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童话

01

很遗憾,警察和匪帮构成了我的职业生涯,即使我并不喜欢参与他们那复杂又危险的斗争。我也并不喜欢他们中有谁对我评头论足,其实我再清楚不过,他们找上我,不过是因为我在业界里以沉默著称的性格;而在信件派送完毕后,他们又会对“沉默”一词添油加醋,让我在一众能言善道、善于拉拢生意的邮差里更加抬不起头。

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沉默是金并不是我的座右铭,更不是我的工作原则。我的背包里堆叠着厚薄不一的信件,它们在我的步伐里摩擦磨损,最终被投递到铁质的信箱里。

鲜少有人会迫切又期待地伫立在信箱边,诗人是其中一位。我喜欢和我一样对信件保持热情的人,那会让我感受到所谓同理心的美好。

诗人二字或许应该加上双引号,我知道他不是真正的诗人。从背包里拿出最厚实的邮件递给他,他会微笑地接过,再和我说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然后我就会感到一阵轻松,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包轻了不少。

兴许是幼时听的童话使然,我觉得诗人应该是无论性别都长发披肩,脸上神色淡漠,不卑不亢永远昂首挺胸。身穿白色的长袍,在风里衣袂飘飘。而“诗人”实在太过干练,使人觉得他作出的诗歌都该在战场上传颂,所谓打油诗。

02

小时候妈妈会给我念童话。她喜欢倚在夜幕的床头给我念格林兄弟的作品集,但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只念格林童话,或许这也是她的童年?

“维克,说不定有一天你会在这本书里找到你的姓名噢。”她总是这么说,轻轻唤着我的昵称。其实我知道她说的是葛兰兹,而不是维克多。

妈妈的头发有和麦穗一样的金黄,所以我喜欢秋天。麦子可以做成面包,对于过去的妈妈和现在的我,温饱永远是主题。我回想起她的头发在风里被吹乱,好像小麦的丰收季已经到来,我可以忘记饥饿。

她总是很累,很疲乏。她没有休息的日子,因而没有闲暇过问我的学业和健康,有时候我觉得我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好了。她只要听到我的呼吸就可以把心吞进肚子里了。

有时候她还没念完一个故事她就睡着了,眼睑下是浓厚的青黑。我会凑近她,把被子分给她一部分,接着就会听见她在喊我。

“葛兰兹……”妈妈总是喃喃着。或许她在做梦,在梦里陪我去荡秋千,接送我上下学。

后来我猜或许不是我,更不是她自己,而是我素昧相识的父亲。

因为在很久之后,我才偶然知道格林兄弟是德国人。但我情愿蒙蔽我自己。

03

我在幻想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时,舅舅替代了这个位置。我看到妈妈歉意的微笑里挂着明晃晃的其他情绪,我不知道,只觉得很陌生。后来我想,或许那个叫做讨好。

我不知道舅舅的生活是否富裕,大概也不好,要不然我也不会看到他和妈妈相似的眼睛里的嫌恶。

我也不知道,我在学校里的生活会更糟糕。虽然都是不管不顾的态度,但是我知道再也不会有人给我念故事了,再也不会有人在我的耳边喃喃“葛兰兹”了。

假设我厚着脸皮向这家人央求给我讲一个故事,我会听见一声嗤笑。然后开着玩笑说维克多你不是在读书吗,读了书不应该是你给我们念吗?还是说你的书都念进了狗肚子里?

我终于哭不出来了。

04

我忘记了是哪一个故事。里面说蜉蝣的寿命只有一天,二十四小时。即便如此,它也很快乐,因为它在这一天里解脱了稚虫的枷锁,做了它一直想做的事。

我也替它开心;相比之下我的人生无望又寂寥,我甚至找不到我想做的事情。我只要活着就好,无聊又痛苦地打发掉不知道第十几个年头,还不如一只蜉蝣。

我很久很久没见到妈妈了。我想告诉她,我想做一只蜉蝣,我想过有意义的生活。可是学校的课程太枯燥,同学太苛刻,老师太无情。他们像漫山遍野的复制品,他们只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把我压制成蜉蝣的稚虫,再把我扼杀在浩如烟海的文字里。

我还是不能很好地阅读格林童话,只能凭记忆里妈妈的语言猜测词语的意思。

05

对于我开始参加工作这件事,舅舅表示支持。他们脸上流露出截然不同的神情,说着读书是多么浪费钱,我去工作这个决定是多么明智。

其实我不过只是从一个地狱跳到另一个火坑而已,作为蜉蝣,无以撼树,却能被火海吞噬得干干净净。

06

邮差,或是信使。以传递他人情感为使命而安身立命或是苟活着,摸索着不同厚度的信件揣度对方的用意和想法,想象收信人的反应和接下来的交流成了反复奔波里的唯一乐趣。

胜任这份工作让我错以为我在这个社会里有一席容身之地,回头想想其实就算是一亿只蜉蝣,也无法推倒大树。更何况只是一个我。

我害怕在信件里看到我过去熟悉的姓氏和名字,于是我又害怕、排斥交流。偶有恶趣上头时,会忍不住或是加快步伐以驱散心头的窥探欲。窥伺恶人——于我而言的恶人的秘密,总让我觉得他们有把柄在我手里,总有一天我会扳倒他们,为我自己伸张正义——一只蜉蝣的正当权益。

邮局的当差总说我天真,然后嘲弄地抚平嘴角,塞给我一大摞信件。具体原因我并清楚,或许是因为他偶然撞破我的喃喃自语,或许是我永远忘记不了妈妈讲的童话。

比如说,可能有这么一天我会遇到一只穿靴子的猫,他头戴海盗船似的帽子,插着翎羽,爪子挥舞着尖锐的刺矛,澄清我的过去之后又告诉我妈妈的下落。

07

我好像做错了事。一件威胁到当局的事,原谅我并没有能力处理它,诗人先生。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08

我难得休息了一整天。肌肉记忆里的奔波和疲乏涌上来,我忘却了那场大火,忘却了诗人的横死,忘却了很多很多。

我勉力挣扎,撑不住眼皮往下坠,朦朦胧胧里是一轮漩涡。却听见威克的叫嚷,但我实在没有力气下去安抚他,只好颇有负罪感地想为什么威克不能多通点人性,总是任性又贪吃。

它的叫声赫然有些奇怪,它停止得很微妙,顾不得感到奇怪,我抓住这个寂静的空隙我闭紧眼睛,明亮的火光却又出现在眼帘里。我感到惶惑。

惶惑于噩梦的循环,我只好睁开眼睛,看到手里握着诗人送给我的笛子。

真正的诗人确实应该吟游着,吹响笛子驱散我的惶惑。可是他留给我的也没有真心实意的回忆,只有冰冷又精致的笛子。而今我甚至来不及问他我们是不是朋友。

他不该死的。是我的错。我又怎么该和正义的象征做朋友?

怔愣着,我恍惚觉得手里的笛子是纺锤。我想起受了女巫诅咒的玫瑰小姐,倘若我能沉睡下去,一直一直,我就可以一直享受着为数不多的假期。

沉睡到一百年后再醒来或许会有杂志刊登上“葛兰兹”的姓氏。不过就算那样,妈妈也看不到了。而那也不是属于一只蜉蝣的童话,而是错误的神话。

09

我醒来时,正是子夜时分,新的工作日又步入正轨。月亮刚好从层叠的云里跑出来,月光照在威克身上时,连它睡着发出的呼噜都温和了不少。

我终于明白了威克转变的叫声是为什么。它的脚边躺着一封信。

一封信?一封信!上面有着华丽暗红色的火漆印,似乎还撒着奢侈的金粉,它们精巧又别致,这样陌生的组合在月光下面闪闪发光, 这当真是属于我的吗?

精致到纸张纹理里的信件对于我而言,似乎拾取都显得我德不配位。但触摸到边缘的湿润,我知道那是威克留下的痕迹。想到这,我有些嗔怪地看了一眼威克,这等信件,应该叫醒我亲自接收才对!

我小心翼翼地裁去火漆印。一边想着这真是奢侈,质量未免有点太好了点。

好吧,请原谅我的才疏学浅,陌生人。信纸上简短的花体字确实难住了我,但它散发着好闻的油墨味,让我有了一点耐心去拼写解读。

我想问威克,你有没有看到是谁给我的这封信呢,毕竟我一眼看下来只读懂落款和我的姓名——不过这当真是寄给我、属于我的一封信!

我想此时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不再运输血液,而是上流贵族派对里充当开场白的香槟!于是我摇晃着威克说,嘿伙计,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欧蒂利斯庄园吗!

当然它听不懂。它只是埋怨地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我就当他同意了。

我想象着那个庄园。它该是由一个好心的富翁所有,有高耸古朴的围墙,缀着四季常青的藤蔓和夏季独有的蔷薇。粉白相间在太阳光里被镀上明暗交界线。秋天里我一定会在这座自给自足的庄园里看到丰收,甚至于妈妈的幻影。

10

其实我后悔了。

庄园大而冷清,空旷得像我感官里描述的我的家。端坐在桌子边,我又回想起过去在学校里的日子,老师会说坐姿最标准的孩子会获得奖励。我感受到僵硬,因为端坐得太久,脊柱已经僵直地保持原状,似乎只要我略微活动就会发出类似于铁门关闭的声音。而我又恐惧于观察他人的姿势。

余光里是有很亮的颜色,我下意识地躲闪着去探寻。拥有金发的女子匆匆略过我的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拥有肃穆灰色的青年在即将转头那一刻又看向我,他盯着我。

他是在观察我吗?这不太妙。我不喜欢。但是我没有察觉到他的恶意,或许那只是口罩的缓冲效果吧?我在第二次确定他是否在观察我时,我扯起一个抗拒的微笑然后下意识闭起眼转回了头。

那一定是我这辈子笑的最难看的一次。我有点遗憾地想,即使我的生活不如意,但我确实保证了每一次开端都没什么大纰漏。这点心理安慰和自豪使我不由自主地为他的眼睛加上一点温情。

我实在没有胆量站起来口齿清晰地说,大家好,我是维克多·葛兰兹,请多关照。于是我又惦念起我加工的那一点温情。和发色相同的瞳色在太阳底下会有很特殊的金属光泽吧?会像坚冰融化一样的温和情怀啊。

于是我在纸上认真地写下我的自我介绍让威克送去。

万幸威克现在比之前通人性的多,它没有送错人。当我看到灰发的青年低下头打开我折叠的纸条时,灰色在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银色的光圈刺痛了我的眼睛——原来那是银色的呀,我忍不住想。重新睁开刚才眯缝起的眼时,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应该多写几份的。毕竟不能特殊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人吧?

我这才看向另一侧那个不断制造动静的青年。他看起来并不是擅长抒情和适合打交道的人。但我又有些感激他,那些时有时无的噪音确实充当了很好的背景音,让我确定我们四个人还活着。是活生生的人。

我垂下头继续重复着那些说辞,脑子里又想起火灾和诗人。他大概只剩下一些焦炭了,再也不能将自己的情感传递给他人了。

11

“…请注意安全,我完全赞同你的说法!”

我看着最后一个墨色分外浓厚的感叹号,我再一次感受到了名为同理心的美好。我猜想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对来信和庄园感到失望。他的言辞恳切,相比金发女子和运动系青年的冷漠,简直就像天使的福音一般悦耳。

我想不起上一次有人对我提及安全的时刻了,好像只有这个词才能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人,一个有着生命、活生生维持运营生命体征的功臣。我想起冬日里难得的热汤,只要不拘谨里面汤料的劣质和肉片的多少,也不要计较于初次和接续的口感,它还是御寒的好东西。我猜想他们一定往一碗醇厚纯正的汤里不断加入水,以至于原本金黄的颜色渐渐褪去,沦为不值一提的汤汤水水。

我忍不住向他介绍威克。我想让他做我的朋友,毕竟他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要是有人撞到我对威克自言自语的场景,一定会给我贴上标签吧?我不想再沦为异类了,哪怕出于如此功利的目的。

拼写着威克的名字,我又想起他的经历。他已经失去了妈妈,想必他是个孤独惯了的人吧?我侥幸地想着,又想起我很久很久没有相见的妈妈,又不得垂头丧气于妈妈小时候为我读过安徒生、格林的故事,却没有讲过伊索寓言。

我真挚地补上一句“我和您有着相似的经历”,祈祷着他不会在意我混乱的语序。不过我是在请求他的学生时代也没有取得好的成绩吗?

我顿住了笔,我看到那张来自伊索先生的、带有平行折痕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工整,甚至谈得上娟秀,和他流畅的逻辑和行文相得益彰。

我捏紧了笔。渗漏的墨迹从墨囊里不经意沾染上我的指尖。伊索先生,就像冬日特供羹汤最初最醇厚的那份,我永远都没机会染指的那份昂贵和珍稀。

12

“伊索先生,请允许我这么叫你,

我努力回忆着他的措辞。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伊索寓言?您看起来像是饱读诗书的人…我想所谓寓言所传达的道理您应该都铭记于心,您应当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实在下不去笔。根据一个同名的巧合该如何圆上一份肤浅的讨好?或许是我过分想念妈妈的睡前故事,还是我希望伊索能打破禁令在夜晚履行这份工作?但毫无疑问,我对他产生了依赖。

这种陌生的情感寄托在陌生人身上,不会负负得正。只会产生面红心热的化学反应而已。

例如现在,当我看到他热情和理性兼并在一张纸条上时,我忍不住遐想。但无论如何,我知道,把亲生母亲投射在一个初次见面的同性青年身上是极其离谱的。更何况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为我的一己私欲服务。

“亲爱的维克多,我想你高估我了。或许是职业使然,我想我的道德感低于正常人,死亡已经不再是我生命里的大事了,于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道德感?我不能很好地理解这个词,不由自主用钢笔圈画着,可生死存亡并不阻碍道德的履行吗?我不明白,但我不由得钦慕于他的坦然,这样的人在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尸体前也会保持冷静吧。

假使我能成为他的朋友,他的挚友,他在为我入殓时会落泪吗?会向他人倾诉我的过往和他的难过吗?

“我知道伊索寓言,一个古希腊奴隶有如此觉悟确实令人赞叹。我曾看到过目录上有‘一只木桶’和‘两只木桶’的故事并列展现,我认为那很有趣。可他所讲述的道理其实不能应用于这人世间。葛兰兹先生,我想你很明白这一点,没有人真的会把脑子里储存的原则一一履行、严于律己的。”

我被突然正式的“葛兰兹先生”吓了一跳,类似于过去在课堂上不小心睡着被老师呼喊全名的惶恐。我似乎能想象到他银色的瞳孔映射出铁锈被擦洗掉的金属光泽,多么夺目。仿佛只要看一眼就要被吸入,成为他至高无上地位的铺路者。

因为没有读过一只或者两只木桶,我有些心虚。同时在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差距,原本所体验到的同理心不过是伊索先生的怜悯和同情,于是我单方面承认他独一无二、高于其他人类的地位,不仅仅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说得对啊,道德感怎么能当饭吃?要不然过去遭受的非人待遇是谁给予的,想到这,我竟生出一丝同仇敌忾的畅快和决心。而注视着“奴隶”二字,我又想,伊索先生会不会是他的转世呢,那些深刻的道理百转千回,就在身为奴隶时却不愿俯首的脊柱里。

13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罕见的美梦,其实不过是寄托着我复杂情绪的伊索先生嵌入我原本漆黑的梦境里。闭起眼带来的漆黑墨色里掺杂了庄园主来信里的金粉,或许只是藏在云后的太阳折射出伊索先生的瞳色而已。

他只要站在那里,我好像就不用再做噩梦了。就连一开始想做蜉蝣的畏惧都不再是绊脚石了。

我描述不清这样的情绪。我想起我过去为很多情人传过信件,每一封精心包装过的信件都是情书。优雅漂亮的女士会喷洒她惯用的香水,温和耐心的绅士会贴上一枚考究极了的火漆印,里面刻着隐晦的爱心形状。

我曾经拆开过一封情书。来自一名一贫如洗的病弱少年,他甚至委托我在路上采摘一朵艳丽的野花装进去,因而特地没有封上开口。我照做了。

那是一抹普通的粉色。骄阳下幸存的花朵寥寥无几,或许选取一朵生命力旺盛的是对少年痊愈的祝福,其意义远超过我折辱了一朵鲜活的生命。郑重地、小心地保持花的原状放进信封里,我将厚实的信纸平摊开在我的膝上。

纸质很差,只是因为数量的累积而显得上档次。他应该读过很多书,他的辞藻华丽,像一根扶摇而上的常青藤,高不可攀,让我望尘莫及。

我只记得,我也只愿意读到,结尾时和落款并列的“我爱你”。如此简单的措辞,简单又直白,衬得那女孩的名字犹如含苞待放。

可惜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14

突然想起的少年面容已经模糊,只剩下他衷心和不断重复的感谢。他的感激在我的脑海里不断盘旋,我的视野也随之模糊,耳朵里是嘈杂的嗡鸣。恍然醒来时,我听到“塞壬之歌”的字样。还有安妮和甘吉离去的身影。

他们就算是接受同样的注射,却也依然保持着原来有些遥远的距离。于是长桌边便只剩下我和伊索。这或许是个增加情谊的好机会,但为了什么呢?我实在说不出口我的请求,我的的确确不该将母爱的渴求映射在同性身上。又或许是对友谊的渴望?朋友?这个陌生又简单的词语,如同当年我没来得及对诗人说出的话。

我尝试想象着塞壬的容貌,她该有着海藻般的波浪卷…是可以摄人心魄的;黄金比例分割的五官,在海上冒出头时晶蓝的眸子逆着光,会变成接近于黑色的金属色…会是银色吗。

果不其然这并没有转移我的注意力,真正转移我注意力的只是那个年轻入殓师的纸条。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比之前的每一天都要好。就连纸条上的字母都轻快了不少,轻盈的牵丝连缀在那些工整的字母间,联想到布满灰尘的角落里的蜘蛛都愉快了不少。

他说他愿意做我的听众和笔友

我的算盘相比起他的宽容和仁慈,简直相形见绌。我只好把慌乱转换成对药剂的担忧和对参与者的同情,以期博得他的好感。毕竟我实在说不出口你可不可以为我讲一个故事,这应该作为我长期的秘密来保存。相似的情感蒸腾着让我想起最初的相见的回忆,我大概又扯出了一个同那次一模一样难看的笑。

随即我听见威克的叫唤,我相信它越来越通人性了,知道缓解主人的尴尬。又或许是因为我的笑容实在难看,连动物都想发表意见。

弯下腰的时候我想要不还是表达出我的愿望吧,要不然威克眼睛里的嘲笑可能会溢出来吧?我捂住它的嘴,心想自己真是愧对于最初给伊索先生的介绍。它用粗糙的舌头舔舐着我的手心,我听见它的叫声渐渐微弱,最后转变成可有可无的呜咽。

我终于直起身,妄图直视入殓师那双淡漠的眼眸。我张了张嘴,脊柱绷紧了发出咔嚓一声,表达了我话到嘴边却不知所云的无奈。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遮挡的脸,银色渐变为深灰的发梢找不到一点凌乱的痕迹,似乎他的眼睫毛也在正确固定的位置上。精细,年轻,淡漠,温和。他对我笑着,好像连微笑的弧度也已经固定在唯一的标准角度上。不知道比我惨不忍睹的笑好看多少倍。

今天是个阴天,但是伊索先生的眼睛一直都有金属的光泽。或许,他或许就是塞壬,因为我会死在他的目光里的。

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就算嘴角渐渐恢复到原本那个温和的笑,身上的气质也没有任何变化,淡漠、超然、甚至于自负。他的坐姿也标准,唯一错误的是那个只固定住一半的口罩。

只有对朋友才笑脸相迎,吧?那我更不该指出他的冰冷,即使没有感受到所谓如沐春风,也要就着整体的和谐程度说一句违心话。

但真心话是如果他就是塞壬,我愿意听着他的歌声永远睡去。在他久久凝视我时溺毙在深不可测的目光里。

15

我听见敲门声。

我并不熟悉摩斯密码,但那有节奏的敲击诱使我立刻下床去开门。三长一短的间隔掩盖了庄园主的禁令。这么晚,就算是富翁也该入睡!

当我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时,我回想起我未说出口的秘密,和入殓师的目光。

我在门缝里看到伊索,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着。脸上带着一个和白日截然不同的笑。他的笑好像把我的秘密偷走了,我的脑子空白了一瞬,我忘了很多很多,却唯独回忆起今晚没有月亮。

“嘘,”他微笑的弧度增大了,眼睛里带着我没有见过的狡黠,“想听木桶的故事吗?”

我听到他对我的耳语。

我听见风在撞窗玻璃,因为没有月亮,风显得憔悴又暴力。我盯着伊索的发旋看,他淡漠的五官腐蚀着黑暗,声音似乎穿透云层,恍然间我好像看到了月亮。

我想起我们不该说话的,我们一下子就破了两条禁令,伊索。但是伊索是月亮啊,他是月光镀成的,才不用理会这些。

16

他的指腹上有茧,它们似有似无地碰着我。他用手覆盖住我的眼睛,我好像,我应该遁入睡眠里。他的声音平和又缓慢,他像在念一段枯燥生僻的沉睡魔咒。我在他毫无起伏的叙述里昏昏沉沉,我听见一只木桶装满了酒液,另一只木桶空空如也。

“一只空木桶永远都在跳动,最终滚下山坡破碎了;另一只装满酒液的木桶永远活着,只是肚子里的葡萄酒不断地换着,一批又一批,最终被酒液腐蚀成了筛子。”

他的声音里不带一点悲悯,收回他的手以表示句号的意思。我快要睡着了,模模糊糊想起他的手没有带手套,眼球的热意会沾染上他干燥有些凉的手掌心。我感到奇异的满足。他应该是一轮温暖、明黄色的满月,会让人忘记月球表面的坑洼。

但那也无妨,那些坑洼只会是锦上添花。是夏天下午茶糕点上的薄荷叶。

其实我觉得他的故事有些残忍。

我听见他把门带上了,咔哒一声。他的离开和故事的悲剧一样残忍。

17

我又做梦了。我梦到妈妈,她靠着月亮,温和地看着我。好像她从未离去。

梦里的我闭上眼睛,梦到一个温暖湿润的吻留在我的额头。于是我睁开眼想要摸索寻找,却只有更深的夜色。

我想那不是妈妈的晚安吻。妈妈的嘴唇会因为忙碌和工作干燥起皮,亲吻我时会小心翼翼地尽力不打扰我的睡眠。

我想,我希望那是伊索先生。于是我感到恐慌,因为我看到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合了,可那是谁?我的爱是所缺的母爱,还是对情人的爱意?

18

我第三次从睡梦里惊醒时,我无可奈何地坐在书桌前。

“亲爱的伊索,请允许我向您倾诉。我想告诉你我的过去…我的妈妈喜欢给我讲格林童话,你的出现让我有些埋怨我妈妈没有给我讲过伊索寓言。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请您理解,我还是很想念我妈妈的…她有很漂亮的金发,所以我很喜欢秋天的落叶还有麦穗…

“如您所见,我的姓氏来自德国。但我从未见过我的亲生父亲,也许我算半个德国人?哦不是,我相信我没有日耳曼民族的崇尚暴力的基因…请相信我,伊索先生,感谢您愿意和我做朋友,愿意做我的笔友和听众,很幸运遇到你。

“大约是在我读中等学校的时候,我有了养父母,我的舅舅舅妈。寄人篱下的生活很艰辛,希望您永远没有机会尝到…在我工作的期间,我为走私团体和警察服务过,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好的结果,唯一珍视的诗人也因为我的迟钝死去了…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我们是不是朋友…

“您知道《榛树枝》吗,那是我在格林童话里最喜欢的故事之一了。”

榛树在保护圣母玛利亚免受蟒蛇袭击时听从了她的话,从此它也开始保护别人免受攻击。善良如他们,我的言下之意其实是,亲爱的伊索,你也会给其他人讲木桶的故事吗。

羊皮纸光滑细腻,偶尔我的情绪流露得太多,墨水会流淌蜿蜒而下,为了不影响观感,我会不厌其烦地重新誊抄一遍。我写了很多很多,我的故事,我的一生。我在夜深人静时将它们塞进伊索的房门下,我希望它们连贯清晰,希望它们像篇完整的连载故事。

19

亲爱的维克多,很抱歉得知你凄惨的过去。很遗憾没有看过《榛树枝》,无法和你共享这份喜悦。但有机会也请你讲给我听好吗?葛兰兹先生,对于遇到您这件偶然的事,我同样感激。另外很荣幸知道您的生日,很惊讶您和耶稣同一天生日,所以您一定是特别的,神圣的,请不要自卑,你也是玛利亚的孩子。

“敬爱的葛兰兹先生,不必为当局的形势而自责。恕我直言,诗人也许没有把你当成朋友,但他一定看到了你的价值,他愿意送你东西,也许就是为了某一天他突然的消失而做准备。若你们是朋友,或许你会更伤心,或许我们就不可能在偌大的国度里相遇了。”

20

我将他所有回复的字条收在一个抽屉里,虽然说庄园主的财产,就连挂在上面的锁和钥匙都是庄园主的。

入殓师的措辞恳切,亲爱的,敬爱的。似乎带着显而易见对我的珍重、尊重。看到他的回复时,我的脑海里会拼凑起他的笑,那个或多或少有掺杂其他情绪的笑。

以及那个湿润又温暖的吻。

21

我似乎如愿以偿,得偿所愿地得到了那个吻。

或许他是为了表达对我的感谢。他的笑颜降落在我唇上那个凸起的疤痕上。这是一笔不值当的交易,伊索先生。

他掰过我下巴的力度很大,使我不得不正视他眼里的我自己。这时我想他的眼睛里充斥着水银,在他的目光里是剧毒的气息。他的指尖隔着手套用力,我似乎看到一个悬浮的十字架,我不该躲闪,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个挣扎于母爱和友爱,还是情爱的我自己。

我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我相信这是情爱了,至少没有一个母亲、一个朋友应该这么做。他的吻让我窒息,我迷糊地想我是不是汞中毒了。喘不上气,却能感受到他的鼻息喷洒在我的脸颊上,如同气若游丝的病人在诉说遗言。

我听见他在叫我。罕见的全名。我想起他是月亮。

我感到一股力量劫持着我,让我不敢反抗他的亲吻,我的摇头只是想说我们可以用字条交流。若是我反抗的话,或许这辈子我都没有机会讲述出《榛树枝》的故事了,我又该如何面对那一抽屉的字条?

“维克多·葛兰兹先生。”我听见他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没有起伏,我下意识想起那个破碎的木桶。若是我是那个空木桶,此时此刻就该滚下悬崖粉身碎骨告诉他其实我特别爱你。远远超过我所需要的母爱。

伊索先生,很遗憾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您的姓氏。可是现在月亮还没有上山,我们不应该在太阳还在的时候违背这一切。

22

他似乎在我身上索取着什么。或许我就是那一只装满酒液的木桶,他吸吮着酒精,以换取我口腔里所剩无几的氧气。

我不知道熟练的亲吻该是怎么样的。我想我现在一定很狼狈,我的眼角渗出泪水,它们像蜿蜒的藤蔓顺着重力落入我的耳朵里,有些痒;他还是没有放过我,我想我的嘴唇大约出血了,有些麻木的疼着;唾液会沿着嘴角流下——那样我或许和被侵蚀成筛子的木桶没区别了。

我的太阳穴跳动着,似乎在为我肺泡的不公待遇鸣不平。我快要死去了。

我想起我嘴角的疤痕,它们会被血液染红吗?我想起伊索的嘴角也有相似的疤痕,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想要亲吻它们。

他的手劲很大,无论对什么都用力或许已经是职业病了吧?他松开我时,我相信只需要一瞥,就能看到泛着白的印记渐渐被水红色代替。

23

他留下了一张我看不明白的字条。

“真理之川从他的错误之沟里流过。”

真理和错误对我来说本就不该同时存在,就如同过去的作业本上的错题。鲜红的、赤色的。它们明晃晃地彰显着错误的不合理性,就像我渗血的嘴唇浇灌出的疤痕。好像在提醒我人生的容错率小的可怜。

24

次日清晨我醒的很早,我想起我很久没有往伊索的房门下塞羊皮纸了。我也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但是按理说我应该梦到他才对?

亲吻不仅限于情侣间。可是对于成年人来说,亲吻嘴唇已经不再是礼节,而是示爱。我将过去展示给他看,如同揭开一层层血痂,当我浑身赤裸血淋淋,甚至于血肉模糊地展示我的第二十三年,就如同我在二十三年前被手术刀从子宫中剖出一般。对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婴儿或是面目全非的熟人,他会说什么?

他却来得很迟。往日里用教养和礼节掩饰的不可一世此刻暴露得完完全全,他有些倨傲地从楼梯上来到视线集中的区域。或许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傲慢,他只是憔悴得无法伪装起平日里淡漠淡泊的形象。

我不敢直视他。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他的目光始终停悬在我的头顶,我只好匆匆写下关心的纸条。其实我并不在意他的噩梦内容,一个入殓师的噩梦,该是什么?莫过于死尸复活吧。

我只想问他昨天的两次亲吻是什么意思,你是否还记得?你是否羞耻于说出一句我爱你?

25

或许这就是我的错?

即使对伊索有些无理取闹的憔悴,我似乎也愿意替他梦境里的我承担错误。于是我觉得,有人改变了我的思维方式,面对无理取闹过去的我只会远离、无声地谴责,而今对于此,我竟愿意毫无怨言地承担莫须有的错误。

我觉得有些可怕。身为朋友不会如此;在能吃饱饭的情况下,一个妈妈无理取闹也应该被批评,最后应该对着孩子说抱歉。或许这份爱本身是极其错误的存在,我渺小微弱的人生容错率远小于这份情爱。

可是转念一想,他甚至于为了一个虚拟的我而憔悴不堪,或许这份爱对于他而言过于沉重了。还是说我们要替对方背负所有,我的人生轨迹无法逆向行驶,却可以拐弯抹角地为软肋互相舔舐伤口?

最终我悲哀地发现,其实我不敢说出我爱你这个词。这太沉重了,若真要说,我想先对我失而复得的妈妈说。

“…我想无时无刻和你在一起,我们一起看着今天过去,明天的到来…看到你总觉得过去就是过去。”

我想我还没写完,但我相信这些煽情的言辞着实比不上那句陈述。我看不清入殓师的表情,他的眼睛被垂下的鬓发遮挡,我只能根据口罩的轮廓依稀勾勒他的侧脸。可我总觉得他下一秒会对我笑,用他的眼睛。仿佛我们之间一切的一切永远没有噩梦。

你在这个未知的世界里无所畏惧地活着,却不像我一般永远对明天抱着希望。多么矛盾,其实我后怕于你的死状、你的迟到,因为那样的话,你也许已经在你封闭的房间里为自己入殓,永远等着明天,永远看着我等待明天的翘首丑态。永远死在和我脱不了干系的火场里。

26

夜里下雪了。我想起妈妈说,雪下得最大的那一天,她最亲爱的维克多就又大了一岁。我实在记不得日子了,就当今晚过去,二十三岁的我已经死了,二十四岁的维克多·葛兰兹又要开始纠结于母爱和情爱了。

这么想着,我想二十三岁的我应该死得明白一点。

于是我踩着月光去叩响他的门。我的房门已经紧闭了,里面躺着零岁到二十二岁的我的尸体。二十三岁的我站在漆黑的地板上,我光着脚,冰冷的瓷砖像明早屋檐下的冰锥。

这么冷的天,总不会有火灾吧?

27

我想新的一岁我总要勇敢一点,于是我面带微笑地端详背着月光的入殓师。我又想起我没说的话,伊索就是月亮啊,他的五官和脾性都是月光雕刻而成的。

“伊索,伦敦下雪了。”我走进他的房间,里面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原以为他会高兴,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开口说话。他会高兴地承认我们是共犯,我却听见他说我们错了。却又用手抚上我的脸庞——他换上了橡胶手套,似乎是手术专用的手套。

橡胶特有的气味并不好闻,他的手也很冷。但相比于物质的橡胶,他的手透着奇异的温暖。却还是让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紧接着他又抱住我,他的职业病又犯了。我听见我已经僵直的脊柱不断发出咔嚓的声音——要是此时此刻真的要有照相机记录此刻就好了,我们不过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可惜这需要保密,大概。

“这算不算秘密?”

我问他,他却只是将我抱得更紧。我的胳膊、肺叶、颅骨……它们大概都在变形,我感到我的脖颈一酸。他的拥抱太紧了,或许是他的职业病太严重了,我完全没有感觉到针头刺入皮肤的疼痛。

那些冰冷的液体不断涌入我的血液,它们很冲动,就像入殓师本人的内里。横冲直撞,仿佛要将我的血液凝固再融化再糅合,酸胀的疼痛屏蔽了我的很多想法。

比如那不是注射器,而是榛树枝?比如里面的液体是伊索先生的泪水——天啊想象不到他会哭。再不济是他的血液?或许马上我就要变成吸血鬼了?

我的意识还是醒着,我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动听短促,仿佛这一切是我的耳朵的幻觉。

我听见他说晚安。过了好几秒我似乎真的要睡去了,他又说,我爱你。

他爱我。可他以为我睡着了,所以这是个秘密。他要我缄默,守口如瓶地保存这个秘密。我想。

28

我感觉我的灵魂和肉体被分割开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部的动作,他似乎不愿意惊动我,我不免得想起妈妈过去小心翼翼、干燥的吻。

他在解我的扣子。我的胸膛暴露在冬天的室内,还是很冷。即使他克制着职业病抚摸我的胸部,我依然感受不到温暖和温柔。他的吻落了下来,落在我迟钝的、摩擦生热的地方。他的嘴唇还是很凉,冰凉滑腻却是柔软的。

我听见他念着我的身份。他读二十三的时候怔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不由得粗暴起来,还是避开了脆弱的破皮处。他的语气犹疑,好像在怀疑我年龄的虚假,他将我的肋骨当作平行的玩具。

真是的,他以为他是钢琴家吗?他的指尖按压着肋骨间的凹陷,因为受力面积太小,我感觉疼痛。我几乎忍不住呼喊。但无疑我发不出声响,只能在心里祈求他能不能放过我脆弱的肋骨。说不准,他的职业病一犯,我的肋骨就折进肺泡里——那样我的肺就会像孩童最爱的气球一样,因为被亵玩然后无可避免地破损。

破了的气球会像受伤的鸟一样缓缓坠落,而破了肺泡的我大概只有死路一条了。

终于他放过了我的肋骨。又将我的身份证明塞回原来的地方,衣料摩擦过乳尖。我实在不懂这种怪异的快感究竟来自哪里,我忍不住痉挛。不过很显然,入殓师只是当作正常的生理反应。

可是我无法诉说这种微妙的恐怖。正如他亲吻我时的预警,如今他大概是把我的所有感官都套在手里了,顺便还放大了每一个器官的敏感程度。

他隔着我的内裤握住我的性器时我彻底慌了。就连那层勒令我睡眠的桎梏都将要挣脱。头一回我庆幸他的手心是冰冷的,这种陌生的性体验杀死了二十三岁的我。

那种濡湿的、温热的感觉是错觉吧?我听见窗帘被拉上的声音,我的眼球隔着眼皮终于感受到熟悉的困意时,尖锐的疼痛感贯穿了我。我其实很想睁开眼看看他究竟对我做了什么,但是我真的没有气力反抗。

我有些喘不上气,随即我感觉有人将我捞起。我的小腿大约在抽搐吧,强烈的失重感和被操控感很不妙,它们遏制我的声带。我只能发出无谓的呻吟——太疼了。此时此刻我的五官一定是扭曲的,嘴唇上的疤痕会从错误变成永远的正确,我实在发不出声音。

直到我听见他陈述般的问句。

29

真是无耻,我想。我一点不想包容伊索的行为,可下身的泥泞让我扭曲了措辞。我决心闭嘴。

粘腻。潮湿。粘稠。

我的眼角淌出眼泪,源源不断的,我看到他钴蓝色的睡衣。我想要拥抱他,最好是让他的肺泡也紧密贴合肋骨——像他对待我的那样。我的眼泪再度洇湿他的肩胛,我的腿其实早就麻木了。因为动作的变动,它们妄图拼命向我证明我还是个健全的成年人,抽丝般的酸胀一点点剥离我的感观,一存存没入我的骨髓。

我感受到原本的粘腻和潮湿上升了一个层次。谈不上冰凉,不及对方最初侵犯我的手指。那些液体覆盖了原本快要干涸的部分,没来由的,我想起曾经采摘的那朵花。潮起潮落,在退潮的最后一点波澜里蕴藏着下一波汹涌澎湃,永永远远地覆盖住可悲的海岸线。

他又用手掌覆盖住我的视觉。分明是已经熟悉的黑暗,填充感观的却只有无力的窒息感。就连那朵粉色的花,也随之被剥夺了。

我想起他说,死亡也不再是他生命里的大事件了。我逐渐理解了,我感觉那朵花在迅速枯萎,顺带着我流逝的生命力。我大概是要死了,此时此刻我才想起,蜉蝣渺小得可怜,我甚至描摹不出它的样貌。

我看到月亮在浮浮沉沉——他把手撤去了。我闭上眼,以防止更多的眼泪流下来,我莫名觉得悲哀。就算我身为蜉蝣,大概还是找不到正事做。身为蜉蝣,或许就像现在,我会死在繁衍后代的任务里,产生更多迷惘无聊的个体。

30

我不想做蜉蝣了,却也想起我从未和入殓师说过这个。

“伊索,我要是蜉蝣的话,可能也和现今一样。”我感到他的吻落在我的唇上,混合着我冰凉的泪水,我努力呼吸着,妄图在他对氧气的需求和求生欲里找到一点平衡。

我听见他说,你不要哭了。

我实在没力气回复了,想了想一只蜉蝣,头脑简单,脆弱,就算是童话大概也圆不了一个幸福生活的标准结局。

可是我想要。

于是我卯足了劲支起上半身搂住他,他的每一节脊柱都在我的指尖下。我要告诉他我的收藏——要是有机会,我们在庄园外见到了该当如何?你看到我上锁的抽屉会不会撬开?

“我爱你。”

31

我还没告诉他今天是我的第二十四周年了,就听见他说我还可以睡三个半小时。原来二十三岁的我已经死了这么久了。

他的手再次遮住了我的眼睛。我闻到很浓的消毒水味,模糊里想,这个剂量的消毒水,换作蜉蝣是要死的。

蜉蝣无聊地过了一天,我无聊地过了二十三年。

32

我实在不明白冬天的温度为什么不能阻止火灾的发生,我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腿会不听使唤往里走。

我看到伊索拽着我——只是看着而已,他阻止不了他永远永远的噩梦。即使我已经提前把上锁的抽屉带出来了。

我听到他说,他要把他的所有所有,他的一切一切告诉我。我这才想起他的姓氏于我而言还是未知;他还是不知道榛树枝的故事。

在期待落空的信号灯关闭前,他大声宣扬的模糊愿望会传达给下一个我吧。耶稣被架在十字架上时也没有哭泣吧?

33

我看到亲爱的入殓师,我亲爱的伊索在哭。我应该是要安慰他的,因为无论我的思维如何改变,我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他的泪水应该和镇静剂一样冰凉咸涩。我希望我下次遇到他时,他有看过格林兄弟的《榛树枝》,告诉我他也相信童话。

34

我确定我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或许那些根本不存在我的记忆里。即使转瞬即逝的熟悉感翻涌上来,蜉蝣的童话也已经变成只言片语消散在颜色斑斓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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