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曲

伽拉泰亚将石膏体投掷进火海里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大约是多米诺骨牌效应,石膏落地带起一连串的杂物的破碎。她清晰地看到伊索·卡尔转过身,脸庞上被火光覆盖的部分在锐减,直到完全背对着明亮的灾难,整张脸又浸入了夜幕冰冷的黯淡里。

瞻仰遗容还是簇拥焦炭?她执笔的手顿了顿,最后只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墨迹,和年轻的入殓师面孔上隐约的遗憾相得益彰。那张寡淡的脸上被火光映照出肃穆的虔诚,却没有看到陌生人的惊讶。她没有兴趣知道个中缘由,摇着轮椅离开的金属摩擦声遁入高温里,而对方对着她逐渐离开的背影依然没有留下任何挽留的信息。

伊索·卡尔像是在陪伴这场火。伽拉泰亚笃定他是在陪同一个残破的灵魂,还有经历很久很久的轮回却改写不了的命运。

疏漏的常识让入殓师想起如若没有水源之类,这场火是不会自行消失的;而正如无数次的轮回,他仿佛才意识到踏进火场并不是他唯一的选择,于是他怀疑起过去的自己的动机,究竟是为了追悼维克多·葛兰兹,还是为了哀悼自己未完成的梦想。干涸的泪痕凝固在脸颊上,被残忍地炙烤过后似乎只剩下微乎其微的盐结晶,掉落在坚硬的土地里阻碍所剩无几的植物生长。

人类趋利避害的天赋使他下意识远离烈火,冰冷的风触碰干涸的盐碱地,就如同生锈的钝刀割裂生了蛆虫的腐肉,疼痛依然没有使他的表情变动分毫,他看上去还是镇定自若,似乎那些痛楚忘记缠绕上他滞后的突触。

他的意识渐渐远了,他想起墓园里的黄玫瑰大概已经被伦敦的初雪覆盖。冬日的墓地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简单的地方,埋葬着生灵,寄托着哀思的净土。只剩下黑白两个极端,掺杂着墓碑纯粹的铅灰色——即将也要被冰雪勾勒出轮廓;再然后,就只剩下金色或银色的墓志铭。

杰伊·卡尔有墓碑吗?他努力回忆起养父伤痕累累的遗体,是谁造成的呢?他只记得入殓时记忆里高大的身躯竟然已经因为苍老和死亡佝偻在冰冷的棺椁里,伊索·卡尔在此时此刻才品尝出一丝惊讶;他只记得对方因为死亡似乎将体重膨胀到原先的两倍不止,杰伊·卡尔已经是一具不甚美观的、彻底的尸体了。

杰伊·卡尔似乎在他的人生里占据很大一部分,而命中注定般的死亡却让自己遗忘了这个人。或许比起养父,他更像是身为入殓师的前辈。他已经记不太清楚这个人的教导,被泥土覆盖的棺椁连带着他的姓名一起下葬,祓除了自己记忆里杰伊·卡尔在自己潜意识里盘踞多年的据点。而目睹死亡真正降临在他深邃的眼眶中、扩散的瞳孔里时,他就觉得无比畅快,压抑着笑声处理掉那些被血液侵蚀出的尸斑,而把僵直的尸首视作他工作生涯最圆满的句号和最纯粹的艺术性杰作。

于是轻飘飘地,脑子连带着躯干都被吞噬了一大部分。而庄园的来信仿若巧合般翩然而坐,落在怀里最终却只剩下焦炭的漆黑和无色无味的血腥。

他听见母亲的呼唤。

“我希望你会是一位温柔细心的绅士,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伊索·卡尔无法回答,他的回答资格被年轻的邮差夺走了。他无声地笑了笑,描摹不出母亲脑海里的名为丈夫的肖像画。只好摘下口罩,哼唱起记忆深处来自母亲的摇篮曲。他应该不记得了的,稚嫩脆弱的孩提时期,婴幼儿能够享受到的温柔再也没有兑现到而今的自己身上。残忍,吝啬,短暂。他将三个贬义词形容着温柔。

他有些怨恨,哼唱的摇篮曲却没有变调,依然以四三拍的节奏散在冰冷干燥的空气里。每一个音节结束前都够画完一个正三角形,没有口罩的遮挡,那些印刷在乐谱上花体的音符似乎变得圆润饱满。他没有压抑在喉咙里任由其成为淬毒的诅咒。

他无法诅咒这个庄园消失,也无法下令让维克多·葛兰兹复活来完成自己的愿望。他该恨邮差的,无措拘谨里分明透着愚蠢,却让自己有些奋不顾身地为他哀悼;而今又哼唱着摇篮曲似乎是为了安慰他孤独又渐渐年轻的灵魂。

他想,母亲,其实我这一生都被诅咒了。从养父选择成为入殓师的那一刻,从我看到陪伴您长眠的黄玫瑰的那一瞬,从黄玫瑰蔓延到您的墓碑的那一天开始。我无法阻止自己堕入对死亡的追寻,对求生欲的鄙夷。

如何得到幸福?分明死亡就是母亲长存的美丽,分明是宁静祥和的墓园,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简单。而幸福,就是墓碑上耀眼刺目的黄玫瑰,鲜活、鲜艳,轻而易举地被视网膜刻印下形状,却告诉大脑这是人这一生最困难的目的。

他辨认着天空里初具端倪的云层,伊索·卡尔听见地表在燃烧的声音。即使离的很远,他还是能看见那些模糊又显眼的暖色调。他祈祷天空中会有一朵积雨云,即使那些火光模糊的轮廓像极了一丛黄玫瑰。

他遇到了摔倒在草坪里的抽屉。那个上锁的抽屉——邮差的遗物?伊索·卡尔感受到一种羞愧感,他难以形容,他无法用过去的履历来解释。似乎自己只在维克多·葛兰兹不需要自己的时候深爱对方,而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却被理所当然的爱情折磨。

他打不开那把锁。却回想起对方信誓旦旦的文字,说着里面最上面的纸条是他们在深夜交流的产物。年轻的入殓师摩挲着那把黄铜质地的锁,沉重冰冷,散发着陈旧生锈的气味,似乎能腐蚀那些廉价墨水制成的示爱。

伊索·卡尔坐在抽屉边上,悼念般地摆正抽屉的位置。他总觉得它会消失,连带着那些信件。如果要重新书写爱意,再次誊写善意,他感到没有尽头的疲惫和心酸。无妄之灾。

他有些恐慌地发现自己已经在第二十一年头里循环往复了无数次,他将一直在二十一岁上演和维克多·葛兰兹的爱情悲剧,抑或是独角戏。入殓师罕见地感受到名为难堪的情绪,或许他应该残忍、吝啬地释放自己短暂的善意。在火种出现前就将邮差带进贴身的坟墓里。

他已经停下了口中的摇篮曲,夜风裹挟住往日被覆盖住的面部,陌生而缓和的动作愉悦了他的神经。他有些睁不开眼,想要如同脆弱短暂的婴孩一般蜷缩回母亲的子宫里,黄铜锁的质地腐蚀他骨节分明的手。模仿着胚胎时期的自己,僵硬的手指上还残存着金属的气味。

他抱着那个四角尖锐的物什坠进睡眠,他知道自己醒来的那一刻会感受到暂时被屏蔽的疼痛。四肢上会留下鲜红的印记,久久都无法散去。

伊索·卡尔被雨水吵醒时,映入眼帘的是没有生气的翠色。他想起下雨前蚂蚁会搬家的常识,而这场雨脆弱得似乎会被搬空;他下意识护住那个抽屉,尖锐的棱角用自己柔软的腹部支撑着那把沉重的锁。浸泡过雨水的黄铜锁更加冰冷,湿润的表面再也留不下自己完整的指纹。

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他想着,废墟般的主建筑物已经没有燃烧的痕迹,它完好无损地矗立着,像一丛孤寂的荆棘朝四面八方延伸开去它的尖锐。

身上的浅灰色被雨水氤氲成深灰色,那层布料摄入水分,涂抹在尚且温热的腹部和背部。他尝试寻找着自己口罩,摸到那一片沉重的布料,他察觉到温热的液体滚落在手背上。

他意识到自己在哭,不明缘由,就像不久之前对邮差空洞的挽留。任凭泪腺运作,大概是吸收了雨水冲刷去内心的酸苦换算成眼泪,他回忆起泛着雨水潮气的梦。

他想回梦境。梦里有一床散发着类似潮气的被褥,他们似乎在做爱。他们按部就班地步入爱情的正轨,却被精神层面潜在的道德枷锁所束缚,终于化作一列燃烧着汽油的火车迎面疾驰而来轧断连接躯体的骨骼。

他在梦中抚摸着维克多·葛兰兹的躯干,血色褪色成为苍白的神情和挽留,他开始怨恨这个天气。

这样的天气因为湿漉漉的性爱变得格外潮湿。他们拥抱,肌肤相亲时隔着一层薄汗,柔软的肉体凹陷时就汇聚成一滴汗水滴落在未来的霉斑上。亲吻时不受控制的涎水依然会无限延长,滴落在不分你我的衣衫上凝聚成一个圆形。

维克多·葛兰兹靠过来的时候,声音仿佛要沉入自己的胸口。他能感受到邮差和年龄不符的嘴唇,他们在紧密的拥抱里如释重负,庆幸着彼此虚假的——在梦里的存在,即使只是在对方朦胧的眼瞳中的倒影。他们如同紧密联合无法分离的原子随意配制而成的混合物,因为被爱意湮没、淹没、吞噬,于是再也无法区别彼此的身份,回到过去,如若选择丢弃只好选择整体。

他摸着维克多·葛兰兹光滑的后颈,手因为汗水的推波助澜而下落到凸起的尾椎骨。他的颈窝里会汇聚起邮差的生理性眼泪,性器浸着润滑剂刺入对方的后穴里只有虚假不已的滑腻和不可思议的顺利。

维克多分泌的液体濡湿了床单,潮湿的样子于是具体化,他呢喃着抱歉,抬头又亲吻着爱人的唇。那些疤痕没有因为相似而加深共识,只是平添亲热的阻力。

他听见对方有些做作的喘息,最终化作水蒸气喷洒在自己的耳廓。他感到一丝惊慌,他知道邮差不会这样。

他尝试着开口。过去那个显眼的疤痕褪色了,又似乎矫枉过正,将错误切割开成为两倍的正确,多么荒谬。

“维克多,现在的你几岁?”他放松了上半身,汇聚在锁骨处的泪水流淌下去,他看着维克多·葛兰兹凑近舔舐自己皮肤上的泪珠。

或许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吧,没有被镇静剂迷惑过的痕迹。只有情迷意乱的浓情蜜意使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幸福,于是他抬手抚摸那张脸,上面的泪痕斑驳,在窗帘缝里透出的光里熠熠生辉。

那张脸是血肉之躯的一部分,和雪夜冰凉的打搅截然不同。上面的温度灼热,伊索·卡尔的手心在颤抖,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虚假的温暖,正如自己所想的残忍的温柔如出一辙。

“二十一岁,伊索,”维克多的眼睛弯了弯,“和你同岁。”

他难以置信,清醒的自己回想起不久之前冰凉的唇相贴,却还是只想说吻他真好。

他不相信二十一岁的邮差会和自己上床,因为彼时的维克多·葛兰兹应该还深陷于平稳度日的送信生涯里;会为警察和黑帮而懦弱畏惧的普通人,恐怕连死亡的问题都没有想过。

伊索·卡尔寻觅着烧焦的痕迹,毫无疑问,他失败了。他的身上依然还淌着水,新长出的发丝承重很差,冰凉的雨水散入他的发缝里,如同发旋处的伤口向四面八方扩散出血液。

于是他尝试登上那有些狭窄的楼梯,最后一个阶梯依然和过去一样受了破损,在支撑起他的体重时依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看到维克多·葛兰兹裹在陈旧棉质睡衣里的身影,睡衣因为多年的磨损而松松垮垮,如同麻袋般罩在对方的身体上。

他注视着邮差在黑暗里哑光的发色,他想起枯萎的黄玫瑰。用水分和鲜妍兑换普通的黄玫瑰,而渗着水分的自己在对方黄玉色的视线里再度感受到安全感。

他不明白这一切的变故来自于什么,冰冷的雨水穿过维克多·葛兰兹惊讶的目光。他拾起对方卡在自己门缝里的羊皮纸,那些熟悉又幼稚的文字映入眼帘时他只觉一种平缓的愉快。

或许是一种沉重的雀跃。他摘下一只湿透的手套,冰凉的手贴在维克多·葛兰兹脸颊上时激起对方的一阵瑟缩。伊索·卡尔收回了手,冰凉的手因为正常的温度而感到被灼烧的疼痛感。

羊皮纸上的字迹因为发丝上坠落的水滴而晕开,他轻声问。神色温和,被雨水洇湿的眼睫毛一缕一缕,在黑暗里和鬓发融为一体。

“亲爱的葛兰兹先生,现在的你几岁了。”

“马上就二十四岁了。”

维克多·葛兰兹用同等分贝的音量回答。他担心着入殓师反常的装扮和神色,却最终只是徒劳地嗫嚅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对方沉沉的目光似乎带上了笑意,谁都没有说话。

他没有看到窗玻璃上有雨滴,也没有听见雨声。只听见入殓师身上悬落的水珠破碎在木地板上,使他主观臆断对方身上潜在的伤口在渗血。但最终,他只听见入殓师被口罩阻隔的哼唱,好像摇篮曲。

他似乎听过,在他的记忆最深处,但绝不是来自许久未见的母亲。而此时此刻,仅仅就来自于那扇紧闭的房门内。

伊索似乎看起来心情很好。他衷心为年龄相仿的朋友感到高兴,而夜深露重,雨水稀缺的季节里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是徒劳无功。

于是他只好郑重地对着似乎虚掩着的门落下一句“晚安”的口型作为回复和祝福。又在记忆的最最深处聆听着摇篮曲沉睡过去,却似乎被蜂蜡堵住了去路。梦里很安静,没有摇篮曲,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吻。

绝对零度

酒精是酸性还是碱性?会和胃酸中和吗?

“不,你只会胃疼。”

伊索·卡尔淡漠地回答着对方的画外音,他用干燥的毛巾擦拭着尚且还挂着水珠的玻璃杯;漂亮、造型各异的玻璃酒杯在他的手边排列着,数量减少的水珠在昏暗的灯光里折射出不同的光谱,落在维克多·葛兰兹眼里只剩下眩晕的模糊。

“电视怎么雪花了?”

伊索·卡尔将口罩向上提了提,掩盖住陌生酒鬼靠近的气息。不动声色地加快手上的动作,瓷白的手腕弯折角度和恢复趋势在维克多·葛兰兹的视网膜里不断重复,直到最后一个玻璃杯被收入柜中,也没有发出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下班了。”伊索·卡尔抢先在那张红润的唇开合之前宣布。

“好厉害…”

伊索·卡尔有点头疼,在陌生人充满酒气的夸赞里揉揉眉心。开口问他怎么回去。

“打烊了。”他对上酒鬼在灯光下晕染出璀璨金色的发色忍不住闭上了眼,却没想到对方趁这个时机扑了上来,又听见对方开始自报家门,说自己刚买了一辆车,今天刚好开来。

好像得了阿兹海默症的人空洞地念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信息。他听着对方炫耀般的语气想着,虚扶着对方抱在自己腰上的胳膊,以他的极限速度向门口挪去。

出乎他的意料,外面只有一辆车,并且在他低头的那瞬间亮了车灯,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张人畜无害的傻笑着的脸。

“松开。”那张笑脸立刻变成了不知所措的脸,但还是松了手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愣在原地。麦穗般的金黄在昏黄的路灯下绵延,随即伊索·卡尔看见他抹了抹眼角吐出一句逻辑清晰的话,带着酒气。

“呃,麻烦您把我扶到车上好吗,麻烦了,呃…”末了,又加了一句道谢。

伊索·卡尔皱了皱眉,实际上以他淡漠为主的性格,谁都看不出他自以为的快打结的眉头。向前挪动了五六米打开后排的车门,将烂醉如泥的附加工作扔进去,确保即将关上的车门不会轧到对方的脚一次来讹医药费,他以为这样自己的任务即将圆满结束。

正如他的完美主义使然,他甚至在即将离开的那一刻拽下酒鬼身上的外套再铺在对方的身上,他一面想着这酒鬼说不定次日会来道谢增加自己的提成,一面准备从有些逼仄的空间里直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复苏的酒鬼拽住手。重心突然的转移使伊索·卡尔摔在对方单薄的身躯上。

“你还有什么事吗?”他低估了酒鬼的力气,又在对方泪眼朦胧和勉强的微笑里选择妥协,“松开,我去关门。”

对方撒了手,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傻笑。在车门关闭感应灯熄灭的那瞬间,酒气撒在伊索·卡尔的耳廓上,他听见酒鬼问自己有没有做过爱。

“我刚才说了,我的名字是维克多。”他又恢复了原本天真的样子,“今天买了很多酒,钱花光了。”

“你身上酒味很难闻。”

“真的吗?”对方的声音带上明显的委屈,“这不是你们店里销量最好的生命之水吗,还是长岛冰茶,呃,反正是伏特加。”

“我不喜欢伏特加。”伊索·卡尔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对方被骗了,店里没有销量最好的,只有最贵的。就看到对方已经坐起来扯下裤带,无辜地看着自己。

“你喜欢什么啊告诉我好不好,我下次买给你,”自称维克多的青年诉说着,黄玉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光,“拜托你,帮帮我…”

伊索·卡尔明白,如果自己此时此刻下车,大概率也逃不掉。他认命般地摘下手套,沁出薄汗的手心有些粗暴地套弄着对方被贴身衣物遮掩着的性器。他看不清黑暗里对方的表情,也看不见对方裸露的皮肤会发生怎么样的变化。只察觉到自己的手渐渐被粘稠的液体打湿。

维克多在哭。他的哭腔有些羞赧地压抑在喉头,剧烈的呼吸似乎在努力平复着机体亢奋的心情。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及小腹碰撞在伊索·卡尔的手上,空气里弥漫开的腥檀味让伊索·卡尔回忆起维克多的称得上良善的五官。

“拜托了,这是我第一次……”他的请求里甚至带着说不上来的幸福,“您让我很舒服…嗯。”

伊索·卡尔听得头皮发麻,他呵斥般的让维克多闭嘴。脑子里回忆着对方的一颦一笑,极力回避着那些拙劣又带着浓郁酒气的亲吻和影影绰绰的五官。手却掠过维克多柔嫩的龟头,修剪齐整的指甲刺入高热的后穴。

逼仄的空间和弹性有些差的裤子限制了维克多的动作,他只能颤颤巍巍地接纳。即使他抗拒般的摇晃上半身,也无法阻止那些手指的深入。

那些软肉带着褶皱,谄媚地裹上陌生的手指。三根手指撤走时,那些软肉依然挽留般的延长战线。伊索·卡尔抽出纸巾擦干净自己的手指,他擦的有些用力,指腹传来灼烧的疼痛。

“我喜欢杜松子酒。”他默许了维克多主动坐在自己腿上的暗示,勃起的性器取代手指进入对方的后穴时引起收缩。他不得不哄猫似的捏着对方后颈,顺着往下捏着突出的一节节脊椎。

“虽然那很苦,”伊索·卡尔叹口气,他亲吻着维克多不断呻吟的唇,“你不会喜欢的。”

他抱紧了维克多的腰,这使自己的性器更加深入对方的后穴。他感受到滑腻的液体在不断渗出和滴落,同时打湿布料的还有维克多的眼泪。

“太深了…会出血的吧….”他在伊索·卡尔的怀里颤抖着,却无法逃脱开对方细密的吻,他早已听不清楚伊索·卡尔的言语。他攥着伊索·卡尔的衣襟,感受到自己在对方的性器上滑落,完完全全地侵犯着自己全部的后穴。他有些喘不上气,只剩下破碎的哭泣和徒劳的喘息。

伊索·卡尔自然没有回答他,他知道因为性事的激烈,维克多的头数次在逼仄的空间里撞到车顶。再次贯穿内壁上那块凸起时,维克多的头撞到了窗,他逃避着竭力支撑着自己防止被更深的贯穿。更多液体从交媾出流出。比原先稀薄的多,也更快被衣料吸收了。他听着维克多微弱下去的哭声,抽出自己的性器,用散落的纸巾胡乱擦了擦两个人的私处,他尽力从那个还在翕动的后穴里抠挖出自己的精液,数着时间。

在替维克多系上裤腰时,他终于没忍住开口提醒。

“醒醒,要是不想被贴罚单的话就赶紧起来。”

橡木

初拥指尖画下众多十字架,或许是强迫来的性事极大地愉悦了他已经不同寻常的神经,他带着难得一见的淡笑问传令官想选哪一个。

它们或歪斜或过于庞大,像绣在织物上的诅咒一般在表皮层浮起。传令官低下头,略显狰狞的红色因为被水浸泡过久而泛白的皮肤透着粉红,映在眼睛里的只剩下那个初拥不经意间划破皮渗出血丝的、居中的十字架。

传令官抬起头,被对方维持不变的淡笑激到,心脏不顾已经极度疲乏的躯体开始狂跳。池水还是冰冷,他的气息因此不稳,像被下了诅咒一般地说选那个已经破皮的,自己已经不想再疼第二次了。

于是他看不见初拥的脸了,他匍匐在自己的动脉边上,似乎在和那个正中的十字架交流。

“眼光好好呀,我也觉得这个位置不错,才用点力画的好看的。”

那是锁骨下静脉还是颈动脉?传令官分不清,于是他妄想从自己的出血量来判断。但那尖锐的疼痛让他回想起初拥的亲吻,刺入皮肤时好像发出轻微的爆破声,却被痛楚引起的耳鸣覆盖住,只留下触目惊心的血渍和熟悉的模糊感。

“你看,在第四十一次见面前你又把这里搞得这么狼藉。”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像要怒视初拥,对方冰冷的手透过漫出的血液按住创口,随后又不耐烦似的甩开手。温热的血液飞溅在自己的脸上,巧合般的流入干涸的嘴唇。

“喂…”

这是传令官发出的最后一声抱怨。昏睡来临前他感到所剩无几的血液涌入眉骨,在他的大脑里回向着。好像有人扯着自己的头皮。

他努力眨了一下眼睛,短暂的清晰里他看到初拥舔舐着被染红的手,眼睛里的嘲笑不加掩饰地完全泄露在自己蜷缩起的身躯上。

“你的头发变白了啊,别睡着呀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初拥蹲下身,参差不齐的衣衫碰到传令官断续的呼吸。

“放心,你最讨厌的吸血鬼是不会因为休克死掉的。”

传令官觉得很吵,他觉得自己的视网膜因为巨大的痛苦在退化,抑或是在脱落。是他想象到的,还是看到的,初拥向橡木林走去,那个遥遥的身影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熟悉的维京时代。此刻却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的仇恨心理和客观上的年代久远感。

他的身躯终于不再因为疼痛而战栗,终于感受到长时间蜷缩而带来的酸楚。他的骨骼哀叫着,好像德鲁伊教里橡树的喃喃自语,如同被槲寄生缠住后窒息的命运。

我也会变成初拥那个糟糕的性格吗?他想着。

传令官想着。

Saint

00

你在触碰橡树*时,可有曾听到它在呼吸?祂有没有向你泄露祂未来沦为木材的具体时刻?

你的瓷瓶出现裂缝时,血液大概从破碎的心室里鱼贯而出了;你将瑕疵隐藏起时,我看到腥红浇铸出一具崭新如初。

*德鲁伊教,Druid原意为熟悉橡树的人。

01

活在人类的范畴里必须遵循着时间和年龄成正比的物质规律,于是永恒的代价是日渐削减的意志力和道德感。在时间枯竭的河床上跋涉时,初拥会听见血液在动脉里模仿河流的运动。它们即使顺从机体进行周而复始、无可避免的循环,也阻止不了自己从人类的躯壳里抽离。

他也说不清新陈代谢究竟是变快还是变慢。或许是快过心脏的承受度,或许是停滞得超过心脏的期待阈值,从此再也无法为这一人类独有的器官正名。

魔典的撰写使他忘记了过去,溺爱孩子一般地任由人类时期的自己种下的怨恨滋生。等到那些情绪以他的心脏为宿主,又在嫌弃他养分枯竭的心脏时,蠕动着爬出他的筋脉。此时初拥仿佛才幡然醒悟,他目视参天的橡树,盘根交错,虬枝乱飞,像极了自己现下错乱的生理结构。

初拥实在无法忽视过去的恨意,也从没想到它们会以如此丑陋的形态出现。这使他的面容扭曲出一种诡异的美感,微笑永远凝滞在嘴角不曾离去。

即使蹉跎着等待时机,对类人化的心思却越来越重。他从人群的视线交汇里消失了太久,不会被遗忘,却成为魔典的附属品。似乎只有当同族的虎视眈眈实质化,他才有资格得以出现纠正他人心目中自己惫懒的印象。

他割舍不了疼痛,于是相应的,他的死亡变得很难很难。因为割舍不了人类时期的自己,于是他不将泛滥的人口视为食物。他成为亘古的存在,溢出的怜悯全数分给了名为传令官的自己。想着过去的自己如果早一点昄依基督教,恨会不会消亡一点?

多么稀有的恻隐之心。他感慨着。

02

初拥开始频繁梦到过去的传令官。五官还未脱去稚气,显得当下的自己停止生长的躯体是为了致敬他一般。

橡树只不过是臆想,恨是实质。角落里丝丝缕缕的怨念被蛛丝遮掩着,在他看不到的旮旯里暗结珠胎。传令官第三十六次在初拥的梦里变成那棵生命力旺盛的橡树时,初拥看到在天花板四角安家的蜘蛛在蛛网上变着花样描摹橡树的枝条。

遮盖住左眼的金属片更换过很多次,但最终又以一模一样的样式重新覆盖上了。不愿意承认却眷恋着,只要重新审视那部分异类的样貌一次,就忍不住要用崭新的金属永远封印。正如他万般不舍的、亘古不变的人类身份,他身上永远有凯尔特人的血脉在流动,为他的骨骼收缩出一份力。

愈合的伤疤永远都泛着痒意,他的耐心长年累月地消耗着,永远都忍不住抓挠、扯下精致的金箔。捂住右眼的殷红,再逼迫蓝黑色的左眼在相近的发色里颤抖落泪。受虐癖般的看着人类凌辱着血族的身份特征,心里涌上的只有涨潮般的畅快感。随即而来的便是拔地而起的第三十七棵橡树;即便如此,初拥还是不为所动,用幼稚的心态模拟着传令官的想法,似乎想弥补般的用一抹十成新的金色覆盖。

他苍白的容颜在程度不同的黑暗里昏昏沉沉明明灭灭,眼泪滚烫得想要在他的脸上灼烧出裂缝,于是忏悔般的在胸口画十字。却哂笑着,心说恐怕传令官接触不到这样的贵金属吧。

只要枯萎的心脏不会被生着铁锈的长钉贯穿,他的右颊上的裂纹就不会恶化;身为凯尔特人的特征宛如附骨之蛆,血脉不会欺骗人。只永远残留着,于是传令官一直活着。

但初拥不想这样。传令官如此之正义,就算不乐意如此苟活,他自己还嫌传令官硌得慌。近乎天真的正义感会让他忍不住发笑,嫌弃膈应却还是不忍将凯尔特的血统剥离。

03

初拥的脸依然年轻,依然在避不见日的烛火里浮沉。

“你说他还活着吗?”他屈起手指敲了敲面具,仅剩的一只眼睛干瞪着被烛火的光晕渲染的天花板,赤色的瞳孔一直失着焦。诚然,他的目光没有分给阶梯下卑躬屈膝的尼德霍格族人。

“……”

初拥没有听见回答,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疑问声。他的脸没有展露出丝毫不满,对历史独有的耐性使他仍旧维持着原本的笑侧耳倾听。那个有些空洞的礼节性微笑。

“您活着,他自然也活着。”年轻的族人不明所以,他大概将“他”理解为初拥身上寄宿的另一个灵魂。他大约是被自己有些瘆人的想法瑟缩了一下,冷汗流过额角时终于想起此行的目的。

他尝试开口提醒初拥该去安抚那只牺牲为活祭品的黑妖犬,却看到对方猛地调整坐姿,端正严肃、贵族般的礼仪出现得太迅疾,使牺牲的字眼卡在了他年轻的声带里。震颤着抬起头仰望高高在上的初拥,错位的视角使他误以为粘稠的血液正顺着阶梯缓缓流淌而下——要将自己吞没。

初拥站在他跟前,年轻到有些幼稚的脸庞上的微笑只有加深的趋势——和上面横亘的疤痕一样,初拥的笑像是用丝线绣上去的,精准到位的笑,却似乎只有因为割断线条的扩大趋势。笑起来时仿佛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疤痕都氤氲着殷红,像要在下一秒宣泄般的喷涌出鲜血。

“我已经见过他三十九次了,”初拥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调笑的意味,无机质的目光像在询问,“凑整的数目应该留给本人才对?但半百实在有点太多了。”

尼德霍格的族人带着空白的意识说完了他的来意,又有些羞愧地想起自己的信仰是外表比初拥邪恶百倍的物种。他整理着自己剩余的自尊心,又看到初拥背过身踩着拾级而上。

“唉,你身上的血腥味太浓了,我容易做噩梦。”

他看到初拥摆了摆手又扶额,不知是告别还是故作柔弱以逃脱梦魇。

04

“…我与你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

初拥站在教堂的围墙外念出这一句时,想起原文里应当是“你们”。可他没有这么宽容,过去的自己即使有着年轻气盛的善良,也没有牺牲他人以周全所有的慈悲。同样的,斯堪的那维亚半岛的群众也不是善男信女,将自私自利的本性移植到神明身上,即使对他一个异教徒来说也过于荒谬可笑贪婪。

即使过去的自己在这里为此流过泪、哀求过,甚至忤逆着传教士的原则;即使如此,它还是死了。年轻的初拥,和永远年轻的传令官其实无甚区别,他们都会被愚蠢的教令绊住脚,被假公济私的教会捂住嘴。所以谁都没有放过谁。

凯尔特人死的太彻底,于是德鲁伊教的下场成为北欧人信仰的翻版。倘若要悲悯地缅怀,那么一切为时已晚。他的目的从报仇变成了搅乱秩序,怀抱着魔典看纷纷扰扰为你死我活争个头破血流,到头来还要同仇敌忾般的向自己抛出虚情假意的橄榄枝或者削铁如泥的锋芒;从人类变成类人,严谨的角度来看自己的第三人称恐怕已经不再是“他”,出于私心不愿意成为“它”,应该是神明般的“祂”。

从异类被改造成另一个异类,一时间也分不清究竟谁相较于谁是异类了。浑浑噩噩地苟活和光明正大的苟活,一时间也分不清哪个略胜一筹。

“下次再来看你,与你同在,我会想念你的。”初拥掐着手帕掖着眼角,即使那里干燥冰冷。柔软的布料在矫揉造作的动作里变着形露出他的缩写,烫金的字样和银白的发丝纠缠着,编织着他用恨意伪装的、日益浅薄的怀念。

如果这不是曾经的伙伴,初拥大概会在他人的葬礼上抛上一个飞吻,说一句死得其所。

*马太福音28:20,耶稣对门徒的告别和承诺。

05

“文明全部被毁灭对你有什么好处?”

又是这个鬼问题,初拥想。反正人类迟早会有灭绝的那一天,正如凯尔特人,悄无声息地被蚕食鲸吞。血族自以为是又能活多久?无后而终还是熬到寿命尽头?这分明是咎由自取,怪不到自己身上。

“你好像没资格问我这个问题吧,我不是阻止了吗?要不然你早饿死了不是吗,”初拥摩挲着魔典的封面,隔着手套的纹理他依然能感受到岁月在这本破碎的真理上留下的痕迹,“感恩富有同理心和同情心的我。”

泛黄的书页或被啮齿类生物糟蹋过,留下大小不一分散不均的孔洞。初拥蹙着眉,漫不经心抚过那些瑕疵,他的手套不算厚,可他依然感受不到那些凹凸的层次感。手上的空闲和苏尔苏特的沉默令他有些愤懑,于是他猛地合上书,发出沉闷又巨大的一声,妄图吵醒似乎在装睡的苏尔苏特。

年数太过久远,脆弱的书页此时此刻努力挤压出彼此间的灰尘和空气以慰藉初拥的怒气。

“…维京时代都过去了,”苏尔苏特的声音沉闷,似乎那些被挤压出的灰尘是祂声带的缓冲物,抑或是他声音的来源,“你不觉得即使被冠以初拥之名,光是逃避教会的捕杀也已经够累了吗。”

“要是我破坏魔典,或者把它送给暮剑,你还有余力管辖你的尼德霍格吗?”初拥笑靥如花,唇上缝合的疤痕渗透出他自以为是的亲和力。他的双手交叠着,中间隔着魔典,纯粹的白色遮盖住封面的残缺。

答非所问的威逼,连利诱都没有。苏尔苏特腹诽着。

“嗯嗯,当时开始撰写时我也是表过忠心的吧,亲爱的克图格亚?这么多年好吃好喝供着你的人类灵魂,少我一个不少,劳烦您把我那份吐出来。”

“你都多久没摄入人类了,你脸上的口子都能塞进棉花了。”苏尔苏特嘲讽般的拖长声调。“吐出来,你想让我和牲畜一样反刍吗?”

初拥的手再度用力,书脊向内凹陷出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于是他隐约听见了苏尔苏特的一声闷哼。随即得意洋洋地,似乎是发自内心地牵起嘴角;将魔典平摊在膝头,托着下巴俯视着自己的字迹,或者说是苏尔苏特的灵魂。

他脸上的笑在不知情的角度看来简直天真烂漫,就连面具下的那只眼睛都惬意地眯起,仿若在虔诚地迎接自己的心之所属。苏尔苏特被这一幕恶心到了,吐出自己所有的容纳物前一秒想的还是初拥的笑太恶心了。

那感觉实在太恶心了,像被一团金箔纸、墨水、血肉混合在一起的光滑球体堵住自己不存在的咽喉,硬生生过滤出一个正义版本初拥的魂魄来。

随即苏尔苏特又看到初拥如获至宝般地拾起那枚魂魄,极尽温柔地打理着它半透明的薄膜。那样子,似乎在努力传达出一个母亲般的关怀。但是眼睛里透露出的戏谑破坏了他的悲天悯人的圣母样——虚伪,恶毒,怜惜,温和。

“…你真把自己当他亲生母亲了?”

“嗯,我想换作你,看到自己以前是条丑陋的喷火龙也会忍不住产生一点怜爱之心的。”初拥凑近魔典,向祂展示着魂魄里氤氲的人体,“等他醒了,上帝和耶稣就将成为他的唯一信仰——像我一样。”

说完,他亲吻着那簇灵魂。忽略他脸上的裂缝,他像个正为孩子康复而露出由衷微笑的衣带不解的母亲。因为兴奋而濡湿的发丝垂在鬓角,掩饰着他脸上顽劣的失真感。

而那簇灵魂似乎因为初拥的亲吻而不安,剧烈晃动着似乎意图扭曲空间以逃跑。

06

传令官在水里醒来。澄澈的水在阴暗潮湿的浴室生出特殊的粘腻感,贴在他的皮肤上似乎像逼迫他衍生出一对腮;怪异的滑腻在视网膜上传达出红色的信号,最终在大脑皮层的失控下演变成剧烈的求生欲。

水红色。

传令官妄图挣扎着从浴池中找到垂直的重力,而那些滑腻感,似乎在自己暴露于空气中的短暂时间里解离、崩溃成蛛丝状覆盖住五官。他有些忌惮那些呈波光粼粼状的水红色,片状不均匀的色块让他联想到尸体的碎片;于是他再次跌入水中,这一回他闻到了血腥味和鼻腔进水的酸涩。

初拥饶有兴致地擦干传令官摔进水里溅在他脸上的水渍,在传令官有些敌意的目光里,那些被稀释成红粉色的水珠滑进初拥脸颊上的裂缝里。

他看着初拥有些嫌恶地捋平衣袖上的褶皱,又摘下一只手套,露出瓷器一般的皮肤质地。那只手套在地上吸收了大量的红色液体,刺眼的白稀释着触目的红,最后被美化成一朵粉色蔷薇。

初拥的手像施舍般凝滞在半空中,只要传令官用他的头颅向上抬起四十五度,就可以使那只冰冷干燥的手正好落在对方视网膜的正中心。

“第四十次相见的场景不太整洁,你该不会介意你的成果吧。”

传令官的眼前影影绰绰地倒映出陌生的身影,他看不清,模糊地判断对方大概收回了自己手。

初拥没听到回答。讪讪地撤回他矜贵的手,在胸口处和那只无暇的白手套十指紧扣,呈现出祈祷的姿态。

“传令官大人,您没事吧,该不会是我招待不周,您呛水了吗?”像不过瘾似的,初拥努力捏造出的自责神态合并在轻佻的眉眼里,传递出诡谲的善意。

传令官用手揩去脸上的液体,指缝里残留的透明胶体还在滴落。他想起水禽类带着蹼的脚掌。

他强忍住恶心,问面前红白相间的色块是谁。那些胶体从他的眼睫上做自由落体运动,在红色的液体里开辟出水滴状的空间。

“初拥?我是您的同行啊,一个圣洁的基督徒?”初拥抬高了自己的尾调,扯了扯自己服饰上繁复精致的十字架,试探着传令官瞳孔里重新聚拢起的焦点。

“…我不信基督教,我是德鲁伊的教徒。”传令官别开头,生硬又直接地说着谎。他年轻的脾性不允许自己诚服于陌生的宗教,末了用更加生硬的语气补上了一句“抱歉”。

初拥闻言理解般的笑了笑。即使在过去的属地不得不皈依,在陌生的领地却愿意出卖自己死亡的家乡。

“您看起来不太满意这个答案。其实您也可以将我当作自己的母亲,”初拥顿了顿,端详着传令官的神情,如他所想的一般僵硬不知所措,“唉,我是拼命才将您的灵魂从火巨人的嘴里救下来的,再生父母也不过如此啊。”

说完传令官看见那只赤色的瞳孔被眼帘覆盖,又被华丽的衣袖遮挡住。大概是为了擦拭泪水?传令官不知所措,该说感激的言辞还是表达孝顺的决意?

“但是我想最贴近的答案应该是情人,亲爱的传令官。我的初吻已经交予了你脆弱的灵魂,还是说您要骄矜地拒绝我?”

传令官跨越出浴池的动作抖了抖,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面前那个面容姣好的血族。或许是他善良的秉性和善于逃避的天赋使然,初拥满意地看见传令官谨慎地摇头。

“你往水里加了什么?”他避重就轻,努力消化着面前和自己长相如出一辙却又截然不同的血族的身份。

“啊,是我的血,”初拥笑盈盈地指了指脸颊上的裂缝,苍白的指尖娇妗地抚过和环境融为一体的残缺,“就是从这个伤口里流出来的。”

说完,传令官看着他再度用衣袖擦过眼角,没有留下任何湿润的痕迹。

07

“吸血鬼也会流泪吗?”传令官抓住那片干燥光滑的衣角。

“一般不会,但我可以为你流下一颗。”初拥的嘴角翘了翘,随即摘下那片黄金制品塞进传令官手里,薄如蝉翼的金箔因为幅度过大的动作而变形。传令官看到对方那只蓝黑色的眼睛,或者说在初拥脸上占据四分之一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部分。

传令官看到那只留下金箔上花纹的眼睛,繁复的印痕像是封印了一般的禁忌。

“看好了。”他推着传令官靠在浴池的边缘,后脑勺碰撞实体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传令官那只像被墨汁侵染过的瞳孔瑟缩着,又好像因为惊骇而扩张着,向四周渗出细微的血丝。最终那滴泪水掉落在传令官的脸颊上,顺着他颧骨的坡度滑进他的耳道。

他看到初拥的眉眼展现出天真的神态,又抓起自己的手抚摸泪珠滚落留下的湿润痕迹。那是一道蜿蜒的温暖,和自己手心温度相近,却和周围瓷器质地的冰冷格格不入。

传令官隐约听见对方在抱怨流一滴泪太过痛苦,又被唇上突然而至的冰凉触感裹挟走感官。

他更加确信对方是血族,想着其实血族也并非善茬,却再也没有阻拦对方的亲吻。尖锐的獠牙刺入他的唇角,他却感受不到疼痛,放弃般地任由自己溺进血色的池塘里,被制服包裹的手覆在初拥的脖颈。初拥的舌头舔过那些被磕破的伤口,传令官的血液滴进自己体内的循环里。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被烈酒提携着刺激大脑。初拥感觉左边的太阳穴快速地跳动着,那像一个血液的泵,运转着去浇灌接近于墨色的眼球。

“你从我身上消失了。”初拥撑着传令官的胸膛直起身说。

传令官看着那对似乎会渗出血的眼瞳,早已变形的金箔像一团废铜烂铁掉落在淌着水的地上,碰撞出细微的响动。他扯下初拥的披肩,推着他泡入那池水红。

初拥的口鼻猝不及防碰到水,他咳嗽了几声,嘲笑般地揽过传令官。

“但是你还是我…”

他未完的话语被传令官吞进口腔,那些被獠牙磕破的伤口没入初拥唇上的疤痕。他吻的好像是一块柔软又粗糙的冰块,相同位置上对应的疤痕碰在一起仿佛只剩下缝合的痛楚。传令官泄恨似的咬在初拥的嘴角,却不料初拥突然伸出的舌头和自己的舌尖触碰,湿润冰凉的触感使传令官尝到耻辱感和唾液的质地。

于是他压着初拥没入水中,数了三秒又将自己没入水中摸索着对方的唇。他的手还没有收劲,渡入的一口空气在浴池里化作一串气泡。

传令官拽住初拥的衬衣,浆洗过的布料泡了水变得绵软无力,卡在指缝里只剩下初拥血肉的净重。他将初拥捞出水面看到对方合拢的眼眸,还未等到意识回笼就被初拥呛的水喷了一身。

初拥的眼睑上还挂着水红色,滴落着;又用手向上捋顺了银白的发丝,残留的艳色悬在发丝间,像极了他接吻时的唇色。

“是不是很失望,传令官大人?”初拥解下衣扣,向上仰望着对方的瞳孔,四十五度的倾斜角正好使那些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下落。“在你手里,我大概是死不掉的。”

08

传令官全身已经湿透了,廉价的衣料软塌塌地服帖在肌肤上。初拥从水中站起身,如他扯掉自己披肩般的撕开传令官的衣服。又拽着对方的手附上自己的腰腹,那里残留的衣物上还绣着精致的十字架。

“皈依上帝吧,葛兰兹。”初拥的语调淡然,带着被人厌恶的理所当然感,“你的生日和耶稣是同一天,本该如此。”

接下来传令官再也没有听清楚初拥的话。嘟囔着,喃喃着,他被初拥抱在水里憋着气,耳膜忍不住嗡鸣,鼓膜似乎在震颤。最终他的手指被初拥抓住,双手紧扣仿佛坠落的不是水域,而是爱河。

传令官触摸到一片温暖。浮出水面对上初拥发自内心般温和的笑,透过迷雾般的水红他看不清那个温度来自哪。

终于初拥松开了他的手,空闲的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冰凉的唇角碰在他的锁骨,使他下意识去攥紧那份陌生的温暖。传令官猜到了,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没入对方的血肉之躯,他听见初拥有些做作的呻吟,平缓的气息洒在自己裸露的皮肤上。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传令官想扇他一巴掌,但是握着对方脆弱的私处让他产生了一种陌生又愉快的掌控欲。他安慰着自己,似乎只要破坏对方敏感的隐私就可以逃离;转念一想回到维京时代,似乎也没有任何好处。

他掐住初拥的脖子,和池水相近的温度让他觉得失温和无力一起涌上来。他松开手,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弱小;甚至不如哀求另一个自己网开一面,做完爱放自己自由。

“拿着别人的私处取暖,还问着这种问题?”初拥收着獠牙,冰凉的唇角磨蹭着传令官的侧颈。

在传令官塞入第三根手指时,初拥松开自己存着脉脉温情的双手。推着传令官没入水中,在对方耳朵在水面之上的最后一秒里说自己念的是福音书。他早已忘记这来自于哪一本福音书,他只觉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血族仅剩的人类器官还在为性行为服务着,他能察觉到自己的后穴在收缩,在分泌粘稠的液体。

传令官的手指泡在初拥分泌出的肠液里,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手指被玷污了。上面留下被水长时间浸泡烙上的褶皱。他抽出手,却又被反差的温度刺激到麻木。初拥的手还压着他的头颅,他想呼吸,在气泡里看到对方私处为他手指残留的一个圆洞。

他难以描述这个部位。根据自然崇拜,这该是淫邪的,他应当为此付出代价,初拥的性别在他的脑海里变成了未知,混沌又无知的自己又觉得初拥屈起的腿瓷白,就连肌肉的线条都在一片水红里发着圣光。传令官觉得肺泡正被分解着,葡萄状的纤维似乎在被人抽丝剥缕地践踏。可如此的窒息却让他的掌控欲成倍累增着,他感受到自己的性器官在勃起。

传令官的脑海里回放着初拥的吻,那截被咬破的舌头。他在混浊的水里被羞耻和耻辱折磨着,最终发泄在初拥的大腿根上。他咬得用力,嘴里残留着血腥气。但头上的压力松了,他冒出头时新鲜的氧气灌入肺叶和鼻腔,他的窒息刷新了对氧气的敏感度,他嗅到腥甜味。

他对上初拥潮红的脸和似笑非笑的愉悦神情。

09

初拥终于舍得摘掉他被水浸透的另一只手套。那只略显干燥的手掐住传令官的下颌不过一秒又松开。上面沾染的红色为他的手染上一点正常的血色,最终那只手浸入水中。

那只手握住传令官的性器官时,初拥脸上的哂笑越来越浓重,他在传令官濒死般的怒视里不得章法地揉搓着阴茎。

“我松开就是了。”初拥松开手举出水面,笑容却不减。

传令官盯着他指缝里滴落的精液,唾弃般地将初拥压入水中。他的性器官就着在水中散落的精液和初拥尚未干涸的肠液进入对方的后穴,他看到初拥的脸被水折射得有些扭曲。传令官心里升腾起一种兴奋,他靠近初拥,近距离的观察使他察觉到初拥眼里的笑意。他想要亲吻,抓紧和水温相近的躯体能感受到初拥仿佛在融化;传令官拽着他的腰往下坐,他浅薄的性知识认定窒息会加剧快感。

他看到初拥在水里模糊地笑,想凑近亲吻或是咬破唇角时却被对方咳嗽出的气泡盖住眼。

10

传令官忘记窒息时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初拥耍了。他靠在冰冷的瓷砖上,看着初拥坐在自己的性器上动作,对方的双腿缠着自己的腰。传令官觉得他在自己的身上留下凌辱的痕迹以宣泄多年的无聊,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真不成体统。”传令官低语着。抓着初拥向下沉,他想起耶稣被犹大告发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故事。可怜自己都没有资格享受最后的晚餐——他要将初拥钉在耻辱柱上,如果可以的话。

可当他察觉到初拥因为快感而痉挛的小腿踢蹬着,苍白的脸孔上的裂缝不知何时已经愈合,传令官沉默了。

那些破碎不成调的呻吟光明正大地被初拥发出,刻在耳膜里加剧着自己的兴奋。他感觉自己的性器在初拥温热的肠肉里搅动勃起,似乎已经适应了对方柔软的内壁。他没有感受到一寸一寸移动的艰难,在勃起时又碰到了初拥内壁里的硬块。

他已经不抱希望能使初拥感到痛苦。果然映入他眼帘的只有初拥触电般的动作,他早已感受不到水的冰冷,他听着初拥有些故意放大的喘息而感到如芒在背。

初拥的指甲很长,抠着传令官的皮肉使他感受到被血液滋润的美好。他大致知道传令官碰到了自己的前列腺,那些涌出的爽利刺激着他已经被先前被快感麻痹的大脑,他竟然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欣慰。于是初拥忍不住笑出声,对那个满眼写着不平的年轻人说自己快要死了。

快爽死了。于是他在水中看到传令官有些缓和的神色,手泄恨似的掐着自己已经红肿的私处。

11

初拥要忍住耻笑,才能一言不发地将事了结。他也不指望传令官能体贴到在他装睡的时候抠挖出自己射的精,只要带着目中无人又安详的笑躺在池水里就好了。

12

初拥算着时间,抬起一只眼看了看穿戴整齐的传令官,故作虚弱地擦擦眼角。依然没有一滴泪水,也并没有引起对方的同情。

他翻了个身,用倨傲的笑颜对着传令官。

“会不会恨我呢,传令官大人?”他的躯干依然浸泡在和他温度相近的池水里,眼里的温度也渐渐冷却。只等着去拾掇好自己的披肩和卡美拉琼帽,再次被冠以初拥之名。

这不是废话吗?传令官攥紧了衣料想。

“我还以为你会没那么恨呢,相比起维京人。”初拥惫懒地向水下沉了沉,又俯身拽过传令官的领子。

他冰冷的指尖在传令官的脖颈处画着十字,他尖锐的指甲刻画出一个又一个泛红的十字架。

“只要我在这里咬上一口,你就会和我一样了,亲爱的传令官。”他的笑容不减,全数印刻在传令官浮沉着蓝色的瞳孔里。

“如何,还想听我念福音书吗?”初拥还在笑,强装出的虚弱微笑似乎放松了传令官的警惕。于是他顺利伸出手掰着传令官的头作出点头的动作。

“这样,我是圣人,而你就是圣徒了。”

传令官又想起自己在混沌中拟出的抉择,如今却要刻意装作懵懂无知,有些愤恨地默认初拥为最优解。

蜉蝣童话

01

很遗憾,警察和匪帮构成了我的职业生涯,即使我并不喜欢参与他们那复杂又危险的斗争。我也并不喜欢他们中有谁对我评头论足,其实我再清楚不过,他们找上我,不过是因为我在业界里以沉默著称的性格;而在信件派送完毕后,他们又会对“沉默”一词添油加醋,让我在一众能言善道、善于拉拢生意的邮差里更加抬不起头。

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沉默是金并不是我的座右铭,更不是我的工作原则。我的背包里堆叠着厚薄不一的信件,它们在我的步伐里摩擦磨损,最终被投递到铁质的信箱里。

鲜少有人会迫切又期待地伫立在信箱边,诗人是其中一位。我喜欢和我一样对信件保持热情的人,那会让我感受到所谓同理心的美好。

诗人二字或许应该加上双引号,我知道他不是真正的诗人。从背包里拿出最厚实的邮件递给他,他会微笑地接过,再和我说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然后我就会感到一阵轻松,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包轻了不少。

兴许是幼时听的童话使然,我觉得诗人应该是无论性别都长发披肩,脸上神色淡漠,不卑不亢永远昂首挺胸。身穿白色的长袍,在风里衣袂飘飘。而“诗人”实在太过干练,使人觉得他作出的诗歌都该在战场上传颂,所谓打油诗。

02

小时候妈妈会给我念童话。她喜欢倚在夜幕的床头给我念格林兄弟的作品集,但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只念格林童话,或许这也是她的童年?

“维克,说不定有一天你会在这本书里找到你的姓名噢。”她总是这么说,轻轻唤着我的昵称。其实我知道她说的是葛兰兹,而不是维克多。

妈妈的头发有和麦穗一样的金黄,所以我喜欢秋天。麦子可以做成面包,对于过去的妈妈和现在的我,温饱永远是主题。我回想起她的头发在风里被吹乱,好像小麦的丰收季已经到来,我可以忘记饥饿。

她总是很累,很疲乏。她没有休息的日子,因而没有闲暇过问我的学业和健康,有时候我觉得我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好了。她只要听到我的呼吸就可以把心吞进肚子里了。

有时候她还没念完一个故事她就睡着了,眼睑下是浓厚的青黑。我会凑近她,把被子分给她一部分,接着就会听见她在喊我。

“葛兰兹……”妈妈总是喃喃着。或许她在做梦,在梦里陪我去荡秋千,接送我上下学。

后来我猜或许不是我,更不是她自己,而是我素昧相识的父亲。

因为在很久之后,我才偶然知道格林兄弟是德国人。但我情愿蒙蔽我自己。

03

我在幻想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时,舅舅替代了这个位置。我看到妈妈歉意的微笑里挂着明晃晃的其他情绪,我不知道,只觉得很陌生。后来我想,或许那个叫做讨好。

我不知道舅舅的生活是否富裕,大概也不好,要不然我也不会看到他和妈妈相似的眼睛里的嫌恶。

我也不知道,我在学校里的生活会更糟糕。虽然都是不管不顾的态度,但是我知道再也不会有人给我念故事了,再也不会有人在我的耳边喃喃“葛兰兹”了。

假设我厚着脸皮向这家人央求给我讲一个故事,我会听见一声嗤笑。然后开着玩笑说维克多你不是在读书吗,读了书不应该是你给我们念吗?还是说你的书都念进了狗肚子里?

我终于哭不出来了。

04

我忘记了是哪一个故事。里面说蜉蝣的寿命只有一天,二十四小时。即便如此,它也很快乐,因为它在这一天里解脱了稚虫的枷锁,做了它一直想做的事。

我也替它开心;相比之下我的人生无望又寂寥,我甚至找不到我想做的事情。我只要活着就好,无聊又痛苦地打发掉不知道第十几个年头,还不如一只蜉蝣。

我很久很久没见到妈妈了。我想告诉她,我想做一只蜉蝣,我想过有意义的生活。可是学校的课程太枯燥,同学太苛刻,老师太无情。他们像漫山遍野的复制品,他们只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把我压制成蜉蝣的稚虫,再把我扼杀在浩如烟海的文字里。

我还是不能很好地阅读格林童话,只能凭记忆里妈妈的语言猜测词语的意思。

05

对于我开始参加工作这件事,舅舅表示支持。他们脸上流露出截然不同的神情,说着读书是多么浪费钱,我去工作这个决定是多么明智。

其实我不过只是从一个地狱跳到另一个火坑而已,作为蜉蝣,无以撼树,却能被火海吞噬得干干净净。

06

邮差,或是信使。以传递他人情感为使命而安身立命或是苟活着,摸索着不同厚度的信件揣度对方的用意和想法,想象收信人的反应和接下来的交流成了反复奔波里的唯一乐趣。

胜任这份工作让我错以为我在这个社会里有一席容身之地,回头想想其实就算是一亿只蜉蝣,也无法推倒大树。更何况只是一个我。

我害怕在信件里看到我过去熟悉的姓氏和名字,于是我又害怕、排斥交流。偶有恶趣上头时,会忍不住或是加快步伐以驱散心头的窥探欲。窥伺恶人——于我而言的恶人的秘密,总让我觉得他们有把柄在我手里,总有一天我会扳倒他们,为我自己伸张正义——一只蜉蝣的正当权益。

邮局的当差总说我天真,然后嘲弄地抚平嘴角,塞给我一大摞信件。具体原因我并清楚,或许是因为他偶然撞破我的喃喃自语,或许是我永远忘记不了妈妈讲的童话。

比如说,可能有这么一天我会遇到一只穿靴子的猫,他头戴海盗船似的帽子,插着翎羽,爪子挥舞着尖锐的刺矛,澄清我的过去之后又告诉我妈妈的下落。

07

我好像做错了事。一件威胁到当局的事,原谅我并没有能力处理它,诗人先生。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08

我难得休息了一整天。肌肉记忆里的奔波和疲乏涌上来,我忘却了那场大火,忘却了诗人的横死,忘却了很多很多。

我勉力挣扎,撑不住眼皮往下坠,朦朦胧胧里是一轮漩涡。却听见威克的叫嚷,但我实在没有力气下去安抚他,只好颇有负罪感地想为什么威克不能多通点人性,总是任性又贪吃。

它的叫声赫然有些奇怪,它停止得很微妙,顾不得感到奇怪,我抓住这个寂静的空隙我闭紧眼睛,明亮的火光却又出现在眼帘里。我感到惶惑。

惶惑于噩梦的循环,我只好睁开眼睛,看到手里握着诗人送给我的笛子。

真正的诗人确实应该吟游着,吹响笛子驱散我的惶惑。可是他留给我的也没有真心实意的回忆,只有冰冷又精致的笛子。而今我甚至来不及问他我们是不是朋友。

他不该死的。是我的错。我又怎么该和正义的象征做朋友?

怔愣着,我恍惚觉得手里的笛子是纺锤。我想起受了女巫诅咒的玫瑰小姐,倘若我能沉睡下去,一直一直,我就可以一直享受着为数不多的假期。

沉睡到一百年后再醒来或许会有杂志刊登上“葛兰兹”的姓氏。不过就算那样,妈妈也看不到了。而那也不是属于一只蜉蝣的童话,而是错误的神话。

09

我醒来时,正是子夜时分,新的工作日又步入正轨。月亮刚好从层叠的云里跑出来,月光照在威克身上时,连它睡着发出的呼噜都温和了不少。

我终于明白了威克转变的叫声是为什么。它的脚边躺着一封信。

一封信?一封信!上面有着华丽暗红色的火漆印,似乎还撒着奢侈的金粉,它们精巧又别致,这样陌生的组合在月光下面闪闪发光, 这当真是属于我的吗?

精致到纸张纹理里的信件对于我而言,似乎拾取都显得我德不配位。但触摸到边缘的湿润,我知道那是威克留下的痕迹。想到这,我有些嗔怪地看了一眼威克,这等信件,应该叫醒我亲自接收才对!

我小心翼翼地裁去火漆印。一边想着这真是奢侈,质量未免有点太好了点。

好吧,请原谅我的才疏学浅,陌生人。信纸上简短的花体字确实难住了我,但它散发着好闻的油墨味,让我有了一点耐心去拼写解读。

我想问威克,你有没有看到是谁给我的这封信呢,毕竟我一眼看下来只读懂落款和我的姓名——不过这当真是寄给我、属于我的一封信!

我想此时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不再运输血液,而是上流贵族派对里充当开场白的香槟!于是我摇晃着威克说,嘿伙计,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欧蒂利斯庄园吗!

当然它听不懂。它只是埋怨地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我就当他同意了。

我想象着那个庄园。它该是由一个好心的富翁所有,有高耸古朴的围墙,缀着四季常青的藤蔓和夏季独有的蔷薇。粉白相间在太阳光里被镀上明暗交界线。秋天里我一定会在这座自给自足的庄园里看到丰收,甚至于妈妈的幻影。

10

其实我后悔了。

庄园大而冷清,空旷得像我感官里描述的我的家。端坐在桌子边,我又回想起过去在学校里的日子,老师会说坐姿最标准的孩子会获得奖励。我感受到僵硬,因为端坐得太久,脊柱已经僵直地保持原状,似乎只要我略微活动就会发出类似于铁门关闭的声音。而我又恐惧于观察他人的姿势。

余光里是有很亮的颜色,我下意识地躲闪着去探寻。拥有金发的女子匆匆略过我的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拥有肃穆灰色的青年在即将转头那一刻又看向我,他盯着我。

他是在观察我吗?这不太妙。我不喜欢。但是我没有察觉到他的恶意,或许那只是口罩的缓冲效果吧?我在第二次确定他是否在观察我时,我扯起一个抗拒的微笑然后下意识闭起眼转回了头。

那一定是我这辈子笑的最难看的一次。我有点遗憾地想,即使我的生活不如意,但我确实保证了每一次开端都没什么大纰漏。这点心理安慰和自豪使我不由自主地为他的眼睛加上一点温情。

我实在没有胆量站起来口齿清晰地说,大家好,我是维克多·葛兰兹,请多关照。于是我又惦念起我加工的那一点温情。和发色相同的瞳色在太阳底下会有很特殊的金属光泽吧?会像坚冰融化一样的温和情怀啊。

于是我在纸上认真地写下我的自我介绍让威克送去。

万幸威克现在比之前通人性的多,它没有送错人。当我看到灰发的青年低下头打开我折叠的纸条时,灰色在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银色的光圈刺痛了我的眼睛——原来那是银色的呀,我忍不住想。重新睁开刚才眯缝起的眼时,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应该多写几份的。毕竟不能特殊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人吧?

我这才看向另一侧那个不断制造动静的青年。他看起来并不是擅长抒情和适合打交道的人。但我又有些感激他,那些时有时无的噪音确实充当了很好的背景音,让我确定我们四个人还活着。是活生生的人。

我垂下头继续重复着那些说辞,脑子里又想起火灾和诗人。他大概只剩下一些焦炭了,再也不能将自己的情感传递给他人了。

11

“…请注意安全,我完全赞同你的说法!”

我看着最后一个墨色分外浓厚的感叹号,我再一次感受到了名为同理心的美好。我猜想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对来信和庄园感到失望。他的言辞恳切,相比金发女子和运动系青年的冷漠,简直就像天使的福音一般悦耳。

我想不起上一次有人对我提及安全的时刻了,好像只有这个词才能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人,一个有着生命、活生生维持运营生命体征的功臣。我想起冬日里难得的热汤,只要不拘谨里面汤料的劣质和肉片的多少,也不要计较于初次和接续的口感,它还是御寒的好东西。我猜想他们一定往一碗醇厚纯正的汤里不断加入水,以至于原本金黄的颜色渐渐褪去,沦为不值一提的汤汤水水。

我忍不住向他介绍威克。我想让他做我的朋友,毕竟他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要是有人撞到我对威克自言自语的场景,一定会给我贴上标签吧?我不想再沦为异类了,哪怕出于如此功利的目的。

拼写着威克的名字,我又想起他的经历。他已经失去了妈妈,想必他是个孤独惯了的人吧?我侥幸地想着,又想起我很久很久没有相见的妈妈,又不得垂头丧气于妈妈小时候为我读过安徒生、格林的故事,却没有讲过伊索寓言。

我真挚地补上一句“我和您有着相似的经历”,祈祷着他不会在意我混乱的语序。不过我是在请求他的学生时代也没有取得好的成绩吗?

我顿住了笔,我看到那张来自伊索先生的、带有平行折痕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工整,甚至谈得上娟秀,和他流畅的逻辑和行文相得益彰。

我捏紧了笔。渗漏的墨迹从墨囊里不经意沾染上我的指尖。伊索先生,就像冬日特供羹汤最初最醇厚的那份,我永远都没机会染指的那份昂贵和珍稀。

12

“伊索先生,请允许我这么叫你,

我努力回忆着他的措辞。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伊索寓言?您看起来像是饱读诗书的人…我想所谓寓言所传达的道理您应该都铭记于心,您应当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实在下不去笔。根据一个同名的巧合该如何圆上一份肤浅的讨好?或许是我过分想念妈妈的睡前故事,还是我希望伊索能打破禁令在夜晚履行这份工作?但毫无疑问,我对他产生了依赖。

这种陌生的情感寄托在陌生人身上,不会负负得正。只会产生面红心热的化学反应而已。

例如现在,当我看到他热情和理性兼并在一张纸条上时,我忍不住遐想。但无论如何,我知道,把亲生母亲投射在一个初次见面的同性青年身上是极其离谱的。更何况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为我的一己私欲服务。

“亲爱的维克多,我想你高估我了。或许是职业使然,我想我的道德感低于正常人,死亡已经不再是我生命里的大事了,于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道德感?我不能很好地理解这个词,不由自主用钢笔圈画着,可生死存亡并不阻碍道德的履行吗?我不明白,但我不由得钦慕于他的坦然,这样的人在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尸体前也会保持冷静吧。

假使我能成为他的朋友,他的挚友,他在为我入殓时会落泪吗?会向他人倾诉我的过往和他的难过吗?

“我知道伊索寓言,一个古希腊奴隶有如此觉悟确实令人赞叹。我曾看到过目录上有‘一只木桶’和‘两只木桶’的故事并列展现,我认为那很有趣。可他所讲述的道理其实不能应用于这人世间。葛兰兹先生,我想你很明白这一点,没有人真的会把脑子里储存的原则一一履行、严于律己的。”

我被突然正式的“葛兰兹先生”吓了一跳,类似于过去在课堂上不小心睡着被老师呼喊全名的惶恐。我似乎能想象到他银色的瞳孔映射出铁锈被擦洗掉的金属光泽,多么夺目。仿佛只要看一眼就要被吸入,成为他至高无上地位的铺路者。

因为没有读过一只或者两只木桶,我有些心虚。同时在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差距,原本所体验到的同理心不过是伊索先生的怜悯和同情,于是我单方面承认他独一无二、高于其他人类的地位,不仅仅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说得对啊,道德感怎么能当饭吃?要不然过去遭受的非人待遇是谁给予的,想到这,我竟生出一丝同仇敌忾的畅快和决心。而注视着“奴隶”二字,我又想,伊索先生会不会是他的转世呢,那些深刻的道理百转千回,就在身为奴隶时却不愿俯首的脊柱里。

13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罕见的美梦,其实不过是寄托着我复杂情绪的伊索先生嵌入我原本漆黑的梦境里。闭起眼带来的漆黑墨色里掺杂了庄园主来信里的金粉,或许只是藏在云后的太阳折射出伊索先生的瞳色而已。

他只要站在那里,我好像就不用再做噩梦了。就连一开始想做蜉蝣的畏惧都不再是绊脚石了。

我描述不清这样的情绪。我想起我过去为很多情人传过信件,每一封精心包装过的信件都是情书。优雅漂亮的女士会喷洒她惯用的香水,温和耐心的绅士会贴上一枚考究极了的火漆印,里面刻着隐晦的爱心形状。

我曾经拆开过一封情书。来自一名一贫如洗的病弱少年,他甚至委托我在路上采摘一朵艳丽的野花装进去,因而特地没有封上开口。我照做了。

那是一抹普通的粉色。骄阳下幸存的花朵寥寥无几,或许选取一朵生命力旺盛的是对少年痊愈的祝福,其意义远超过我折辱了一朵鲜活的生命。郑重地、小心地保持花的原状放进信封里,我将厚实的信纸平摊开在我的膝上。

纸质很差,只是因为数量的累积而显得上档次。他应该读过很多书,他的辞藻华丽,像一根扶摇而上的常青藤,高不可攀,让我望尘莫及。

我只记得,我也只愿意读到,结尾时和落款并列的“我爱你”。如此简单的措辞,简单又直白,衬得那女孩的名字犹如含苞待放。

可惜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14

突然想起的少年面容已经模糊,只剩下他衷心和不断重复的感谢。他的感激在我的脑海里不断盘旋,我的视野也随之模糊,耳朵里是嘈杂的嗡鸣。恍然醒来时,我听到“塞壬之歌”的字样。还有安妮和甘吉离去的身影。

他们就算是接受同样的注射,却也依然保持着原来有些遥远的距离。于是长桌边便只剩下我和伊索。这或许是个增加情谊的好机会,但为了什么呢?我实在说不出口我的请求,我的的确确不该将母爱的渴求映射在同性身上。又或许是对友谊的渴望?朋友?这个陌生又简单的词语,如同当年我没来得及对诗人说出的话。

我尝试想象着塞壬的容貌,她该有着海藻般的波浪卷…是可以摄人心魄的;黄金比例分割的五官,在海上冒出头时晶蓝的眸子逆着光,会变成接近于黑色的金属色…会是银色吗。

果不其然这并没有转移我的注意力,真正转移我注意力的只是那个年轻入殓师的纸条。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比之前的每一天都要好。就连纸条上的字母都轻快了不少,轻盈的牵丝连缀在那些工整的字母间,联想到布满灰尘的角落里的蜘蛛都愉快了不少。

他说他愿意做我的听众和笔友

我的算盘相比起他的宽容和仁慈,简直相形见绌。我只好把慌乱转换成对药剂的担忧和对参与者的同情,以期博得他的好感。毕竟我实在说不出口你可不可以为我讲一个故事,这应该作为我长期的秘密来保存。相似的情感蒸腾着让我想起最初的相见的回忆,我大概又扯出了一个同那次一模一样难看的笑。

随即我听见威克的叫唤,我相信它越来越通人性了,知道缓解主人的尴尬。又或许是因为我的笑容实在难看,连动物都想发表意见。

弯下腰的时候我想要不还是表达出我的愿望吧,要不然威克眼睛里的嘲笑可能会溢出来吧?我捂住它的嘴,心想自己真是愧对于最初给伊索先生的介绍。它用粗糙的舌头舔舐着我的手心,我听见它的叫声渐渐微弱,最后转变成可有可无的呜咽。

我终于直起身,妄图直视入殓师那双淡漠的眼眸。我张了张嘴,脊柱绷紧了发出咔嚓一声,表达了我话到嘴边却不知所云的无奈。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遮挡的脸,银色渐变为深灰的发梢找不到一点凌乱的痕迹,似乎他的眼睫毛也在正确固定的位置上。精细,年轻,淡漠,温和。他对我笑着,好像连微笑的弧度也已经固定在唯一的标准角度上。不知道比我惨不忍睹的笑好看多少倍。

今天是个阴天,但是伊索先生的眼睛一直都有金属的光泽。或许,他或许就是塞壬,因为我会死在他的目光里的。

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就算嘴角渐渐恢复到原本那个温和的笑,身上的气质也没有任何变化,淡漠、超然、甚至于自负。他的坐姿也标准,唯一错误的是那个只固定住一半的口罩。

只有对朋友才笑脸相迎,吧?那我更不该指出他的冰冷,即使没有感受到所谓如沐春风,也要就着整体的和谐程度说一句违心话。

但真心话是如果他就是塞壬,我愿意听着他的歌声永远睡去。在他久久凝视我时溺毙在深不可测的目光里。

15

我听见敲门声。

我并不熟悉摩斯密码,但那有节奏的敲击诱使我立刻下床去开门。三长一短的间隔掩盖了庄园主的禁令。这么晚,就算是富翁也该入睡!

当我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时,我回想起我未说出口的秘密,和入殓师的目光。

我在门缝里看到伊索,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着。脸上带着一个和白日截然不同的笑。他的笑好像把我的秘密偷走了,我的脑子空白了一瞬,我忘了很多很多,却唯独回忆起今晚没有月亮。

“嘘,”他微笑的弧度增大了,眼睛里带着我没有见过的狡黠,“想听木桶的故事吗?”

我听到他对我的耳语。

我听见风在撞窗玻璃,因为没有月亮,风显得憔悴又暴力。我盯着伊索的发旋看,他淡漠的五官腐蚀着黑暗,声音似乎穿透云层,恍然间我好像看到了月亮。

我想起我们不该说话的,我们一下子就破了两条禁令,伊索。但是伊索是月亮啊,他是月光镀成的,才不用理会这些。

16

他的指腹上有茧,它们似有似无地碰着我。他用手覆盖住我的眼睛,我好像,我应该遁入睡眠里。他的声音平和又缓慢,他像在念一段枯燥生僻的沉睡魔咒。我在他毫无起伏的叙述里昏昏沉沉,我听见一只木桶装满了酒液,另一只木桶空空如也。

“一只空木桶永远都在跳动,最终滚下山坡破碎了;另一只装满酒液的木桶永远活着,只是肚子里的葡萄酒不断地换着,一批又一批,最终被酒液腐蚀成了筛子。”

他的声音里不带一点悲悯,收回他的手以表示句号的意思。我快要睡着了,模模糊糊想起他的手没有带手套,眼球的热意会沾染上他干燥有些凉的手掌心。我感到奇异的满足。他应该是一轮温暖、明黄色的满月,会让人忘记月球表面的坑洼。

但那也无妨,那些坑洼只会是锦上添花。是夏天下午茶糕点上的薄荷叶。

其实我觉得他的故事有些残忍。

我听见他把门带上了,咔哒一声。他的离开和故事的悲剧一样残忍。

17

我又做梦了。我梦到妈妈,她靠着月亮,温和地看着我。好像她从未离去。

梦里的我闭上眼睛,梦到一个温暖湿润的吻留在我的额头。于是我睁开眼想要摸索寻找,却只有更深的夜色。

我想那不是妈妈的晚安吻。妈妈的嘴唇会因为忙碌和工作干燥起皮,亲吻我时会小心翼翼地尽力不打扰我的睡眠。

我想,我希望那是伊索先生。于是我感到恐慌,因为我看到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合了,可那是谁?我的爱是所缺的母爱,还是对情人的爱意?

18

我第三次从睡梦里惊醒时,我无可奈何地坐在书桌前。

“亲爱的伊索,请允许我向您倾诉。我想告诉你我的过去…我的妈妈喜欢给我讲格林童话,你的出现让我有些埋怨我妈妈没有给我讲过伊索寓言。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请您理解,我还是很想念我妈妈的…她有很漂亮的金发,所以我很喜欢秋天的落叶还有麦穗…

“如您所见,我的姓氏来自德国。但我从未见过我的亲生父亲,也许我算半个德国人?哦不是,我相信我没有日耳曼民族的崇尚暴力的基因…请相信我,伊索先生,感谢您愿意和我做朋友,愿意做我的笔友和听众,很幸运遇到你。

“大约是在我读中等学校的时候,我有了养父母,我的舅舅舅妈。寄人篱下的生活很艰辛,希望您永远没有机会尝到…在我工作的期间,我为走私团体和警察服务过,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好的结果,唯一珍视的诗人也因为我的迟钝死去了…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我们是不是朋友…

“您知道《榛树枝》吗,那是我在格林童话里最喜欢的故事之一了。”

榛树在保护圣母玛利亚免受蟒蛇袭击时听从了她的话,从此它也开始保护别人免受攻击。善良如他们,我的言下之意其实是,亲爱的伊索,你也会给其他人讲木桶的故事吗。

羊皮纸光滑细腻,偶尔我的情绪流露得太多,墨水会流淌蜿蜒而下,为了不影响观感,我会不厌其烦地重新誊抄一遍。我写了很多很多,我的故事,我的一生。我在夜深人静时将它们塞进伊索的房门下,我希望它们连贯清晰,希望它们像篇完整的连载故事。

19

亲爱的维克多,很抱歉得知你凄惨的过去。很遗憾没有看过《榛树枝》,无法和你共享这份喜悦。但有机会也请你讲给我听好吗?葛兰兹先生,对于遇到您这件偶然的事,我同样感激。另外很荣幸知道您的生日,很惊讶您和耶稣同一天生日,所以您一定是特别的,神圣的,请不要自卑,你也是玛利亚的孩子。

“敬爱的葛兰兹先生,不必为当局的形势而自责。恕我直言,诗人也许没有把你当成朋友,但他一定看到了你的价值,他愿意送你东西,也许就是为了某一天他突然的消失而做准备。若你们是朋友,或许你会更伤心,或许我们就不可能在偌大的国度里相遇了。”

20

我将他所有回复的字条收在一个抽屉里,虽然说庄园主的财产,就连挂在上面的锁和钥匙都是庄园主的。

入殓师的措辞恳切,亲爱的,敬爱的。似乎带着显而易见对我的珍重、尊重。看到他的回复时,我的脑海里会拼凑起他的笑,那个或多或少有掺杂其他情绪的笑。

以及那个湿润又温暖的吻。

21

我似乎如愿以偿,得偿所愿地得到了那个吻。

或许他是为了表达对我的感谢。他的笑颜降落在我唇上那个凸起的疤痕上。这是一笔不值当的交易,伊索先生。

他掰过我下巴的力度很大,使我不得不正视他眼里的我自己。这时我想他的眼睛里充斥着水银,在他的目光里是剧毒的气息。他的指尖隔着手套用力,我似乎看到一个悬浮的十字架,我不该躲闪,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个挣扎于母爱和友爱,还是情爱的我自己。

我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我相信这是情爱了,至少没有一个母亲、一个朋友应该这么做。他的吻让我窒息,我迷糊地想我是不是汞中毒了。喘不上气,却能感受到他的鼻息喷洒在我的脸颊上,如同气若游丝的病人在诉说遗言。

我听见他在叫我。罕见的全名。我想起他是月亮。

我感到一股力量劫持着我,让我不敢反抗他的亲吻,我的摇头只是想说我们可以用字条交流。若是我反抗的话,或许这辈子我都没有机会讲述出《榛树枝》的故事了,我又该如何面对那一抽屉的字条?

“维克多·葛兰兹先生。”我听见他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没有起伏,我下意识想起那个破碎的木桶。若是我是那个空木桶,此时此刻就该滚下悬崖粉身碎骨告诉他其实我特别爱你。远远超过我所需要的母爱。

伊索先生,很遗憾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您的姓氏。可是现在月亮还没有上山,我们不应该在太阳还在的时候违背这一切。

22

他似乎在我身上索取着什么。或许我就是那一只装满酒液的木桶,他吸吮着酒精,以换取我口腔里所剩无几的氧气。

我不知道熟练的亲吻该是怎么样的。我想我现在一定很狼狈,我的眼角渗出泪水,它们像蜿蜒的藤蔓顺着重力落入我的耳朵里,有些痒;他还是没有放过我,我想我的嘴唇大约出血了,有些麻木的疼着;唾液会沿着嘴角流下——那样我或许和被侵蚀成筛子的木桶没区别了。

我的太阳穴跳动着,似乎在为我肺泡的不公待遇鸣不平。我快要死去了。

我想起我嘴角的疤痕,它们会被血液染红吗?我想起伊索的嘴角也有相似的疤痕,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想要亲吻它们。

他的手劲很大,无论对什么都用力或许已经是职业病了吧?他松开我时,我相信只需要一瞥,就能看到泛着白的印记渐渐被水红色代替。

23

他留下了一张我看不明白的字条。

“真理之川从他的错误之沟里流过。”

真理和错误对我来说本就不该同时存在,就如同过去的作业本上的错题。鲜红的、赤色的。它们明晃晃地彰显着错误的不合理性,就像我渗血的嘴唇浇灌出的疤痕。好像在提醒我人生的容错率小的可怜。

24

次日清晨我醒的很早,我想起我很久没有往伊索的房门下塞羊皮纸了。我也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但是按理说我应该梦到他才对?

亲吻不仅限于情侣间。可是对于成年人来说,亲吻嘴唇已经不再是礼节,而是示爱。我将过去展示给他看,如同揭开一层层血痂,当我浑身赤裸血淋淋,甚至于血肉模糊地展示我的第二十三年,就如同我在二十三年前被手术刀从子宫中剖出一般。对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婴儿或是面目全非的熟人,他会说什么?

他却来得很迟。往日里用教养和礼节掩饰的不可一世此刻暴露得完完全全,他有些倨傲地从楼梯上来到视线集中的区域。或许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傲慢,他只是憔悴得无法伪装起平日里淡漠淡泊的形象。

我不敢直视他。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他的目光始终停悬在我的头顶,我只好匆匆写下关心的纸条。其实我并不在意他的噩梦内容,一个入殓师的噩梦,该是什么?莫过于死尸复活吧。

我只想问他昨天的两次亲吻是什么意思,你是否还记得?你是否羞耻于说出一句我爱你?

25

或许这就是我的错?

即使对伊索有些无理取闹的憔悴,我似乎也愿意替他梦境里的我承担错误。于是我觉得,有人改变了我的思维方式,面对无理取闹过去的我只会远离、无声地谴责,而今对于此,我竟愿意毫无怨言地承担莫须有的错误。

我觉得有些可怕。身为朋友不会如此;在能吃饱饭的情况下,一个妈妈无理取闹也应该被批评,最后应该对着孩子说抱歉。或许这份爱本身是极其错误的存在,我渺小微弱的人生容错率远小于这份情爱。

可是转念一想,他甚至于为了一个虚拟的我而憔悴不堪,或许这份爱对于他而言过于沉重了。还是说我们要替对方背负所有,我的人生轨迹无法逆向行驶,却可以拐弯抹角地为软肋互相舔舐伤口?

最终我悲哀地发现,其实我不敢说出我爱你这个词。这太沉重了,若真要说,我想先对我失而复得的妈妈说。

“…我想无时无刻和你在一起,我们一起看着今天过去,明天的到来…看到你总觉得过去就是过去。”

我想我还没写完,但我相信这些煽情的言辞着实比不上那句陈述。我看不清入殓师的表情,他的眼睛被垂下的鬓发遮挡,我只能根据口罩的轮廓依稀勾勒他的侧脸。可我总觉得他下一秒会对我笑,用他的眼睛。仿佛我们之间一切的一切永远没有噩梦。

你在这个未知的世界里无所畏惧地活着,却不像我一般永远对明天抱着希望。多么矛盾,其实我后怕于你的死状、你的迟到,因为那样的话,你也许已经在你封闭的房间里为自己入殓,永远等着明天,永远看着我等待明天的翘首丑态。永远死在和我脱不了干系的火场里。

26

夜里下雪了。我想起妈妈说,雪下得最大的那一天,她最亲爱的维克多就又大了一岁。我实在记不得日子了,就当今晚过去,二十三岁的我已经死了,二十四岁的维克多·葛兰兹又要开始纠结于母爱和情爱了。

这么想着,我想二十三岁的我应该死得明白一点。

于是我踩着月光去叩响他的门。我的房门已经紧闭了,里面躺着零岁到二十二岁的我的尸体。二十三岁的我站在漆黑的地板上,我光着脚,冰冷的瓷砖像明早屋檐下的冰锥。

这么冷的天,总不会有火灾吧?

27

我想新的一岁我总要勇敢一点,于是我面带微笑地端详背着月光的入殓师。我又想起我没说的话,伊索就是月亮啊,他的五官和脾性都是月光雕刻而成的。

“伊索,伦敦下雪了。”我走进他的房间,里面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原以为他会高兴,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开口说话。他会高兴地承认我们是共犯,我却听见他说我们错了。却又用手抚上我的脸庞——他换上了橡胶手套,似乎是手术专用的手套。

橡胶特有的气味并不好闻,他的手也很冷。但相比于物质的橡胶,他的手透着奇异的温暖。却还是让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紧接着他又抱住我,他的职业病又犯了。我听见我已经僵直的脊柱不断发出咔嚓的声音——要是此时此刻真的要有照相机记录此刻就好了,我们不过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可惜这需要保密,大概。

“这算不算秘密?”

我问他,他却只是将我抱得更紧。我的胳膊、肺叶、颅骨……它们大概都在变形,我感到我的脖颈一酸。他的拥抱太紧了,或许是他的职业病太严重了,我完全没有感觉到针头刺入皮肤的疼痛。

那些冰冷的液体不断涌入我的血液,它们很冲动,就像入殓师本人的内里。横冲直撞,仿佛要将我的血液凝固再融化再糅合,酸胀的疼痛屏蔽了我的很多想法。

比如那不是注射器,而是榛树枝?比如里面的液体是伊索先生的泪水——天啊想象不到他会哭。再不济是他的血液?或许马上我就要变成吸血鬼了?

我的意识还是醒着,我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动听短促,仿佛这一切是我的耳朵的幻觉。

我听见他说晚安。过了好几秒我似乎真的要睡去了,他又说,我爱你。

他爱我。可他以为我睡着了,所以这是个秘密。他要我缄默,守口如瓶地保存这个秘密。我想。

28

我感觉我的灵魂和肉体被分割开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部的动作,他似乎不愿意惊动我,我不免得想起妈妈过去小心翼翼、干燥的吻。

他在解我的扣子。我的胸膛暴露在冬天的室内,还是很冷。即使他克制着职业病抚摸我的胸部,我依然感受不到温暖和温柔。他的吻落了下来,落在我迟钝的、摩擦生热的地方。他的嘴唇还是很凉,冰凉滑腻却是柔软的。

我听见他念着我的身份。他读二十三的时候怔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不由得粗暴起来,还是避开了脆弱的破皮处。他的语气犹疑,好像在怀疑我年龄的虚假,他将我的肋骨当作平行的玩具。

真是的,他以为他是钢琴家吗?他的指尖按压着肋骨间的凹陷,因为受力面积太小,我感觉疼痛。我几乎忍不住呼喊。但无疑我发不出声响,只能在心里祈求他能不能放过我脆弱的肋骨。说不准,他的职业病一犯,我的肋骨就折进肺泡里——那样我的肺就会像孩童最爱的气球一样,因为被亵玩然后无可避免地破损。

破了的气球会像受伤的鸟一样缓缓坠落,而破了肺泡的我大概只有死路一条了。

终于他放过了我的肋骨。又将我的身份证明塞回原来的地方,衣料摩擦过乳尖。我实在不懂这种怪异的快感究竟来自哪里,我忍不住痉挛。不过很显然,入殓师只是当作正常的生理反应。

可是我无法诉说这种微妙的恐怖。正如他亲吻我时的预警,如今他大概是把我的所有感官都套在手里了,顺便还放大了每一个器官的敏感程度。

他隔着我的内裤握住我的性器时我彻底慌了。就连那层勒令我睡眠的桎梏都将要挣脱。头一回我庆幸他的手心是冰冷的,这种陌生的性体验杀死了二十三岁的我。

那种濡湿的、温热的感觉是错觉吧?我听见窗帘被拉上的声音,我的眼球隔着眼皮终于感受到熟悉的困意时,尖锐的疼痛感贯穿了我。我其实很想睁开眼看看他究竟对我做了什么,但是我真的没有气力反抗。

我有些喘不上气,随即我感觉有人将我捞起。我的小腿大约在抽搐吧,强烈的失重感和被操控感很不妙,它们遏制我的声带。我只能发出无谓的呻吟——太疼了。此时此刻我的五官一定是扭曲的,嘴唇上的疤痕会从错误变成永远的正确,我实在发不出声音。

直到我听见他陈述般的问句。

29

真是无耻,我想。我一点不想包容伊索的行为,可下身的泥泞让我扭曲了措辞。我决心闭嘴。

粘腻。潮湿。粘稠。

我的眼角淌出眼泪,源源不断的,我看到他钴蓝色的睡衣。我想要拥抱他,最好是让他的肺泡也紧密贴合肋骨——像他对待我的那样。我的眼泪再度洇湿他的肩胛,我的腿其实早就麻木了。因为动作的变动,它们妄图拼命向我证明我还是个健全的成年人,抽丝般的酸胀一点点剥离我的感观,一存存没入我的骨髓。

我感受到原本的粘腻和潮湿上升了一个层次。谈不上冰凉,不及对方最初侵犯我的手指。那些液体覆盖了原本快要干涸的部分,没来由的,我想起曾经采摘的那朵花。潮起潮落,在退潮的最后一点波澜里蕴藏着下一波汹涌澎湃,永永远远地覆盖住可悲的海岸线。

他又用手掌覆盖住我的视觉。分明是已经熟悉的黑暗,填充感观的却只有无力的窒息感。就连那朵粉色的花,也随之被剥夺了。

我想起他说,死亡也不再是他生命里的大事件了。我逐渐理解了,我感觉那朵花在迅速枯萎,顺带着我流逝的生命力。我大概是要死了,此时此刻我才想起,蜉蝣渺小得可怜,我甚至描摹不出它的样貌。

我看到月亮在浮浮沉沉——他把手撤去了。我闭上眼,以防止更多的眼泪流下来,我莫名觉得悲哀。就算我身为蜉蝣,大概还是找不到正事做。身为蜉蝣,或许就像现在,我会死在繁衍后代的任务里,产生更多迷惘无聊的个体。

30

我不想做蜉蝣了,却也想起我从未和入殓师说过这个。

“伊索,我要是蜉蝣的话,可能也和现今一样。”我感到他的吻落在我的唇上,混合着我冰凉的泪水,我努力呼吸着,妄图在他对氧气的需求和求生欲里找到一点平衡。

我听见他说,你不要哭了。

我实在没力气回复了,想了想一只蜉蝣,头脑简单,脆弱,就算是童话大概也圆不了一个幸福生活的标准结局。

可是我想要。

于是我卯足了劲支起上半身搂住他,他的每一节脊柱都在我的指尖下。我要告诉他我的收藏——要是有机会,我们在庄园外见到了该当如何?你看到我上锁的抽屉会不会撬开?

“我爱你。”

31

我还没告诉他今天是我的第二十四周年了,就听见他说我还可以睡三个半小时。原来二十三岁的我已经死了这么久了。

他的手再次遮住了我的眼睛。我闻到很浓的消毒水味,模糊里想,这个剂量的消毒水,换作蜉蝣是要死的。

蜉蝣无聊地过了一天,我无聊地过了二十三年。

32

我实在不明白冬天的温度为什么不能阻止火灾的发生,我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腿会不听使唤往里走。

我看到伊索拽着我——只是看着而已,他阻止不了他永远永远的噩梦。即使我已经提前把上锁的抽屉带出来了。

我听到他说,他要把他的所有所有,他的一切一切告诉我。我这才想起他的姓氏于我而言还是未知;他还是不知道榛树枝的故事。

在期待落空的信号灯关闭前,他大声宣扬的模糊愿望会传达给下一个我吧。耶稣被架在十字架上时也没有哭泣吧?

33

我看到亲爱的入殓师,我亲爱的伊索在哭。我应该是要安慰他的,因为无论我的思维如何改变,我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他的泪水应该和镇静剂一样冰凉咸涩。我希望我下次遇到他时,他有看过格林兄弟的《榛树枝》,告诉我他也相信童话。

34

我确定我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或许那些根本不存在我的记忆里。即使转瞬即逝的熟悉感翻涌上来,蜉蝣的童话也已经变成只言片语消散在颜色斑斓的地方了。

象牙塔

01

母亲,母亲。

饶是我哭喊,埋怨,声音再凄惨哀切,我也知道面前的女性再也醒不来了。于是我想起《局外人》里令人匪夷所思的开头。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在昨天,我搞不清。”

我曾质疑过加缪的用意和默尔索的措辞,是源于对母亲稀缺的情感吗?还是被冗杂枯燥的工作磨平了情绪的突触?我在此刻又回想起我的疑问,但实际上我也想不起母亲究竟是哪一天哪一时哪一刻停止了呼吸。

我陷入深深的疑虑。这是个不该存在的人伦问题,这要怪面前五官分布均匀的,自称为杰伊的养父出现的太早;还是要怪自称名为杰伊的入殓师技艺精湛,母亲的脸和往日灯光昏沉下哄我入睡的脸庞如出一辙,甚至多了一丝静谧和安详。就像是在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完结前,我还未合上眼睑前她就不小心睡着了。

饶是我抽泣,自语,语气带的虔诚和诚恳多得将要溢出。她都不可能再回答我了,她要和成簇成丛的嫩黄相拥而眠。

我只好说,再见。母亲二字被我咽下,我知道这简洁的告别会被入殓师的身份认可,会被那人身上刺鼻的气味裹挟。

02

他说我是一名优秀的入殓师,可以很好地继承他的衣钵。

杰伊·卡尔像物件一样被装入画有十字架的灵柩时,我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我碍于多年收养情和人伦而精心拾掇出的那张脸,而是我接收他尸体时原本的样子。像面条一样绵软无力的躯体,却比平日里沉重万分。我觉得很麻烦,但也不想被扣上罔顾人伦的帽子。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纵然上面伤痕累累,我心中并没有升腾起任何同情悲哀。我只想起往日我在校园里的生活。酒精、碘伏、纱布、绷带、棉签,整洁教室里被蚕食的书本内页,暗不见光逼仄里被鲸吞的我。

或许他没有经历过这些。但在他死去的那一刹那,我就注定要将我过去的小十年,倾注在杰伊·卡尔几十年的结尾。我就注定要摘除他的脏器、秽物、伤痕,他会变成一具橡胶质感的尸身;假使我愿意,我也可以用棉花绷带填满他的空虚。

为了支撑起他塌陷的五官四肢,我要嵌入镶满倒刺的模具,隔着手套我感受不到疼痛,杰伊·卡尔隔着生死也感受不到被撑开的痛楚。我又想起母亲,她那张沉睡又美丽的脸庞——那张被工具固定的容颜。她感受不到痛苦,悲喜,也就无法理解我双手沾染上杰伊鲜血时因为感受到温度而恶心。

倘若可以,她也只会贯彻温柔的性子,替我的不善言辞道歉,替我麻烦他这么多年道谢。或许还会牵起我的手,也只会这样了。我不奢望她还会说我安静温柔内向。

尸体的肌肉僵硬,我遗憾于没有感受过母亲最后一点余温,印象里最后只剩下那张饱满美丽的脸。她被黄玫瑰蚕食了。就连皮囊里的道具也应该要被黄玫瑰侵袭。

03

第一次被同龄人贴上废物的标签时我感到不可思议,但很快我就释然了。校园内只有考试以分数为标准,其余任何时刻所有人都会冠冕堂皇地说分数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以此为借口,我的生活被颠倒,被倾覆。

其实说到底,平路上突然出现的脚,凭空突然袭来的纸团并没有伤害到我半分。皮外伤可以用碘伏处理,血迹可以用酒精稀释,唾沫可以用手帕擦拭。视角互换一下,我猜想他们会因为死亡而战栗恐惧,年长者会劝阻漠视。

水合溴化物的气味,那是彻底死亡的预告,谁会管你其实还在呼吸?其实你的大脑还在运转?其实你的大部分器官还可以正常支配?

同龄人厌恶医院里的消毒水气味,对我身上沾染上的溴化物气味深恶痛绝。我觉得可笑,鲜活的生命可以因此呜呼的浅显道理竟然谁都不知!

04

我不明白身为入殓师为什么要阅读圣经,或许是因为不用递交名片和握手,却需要说一句愿逝者安息。不过也是通过此我才知道原来我就读的学院可以被称为象牙塔。

“你的颈项如象牙塔;你的眼目像希实本·巴特那拉并门旁的水池。”

我靠在母亲的墓碑旁念出这一句时,我觉得讽刺至极,象牙塔的领导者沾沾自喜地宣称,塔里的居民被保护的太好无以应对外界的生存问题,而我被象牙塔里的居民驱赶出镜时又保持缄默,是要我证明象牙塔是墓碑之下的安宁吗。

妈妈,黄玫瑰谢了。

05

诚然死亡是最终的归宿,有人追求肉体腐蚀不侵,有人追求精神永垂不朽要选择不人不鬼的活法。

母亲墓前的黄玫瑰过了花期,有时候我想它们盛开之时是否有吸收我母亲的遗体?于是靠近那些柔软的花瓣时,我愿意想象成是母亲的抚摸。

于是生和死找不出什么明显的划分依据了。

我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我对死亡的看法,也不奢望有人敢苟同。我知道这一切的价值观都是扭曲畸形的,要不然我也不会视客观上的象牙塔为地狱,视为魔鬼的聚集地。

我的象牙塔是年幼时的家,具体到母亲的怀抱和温度。在之后,就是母亲的葬地,具体到黄玫瑰的扎根处。

06

我在母亲墓前念欧蒂利斯庄园的来信时,我想不到象牙塔可以如此细微,其实可以用无实质来释义。

黄玫瑰的花期已经过去,嫩黄用水分和柔软兑换了宜时的焦黄。它们爬满了母亲铅灰色的墓碑,在寒风凛冽里和我告别,它们彼此簇拥摩擦出的声音并没有勾起我对儿时母亲的摇篮曲的怀念。我只知道,很快整个墓园在长时间内都不会有颜色了。

07

客观上来说我有社交恐惧症,主观上我是不愿意承认的。分明是遇到的人太过肤浅幼稚可笑,恐惧死亡却不敬畏死亡,具体可以描述为出了殡葬馆的门就急着撇清和我的一切干系。

所以我看到维克多·葛兰兹的目光时我感觉到一种从所未有过的波动。甚至可以描述为欣慰,兴奋因子在血液里奔腾使我战栗,而这一举动也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

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他难逃其咎般地向我微笑,时间不过两秒吧。我注意到那象征着错误形状的疤痕横亘在他的嘴唇中央。

无法用言语沟通交流,在这个实验,或者游戏里,口述确实就是一个错误。

接着我看着他用闪烁不安的眼光躲闪着旁人的注目,最后犹豫着写了三张纸条递给他身边的人。

“你好。我是维克多·葛兰兹,是一名邮差…”

我看完这稚嫩笔迹所表达的信息,我知道,他想要个朋友。

08

我愿意充当这个朋友。

所谓朋友,从利益角度来看就是愿意对自己派上用场且辅以良好态度的人。至于在庄园内,只是需要一个人能帮助自己活下去而已。

于是我提笔回信。

“你好。很高兴遇到你,

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我的名字,在伊索和卡尔中我选择前者。庄园中有吸引我的东西。我厌恶的过去可以在这里得到清洗冲刷,我要以父母之命,或者是母亲的意愿度过余生。

请叫我伊索。是一名入殓师,请别对死亡感到恐惧,也不要对我产生厌恶。如你所见,我来庄园是为了探求死亡本身,完成我已故母亲的愿望。

我承认这是故意的示弱,也承认我对我自己的私心包装得过于完美完善。但那又何妨?不开口说话的绝对条件限制了剩余三人的猜忌。

“今天是游戏开始的第一个晚上,请注意安全。我完全赞同你的话。”

我审视了一番自己的说辞,大约没有什么纰漏。于是在将最后一个句号改成感叹号后,我将纸条折叠交给了那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青年。

在低声啜泣的少女和躁动不安的冷漠青年旁,在他们的衬托下,我知道这名忙于安抚送信犬和答复我的青年百分之百会对我产生依赖、寄托、牵挂、羁绊。甚至于爱慕。

09

果然,他看起来高兴极了。他的身形瘦削而挺拔,正因为情绪的波动而轻微战栗,所穿的服饰彰显了他的职业身份,布料大概浆洗过,挺括的纹理和褶皱勾勒出他分明的骨骼。

从他惴惴不安的眼神里我就能知道,他害怕与人交流。从他过于热情洋溢而伪装成镇定的字迹里可以读出,他渴望在这座庄园里建立一段积极向上的关系。从他因为对视而抿起的尴尬弧度里可以知道,他有些急性子却又胆怯,但分外注重对人的第一印象。

我只是猜想。面对殡葬馆里因为保险金等诸如此类的虚与委蛇,逝者无法安息,安心的只有带着嘲讽微笑的家属。他们很快就会获取暴利,然后赞叹于我处理后事的效率。

这就是我的工作。

10

他身旁的那只狗叼着信向我跑来。老实说我不喜欢活物,尤其是这种有语言缺陷和以行为举止为长的动物。而且这只狗看起来很不好相与。

“感谢您!伊索先生。他是威克,请允许我用这个代词。因为他是我很好的朋友,或许,应该是不善交流的我的唯一朋友。”

我不由得用新的眼光审视那只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似乎全身都找不到平衡支点的狗。我不清楚这是什么品种,而我也不是爱屋及乌的种类,我无法做到完成我的愿望时还要带着这只多余又看似蠢笨的低等物种。

但毫无疑问,狗是护主的。于我而言不过是再累赘不过的绊脚石而已。我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心脏像是沐浴在实验室里常制备的、会不断喷涌冒出的气体里。或者说是在炙热的铁丝网上加热,会不由自主发出滋滋声,而那条狗就像昔日同窗想要让乐极生悲发生,而加上的一张石棉网。

可石棉网确实是用来均匀温度的。谁都没有错,只是我放任我的心脏处于焦灼中。

“很抱歉得知您的母亲的遭遇…但我绝不会因此嘲笑您,哦对我也绝不会对您的职业产生膈应的!其实说实话,伊索先生,我和您有着相似的经历。我明白您对母亲的执着。祝您能早日完成任务!”

我看着他有些蹩脚的安慰,和前言不搭后语的寻找共识,我知道。

我就知道,除去身份证明上的信息,他和我是在上帝的同一个实验设备里产生的同类。

11

今天是第几天?是这场游戏持续的第几天?我不太清楚了,除去安妮·莱斯特时有时无的倾诉和抱怨,我从维克多手里知道的过去逐渐明晰。他将一切和盘托出来换取我称之为“秘密”的过去。

而对于一开始被我施以鄙视的暴躁男人遭到精神上的排挤的状况,我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庆幸和趣味。毕竟他看起来就像是往日冲我丢石子团体的领导部分。

就算来庄园的都是可怜人,仅从稀疏的交际中妄下定夺也是不明智的行为。可生生死死不随人愿,我为死者送行,为生者开源无数次,早已厌倦了这种说辞。说到底,都不过是至微至陋、贱烂的一条生命。仅此而已。

今天他们两个要被注射药剂。具体什么作用我并不清楚,只觉得塞壬之歌这个名称过于不合时宜,倘若胆小者出现,大概只会想不如将自己海葬。

于是平日里仅供交流的桌子只剩下我和维克多·葛兰兹。

我偏过头,撞上我的邮差先生期期艾艾又畏畏缩缩的目光,我感到惬意和舒适。这类似于动物种群里传达出领域共享的生物信息,使我心安理得享受着同类的庇护,侵蚀着同类的成就。

我咀嚼着维克多这个名字,毫无疑问,这是个有美好寓意和大众化的名字。但仍然是疼爱他却又不得不离开他的母亲留下的。

胜利。我的愿望会胜利吗,这场游戏会顺利地只剩下我和他吗?

12

“早上好,维克多。你看起来一筹莫展,是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吗?要是可以的话,我愿意做你的听众,哦不,是笔友。”

我熟稔地操起有些做作的友人腔调和他展开聊天。

我站起身,拿着墨迹尚未干涸的便条走近维克多·葛兰兹。很显然,我的突然靠近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有些尴尬地朝我一笑——如同实验开始的第一天。

局促不安。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蜷缩在他脚边的送信犬适时地叫唤了几声,他像找到正事一般弯下腰去安抚,最后又回头对我歉意地抿起嘴角。我直视他,摆摆手示意没事,随即坐在没有威克的、邮差的另一边。

威克使维克多·葛兰兹显得更加着急忙慌,趁着这个档口我摘下了口罩,回想起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习上百次的微笑。一个不会显得尴尬、能让人感受到我的善意、让他人误以为我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好先生的笑。

很显然,等维克多·葛兰兹抬起头不可避免的和我对视时,我就知道我的练习效果好得超乎我想象。

他呆住了。或许是从我们嘴角上相似的疤痕里找到了共通点,又或许是他被我的伪装晃了神,半晌,才从桌上捡起便条。

12

他边看纸条,一边又悄悄打量我的神情。三言两语的内容他却失了神,迟迟不回复。

我看的出他有很多疑问。例如为什么突然摘口罩?怎么和他坐的如此近?要不要和威克认识一下?……终于他开始提笔回复,期间依然时不时轻微抬头瞄我,我假装不明所以,又报以一个温和的微笑。这回我看到我亲爱的葛兰兹先生耳朵红了。

“请恕我冒昧,伊索!并没有发生什么糟心事,我只是担心莱斯特小姐和古普塔先生的安危。贸然注射一些药物总是存在隐患的。……抱歉伊索先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您的面貌……恕我唐突,我觉得您很美丽。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您的笑容,当然更喜欢您的文字!”

我没有听过维克多·葛兰兹的声音,但纸条上时不时出现的省略号和渗漏的墨迹出卖了他极为贫瘠的语言天赋,或者说过往凄惨的受教育权。

当然我喜欢他斟字酌句的磨磨蹭蹭和刻意想隐藏起的激动,并不是为了说明我过往无人提及的人格魅力之大,而是我将其视作死亡降临前的微弱挣扎。微薄又无力,却无法忽视。

如同扑火的蛾子,靠近温暖却不自量力地高估自身价值,因为超过忍耐度的温度而不断颤抖的翅膀,最终只弥留下蛋白质被烧焦的作呕气味。

13

我当然知道他的过去。在无数个夜晚,我亲爱的葛兰兹先生会打破夜晚禁止出行的禁令,将他的过去誊抄在光滑的羊皮纸上,卡在我房门下的缝隙。

不能怪他溢出的好奇心和胆大包天。是我违规在先没错,毕竟我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和激动。我从不怀疑自己生命的价值,而今突然出现的小小邮差身上却隐藏着和我匹配度极高的贡献价值。这一点让我动容,也让我的心脏不断悸动。

诗人、警员、走私团伙、老爹。我当然明白,维克多·葛兰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就算诗人送给他口琴,威克的出现,一切都是算计好的。一切的一切都只会让他无法拒绝庄园主的来信。

一封信投递需要几个便士?葛兰兹先生一个月的薪水又是多少,是否根据邮件的多少来定夺?人的一生中所有选择和可选择物都被命运明里暗里标好价格,我只能确定他遇到我是必然的、无法撼动的却不需要支付的完美选择。

我不是有意接近,我没有和他过去的任何一个人一样,我不是为了利用他。我在入睡前想。而我这是在辩白吗?或许甚至是自我安慰?

当然不是,我会成为他第一个会说话的好朋友,永远的朋友。盛大的死亡和永生怎么可以和肮脏的金钱数额划上等号?!

和我成为朋友,满足彼此的一己私欲。他就再也不用为使命而奔走奔波,也再也不用为他人的无用和滥用而自责,也再也不用为他人的利用而沾沾自喜和暗自庆幸。

14

谢谢。你成为这个庄园里第一个看见我真容又能保持友好的人,不必感激。是我要感谢你对我善意的首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流畅地回答他支离破碎的语言、符号所代表的问题和情绪。

“维克多,我想实验就快要结束了。或许之后在这偌大的庄园内见面已经不太容易了,我很珍惜我和你之间的情谊,葛兰兹先生。比起莱斯特小姐他们,我更想和你……”

我故意戛然而止。我居心不良,单薄的口罩依靠单边的挂耳在我站起身带来的风里混乱。我的指缝里存放着这肤浅的邀请函,而我将要做的事比起最后六个字符,更轻浮。更覆水难收。

我站起来的动静不算小,这使葛兰兹先生又吃了一惊。他略带惊慌地抬起头仰视我,似乎想战战兢兢地询问。我垂下头,他又偏离了目光。

我掰过他的脸庞,使他脖颈和下颌的角度趋近直角。这意味着他无法逃离我的目光,而我又可以再次享受到所谓象牙塔的逃避感。他的瞳孔因为我的进一步靠近而放大着。这大约是个进行时,虽然我不想选一个胆小鬼作为起点,但是这一刻我又好像得到了快慰,于是我忽略了。

如同过去母亲不在的年龄段里我依然收到的糖果——仿佛,象征着被人关心的、恶心粘腻的温暖。

15

“维克多·葛兰兹,先生。”我靠近他的耳廓。我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能感受到他渐渐被冷汗浸湿的额角和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我又一次地违反了游戏规则。我开口说话了,即使我用的是耳语的分贝,但这也将成为我和邮差之间的秘密之一。

我太久没开口说话了,即使遵循着健康的原则我每日摄入适宜的水分。我的声音比起我的记忆里,粗糙、艰涩,声带似乎被砂纸胁迫。

余光里葛兰兹先生轻微地摇头,发丝触碰着我的唇角,戳得我有些痒。

他的发质很好,有着柔软的触感和闪亮的光泽。意外的没有和本人一样看上去营养不良。我想。但他的嘴唇似乎一瞬间失去了血色,中央的疤痕也不再醒目。

“我会蒙蔽你的一个感官。”我恢复了原有的姿势,用稍大一点的声音继续和他咬耳朵。“比如,味觉?”

我知道我的身体处于兴奋的极点。我没有亲吻过任何人的嘴唇,毕竟那是属于爱侣之间的亲昵。比起实验第一天,我进步了很多,我不会再因为兴奋而将自己搞得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这比我处理尸体时还要冷静一千倍,也要兴奋一万倍。

我描摹着他下颌的线条,有些硌,我知道这时如果加重一些力气,他的牙龈甚至会出血。我凑上去吻他,他的冷汗从额角滑落,我看到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睫毛不算长,只是罕见的和他的发色一致,一种秋收季节的麦色。簌簌颤抖着就像秋风略过麦浪。维克多·葛兰兹的嘴唇柔软又冰凉,比我的温暖上几分,可我知道,那也不会是正常人的温度。

他的鼻息早就紊乱。实际上我只是和他碰了一下嘴唇,只是持续的时间很长。我能感受到那个横亘在沟壑间的凸起,那个错误的形状。我因为太过凑近而眼神失焦,等目光聚焦又回落到那个疤痕上,我看到他的唇上弥留着来自我过于用力的压痕。

我能看到他的嘴唇在渐渐恢复血色,像是运转的泵,血液像在他有些苍白的皮肤下回旋流转,那个错误再一次醒目起来。

其实我的初衷只是亲吻那个错误的形状。只是我没想到那些我隐藏起的兴奋以另一种更丑恶的形态驱使我再一次亲吻维克多·葛兰兹。

这一次我扣住他的后脑勺,他没有挣扎,而我也忘了我将他比喻成飞蛾扑火的事。我吮吸他的唇瓣,就仿佛这么做他就可以沦陷,心里眼里只剩下我,未来也只会看着我、只会记得我。

他的喉咙被挤压出破碎的呻吟和哼叫,于是下意识将双眼睁开,迷蒙地看向我,或许在询问是否还要将眼睑阖上。我看到我在他瞳孔里的倒影,灰色的,暗沉的,和他流光溢彩的金色格格不入。本该如此,光明和黑暗合该是一体的啊。

当他因为缺氧推开我时,我看到一颗眼泪从他左眼落下;他的唇瓣可以称得上水光潋滟,而我想到这是我的唾液的杰作,我不禁对自己感到恶心和谴责。我略微感到一些歉意,在对方急促的呼吸声里重新带上口罩,又将邀请函塞给他。

我急匆匆地补了一张字条,临行前看到维克多的雀斑在红晕里若隐若现,而他拽住我的衣袖,似乎意欲做些什么违背他平日原则和规律的事,最后他只是松开了手,有些受伤地撤回胸口。绞紧了手仿佛是我故意甩开他的手一般,最后的最后他只好对我扬起一个颤抖的、落寞的笑。

真理之川从他的错误之沟渠里流过。

这好像是泰戈尔的诗。我回忆着,但其实这世上没有什么真理能够永存。只是对于维克多的疤痕,我对他的亲吻和偏爱才显得弥足珍贵和正确。

16

玩具商和击球手回来时似乎起了争执。但凡是争执就必须开口说话,一想到他们不得不遵循这该死的规则来进行无声的拌嘴,这超过了我对于喜感的阈值。

塞壬会用歌声迷惑人心,水手受到蛊惑愿意被大海埋葬,船长要用蜂蜡固定自己以表达钦慕。但在庄园内你找不到蜂蜡来堵住耳朵。维克多先生也找不到蜂蜡糊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只会暴露在我的视线里,就像一颗刚被采摘下的白洋葱。

一颗白洋葱。免去了被烹煮调味的灾厄,却要忍受被一层一层剥削,最终将为数不多的真心袒露在空气里,缓慢氧化、腐烂、枯萎。

17

我做了一个梦。噩梦。

很难定义噩梦的具体内容和概念。可怕,大概是意味着热爱的失去,被迫承认一些骨感的事实。

我梦到火灾。这是天灾还是人祸?我倾向于后者。本来我并不会感到伤感,毕竟火灾带来的死亡只会增加我的客流量和知名度。可是我看到了维克多,维克多·葛兰兹。

维克多·葛兰兹站在火场外,也仅仅是一步之遥的距离。他向我挥手告别,我的肺泡里充斥着火焰肆虐土地的焦味,和被面前场景里邮差莫名其妙的奋不顾身导致的愤怒、不甘、不解、抓狂。

我动不了。我只想问,你要去做什么?亲爱的葛兰兹,你一定是疯了。你竟然对你的爱人置若罔闻!你怎么会…?你不可以。不…我们不是唯一的朋友吗?你为什么不理解?为什么不听我的劝!

我醒来时,钴蓝色的睡衣被汗水浸湿成深蓝色。我的呼吸从来没有这么紊乱过,我发誓。

紧接着我像在清醒的睡梦里重演一遍噩梦,肺泡被挤压变形,我无法顺畅呼吸。我甚至听到了私立医院里昂贵设施的运行提示音。又或者说,滴答作响的,是谁的血液在天花板渗透渗漏?有人攥着我的心脏,模拟着它原本的跳动规律,以此来嘲笑我的生死观、我的执念。…没有人,不准实行你自以为是的矫正!

冷汗和生理性眼泪混合着掉落在我手背上,我努力调整呼吸。收缩、扩张。收缩、扩张。收缩、扩张……我在肺泡的运转里嗅到铁锈味,咸腥味。略微回过神,我又听见有人在复述邮差的名字。那是我嘴里念叨的最后一个词语。

维克多。维克多·葛兰兹。

真是自私。你明明应该躺在我的灵柩里,我的目之所及处,我的身边。以永远都无法唤醒的状态做我永远的朋友。

18

我在此刻意识到我可能爱上维克多·葛兰兹了。而这未曾想到的优先顺序让我乱了阵脚。应该是无人依靠的邮差先对我递橄榄枝才对!

可我分明看到他会心跳加速,口罩掩盖的不再是我的社交缺陷,而是红晕,我的呼吸频率。

……

我明白此时此刻我必须赶紧下楼,去进行每日例行的早餐会议。和剩余三人进行必须而非必要的早餐会议。

我对于维克多的忧虑和渴望耽误了很久,我确信。这会影响到接下来一整天的交流。

18

甘吉·古普塔向走下楼梯的我投来不耐和愠怒的眼神。安妮·特斯莱对他的行为感到不快但最终还是瑟缩地将头转向另一侧。

而我的维克多,我看得出来他的如释重负,他更不敢和我对视了。我瞥见他的羞赧。

我吝啬地对甘吉·古普塔点了点头,并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上。我并非有意如此,但我着实没有对他展示棺椁的兴致。

蓦的我想起化妆箱里有一盒镇静剂。就算能让他保持安静,我也不想浪费。

镇静剂。在庄园内你需要镇静坚定坚强地活下去,维克多。就算是死亡,你也要平静安稳地走进良夜。

19

“早上好,伊索。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是做噩梦了吗?”

邮差的脸上依然写满了无措,就算简略的字条无意中猜中了我的心事,敏感和体贴也没有为他的谨小慎微让步。

他只字不提昨天的独处,昨天的亲吻。我猛然想起他没有赴邀,转念一想他已经出现在我的睡梦里。无处安置的怒气扑了个空。

“早上好,维克多。昨夜我梦到了你,你在一片火光中向我告别,丝毫听不进我的劝阻。说真的,我对此感到很失落。倘若我们可以无时无刻维持着现在的交流该有多好?你知道的,比起他们,我更愿意和你待在一起。”

我的逻辑谈得上强盗。失落和他的反应二者根本没有任何联系,我只是不满于自己头一次对陌生人投注这么多热情,却没有得到成倍的回报。这不公平,人们把我的过去修饰得不值分文,糟蹋得彻彻底底,却不允许我永久地拥有一个朋友。

维克多·葛兰兹读完我的回复脸上的神情从担忧变成困惑。他完全没有展露出一丝一毫的喜悦,这让我陷入失望和愠怒。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我评价着,不过也是,只要是胆小鬼,就不可能制造出风浪和波澜。

不过,至少他是个沉默的胆小鬼。我瞥向安妮·莱斯特补充着。

“亲爱的伊索!请原谅梦中的我,可以吗?请相信,梦境和现实都是相反的,真正的我怎么会不理会你?请原谅,只要这场游戏结束,我们就开口说话,我要开口告诉你遇到你我是多么激动!我想无时无刻和你在一起,我们一起看着今天过去,明天的到来…遇到你是我迄今以来最幸运的事,看到你总觉得过去就是过去,”

这是我收到最语无伦次的、来自他最长的一张纸条。也是我见过他在文字中展现的最高水平。他的情绪高涨得将要溢出,如同那些带着错误的拼写被墨水用力掩盖,最终渗透到我的指纹里。

我又开始喘不上气。我感到过去在节日里剩余的糖果开始融化,浓稠得化不开,醇厚的工业糖精味,逐渐升起触角缠绕住我的心脏。我的心脏好像在一个用糖密封的罐子里跳动。我被一种粘腻的恶心感包围,脊背感受到滚烫。

刹那间那些滚烫又变成冷汗流淌下来,冰冷粘腻充斥着被口罩掩盖的鼻腔。

我终于在记忆里查询到类似的感觉,那是我过去淋了雨水或是被泼了脏水导致的发烧时听到医嘱的颓然。我会忍不住哭泣,在蒸笼似的床铺里想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20

我一定是发烧了。要不然木制的椅子怎么会像针扎一般折磨我?

21

我过去没有失眠的经历,或许有,但是我并未意识到。躺在床上时我复盘着我的过去。

欺凌和孤立是家常便饭,由此带来的失眠不过是应激的反应。人的生理机制真是莫名其妙,遭受创伤却还要逼迫自己自然地接受自身的折磨。昼夜颠倒是因为我不得已缺席旷课在阴暗的隔间里待了太久,被迫浑浑噩噩地坦然接受一切。

对我来说,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正如生和死。

生可以死,死却不能生,因为死是永恒的生,死了再也不用呼吸,不用徒劳地活,死是挣脱生的钥匙。我搜肠刮肚,想要证明生死一致,毫无疑问我失败了,但我确信我说的没错。

经过我手的死人和活人沉睡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他们少了很多义务和烦恼。我愣神,胡乱想着,回头想关窗却发现一轮满月。

一个伦敦的雪夜,有着皎洁无暇的月亮,于是寒冷有了银装素裹,可以肆无忌惮地发着光,去刺痛路人的眼;月光有了实质的冷意,旁若无人地穿过窗纱和床帘,到达墓园的深处。母亲的黄玫瑰要久久睡去了。

雪夜总是会发生很多事,例如现在敲着我房门的维克多。

22

我在给维克多·葛兰兹开门的时候想,我需要一粒或者半粒安眠药。虽然我从来没有吃过。

在我看到邮差被月光镀上轮廓的面庞时,我又想起那盒全新未拆封的镇静剂。

我看到他的脸上带着含蓄的笑,如果在此刻为他注射水合溴化物,他一定会是我余生都忘却不了的尸体。因为在我的第二十一个年头快要过去时,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

“你也睡不着吗,伊索?”他的手在颤抖,合上木质的门厚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害怕看到火光里的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动物被顺毛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嘟囔。

我背对着他,他的目光里我蹲在月光下。窗棂上可以照得出他的样子。这会是他最后一张照片吗?

遗漏的月华掉落在我手上的针管上。里面的液体和月球一样静谧,像雪一样冰冷。

他走近我,梦呓似的说伦敦下雪了。

“亲爱的维克多,你,不,是我们不应该这么做的。”我提醒着,转过身隔着手套抚摸他脸上的月色。

我拥抱住他,我记得书上说人类每天都需要拥抱补充能量。他很意外,声音里带着些许喜悦,问我这算是秘密吗。

我收紧了胳膊,将他抱得更紧,像要把他融进我的骨血里。我听见他的骨头在哀鸣,他的声音被堵塞在我的肩胛。他的叫声在凌晨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只会在我的耳蜗边,我的睡衣上留下洇渍。

我按压下助推器的那一刻,我又同他耳语。

“晚安。我是说,我爱你。”

23

“我爱你。”

如此简单的音节和意思,我却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因为维克多还会醒来,单是一个爱,我就想要在太阳升起的时候看到鲜活的他,然后再无数次地计划要将他装进我的灵柩。

他只是睡着了,我注射的只不过是一半剂量的镇静剂。

针筒摔碎在地上的声音很清脆,渗漏出的药液再也装不回去。我有些后悔,我总觉得应该要再注射一点的,一点点就好。可是我怕他就这么死了。游戏还没有结束,他必须活着,活在我日以夜继的阴谋里。

我没有戴平日里那副手套,因为针织的白色太过厚重。橡胶的质感绷在我的手部,像一层束缚。

我跨坐在维克多·葛兰兹的身上,双手解开他平日里的装扮。坎肩下是平整的布料,口袋和补丁相继出现。我摸到一片硬挺,藏在被坎肩隐藏的那个口袋里。他的心脏前,那是他的身份证明和一张合照。

证件照里的葛兰兹先生笑得灿烂,和他的头发一样璀璨夺目,被月光一照,倒显出一丝苍白和诡异。紧接着我看到了他离开的母亲,年岁和操劳像年轮一般刻画在她的眉间。

我塞了回去。一边解开他的扣子想,我好像想不起来母亲的样貌了,只剩下一个温柔的光晕和轮廓。月光下他的躯体惨白得如同真的死去,看到他规律起伏的胸膛我似乎又放下心。

我妄图在他身上找到他年长我两岁的证据。

我俯下身去啃咬他的乳尖,那个柔软却不曾发育过的部位。我不知道我的力度是否合适,可是他如今无法应答我。我大概是太用力了,我看到月光下他的乳尖肿胀,泛着可怜的红。

我俯身时月光刚好和我对视,它太过皎洁和无知,亮得我忍不住反射出一点泪水和晕厥。它就像个袖手旁观的加害者,助纣为虐,直白而不知悔改地看着我。

我搓揉着维克多·葛兰兹的胸部,每当掠过红肿不堪的部分我会下意识放轻手上的力气。那些破皮的地方展现出不同的触感,若真不放过,只会在脑海里建立血淋淋的生肉质感。

他太瘦弱了,我想。比我多活了两年,身上的脂肪却还是少的可怜,凌辱平坦的胸部会时不时硌到他排列齐整的肋骨,告诉我的行为是多么不合时宜和侮辱人。

我停手了,下床关上了窗帘。我站在床头看他沉睡的容貌在参差不齐的阴影和月光里浮浮沉沉。就像一个月里的月相,晦暗不明,阴晴圆缺。

舔舐他红肿的乳尖时我想,婴儿刚出生怎么会知道母亲有乳汁,怎么会自己在母亲身上觅食。人与生俱来就有趋利避害的特性,即使环境再恶劣,似乎都能贯彻掠夺的生存方式。

他仍在睡梦中。我解开他的裤腰时,我想自己的身份已经从一个神志不清的爱慕者变成了十恶不赦的猥亵者。按部就班褪下他的裤子,我心里并没有起多少波澜,甚至想着等他醒来告诉他是被我猥亵了还是耐心地劝告他不过是遗精而已。

人骨子里为了繁衍生息的本能永远都是步步退让,就算一个男人死了,在一段时间内,他仍保留着射精的功能。如此想着,我隔着内裤握住葛兰兹的性器的力度松了松,又装模作样地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果然,他的内裤很快就被濡湿了。我仍然没有摘下手套,扯下他内裤时,泛着粉的性器昂然地弹出来。我知道他快射精了。

我或许要抱歉地告诉维克多,我从来没有自慰过。因为我忙着和生计打交道,如何存活,如何更好地活下去,如何不留下把柄不由得被别人指摘。所以我没经验,回过神想想,他大概也一样。

我只是抚摸着他的性器,隔着橡胶传来的温度让我有些心猿意马。维克多·葛兰兹在释放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他的呢喃。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黑暗里流动的液体似乎源源不断,我有些恶趣味地堵上顶端的小孔。这回我听清了他的呢喃和急促的呼吸,他在叫我。

很多很多遍,重复的“伊索”。让我想起我噩梦醒来时最后一个词。

他的精液残留在我的橡胶手套上,我看不清楚,只是凭感觉将它们涂抹在维克多的腿间。我忍不住叫他。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过去为尸体清理脏器的片段。就着精液我捅进维克多的后穴,或许是橡胶的质量作祟,我能感受到内壁堆叠的形状随着我的手指抽动而变化。无疑,它们是温暖的。使我不由得想将所有容纳于此,这种陌生的温暖和粘腻融化的糖果完全不一样。

一种可以忘却很多很多,甚至于义务、当务之急云云。脑子里只会剩下爱这个字,心理暗示般地告诉自己只要付出就能得到无法比拟的馈赠。于是我塞进了第二根手指。

我不得章法,只能胡乱地搅动。我没有在意他的性器是否又重新抬头,只想起他腿间的泥泞已经干涸,我想拉开窗帘看看所谓的色差。维克多·葛兰兹的后穴紧致,但无疑它忍受不了我近乎粗暴的手法。

他要是想舒服些,就自己分泌些液体出来啊。我抽出我的手指,突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想起化妆箱里一管修复凝胶。用来处理死者创伤的凝胶,不管死者的细胞是否还有再生能力,它们透明粘稠,似乎快要凝固的水就是如此,它应该属于于这个场合。

我感到无奈,或许我不该为他注射镇静剂的。我的下身涨的发疼,要是亲爱的维克多·葛兰兹意识清明,或许会主动张开腿接纳我的性器官。

“…你会包容我的,对吗,亲爱的维克多,”我解下裤子,俯下身摁住沉睡的他,“葛兰兹。”

我的性器卡在他的穴里动弹不得,我并不意外。我只好捞起他,扣住他的腰和向后仰的后脑勺。他的腿因此呈现了一个宽容的角度,接着我看到他的眼睫毛在颤抖。

“你醒了,对吗。”我抱紧他,我知道我的话让他不得不面对我的暴行。但他的后穴已经容纳了我的性器,不说话是默认,开口求饶是奉承。但无论他说什么,他的身体都不会说谎。

24

维克多·葛兰兹向来是个坦诚、不会说谎的人。他睁开眼和我对视,似乎是终于找到了喘息的机会。

他在掩盖他的紊乱,从被压制得气若游丝里我听见疼痛的字眼。

出乎我的意料,他抱住我的脖子,双腿盘在我的腰间,一瞬间我以为这个沉默的胆小鬼要拼尽全力绞杀我。然后我感受到我的脖颈处湿热,他哭了。

他的动作带动了下半身的运转,我沉溺在那种新奇的温暖里,于是我的精液一点不剩地留在了他的体内。我感到巨大的满足,脑子里一瞬间飘过很多,有修复因子凝胶,有祖先千百万年来传宗接代的本能。但最后我只是说,维克多,你不要哭了。

老实说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是我实在想不出什么该说的,而他好像也是为了印证我过去的猜想,他那贫瘠的语言能力。

“对不起,伊索,”他抽噎着,丝毫不顾我们还未改变的体位,“太疼了。”

此刻我万幸我没有戴着口罩,不然非窒息不可。

我摘掉手套,紧绷的橡胶终于变成了一摊垃圾。我的手在橡胶的覆盖里被浸湿,潮湿粘腻。我用指腹抚上他的脸,盖住他的眼睛。

这是我第三次亲吻他,他配合了很多,张开嘴任由我索取。攫取的氧气会在干冷的房间里置换成烟雾,偶尔牙齿的磕碰会滴落唾液。我忘记他的疤痕,在嘴唇发麻时撤下了自己的手。

像变戏法似的,手上没有沾上他的一滴泪,却牵出一连串的泪珠。我在卫生间清洗自己时我想只要我留神谛听我会听见他抽噎的哭。说实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哭,但如果与此同时硬要我形容我的感受,我会描述母亲的子宫。刚出生的孩子大口呼吸,证明自己存活的方式只有哭泣。

我不会忘记我们是同类,只有在他的睡眠、呼吸里,我才会感到安心。他无法用充沛的羊水将我包裹,但我确信我只能活在他或爱慕或伤感的目光里。

将他平摊在床上时我用湿巾擦拭他的私处,顺便抠挖着我的精液。他有些茫然,最终又冲我笑。然后眼角又沁出泪水。

25

“晚安。”我用被水泡的发皱的手掌合拢他的眼,“你还可以睡三个半小时。”

26

维克多·葛兰兹捉住我的手腕,不顾下体的撕裂感,有些龇牙咧嘴地坐起身看着我。

“其实我都听到了。”他静静地陈述。“包括那句我爱你。”

我突然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他的年长,他比我多活的那两个年头。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告诉他我没开玩笑,我真的很爱他吗?

“你的字条我一直都收着,在一个上锁的抽屉里,”他歪歪头,似乎在思考该说什么,“我想…要是你在庄园主来信前给我写信,我现在可能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

我爱你。我听到他对我说。

27

可是要是你没收到信,我就遇不到你了。

“我梦到……”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你在火光里替我惋惜,然后你就往里面走了。你好像看不到我,伊索。”

“我在这,不是吗?”

直到这时维克多好像才彻底醒来,看向我的目光像是想起他忘记的所有秘密。

我对他的过去如数家珍,一时间却忘了我雷同的过去对于他来说是个秘密。

28

我们无法违背游戏规则,或许本质上我们也不是正常的一对爱人。没有蜜里调油的生活,只有琐碎的字条。

安妮·莱斯特对甘吉·古普塔的不满越发明显,她央求我们替她解决这一心事。但很遗憾,我并没有多管他人闲事的习惯,无非多了些纸条上的安慰和提醒,说他是游戏不可或缺的成员,并且游戏还没结束。

游戏还没结束,但是我已经看到了梦里的火。

29

熟悉的泥腥味和木炭烧焦的味道。我有些想哭,当看向维克多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有些讶异自己的反应,甚至一时间想着自己是否被夺舍了,印象里我哭的次数好像只有刚出生和母亲死去的夜晚。

我抹掉眼泪说,维克多,带上你上锁的抽屉,跑吧。

他看向我,眼里分明是我陌生的不解和迷茫。他看上去和平日里一样不明所以前进着,我却反常地心浮气躁起来,眼看着他要向那火场走进一步,重叠的身影在我眼前明明灭灭,我感到晕眩。我知道我必须说点什么,就像我看到黄玫瑰却没吐出的母亲二字。

“亲爱的维克多,请替我保存一个秘密。”我不抱希望地拽住他。“然后我会告诉你我的过去,我的所有。”

如果我无法阻拦,那么这场火里埋葬的是我未拆封的水合溴化物。我闻到的不再是泥土和木炭,而是镇静剂和溴化物类似的气味。

地西泮,艾司唑仑,水合氯醛。

30

我猜葛兰兹先生其实并不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允许我们的做爱却依旧以朋友相处,我猜这不算爱情。

说到底,我只是贪图一个可以逃避的场所。原来我还是厌倦了生死场。

“你的颈项如象牙塔;你的眼目像希实本·巴特那拉并门旁的水池。”

我最后想起圣经里的这句话是新郎对新娘说的。相比之下我所做的一切无异于亲手杀了过去的自己,又种下未来的我自己,守望我亲爱的邮差先生会将我写进他的墓志铭里。

31

火。火舌肆虐卷上我的衣袖时,我知道新的轮回旧的故事又要上演了。

至于未来的我会生出什么,是荆棘还是鲜花,我不知道。或许也不是维克多·葛兰兹遁入死亡的安宁,可能只是我扭曲的爱意。

烘炉觉得自己第一次看到瑰这个字是在校门口廉价橱窗里陈列的唇釉上,廉价的塑料质感显得平易近人又不怀好意,旋开盖子抹在手背上亮晶晶的;逆时针旋回去又觉得这颜色很特别,或许是里面加的粉末,或许是浮在表面不平整的不知名品牌名称。

外壳平凡普通的颜色发挥她最大的想象力只能联想到桃子,那是很单纯的粉色,英文是pink,偶尔没熟透显露出青涩,又或是到被氧化而糜烂的褐色;鸿璐侧了侧手腕,廉价的质感黏糊固定在那块凸起的腕骨上,深红加白色,酒红漂白,水红加粉色。

她又觉得瑰这个字好特别,诡异一般的鬼字却有王字旁作衬显得人格化和女性化。走到花圃旁看到被太阳焦化的花瓣边缘,她才想起那是玫瑰的瑰。

鬼使神差地掏出水杯往干涸的土壤裂缝倒水,似乎那焦灼的边缘就会恢复如初。略显幼稚在行人看来就像是浪费水资源,天知道什么时候下雨。拧上杯盖又因为想起玫瑰的英文是Rose而喜笑颜开,欢脱地带着那一痕玫瑰色回家。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号炉并不想回家。年长者冷淡疏离的面孔总是和窗外的月亮一样,被云层笼罩时也会隐隐约约透出惨淡的光来。她最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姐姐也有那样的神情,明明她们的眉目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却又分明地向相反方向悬着。

她觉得那是一种害怕的情绪,被自己很小心地种下再也挖掘不到。如今生根发芽渐渐的也觉得没有必要去铲除——那是客观实在的也是主观存在的,也没有必要把这里称之为家。

“我讨厌月亮,但是学校里的其他人往往都是喜欢的多。它看起来冷冰冰的,我喜欢太阳······”

“我不想为单纯存在的事物而争吵,退而求其次,我只是不喜欢月亮。”

鸿璐记得自己在日记里时隔很久回答过去的自己的问题,这些问题那些答案就像是太阳被人讨厌的原因是会晒黑皮肤,更甚至是问自己防晒霜牌子的女孩子得知自己没做任何防护措施后有些愠怒离去的背影。

她后知后觉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未拆封的防晒霜递给对方时又被拒绝,第二天她挤了一坨抹在脸上意图找寻一种同理心,但意料之中的失败就像是被太阳晒化的粘稠液体。狼狈又离奇。

从那之后鸿璐开始关注化妆品,她积攒了很多,甚至一系列唇彩。她的天性在相似相近的色调里被拾起,甚至烂漫地投射到莓果上。有时候看到金花有些干裂的唇角她会想象收在橱柜里未拆封的唇彩,哪个像血色哪个适合姐姐哪个看起来很有活力。

金花能察觉到号炉赤裸裸的目光,只是那目光里毫无另类的想法更像是纯质的发呆。她记不清自己的生日但号炉总是在固定的一天送给她一支唇膏;号炉会说生日快乐,她会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日于自己而言并无珍重意义。

鸿璐回过神看到腕骨上一抹瑰色,隐隐地想起落日时带走的一片粉色晚霞。她决定下次送给金花这个颜色。

这绝对是她见过最适合金花的颜色,想到这里她又不由自主笑出声来。

到时间心照不宣地端坐在长桌前享用晚餐,家人像行尸走肉,机械地重复进食这一流程,没有谁会开口夸奖或者抱怨一句食物是否符合胃口。鸿璐想这会伤了厨师的心,她也不敢出声评价。

她留下来晚餐里的所有胡萝卜,其实这个颜色还是某一年的流行趋势呢。但是很难吃——这是鸿璐对它的所有评价。说出来会伤人心吧,她闭了嘴在沉重的椅子里荡悠着自己的脚,很显然这坏了规矩。对面的家欢看了自己一眼,眼底的告诫被收敛得很到位,像自己藏匿在肉骨下的胡萝卜。想到这里鸿璐露出一个笑,算是礼貌的象征。

金花收回目光,视线停留在盘里实在抹消不了的末了鸿璐说,姐姐可以帮我吃掉胡萝卜吗。

你好。

其实我们没有什么交集,说过的话也屈指可数。我对你最多的了解源自于旁人,道听途说你过去的恋情。有时候觉得这种行为挺不齿,因为我妄想从侧面了解你,于你来说不公平。因为你本该是一个饱满浓墨重彩创作出来的圆形人物。

我看待你带着很厚一层滤镜,但是可能哪天滤镜破碎我也依然会这样描述你。我其实也不清楚你在我心里的定位,我对你的感情其实也来的莫名其妙。要说出一二三所以然我哑口无言。

我们就是一年见不到三次的普通同学。 可是有一天我在这三次里挖掘出一点兴味一点留恋一点不舍一点酸胀一点绝望 。你好像一面我不愿揭开的阴暗面 。

你好像受过很多伤经历过很多 ,你的脸上于是没有明晃晃的悲喜 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吗 有时候感觉短短三天的发觉里突然承载了你很多年的愁绪。
我通过各种途径知道你的一点边缘 。你离我特别遥远而我特别滞后。 又不甘心我们只是同学到最后的陌生人 。你太遥远 ,我又有了莫名其妙的情绪 伤心难过隐秘的高兴 。你好像一口无尽的苦泉。 我悄悄挖掘, 自以为不为人知, 致力于把你变成现实, 又不小心发现沼泽也是苦涩。

能见到的次数特别少,于是我好像也变得特别怯懦。可能我本来就是这样,面对你网络好像也不是很完善的躯壳。我不敢添加你的联系方式,其实现生我也不敢直视你。当我发觉自己害怕和你对话时我就知道这不对,不仅仅是因为我本就没有话讲却硬要缓解尴尬。也不仅仅是肤浅地逃避你的外貌,我很难评定。我并不认为这是喜欢,但是我的主观意愿很想认为。

我还是怯懦到不敢把这些呈递给你。

我觉得我莫名其妙的感情会给你造成负担,其实可能只是在乎。我不能严谨地解剖分析感情的成分,总之我现在睡不着。

我一点也不了解你的生活,也一点没有涉足的途径。有时候会羡慕旁人有添加你,即使是从有限的视角认识你。

我察觉到喜欢你的可能性是在上周你回学校填表格那一天。学校里的每一天其实对我来说都进行的莫名其妙,按部就班的睡眠,按部就班的集中精神却看到你的出现。挺唐突的,那个想法就冒了出来,我感觉有眼泪在酝酿。我不知道。

我可能真的喜欢你。于是我害怕被你拒绝的既定结局,我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想到结局又退缩回去。我还是决定让他人告诉你,他人会原谅我的怯懦,我会原谅我自己的自私。

然后我又从旁人口中拼凑你。如若遇到畸形的拼图也要无措很久,我无法对自己太过残忍于是我会怀疑这些是否是真实的你。你太遥远了即使我勉力也无法鼓起勇气跟你说一句话。

印象里你脸上的神情总是寡淡的,这些和我听到的故事并不相符。那些寡淡的神情配上说出的玩笑,我觉得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组合。我下意识以为过去对你造成很大的伤害。我不知道。

假使你责怪我道听途说我先说对不起。但是你好像是我迄今的生命里为数不多,或许是唯一能让我感受到伤感的人。我很难表达我确切的感情,我只能用大脑思考我应该做出什么表情应该表达什么。我莫名对你有分外充沛的感情,捡到你过去的碎片我有哭的冲动。或许所谓共情,明确感知到你的情绪才是我对你所谓喜欢的主要成分。

你给了我很充沛的情绪 。有一瞬间我感觉它们在我的身体里翻涌 。一种异样的感觉 酸胀又回甘 很难形容 像是我泪水的苦果。

我不希望我会对你造成一些负面影响,即使这些内容太唐突。

我还是表达不出我真实的想法。可能比起爱情什么的,我还是更希望你能从过去里走出来。活下去挺痛苦的,但是我无法与之抗衡,于是衷心地希望你可以有你最想过的生活。

谢谢你读到这里。谢谢你能短暂为我的冒昧所停留。希望你今后的每一天都是你喜欢的天气,你都能看到朝夕云象。祝愿你未来一切安好祝福你一切没有病痛悲痛伤痛 ,所做的一切都去掉了以前的疤痕。

骨质疏松两位

BL:

1.

感觉甲骨两个人把头发散下来都能当被子盖了。做的时候感觉们金花会狂骂烘炉并扯他头发说你压到我头发了死b。烘炉就顺着渐寒施力方向动说哥哥好疼啊啊快住手啦我会注意的,然后去拿发绳把自己的头发盘起来问渐寒自己新发型好不好看

2.

哥手套下是不是血水积攒留下的伤痕疤痕,小时候早已因为稚嫩和外界的苛刻相冲窥见一斑,绷带被伤口撕裂涌出的血液濡湿,无法握紧拳头却在睡梦里害怕那些扭曲的伤口。柔软可怖如同蛆虫在自己的躯体里觅食,不由得攥紧拳头醒来却又是重复的破裂,直到有一天他醒来看到号炉抓着他的手,对方解释说他只是在等自己醒结果等睡着了。

3.

感觉家欢身上会有很多疤痕而然后鸿璐身上完全没有。扣家欢的时候好卤说哥哥要不要我给你擦点药膏祛疤特别好用我从小就用这个。结果勾起了家欢的回忆,意思是小时候家欢的待遇完全没有这么好,酒精碘伏绷带再简单不过也再充足不过。家欢想了想还是不想提起只是说不需要 你喜欢的话我一会就给你划一个位置你定。

4.

好卤鼓起勇气第一次用严肃的神情用手敲键盘给家欢发消息说哥哥我喜欢你可不可以跟我交往。家欢看到了告诉王夫人说鸿璐在网上开变声器网聊男的还群发表白想骗人感情

5.

*小时候
王夫人:噢噢家欢这是你弟弟鸿璐,你们要好好相处
*王夫人走后
好卤:哥哥其实我是女孩子妈妈她太想要个男孩了你别不理我呀 你要是不理我就没人理我了。。
家欢:啊?

7.

感觉鸿璐是妹妹家欢真的会让着的还会对他不错。鸿璐在发育成熟之前一直留长发还让家欢给他编头发,在得知妹妹是男的那一天家欢掏出了一把剪刀。好卤面上无辜说我以为哥哥你知道的对我这么好也是因为……原来。
嗯所以年龄差两岁好卤在家欢不记事的时候出生特别好。

8.

*看到家欢在给植物浇水
好卤:哇啊好好玩我也要
家欢:(白眼)*用喷水壶对准鸿璐*滋水

9.

想看哥疏忽死在鸿璐手下,因为怨气冲天渡不了只能徘徊在人间,然后鸿璐就开始帮人做招魂生意。好卤每天都闭上右眼找家欢,说哥哥我在这里你快过来。家欢飘在半空懒得理他继续骂他说别天天帮别人招魂了有本事把我复活了看你死不死。好卤不听还开了个新单,开到了大户人家说能找回来能给很多,好卤觉得好玩就去了,结果招的是个恶鬼,比家欢怨气还大,好卤跑路之际听到家欢的冷笑,还被家欢打了一巴掌。委托人看到鸿璐被风刮倒了带点庆幸说您行不行啊不行就算了我爹死的太惨怨气确实大。好卤摆摆手说算了我没事,这是我哥哥我给你介绍一下呀

10.

甲骨打架从来都是赤手空拳不是舞枪弄棒,当然号炉一般不会想打实在不行就装死要么就一边躲一边鼓掌夸金花哥哥好厉害

11.

想象了一下号炉变成鬼尾随金花好萌。金花察觉到了通过一些渠道通灵看到背着手游荡的号炉,脑子里浮现出狗血电视剧里的经典台词“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金花走进一看想掐他脖子却穿过了那片虚无,烘炉和之前笑得一样很轻率耸耸肩说哥哥我真的没有恶意的

12.

烘炉如果发自内心地不在意大部分人,而真正在意的(比如林妹妹)那一部分已经逝去,扣金花的时候大概会本性暴露很冷漠又或许更反常更让金花恶心,一边冷着脸看起来阳痿被金花抽了几个巴掌笑了虚情假意地问他疼不疼

13.

号炉最烦人的时候就是跟哥在一起的时候,虽然年龄增长不会这么烦了但是金花一直嫌他烦。后来金花发现自己越表现出不耐烦号炉越烦,实验性地笑了一下号炉闭嘴了。

14.

感觉们甲骨两个人相似的一张脸,做的时候渐寒看不清人脸是觉得自己在自慰,特别好。

15.

家欢:你很烦知不知道 能不能闭嘴
好卤:嗯哥哥我就是因为你不会喜欢我跟你说话才说这么多的呀

16.

想看甲骨黑云会纹身,哥在胸膛正中心纹了自己的武器样式,看了一眼号炉跟马克笔涂的一样的块状纹身不屑地笑出声说你还不如纹个十字架,号炉解开扣子看了看说哥我没地方纹了背后我也看不见怎么办啊

17.

囚服:金花我感觉你弟弟有恋兄癖
金花:……
金花:算了吧好恶心
囚服:是不是小时候你让他留下什么很深刻的记忆,有依赖感
金花:绝对没有

(半夜)金花:号炉你有病吧!

18.

小时候金花陪号炉玩,虽然心里觉得不舒坦但尽量没表现出来,然后听到号炉特别开心干脆地叫了自己一声妈妈,
号炉:妈妈……啊不对……妈……哥哥

19.

想看甲骨在黑云会打工,号炉某次救了金花一命,金花后知后觉脊背一凉,靠着巷子口的墙根点烟,烟灰积了一截他也没抽,从明明灭灭的火星和烟雾里看号炉脸上斑驳陆离的血迹。快烧到手了才吸一口,吐气的时候听见号炉说哇哥哥你吐的眼圈好圆啊,金花丢掉烟头踩灭说我看你脑袋也挺圆的

20.

家欢心情很好,面带微笑问鸿璐要不要洗头,好卤大为感动心想哥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很果断地把发绳解了。家欢依然面带笑容让他泡澡,挤了一坨洗发水就往鸿璐头上拍,冲泡沫的时候特别仔细把好卤压在水里两三分钟。
好卤:咕噜咕噜
家欢:嗯我知道他和赫尔曼女士的关系怎么了吗

21.

:好卤,你真的不在乎你哥吗
宏路:诶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呀具体不太清楚他比我大几岁 噢噢不过我们很久没见啦

:家欢,你真的不在乎你弟吗
金花:哪个
金花:谁会在乎那个整天嬉皮笑脸每个正行吃饭睡觉都要人伺候小时候撒钱完还拉着我垫背脑子抽了几百年其实只有十八岁一天到晚就知道姐姐妹妹胭脂口红粉饼花花草草的傻逼鸿璐啊?

22.

可能小时候鸿璐也没有很目空一切完全不在乎,家欢也没有那么口是心非天天丧着脸。他俩互相坦白一句发泄一下情绪都萌的不行。于是一直讨厌鸿璐的毒妇家欢在好卤突然一个回应一句喜欢里大惊失色跑掉了

23.

家欢半夜起来特意去鸿璐房间准备掐死他,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手上没了力气一不小心摔在鸿璐身上了。好卤顺势就抱住他了问他怎么还不睡

24.

能不能透一下们甲骨喜欢什么花,最好他俩还喜欢同一种,喜欢什么花瞳孔上有什么花瓣。号炉看到了渐寒眼睛里的花和自己一样,就说啊哥哥原来你也喜欢这个呀好好看特别适合你~
这样感觉号炉永远倒映在渐寒的虹膜上,哎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想起抛不掉,渐寒特别无语但也没办法改变自己喜欢的花是什么了

25.

渐寒出门急没顾得那两撇中分的刘海,以背头的发型离开结果被号炉看到。渐寒回家一看号炉在抹发胶,烘炉看到渐寒还评价了一番说自己把刘海掀上去果然没有哥哥好看呢

26.

渐寒被号炉做到失语本来一直在忍耐不喘出声不哭出声,但是后来太爽了没忍住并且说不出话来制止。发出的拟声词和气音让号炉想起小时候牙牙学语的婴儿,于是就擦去渐寒的眼泪,对着渐寒失神的眼睛说哥哥其实我们小时候关系很好的吧。

27.

想看家欢给好卤正方形然后技术很差不收牙齿把好卤痛到了,然后鸿璐就掉眼泪说哥算了一边又捏着家欢的后颈强迫他深/喉,家欢吐出来的时候感觉胃酸在全身烧,喘气的时候又被好卤摁住了草。然后发现鸿璐技术不过关只会硬捅,一边也疼的哭一边注意不出声结果听到鸿璐说哥你疼不疼刚刚我也很痛啊啊啊

28.


好卤贪玩没背书第二天默写写不出来,同桌家欢在前一天被妈妈逼得背完正在奋笔疾书。好卤就悄悄对他哥说哥哥能不能给我看一下我不会背。家欢没说话好卤就被老师发现交头接耳,老师理解为兄弟情深关系好就只告诉了鸿璐他妈,晚上回家王夫人问鸿璐为什么上课在和家欢咬耳朵,有什么事这么重要。
好卤没听明白只说他没有,王夫人想了想说算了明天不能这样了。好卤答应了但还在想自己明明没有咬家欢的耳朵,第二天上学情不自禁凑过去贴着家欢,被家欢推开后趁着老师写板书咬了一口家欢的耳朵。家欢没敢上课骂他就瞪了他一眼,结果鸿璐还凑上去甚至舔了一口。
家欢气的发抖,结果鸿璐小声问他哥哥你耳朵好软现在为什么这么红啊

29.

。家欢学会走路的时候好卤出生了,因为异瞳备受关注原本对家欢的期待都散去,但是家欢发自内心觉得好卤漂亮还不会说几句话但是已经流露出喜欢,家欢他妈看到就觉得可笑但也知道无法纠正幼儿的思维模式,只是说让这对兄弟一直好下去吧等到家欢知道他喜欢的弟弟夺走他的一切再看他们的结局有多可笑。
家欢长大后愈发感觉到自己被当做工具,那种隐隐约约的嫉妒和多年培养的情谊复杂得让家欢不知道怎么做,在某次发现鸿璐身上明目张胆的被偏爱后终于没忍住掉眼泪,好卤看到了就解开外套扣子撑开挡住家欢,顺势还抱着哥说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哭了我替你挡着我不会说出去的,只能哭一会!

30.

渐寒在洪炉出生之前都很喜欢穿绿色系的衣服,尤其是洪炉眼睛那个色调。号炉一出生时候因为瞳色渐寒也确实有点喜欢他然后发现他夺走了自己的一切,开始嫉妒开始讨厌却仍改不掉天生喜欢那个颜色的点最终成了号炉深柜

31.

好卤左眼看不见的时候家欢已经将青色外褂取代原来那件绣花大衣,家欢很开朗地嘲笑他,对着他的右眼说看见了吗这本来是你左眼的颜色。

32.

*好卤左眼青色慢慢变淡的过程
好卤:哥哥我是不是变丑了
家欢:没有
家欢:你一直都很丑
好卤: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嫌弃我的即使我眼睛瞎掉对不对。。。我在你心里还和过去一样。。

33.

好卤:哥我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家欢:哦
好卤:哥你这是答应了吗我们已经是兄弟了自然是友达以上对不对
家欢:不熟 你是哪位来着
好卤:啊你怎么忘记了啊这么重要的事情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脆弱被你遗弃吗
家欢:你提醒我试试呢呵呵
好卤:哥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啊
好卤:啊
好卤:不对,哥哥我们是什么关系来着
好卤:是跑友吗最近好像很流行这种友情:-(
家欢: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失散多年被人贩子拐跑又扔掉的弟弟
好卤:哎我就说嘛哥哥我们果然是跑友

34.

好卤出门玩结果手机没电了,快关机前思考了一下觉得只有金花行动力比较高,于是给家欢发消息说救命哥哥我手机要没电了。但是只打出救命二字手机就关机了,好卤遗憾之际凭感觉回到家发现金花在放烟花摆席

35.

好卤对金花说这次的胭脂是他花一百买的不是他做的。金花说你也就只值这一百块钱。其实好卤你省略了单位对吧。回一句原来哥哥你眼里的我还挺值钱哎。

36.

幼年的金花面对号炉的善意难免不知所措,回想起自己的恶意难过得在被窝里掉小珍珠。
成年的金花面对号炉已是有多远滚多远的心态,睡前不在心里骂一顿号炉就失眠,骂出声还会乐,睡眠质量up。
果然号炉你干过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吧。

37.
噢噢家里人委托金花带着号炉去庙会,金花忍了,半路没忍住故意撒手把号炉丢了。买糖下意识买两份觉得自己真不该把号炉丢了,要丢也等以后长大了光明正大赶出去。想折回去找号炉回头一看号炉就在他对面,问他手里的糖是不是给自己买的,还说谢谢哥哥

38.
好卤满月抓阄抓的胭脂粉末全都扑到了家欢身上,家欢后悔自己不该离桌子这么近又以童言无忌等为由被劝阻。晚上睡觉发觉自己其实在这个家族的地位并不能够肆无忌惮发脾气,差点掉眼泪。家政看到不过说一句不算数,第二次抓阄抓到自己不过以兄友弟恭搪塞过去。
结果好卤后来知道这件事三更半夜爬他床跟他说那个抓阄一定要作数,因为哥哥长得好看特别适合胭脂。家欢听了只想他踹回去,说谁管你做不做数我真的蛮讨厌你的快滚。

39.

好卤上车前在家的家欢每天belike:我服了,傻逼。
好卤上车后在家的家欢:我服了,傻逼呢。

40.

说不定金花小时候也特别感性号炉一贴上来就觉得自己讨厌弟弟特别有负罪感,以至于晚上缩在被子里思考到底要不要讨厌号炉想着想着负面情绪上来觉得自己真的特别坏,感伤到掉眼泪结果号炉正好爬他床掀开被子一看他在偷偷掉小珍珠。然后金花没有犹豫决定从此最讨厌号炉,虽然号炉没说出去他掉小珍珠。

41.

金花许久没见好卤看到第一句竟然是你衣服好脏。妈妈。脸上带着近乎怜悯的嘲笑,但是鸿璐只能解读出怜悯,于是他莫名感动觉得哥哥这是在没话找话这么久没见是想让自己好开口一点。

42.

号炉暴饮暴食进医院输液闲着无聊冒充医院通知家属给金花发短信说自己要做手术了,要在ICU待半年。金花看了看回了个TD,号炉一看直接拨通金花电话说我就知道哥哥不会担心我的健康安危一直很信任我的自理能力好感动!

43.

号炉进ICU金花在门口开香槟。开完回家感觉心里空了一块,原来自己已经恨了号炉一生了。
金花进ICU号炉在门口啃指甲,跟医生说医生你一定要治好我哥哥啊。说完回家隐隐感到兴奋,随即卢关。卢完大哭说哥哥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44.

感觉号炉演yongji囚服看到会很感慨,感慨怀念一下大哥,然后佳欢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我那个弱智弟弟

45.

家欢一出场就奚落号炉衣服脏臭号炉也没生气,感觉号炉这种情况下扣京华衣服都不带换的,还说里面的内衬都换过了。

46.

号炉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看起来清纯无害,性格天真单纯,纹身挑最花哨的样式看了以为是拿记号笔涂的。到黑云会终于不用拿关公的刀砍人挑了一把最花里胡哨黑白相间像王马小吉领巾的刀,美其名曰和服饰纹身相配。回到本源ego时被京华要求洗纹身不乐意说自己天天穿的衣服都不会露出一点兴致很好地恳求京华。后来京华不耐烦骗他说洗纹身特别舒服,结果号炉信了洗到一半快哭了。发誓说不回家了在纹身店当了三个月学徒回家趁京华睡觉给他挑了当下最时尚的花样纹在手上,京华痛醒了刚想打他一巴掌,对上号炉的满面笑容听到他说自己来给哥哥体验一下自己学习成果。表示说如果纹的好就可以在店里转正了。

GL:

1.

号炉第一次来姨妈惊慌失措,想哪里流血都行啊怎么是那里,觉得自己把裤子弄脏给别人增加工作负担很愧疚,然后系上裤子一边掉眼泪一边往外走,撞到渐寒也笑不出来。号炉走了之后金花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纸,往号炉床上扔卫生巾。号炉看到之后来找她说姐姐我可能以后见不到你了,你会不会想我啊。
金花很无语问她裤子换了没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好若智啊。号炉愣了一下,就问渐寒姐姐你也有吗。金花不理她,然后晚上号炉敲开她房间门说姐姐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我晕血

2.

好卤给家欢化妆,家欢看她拿着五颜六色的眼影盘还有颜色相近的粉底液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抗觉得头晕。好卤特别开心一直跟家欢说姐姐你不要动哦我在给你画眼线/姐姐你把眼睛闭上姐姐你等一下很快就好的。听的家欢头晕,但是也没了反抗的念头,化完鸿璐特别满意,拿着小镜子给家欢看,家欢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但是没说点点头看了一眼好卤的笑容皱眉,最后还是把妆容留了一整天

3.

好卤问金花要不要一起拍照,说想和姐姐合影发动态姐姐不要板着脸嘛。家欢皱了皱眉觉得总比这b给自己乱p图好,于是很浅显地笑了一下。回家一看鸿璐动态明明只有她自己的自拍。
家欢:你动态呢,是不是又乱p我图还把我屏蔽了
好卤:没有啊姐姐我设置成仅自己可见了[心]

4.

嗯渐寒一来姨妈就是痛经,号炉活蹦乱跳的还能跑几百米。后来渐寒觉得是因为号炉扣她不盖被子导致公函

GB.

1.

号炉扣哥哥也就手上忙,眼睛偶尔看看金花的私处说句哥哥你能不能放松点我好像忘记摘美甲片了;其余时间都是摸着金花的腰说哥你脸好红比我的腮红还自然哥你好好看诶哥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裂开]

2.

家里破产金花去当杀手赚钱养号炉,晚上回来没换衣服让号炉离远点语气不太好。号炉撇撇嘴跑了趁金花睡觉给金花涂指甲油,黑色的,第二天金花起来看到号炉笑嘻嘻说哥你不要让它掉漆呀我涂的很辛苦的。然后金花戴了一周手套捅人。

3.

号炉学了个新词叫电波系女孩,于是之后渐寒说她真烦谁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时候,号炉就说人家是电波系女孩哦!渐寒听了嘲讽一笑说我让你变成脑浆炸裂女孩信不信?![裂开] ​​​

4.

想看号炉拽着金花出门逛街然后试穿衣服因为胸太大裙子卡住了,本来想在试衣间大喊金花想了想算了,就打电话让门口的家欢进来帮自己。虽然是很正规的情侣关系吧但是金花不好意思就说自己努力一下吧我不方便,然后号炉求着他还把门打开了,这下金花没法拒绝了。
挂了电话进去然后发现穿戴整齐的号炉,试穿的裙子被丢在一边,看到自己眨巴眨巴眼睛说哥哥这里可以吗,你坐着就好啦不会累着你的~。

5.

家欢在试衣间被妹妹鸿璐扣了之后特别生气,继而发现自己骂她其实都可以用情侣间关系来解释。最后说你这样会耽误别人换衣服的知不知道很没公德心。
好卤听了说哥哥你没看到吗旁边一排都是试衣间啊,还是说哥哥觉得这个位置不好想换一个?
家欢崩溃又说万一客流量很大呢,鸿璐听了很开心地笑了说人多的话哥哥也会同意我这么做吗!

单人:

1.

感觉金花是那种因为从小看过的惨剧太多泪点很高笑点也很高,笑也是嘲笑讥笑冷笑,曾经沧海结果碰到真心实意的温暖和正面性好笑的事反而会嘴角抽搐想哭

2.

兄弟俩分开工作还是竞争对手是为了消弭金花的仇恨的吧,消弭掉想用脐带置号炉于死地的嫉恨,用业绩的竞争意识填充最后发现对方在摆烂放水,又恢复到最初,当下是想把号炉塞进羊水里重开想了想这就等于坐实自己的嫉恨,愤懑于对方的不在意。于是什么都不干和对方互相笑一笑打个招呼,又觉得这是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太没尊严,最后的最后说果然还是最讨厌号炉。

3.

哥死的时候会不会哭,走马灯时承认号炉是个好小孩

4.

感觉黑云会璐把号炉本身的特质最大化了,一点点残忍一点点袖手旁观一点点仁慈一点点情商

5.

甲骨一方死亡就像博尔赫斯说的那个水消失在水里,但是想了想他俩还真都死不掉。

6.

感觉哥是家里给好卤配的亲情友情物质精神上所有方面除了爱情以外的工具人,但是后来给自己开拓出一种爱情来了,告诉他缺爱的哥说这就是喜欢哦。

7.

金花和5+2都是红眼睛,号炉看到5+2会不会想到他哥。偶尔一回家也希望金花能和5+2一样和他平等交流。

8.

感觉金花得了一种被人触碰会思考对方目的然后僵硬的病,随年龄增加渐渐好转,但是对于号炉的触碰随年龄增加不断膈应到下达病危通知书的程度。

要往大观园的大字上加一横才能看到天,看到天空。贾府没有四角的天空,没有被高耸的围墙砌出的湛蓝,只有最中间的祠堂会冒出断断续续绵延的青烟,似有似无好像祭拜着祖先,好像彰显着永远得不到的解脱。

鸿璐向来不喜欢那个地方。

如果作为所有孩子的代表将自己的所有事情告诉已经作古的人,用左眼起誓会永葆贾府昌盛还请在此歇息的灵魂保佑来年风调雨顺,谁会知道自己也还是整个贾府的代表,只知道自己被困在一片沉默的烟雾里。或是老师或是长辈交于他的台词明明拗口得成熟得不符合自己的年龄,左眼会因为淡淡的檀香味不安而产生金星,但又因为进行太多次而谙熟于心,于是鸿璐对那里的记忆也只剩下了晕眩。

号炉第一次在重叠得像是崇山峻岭一般的灵位前汇报完事情后做了噩梦,那些白日里听不到看不见的魂灵的叹息、战栗、好奇通通融入他脆弱的梦境里,强迫年幼的躯体和精神去承载这片土地的所有故事。这片富饶而诡异的土地,这幢繁华而虚情假意的府邸。

鸿璐开始对檀香过敏,他毫不意外。实际上他的身上并没有起任何红疹也没有任何痒意,更确切来说只是从心脏内部迸发出来的不适、想要逃离的无措甚至于一点恨。但被祖母搂在怀里时他又想要不算了,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又悄悄把恨意抹去。

他点燃的安神香里有檀香,但他依然每天睡得安稳;他只是讨厌祠堂,那个未来或许他也要停留的地方。

一天里最美好的时间是被姐姐妹妹环绕着探讨下一首诗写什么下一种胭脂加什么下一种粉底会是什么颜色,满身脂粉气可以一直一直在宽敞的屋内循环往复做分子运动。她们日日来,房间里的气息也日日变着日日冲淡着那一味檀香,沉沉睡去忽又清醒,鼻尖始终萦绕那一点点香粉和中药混杂的味道。

鸿璐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踏出这个府邸,实际上他也很久很久没有去过祠堂,或许祠堂在一个钟鸣鼎盛之家的最中间很不妥,看重过去看中逝去向来不是什么好事。

他很早就已经过了适合被母爱泛滥的长辈搂在怀里的年纪,祠堂也始终香火旺盛,好像他无谓重复的措辞十几年来一直有效,真的能够保佑来年一切顺风顺水心事顺心遂意,好像真的可以忽略自己站在缭绕烟雾里沉默时许的愿掩盖不了的私心。

有时候他自认为逆来顺受,脸上温顺的眉目故作寡淡的神情已经祛除自己对祠堂的偏见,已经够招长辈的喜欢,甚至先辈魂灵的认可;当他每次微微转头看到贾环那张脸他就忍不住失态。

贾环好像生来就应该逆来顺受,狭长的眼角低垂下去似乎永远无法养成昂扬正眼看人的习惯。于是鸿璐的神情会严肃,贾环永远不会正眼看他,祠堂里在最偏远的角落低眉顺眼似乎不敢看他,祠堂外始终是冷漠夹杂着讥讽的俯视和擦肩而过。

他好像在祠堂许过最真诚的愿望是希望哥哥能正视他,即使身高比自己多出一截也要平和地弯腰表现出谦逊平视自己。就像在祠堂里一样,有时候他希望自己是祠堂,也是一枚做工精致的灵牌,贾环能够瞻仰自己能够俯视。

于是鸿璐看到绫罗绸缎和崇山峻岭般的金银会联想,那些灵牌和贡品,而这些物质是不是用贾环平视自己的概率换来的。

他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其实好像没有谁拦着他出去,或许昨天刚刚出门过,但他仍觉得悠久,好像祠堂的香烬已经变成他的骨髓,自己也变成一尊佛像。他盼着能有陌生人接近他欣喜地告诉他自己的所见所闻,但其实那些陈谷子烂芝麻街坊流传市井之语他未必不知。

他有和林黛玉偷看西厢记的记忆,明明不过是很寻常的爱情,男女之间互生情愫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被责备。偶有别的人家串门带来的话本一翻开就比西厢记更触目惊心,标题也将故事情节概括得淋漓尽致更比西厢记三个字露骨百倍。

那是一本描写断袖的本子。当鸿璐翻开时他不由得问最近都流行这样吗,一旁话本的主人史湘云按耐不住,抓着自己的袖子说是的,脸上的笑意都快溢出来。

其中一方有一张酷似女性阴柔的脸,那使得他们行房不那么突兀。甚至于对待那一方的行为也如同对待女性,他没忍住问史湘云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看世面上永垂不朽的言情小说?

“噢······那当然是大家都知道他是男的啊!”

史湘云的回答简单得出奇,她甚至把本子特意留了下来。她笑意盈盈地来又携着一阵轻松的大笑走了,留下一句性别的判断晃悠在号炉脑子里。

好像知道他第一眼看去就觉得那不仅仅是一张酷似女性的脸,更是一张酷似金花的脸,徒留下一句性别提醒他的不耻。

号炉做了一个梦。

和他相处以秒做单位的家欢好像很清闲,托着脸坐在没有护栏的桥上仰面笑。鸿璐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金花这个表情,那样接近于天真烂漫的幼稚让他在梦境里都想起在祠堂里阴鸷的严肃。他又想起自己许的愿。

他看到金花拾起石子玩打水漂,连续蹦哒了三五次就沉入水底。这无疑没有满足金花,甚至连自己靠近都无法触动对方对石子的挑拣。

那是一块扁平的鹅卵石,于水漂而言过于沉重,不出意外地只发出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就没了踪影。他听见寡言的哥哥自言自语说可惜了那么好的形状。号炉没忍住把玉佩解下来给他,扁平的完美甚至让金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起头仰视他。

金花把那块玉推回去,说你真是浪费,成色这么好的玉怎么可以用来玩打水漂!

号炉没忍住笑,他此时此刻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愿望莫名其妙被实现了,也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是梦,甚至是他的幻境。他出生的太晚没有机会看到如此姿态的家欢,但这是弥补还是提示他不得而知。

号炉慢慢收敛了神色,他出神地看着金花的后脑勺。过去他以为金花的眼睛是猩红,甚至于成年人血液的紫黑色,从注射器的管子里流淌出来只有阴影。现在他觉得那就是春夏所有花都会有的颜色而已。

他出神之际听见玉石碎裂的声音,撞碎在河底里四散的声音很轻易地被风送走。自己的玉佩仍旧好好地挂在身上,他抬头又对上金花的眼睛,又听见他说刚才它跳了十下要不要一起许愿?

号炉许了一样的愿望,双手合十松开时多了一块玉佩,睁开眼时手里仍攥着那本本子。

他没来由地听见金花说这块玉是赝品所以送给你了。

哪怕那只是一个梦,鸿璐再下笔时所有人的脸庞都出奇的一致,瞳色都是红色系,他知道金花不可能会那样。这足以让他沉郁顿挫地无声哭一个晚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在他忍不住抽泣意识到真相时还像跟不上节奏似的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长很长,长到他似乎看到金花的脸一点一点褪去婴儿肥褪去青涩,褪去笑意,最终变成祠堂里最偏僻一隅里的灰烬或是一缕檀香。

他看向桌上堆积的画,有的皱皱巴巴有的服服帖帖崭新如初。

他又做梦了。只是梦到的是那个仿佛只剩下神经质的哥哥,那个没有笑意的生命体,接近于无机质的家欢。

他似乎强迫金花跨坐在自己的腿上。只是他平日里所有的欲望好像只是一个拥抱,哪怕彼此的性器官互相面对甚至坦诚相见。他抱住金花的腰时能感受到对方的颤抖,好像他是金花本人,他是一个有完满生命力的有机体。

号炉知道自己又哭了,他的眼泪鼻涕都擦在那人的衣服上,用悄悄话说原来你也有心跳,哥哥你知不知道靠在一个人身上可以知道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什么都知道。

换在平时他早被金花骂了,甚至一把推开用他那柄血腥气厚重的刀或是笞杖指着自己的喉咙。

鸿璐隔着衣服抚摸对方的躯体。他的身体很匀称,骨肉分离得很彻底,没有拖泥带水的地方。他心一横压着金花坐在他的性器官上,又怔怔地看着两行泪从对方眼睛里流出来。因为生理压迫吐出的气息带着温度全部消散在空气里,就像号炉清醒又混沌的梦境,破碎开又被粘合成一个畸形的微笑,象征自己扭曲的爱意永垂不巧。

金花还是没有说话。即使他的眼泪和身下分不清来源的液体混杂在一起显得泥泞不堪。鸿璐不敢看他,他害怕下一秒这个生命体连金花的五官都不会再有,他想象真正的家欢在这时候会说什么,会骂他还是说不上话暗暗算计着第二天怎么跟自己算账。

他不知道是谁的眼泪越淌越多,甚至汇聚起水流一点一点冲刷着他的罪证。鸿璐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恶心,这些感觉他鲜少才会有。他觉得糟透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最隐晦的秘密被最害怕的人挖掘出来,对方想公之于众却不明不白地死去,让他觉得自己的秘密被留在生死之际,任何人都有权利去经过浏览。

鸿璐醒来时那本本子虚弱地压在自己的一叠画纸上,窗外下的雨让他没来由的觉得骨头酸胀。他忽视不了自己身下那一片潮湿的水渍。

不管是雨水,还是人类的体液,湖水河水海水人的泪水暴露在空气里恶心得让他想要发作,为那些扭曲的感情付出代价,发誓来年不会再犯错一定为家族为都市做出不朽贡献。

雨水里混杂着尘土,在泡烂发软的土壤上溅起水花。明明那和檀香相差甚远,明明自己的院落离祠堂很远。

他不动声色地处理完自己的梦遗换上衣服回去,桌上的画和本子已经不见了。鸿璐有些木然,他的直观告诉他难过和害怕,那些扭曲的爱说不出口的欲望或是被撕碎或是被损坏,只留下没有形式伪装的、最原始最直白最触目惊心的内容保存在自己的心里。

他很意外自己没有被家政按在地上打几十大板,拖着垫子跪在灵位前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或许是那本子里的人太像女人,自己的画太像女性。

好卤突然生出一种变相的幸福感,来自家欢那张没有明确边界的脸。

家政没有说明白什么时候放他出来,跪在软垫上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也感受不到柔软,他的躯体也渐渐僵直。他始终如家训所规定的挺直腰杆,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放松那根垂直的脊柱。他像一堵被水泥封在空气里的玻璃墙。

他没有其他感觉,他望着那些在渐渐低落的烛火和线香里模糊的灵位。家政是否会翻开仔细看,家欢是否会知道自己跪在这里。

门外有人匆匆经过落下东西的声音,他没去理会。他莫名觉得心安理得,自己或许就是应该在这片永久缭绕的檀香里洗心革面,虽然他知道不久之后被放出去那些晦涩不能见人的东西的性质不会变,只会变本加厉,在未知的一天以更丑陋的姿态爆发出来。

他久违地感受到困意,烛火一跳一灭似乎也犯了困。他的鼻尖萦绕的脂粉气味和药材味已经被檀香冲的一干二净,头晕目眩让他惶恐不安自己对家欢的情感会不会被先祖洞悉。这么多年来的风调雨顺会不会因为今日长时间的意淫而颗粒无收。

那会是千古罪人吧。

他合上眼皮时听见身后的门在动,他的脊柱他的脖颈已经僵硬得无法动弹,他宁可现在有人能痛打他一顿,让那些生锈一般的骨头转动重置。

家欢被家政拉着看那些画像甚至本子的时候整个人一僵,他感到怒气和恶心一起涌上心头,甚至能逼迫他吐出一口血和画上人的瞳色相认。他放下平日里的尊重和讨好,直言道希望您去问鸿璐本人而不是我。

家政合起本子淡然一笑说他不想和鸿璐交谈这个。

“你去问他,如果问不出来你就跟他一起跪在祠堂。”

家欢手上的青筋暴起,他压低的声音却盖不住动脉因为血流量增加的鼓起。家欢沉默地退了出去,因为愤怒的加持动作有些不协调。

几乎是同手同脚退出那间富丽堂皇燃着高级香料的屋子,他才发现自己在害怕。

害怕什么呢,说不上来,直到他看到窗户纸内勾勒出的鸿璐的影子。

鸿璐从来不是形销骨立,矮下去的烛火和他标准垂直的下半身投射出的虚像像鬼魂。金花看了看门口的食盒,他下意识想里面跪着的会不会是一只披着鸿璐皮的饿死鬼。

他看到烘炉顺着膝下的垫子转了一圈来和自己对视,高高在上的烛火让他的眼睛湮没在阴影里,半晌才憋出一句哥哥。

金花不喜欢祠堂,更不喜欢鸿璐。当鸿璐在祠堂宣誓诸如此类的情景只会加深他的厌恶,尤其是在静候一旁时悄悄转移目光看向自己的时候,那张挂着和年龄不相符的严肃的脸似乎开始想要浮现笑意,随即又被意识强压下去的类似忍俊不禁的调笑感,使他无数次想要杀死鸿璐。

到底在笑什么。

他看着跪的近乎瘫痪一般动弹不得的鸿璐。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的笑,他仍想质问。

他觉得自己是问不出什么来的,号炉自己偷偷溜出门逛窑子又看上个姐姐或是妹妹,哪天逼着家里人说要帮人家赎身也是大有可能。凭什么说那些画像是自己,红色眼睛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想到这金花又开始恶心,他没忍住对着号炉肩膀踢了一脚,看到对方因为行动的麻木而无措地倒在一边他又觉得好笑。捡起那只被跪了一日而瘪下去的垫子,拍了拍着地的那一面的灰尘,把鸿璐跪过的那一面朝下,如同赎罪希望得到刚才行为原谅一般跪在那片灵牌的左边。

那里是他常年站立看着号炉表演的地方。

号炉觉得身体一轻,几乎低空着地,着地如此清晰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忍不住咳嗽挣扎着想活动躯体。他希望金花能过来扶自己一下,想到那一脚确实用了力又有些狼狈地挣扎起来打消这个念头,人体二百零六块骨头都在互相挤压摩擦出可怖的声音,像年久失修的门,又像那些栖居在此魂灵的感叹。

他看到跪在一旁的家欢,因为动作幅度的变化衣服贴着躯体,他又想起那个梦。至少那确实是金花,骨肉匀称分离的家欢。甚至脸都一样,唯独少了声带。

他以一种常人不能做到的角度直立起身,或许在金花讶然的余光里开口问他为什么也跪在这里。

金花改了主意,他也并不想和号炉解释前因后果,隐隐想起家政觉得嫌麻烦于是开口说想想你自己干了什么吧。

他没忍住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想了想明天说不定号炉就要带着所谓姐姐妹妹进门又抬手去捂嘴止住笑意。说不定这小子还要跟自己讲述一遍所谓缘起,听完他就去睡觉,再把这个笑话般的睡前故事汇报给家政。

号炉走近他,掀起衣服的下摆跪在他一旁的地上。水平没有起伏的水泥地没一会就让他觉得膝盖在破裂,他没忍住开口。于是他说,哥哥你喜欢那些画吗,我画了很久。

他还想说因为平时不能跟金花见面所有他不知道瞳色的具体颜色,所以他把所有红色的颜色都用了一遍。有的用来画瞳孔,有的用来画脸颊上的酡红,以及人体关节上的红晕。

家欢当机立断说了一句不喜欢,末了又勾起一丝讥笑说你画的是哪个姐姐妹妹我可不知道你怎么不去问问本人,你去问问本人会喜欢你画的活春宫吗。

号炉的脸涨红了,但依然挂着那个淡然的笑。他说这里是祠堂哦哥哥怎么可以说这么露骨的名词?

家欢瞥了他一眼,继而双手合十举在半空,虔诚地闭上眼睛朝圣一般作了一个揖。当他睁开眼睛想直起身子时却发现鸿璐掐着自己的后颈,他没好气地说这里可是祠堂你又在做什么呢。

后颈中间凹下去的一截像丘峦低落下去的弧度,像上方灵牌之间整齐却矮小的层叠贡品。号炉松了手,漠然地贴近他,在他的耳畔说画像上的人就是他。

金花的瞳孔缩小,在半径缩小的圆形里浓缩着黑色和红色,那一点点不可置信和愤怒使他哆嗦地抬起手掐住号炉的脖子。喉管脆弱不堪,可动脉在他施力的指尖下依然在供氧供血。

那股烦人的檀香猛然钻进他的鼻腔,他松开手又跪拜下去。

鸿璐淡然,沙哑着声音说祠堂里什么都没有,要真是有用,我无数次许愿能和哥哥说上话,早就该还愿了。

他捕捉到金花的一颗眼泪,那是气急败坏的眼泪,砸在地上很快被灰尘吞噬。号炉扣住金花的后脑勺,他在那个瞬间明白其实自己的欲望在当下不过只是一个亲吻。

他们之间谁都不会亲吻,谁都没有亲吻的技巧。所谓表达爱意的方式在一方看来不过是浪费氧气的行径,他挣脱不开号炉,任由他舔舐自己的唇,又没轻没重地撞开自己的牙关,门牙磕碰让他感到一阵恶寒,随即又被陌生的体温入侵而害怕。

金花避无可避,他知道鸿璐的舌头和自己的舌头贴着彼此,甚至热烈交缠在一起。正如号炉按在自己肩膀上的力度。缺氧的感觉像高烧,一点一点蚕食他的礼义廉耻和他的理智。烘炉像溺水的人,在被水草缠住了去路遇到自己不征求同意就要自己给他渡气,未经允许就把路过的他作为氧气罐征用。

巨大的羞耻心和求生欲使渐寒在那一刻推开烘炉,他看着本就摇摇欲坠的灵牌感到悲哀,抬手擦去因为沉迷亲吻而淌下的涎水,想到这可能还是烘炉的他嫌恶地看了一眼袖口,上面还堪堪凝着一点血色。毫无疑问烘炉把他的舌头咬破了,或许是自己挣扎的结果,但他在强烈的求生欲下依然固执己见。缺氧死去,在一个吻里死去非但不浪漫反而让他觉得恶心。

号炉被金花推得有些远,后脑勺堪堪碰到那些灵牌的支架,他感到幸福和夙愿实现的解脱。而渐寒那张脸上挂着的黑线他纯粹当做没看见,继而自己的胸口就被一枚掉下的灵牌砸中。

砸在心脏上,漫长的停顿又让他看到眼前冷淡的渐寒又被重新赋予笑意、青涩、婴儿肥那些幼稚的特征。

他想将灵牌重归原位,抬手却看到一点殷红。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渐寒拿着他那柄针,或是刺,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自己的喉咙。

额角在渗血。许是敲到了不知何处。渐寒的声音很缥缈,但号炉只想问哥哥为什么把武器带进了祠堂。

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觉得祠堂是贾府的瑕疵,正如渐寒那柄洗不净血气的刑具。或许是额角那个口子,祠堂挥之不去就像渐寒带给他的所有情感,他的一生都要永远保留那个名为渐寒的缺口,那个檀香气味的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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