一瞬间两瓶牛奶撞在一起,发出玻璃器皿独有的清脆声音。
“Cheers! ”及川彻靠在他身上抽走岩泉一手里的书搁在自己的西语词典上,“中午好呀小岩!”
岩泉一往里坐了坐,接过他递来的牛奶,“中午好,不速之客。”
岩泉一站起身的时候,太阳正处在窗户的正中间。他拎着那只细颈的玻璃瓶去拉窗帘,及川彻拽住他,眨着自己那双似乎要变成杏眼的圆眼将自己手中的牛奶瓶塞给他。
“小岩帮我放一下吧!下次空玻璃瓶换的牛奶及川先生可以让给小岩喝!”
岩泉一懒得理他,示意他去拉窗帘。日光透过那层窗帘布透进来变得如同月光,一时间他有些模糊当下的时间点。“你的牛奶面包冷了。”
一时间及川彻也不清楚所谓牛奶面包是他所钟爱的食物还是先前不久所厌恶的工业糖精,是午餐还是饭后甜点。他伸出单只手去够自己那本西语词典,顺带将岩泉一的英日双语书滑到了地上。
岩泉一没注意到,在他闷在手臂和茶几之间的声音说不想吃时踹了他一脚。“胃痛不死你。”
“小岩你真的好像我妈妈哦。”及川彻用一样的声音答非所问,背上又挨了一脚。
“把我的书捡起来,混蛋川。”
及川彻沉默半晌,捡起来递给他,眼睑下似乎埋藏着深深的难言之隐。岩泉一接过之后揉了揉他的头发,又赶着他站起来。
“……晚上去吃拉面吧小岩。”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乎是达芬奇的著作再现。预示到所谓最后的晚餐。
“拉面的西语怎么说?”岩泉一托着脑袋看着他,过一会没忍住笑出来表示这不会是日常用语。“毕竟阿根廷很难有拉面吧。”
及川彻不说话,他们保持这个心照不宣的状态许久。他想不起源头了,或许是他宣布要去阿根廷那天,日历纸一页一页撕下时彼此都铆足了劲暗下决心要对对方再好一点。至少在那段最短暂最炎热的时期,我们相敬如宾。等到岩泉一开始看英日互译的书时,恶劣根性又被自己莫名其妙的占有欲激发出来,看着那些图文并茂却不甚精致的插画和说得上粗制滥造的纸张,没来由地一股气撕了。那可能是唯一一次岩泉一没生他的气,在粘补过程中宣告第十三次失败后带着他去图书馆按原价三倍赔偿了事。
下想到这及川彻抬头回答,Ramen。他合拢书,去抓岩泉一的手,“小岩的名字是永远不会变的哦。”
夜色笼罩住一切时天气还是很闷,及川彻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这种天气应该在三伏天下吃冰棍而不是在冷空调间里吃拉面。看着店内熟悉的陈设空白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了一瞬,他想不起自己平日里常点的那一款,有一瞬间他想推开玻璃门跑回去去吃冷掉的牛奶面包。
“酱油豚骨拉面,”岩泉一回头看了看他,彼时一颗汗珠从他的鼻尖滚落,“……两份谢谢。”
他们破例坐在店内最角落处,填充物不算多的软垫形同虚设,隔着布料传递木椅被冷气吹得冰凉的温度。明明该是放竹席的季节了。及川彻想。那盏算不上明亮的灯不尴不尬地悬在头顶不远处,豆般的灯影投射在他脸庞上,像是睫毛垂下的阴影。
面被端上来时,氤氲出的热气飘上去围住灯盏。模糊不清的视野里似乎主观上带上了尼古丁的气息。及川彻没动,隔岸观火般看着岩泉一像往常一样将拉面放至勺子上和着汤咽下两次。岩泉一抬起头和他对视,没有皱眉似乎是隔着人群在辨别身份。
“你想说什么。”
像是终于辨别出这是自己近二十年来的朋友,岩泉一开口。及川彻被问得一愣,他想起牛奶面包,现在大概已经瘪下去了吧,玻璃瓶上未洗去残余的牛奶,现在大概已经凝固成垢了吧,再不说那些他难以言状的感情,以后大概再也没有可能搞清楚了吧。
及川彻低头看看已经泡胀的面,像苍白浮肿的病态。他捏着筷子挑起那半个倒置的溏心蛋,抬起头往对方碗里看去。
“哎呀可恶,跟小岩那份的糖心蛋也不能凑成一整个!”
“笨蛋那是因为蛋黄化进汤里了!”岩泉一好笑地看着他,看着他碗里那只几乎毫无蛋黄存在的蛋白。
随即他开始吃那碗已经不见汤底的拉面,他并不饿,被泡胀的拉面增加的不止体积还有饱腹感。他吃了两口,将筷子搁在碗上。
“小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压低了声音说,眉眼间却充斥着自暴自弃,全然没有倾诉衷肠斟酌用词的苦恼。“……我曾意淫过你……希望你听清了。
“小时候我怕黑,或许现在也害怕,那时你会陪我一起入眠,而今做不到。于是我想象你刚结束完一局难缠的比赛,期间因为双方的比分僵持不下,你内心焦灼却深知不能表现出来。等到结束无论输赢你都会去更衣室,我会想象你掀起自己被汗水濡湿的球服,很慢,我会想象我的手替你拭去汗水。”
岩泉一没说话,过了很久他似乎略微艰涩地开口说你的面坨了。
及川彻低头看了一眼,将其朝侧边推了推。
“故事还没有结束。再后来我想象你真的和我在一起了,你向来起的比我早,于是每当我醒来下床时我会看到你在厨房忙碌,我会想象我从背后抱住你,你会推开我。我似乎一直做这个梦,醒来时我想今天又能看到小岩了真好啊,我在决定去阿根廷那段时间里我更为频繁地梦到你,我惶恐有那么一天醒来,有那么一天我醒来无法再看到你。”
“这不是故事。对吗及川彻?”
“……这是我的故事。”他对上那双碧色的瞳孔,“可能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你了,这是这个故事的结局也是这个故事的开头。”
他希望岩泉一的目光永远追随他,宫城的春色和盛夏一直陪伴着他。
岩泉一的眼睛里有什么呢,有宫城,有他自己的未来,有些许模糊,有他自己的家庭,有排球,有队友,有青城;有宫城的一年四季,及川彻想追问一句他是否存在,他的存在是否大于青城,是否超过春高,是否跨过宫城还能延续。
他说不出话,他下意识觉得自己的存在此时甚至不如那一碗坨掉的面。他难以战胜岩泉一脑海里的伦理道德原则规则意识。
“我尊重你的故事,及川。”他听见岩泉一以一种说得上扭曲的艰涩的声音回答他,“……总之对不起,我会忘记,希望你也是。”
他希望能从岩泉一仓皇的神色里看到一点眼泪,看到那抹绿色暂时为他酝酿出一城烟雨。
及川彻忘记不了,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忘记。于是他再次摆出他的招牌笑脸,毫不费力地谈到了女朋友,索然无味像当年那个下午回答拉面的西语一样提及宫城。
于是他第一次面对面前这碗面时,想起岩泉一说的话,说的他也知道的真相。阿根廷很难有拉面吧。于是他对上女友期期艾艾的目光,说往拉面里放培根是很新奇的想法哦。
他装作忘记了一般告诉岩泉一这件事,他不知道岩泉一出于什么心态回了一句祝你幸福。这里面似乎包含了很多劝说他理解异国风情的话,少年时明明已经尝腻的高汤味,冗长却直白铺垫的告白,他想问小岩其实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于是他回了一句你也是,你还记得吗?
岩泉一说他不记得了。
或许那句话成为了导火索,或许那句因为苦夏没有吃完的面成为了火。不经意间及川彻再次分手了。他一方面难过想忏悔思过自己的不足,一方面他又去告诉岩泉一,再有一个机会问他,你还记得吗?
及川彻在对话框里删删减减,终于塑造出一副泫然欲泣娇滴滴小女孩初恋分手的样子,博得了岩泉一真诚的安慰。
及川彻没忍住打了电话过去,他数不清第几年没有听见对方的声音。那一瞬间他的眼泪确实落下来了,他说小岩你还记得吗?那个很长很长的夏天。
岩泉一回答他说记得,那个你离开后我也离开的夏天。
“太过难忘于是努力忘记了,及川彻,你会找到幸福的。”
当天晚上他给岩泉一打电话。响了两声岩泉一接通了,岩泉一问他怎么了,他说小岩你能不能给我唱首歌,日语歌,岩泉一沉默了一下说我不会唱歌。及川彻又说小岩给我讲个故事吧,讲你最喜欢的哥斯拉,岩泉一答应了。他刚准备开口,及川彻打断他,说小岩,及川先生给你吹段口哨吧,我们一起上学的时候我还吹不出这么完整的,你听好了哦。
他心里装着岩泉一那句祝你幸福,那句沉重得能让他愧对于这个世界的祝福,内疚于自己的记忆容量的真诚。那句象征着他永久性遗忘的话。最后他沉声说,小岩,你也要幸福。
无论口哨还是故事,都只是编织苦夏的时间罢了。
编织完精美却无人问津的梦境,像颠倒荒谬的汽水瓶里终日转个不停的玻璃弹珠,只剩下一方不断周折。偶尔想起来时,及川彻说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欢小岩,小岩的眼睛里装了宫城,装了泪水,装了排球,或许也装了我,只是我不在宫城了,或许也就真的不在他眼里了。
你或许一定也喜欢过我吧,他似乎还在安慰十几年前的那个自己,只是苦夏而已,只是泡胀的拉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