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int

00

你在触碰橡树*时,可有曾听到它在呼吸?祂有没有向你泄露祂未来沦为木材的具体时刻?

你的瓷瓶出现裂缝时,血液大概从破碎的心室里鱼贯而出了;你将瑕疵隐藏起时,我看到腥红浇铸出一具崭新如初。

*德鲁伊教,Druid原意为熟悉橡树的人。

01

活在人类的范畴里必须遵循着时间和年龄成正比的物质规律,于是永恒的代价是日渐削减的意志力和道德感。在时间枯竭的河床上跋涉时,初拥会听见血液在动脉里模仿河流的运动。它们即使顺从机体进行周而复始、无可避免的循环,也阻止不了自己从人类的躯壳里抽离。

他也说不清新陈代谢究竟是变快还是变慢。或许是快过心脏的承受度,或许是停滞得超过心脏的期待阈值,从此再也无法为这一人类独有的器官正名。

魔典的撰写使他忘记了过去,溺爱孩子一般地任由人类时期的自己种下的怨恨滋生。等到那些情绪以他的心脏为宿主,又在嫌弃他养分枯竭的心脏时,蠕动着爬出他的筋脉。此时初拥仿佛才幡然醒悟,他目视参天的橡树,盘根交错,虬枝乱飞,像极了自己现下错乱的生理结构。

初拥实在无法忽视过去的恨意,也从没想到它们会以如此丑陋的形态出现。这使他的面容扭曲出一种诡异的美感,微笑永远凝滞在嘴角不曾离去。

即使蹉跎着等待时机,对类人化的心思却越来越重。他从人群的视线交汇里消失了太久,不会被遗忘,却成为魔典的附属品。似乎只有当同族的虎视眈眈实质化,他才有资格得以出现纠正他人心目中自己惫懒的印象。

他割舍不了疼痛,于是相应的,他的死亡变得很难很难。因为割舍不了人类时期的自己,于是他不将泛滥的人口视为食物。他成为亘古的存在,溢出的怜悯全数分给了名为传令官的自己。想着过去的自己如果早一点昄依基督教,恨会不会消亡一点?

多么稀有的恻隐之心。他感慨着。

02

初拥开始频繁梦到过去的传令官。五官还未脱去稚气,显得当下的自己停止生长的躯体是为了致敬他一般。

橡树只不过是臆想,恨是实质。角落里丝丝缕缕的怨念被蛛丝遮掩着,在他看不到的旮旯里暗结珠胎。传令官第三十六次在初拥的梦里变成那棵生命力旺盛的橡树时,初拥看到在天花板四角安家的蜘蛛在蛛网上变着花样描摹橡树的枝条。

遮盖住左眼的金属片更换过很多次,但最终又以一模一样的样式重新覆盖上了。不愿意承认却眷恋着,只要重新审视那部分异类的样貌一次,就忍不住要用崭新的金属永远封印。正如他万般不舍的、亘古不变的人类身份,他身上永远有凯尔特人的血脉在流动,为他的骨骼收缩出一份力。

愈合的伤疤永远都泛着痒意,他的耐心长年累月地消耗着,永远都忍不住抓挠、扯下精致的金箔。捂住右眼的殷红,再逼迫蓝黑色的左眼在相近的发色里颤抖落泪。受虐癖般的看着人类凌辱着血族的身份特征,心里涌上的只有涨潮般的畅快感。随即而来的便是拔地而起的第三十七棵橡树;即便如此,初拥还是不为所动,用幼稚的心态模拟着传令官的想法,似乎想弥补般的用一抹十成新的金色覆盖。

他苍白的容颜在程度不同的黑暗里昏昏沉沉明明灭灭,眼泪滚烫得想要在他的脸上灼烧出裂缝,于是忏悔般的在胸口画十字。却哂笑着,心说恐怕传令官接触不到这样的贵金属吧。

只要枯萎的心脏不会被生着铁锈的长钉贯穿,他的右颊上的裂纹就不会恶化;身为凯尔特人的特征宛如附骨之蛆,血脉不会欺骗人。只永远残留着,于是传令官一直活着。

但初拥不想这样。传令官如此之正义,就算不乐意如此苟活,他自己还嫌传令官硌得慌。近乎天真的正义感会让他忍不住发笑,嫌弃膈应却还是不忍将凯尔特的血统剥离。

03

初拥的脸依然年轻,依然在避不见日的烛火里浮沉。

“你说他还活着吗?”他屈起手指敲了敲面具,仅剩的一只眼睛干瞪着被烛火的光晕渲染的天花板,赤色的瞳孔一直失着焦。诚然,他的目光没有分给阶梯下卑躬屈膝的尼德霍格族人。

“……”

初拥没有听见回答,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疑问声。他的脸没有展露出丝毫不满,对历史独有的耐性使他仍旧维持着原本的笑侧耳倾听。那个有些空洞的礼节性微笑。

“您活着,他自然也活着。”年轻的族人不明所以,他大概将“他”理解为初拥身上寄宿的另一个灵魂。他大约是被自己有些瘆人的想法瑟缩了一下,冷汗流过额角时终于想起此行的目的。

他尝试开口提醒初拥该去安抚那只牺牲为活祭品的黑妖犬,却看到对方猛地调整坐姿,端正严肃、贵族般的礼仪出现得太迅疾,使牺牲的字眼卡在了他年轻的声带里。震颤着抬起头仰望高高在上的初拥,错位的视角使他误以为粘稠的血液正顺着阶梯缓缓流淌而下——要将自己吞没。

初拥站在他跟前,年轻到有些幼稚的脸庞上的微笑只有加深的趋势——和上面横亘的疤痕一样,初拥的笑像是用丝线绣上去的,精准到位的笑,却似乎只有因为割断线条的扩大趋势。笑起来时仿佛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疤痕都氤氲着殷红,像要在下一秒宣泄般的喷涌出鲜血。

“我已经见过他三十九次了,”初拥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调笑的意味,无机质的目光像在询问,“凑整的数目应该留给本人才对?但半百实在有点太多了。”

尼德霍格的族人带着空白的意识说完了他的来意,又有些羞愧地想起自己的信仰是外表比初拥邪恶百倍的物种。他整理着自己剩余的自尊心,又看到初拥背过身踩着拾级而上。

“唉,你身上的血腥味太浓了,我容易做噩梦。”

他看到初拥摆了摆手又扶额,不知是告别还是故作柔弱以逃脱梦魇。

04

“…我与你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

初拥站在教堂的围墙外念出这一句时,想起原文里应当是“你们”。可他没有这么宽容,过去的自己即使有着年轻气盛的善良,也没有牺牲他人以周全所有的慈悲。同样的,斯堪的那维亚半岛的群众也不是善男信女,将自私自利的本性移植到神明身上,即使对他一个异教徒来说也过于荒谬可笑贪婪。

即使过去的自己在这里为此流过泪、哀求过,甚至忤逆着传教士的原则;即使如此,它还是死了。年轻的初拥,和永远年轻的传令官其实无甚区别,他们都会被愚蠢的教令绊住脚,被假公济私的教会捂住嘴。所以谁都没有放过谁。

凯尔特人死的太彻底,于是德鲁伊教的下场成为北欧人信仰的翻版。倘若要悲悯地缅怀,那么一切为时已晚。他的目的从报仇变成了搅乱秩序,怀抱着魔典看纷纷扰扰为你死我活争个头破血流,到头来还要同仇敌忾般的向自己抛出虚情假意的橄榄枝或者削铁如泥的锋芒;从人类变成类人,严谨的角度来看自己的第三人称恐怕已经不再是“他”,出于私心不愿意成为“它”,应该是神明般的“祂”。

从异类被改造成另一个异类,一时间也分不清究竟谁相较于谁是异类了。浑浑噩噩地苟活和光明正大的苟活,一时间也分不清哪个略胜一筹。

“下次再来看你,与你同在,我会想念你的。”初拥掐着手帕掖着眼角,即使那里干燥冰冷。柔软的布料在矫揉造作的动作里变着形露出他的缩写,烫金的字样和银白的发丝纠缠着,编织着他用恨意伪装的、日益浅薄的怀念。

如果这不是曾经的伙伴,初拥大概会在他人的葬礼上抛上一个飞吻,说一句死得其所。

*马太福音28:20,耶稣对门徒的告别和承诺。

05

“文明全部被毁灭对你有什么好处?”

又是这个鬼问题,初拥想。反正人类迟早会有灭绝的那一天,正如凯尔特人,悄无声息地被蚕食鲸吞。血族自以为是又能活多久?无后而终还是熬到寿命尽头?这分明是咎由自取,怪不到自己身上。

“你好像没资格问我这个问题吧,我不是阻止了吗?要不然你早饿死了不是吗,”初拥摩挲着魔典的封面,隔着手套的纹理他依然能感受到岁月在这本破碎的真理上留下的痕迹,“感恩富有同理心和同情心的我。”

泛黄的书页或被啮齿类生物糟蹋过,留下大小不一分散不均的孔洞。初拥蹙着眉,漫不经心抚过那些瑕疵,他的手套不算厚,可他依然感受不到那些凹凸的层次感。手上的空闲和苏尔苏特的沉默令他有些愤懑,于是他猛地合上书,发出沉闷又巨大的一声,妄图吵醒似乎在装睡的苏尔苏特。

年数太过久远,脆弱的书页此时此刻努力挤压出彼此间的灰尘和空气以慰藉初拥的怒气。

“…维京时代都过去了,”苏尔苏特的声音沉闷,似乎那些被挤压出的灰尘是祂声带的缓冲物,抑或是他声音的来源,“你不觉得即使被冠以初拥之名,光是逃避教会的捕杀也已经够累了吗。”

“要是我破坏魔典,或者把它送给暮剑,你还有余力管辖你的尼德霍格吗?”初拥笑靥如花,唇上缝合的疤痕渗透出他自以为是的亲和力。他的双手交叠着,中间隔着魔典,纯粹的白色遮盖住封面的残缺。

答非所问的威逼,连利诱都没有。苏尔苏特腹诽着。

“嗯嗯,当时开始撰写时我也是表过忠心的吧,亲爱的克图格亚?这么多年好吃好喝供着你的人类灵魂,少我一个不少,劳烦您把我那份吐出来。”

“你都多久没摄入人类了,你脸上的口子都能塞进棉花了。”苏尔苏特嘲讽般的拖长声调。“吐出来,你想让我和牲畜一样反刍吗?”

初拥的手再度用力,书脊向内凹陷出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于是他隐约听见了苏尔苏特的一声闷哼。随即得意洋洋地,似乎是发自内心地牵起嘴角;将魔典平摊在膝头,托着下巴俯视着自己的字迹,或者说是苏尔苏特的灵魂。

他脸上的笑在不知情的角度看来简直天真烂漫,就连面具下的那只眼睛都惬意地眯起,仿若在虔诚地迎接自己的心之所属。苏尔苏特被这一幕恶心到了,吐出自己所有的容纳物前一秒想的还是初拥的笑太恶心了。

那感觉实在太恶心了,像被一团金箔纸、墨水、血肉混合在一起的光滑球体堵住自己不存在的咽喉,硬生生过滤出一个正义版本初拥的魂魄来。

随即苏尔苏特又看到初拥如获至宝般地拾起那枚魂魄,极尽温柔地打理着它半透明的薄膜。那样子,似乎在努力传达出一个母亲般的关怀。但是眼睛里透露出的戏谑破坏了他的悲天悯人的圣母样——虚伪,恶毒,怜惜,温和。

“…你真把自己当他亲生母亲了?”

“嗯,我想换作你,看到自己以前是条丑陋的喷火龙也会忍不住产生一点怜爱之心的。”初拥凑近魔典,向祂展示着魂魄里氤氲的人体,“等他醒了,上帝和耶稣就将成为他的唯一信仰——像我一样。”

说完,他亲吻着那簇灵魂。忽略他脸上的裂缝,他像个正为孩子康复而露出由衷微笑的衣带不解的母亲。因为兴奋而濡湿的发丝垂在鬓角,掩饰着他脸上顽劣的失真感。

而那簇灵魂似乎因为初拥的亲吻而不安,剧烈晃动着似乎意图扭曲空间以逃跑。

06

传令官在水里醒来。澄澈的水在阴暗潮湿的浴室生出特殊的粘腻感,贴在他的皮肤上似乎像逼迫他衍生出一对腮;怪异的滑腻在视网膜上传达出红色的信号,最终在大脑皮层的失控下演变成剧烈的求生欲。

水红色。

传令官妄图挣扎着从浴池中找到垂直的重力,而那些滑腻感,似乎在自己暴露于空气中的短暂时间里解离、崩溃成蛛丝状覆盖住五官。他有些忌惮那些呈波光粼粼状的水红色,片状不均匀的色块让他联想到尸体的碎片;于是他再次跌入水中,这一回他闻到了血腥味和鼻腔进水的酸涩。

初拥饶有兴致地擦干传令官摔进水里溅在他脸上的水渍,在传令官有些敌意的目光里,那些被稀释成红粉色的水珠滑进初拥脸颊上的裂缝里。

他看着初拥有些嫌恶地捋平衣袖上的褶皱,又摘下一只手套,露出瓷器一般的皮肤质地。那只手套在地上吸收了大量的红色液体,刺眼的白稀释着触目的红,最后被美化成一朵粉色蔷薇。

初拥的手像施舍般凝滞在半空中,只要传令官用他的头颅向上抬起四十五度,就可以使那只冰冷干燥的手正好落在对方视网膜的正中心。

“第四十次相见的场景不太整洁,你该不会介意你的成果吧。”

传令官的眼前影影绰绰地倒映出陌生的身影,他看不清,模糊地判断对方大概收回了自己手。

初拥没听到回答。讪讪地撤回他矜贵的手,在胸口处和那只无暇的白手套十指紧扣,呈现出祈祷的姿态。

“传令官大人,您没事吧,该不会是我招待不周,您呛水了吗?”像不过瘾似的,初拥努力捏造出的自责神态合并在轻佻的眉眼里,传递出诡谲的善意。

传令官用手揩去脸上的液体,指缝里残留的透明胶体还在滴落。他想起水禽类带着蹼的脚掌。

他强忍住恶心,问面前红白相间的色块是谁。那些胶体从他的眼睫上做自由落体运动,在红色的液体里开辟出水滴状的空间。

“初拥?我是您的同行啊,一个圣洁的基督徒?”初拥抬高了自己的尾调,扯了扯自己服饰上繁复精致的十字架,试探着传令官瞳孔里重新聚拢起的焦点。

“…我不信基督教,我是德鲁伊的教徒。”传令官别开头,生硬又直接地说着谎。他年轻的脾性不允许自己诚服于陌生的宗教,末了用更加生硬的语气补上了一句“抱歉”。

初拥闻言理解般的笑了笑。即使在过去的属地不得不皈依,在陌生的领地却愿意出卖自己死亡的家乡。

“您看起来不太满意这个答案。其实您也可以将我当作自己的母亲,”初拥顿了顿,端详着传令官的神情,如他所想的一般僵硬不知所措,“唉,我是拼命才将您的灵魂从火巨人的嘴里救下来的,再生父母也不过如此啊。”

说完传令官看见那只赤色的瞳孔被眼帘覆盖,又被华丽的衣袖遮挡住。大概是为了擦拭泪水?传令官不知所措,该说感激的言辞还是表达孝顺的决意?

“但是我想最贴近的答案应该是情人,亲爱的传令官。我的初吻已经交予了你脆弱的灵魂,还是说您要骄矜地拒绝我?”

传令官跨越出浴池的动作抖了抖,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面前那个面容姣好的血族。或许是他善良的秉性和善于逃避的天赋使然,初拥满意地看见传令官谨慎地摇头。

“你往水里加了什么?”他避重就轻,努力消化着面前和自己长相如出一辙却又截然不同的血族的身份。

“啊,是我的血,”初拥笑盈盈地指了指脸颊上的裂缝,苍白的指尖娇妗地抚过和环境融为一体的残缺,“就是从这个伤口里流出来的。”

说完,传令官看着他再度用衣袖擦过眼角,没有留下任何湿润的痕迹。

07

“吸血鬼也会流泪吗?”传令官抓住那片干燥光滑的衣角。

“一般不会,但我可以为你流下一颗。”初拥的嘴角翘了翘,随即摘下那片黄金制品塞进传令官手里,薄如蝉翼的金箔因为幅度过大的动作而变形。传令官看到对方那只蓝黑色的眼睛,或者说在初拥脸上占据四分之一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部分。

传令官看到那只留下金箔上花纹的眼睛,繁复的印痕像是封印了一般的禁忌。

“看好了。”他推着传令官靠在浴池的边缘,后脑勺碰撞实体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传令官那只像被墨汁侵染过的瞳孔瑟缩着,又好像因为惊骇而扩张着,向四周渗出细微的血丝。最终那滴泪水掉落在传令官的脸颊上,顺着他颧骨的坡度滑进他的耳道。

他看到初拥的眉眼展现出天真的神态,又抓起自己的手抚摸泪珠滚落留下的湿润痕迹。那是一道蜿蜒的温暖,和自己手心温度相近,却和周围瓷器质地的冰冷格格不入。

传令官隐约听见对方在抱怨流一滴泪太过痛苦,又被唇上突然而至的冰凉触感裹挟走感官。

他更加确信对方是血族,想着其实血族也并非善茬,却再也没有阻拦对方的亲吻。尖锐的獠牙刺入他的唇角,他却感受不到疼痛,放弃般地任由自己溺进血色的池塘里,被制服包裹的手覆在初拥的脖颈。初拥的舌头舔过那些被磕破的伤口,传令官的血液滴进自己体内的循环里。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被烈酒提携着刺激大脑。初拥感觉左边的太阳穴快速地跳动着,那像一个血液的泵,运转着去浇灌接近于墨色的眼球。

“你从我身上消失了。”初拥撑着传令官的胸膛直起身说。

传令官看着那对似乎会渗出血的眼瞳,早已变形的金箔像一团废铜烂铁掉落在淌着水的地上,碰撞出细微的响动。他扯下初拥的披肩,推着他泡入那池水红。

初拥的口鼻猝不及防碰到水,他咳嗽了几声,嘲笑般地揽过传令官。

“但是你还是我…”

他未完的话语被传令官吞进口腔,那些被獠牙磕破的伤口没入初拥唇上的疤痕。他吻的好像是一块柔软又粗糙的冰块,相同位置上对应的疤痕碰在一起仿佛只剩下缝合的痛楚。传令官泄恨似的咬在初拥的嘴角,却不料初拥突然伸出的舌头和自己的舌尖触碰,湿润冰凉的触感使传令官尝到耻辱感和唾液的质地。

于是他压着初拥没入水中,数了三秒又将自己没入水中摸索着对方的唇。他的手还没有收劲,渡入的一口空气在浴池里化作一串气泡。

传令官拽住初拥的衬衣,浆洗过的布料泡了水变得绵软无力,卡在指缝里只剩下初拥血肉的净重。他将初拥捞出水面看到对方合拢的眼眸,还未等到意识回笼就被初拥呛的水喷了一身。

初拥的眼睑上还挂着水红色,滴落着;又用手向上捋顺了银白的发丝,残留的艳色悬在发丝间,像极了他接吻时的唇色。

“是不是很失望,传令官大人?”初拥解下衣扣,向上仰望着对方的瞳孔,四十五度的倾斜角正好使那些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下落。“在你手里,我大概是死不掉的。”

08

传令官全身已经湿透了,廉价的衣料软塌塌地服帖在肌肤上。初拥从水中站起身,如他扯掉自己披肩般的撕开传令官的衣服。又拽着对方的手附上自己的腰腹,那里残留的衣物上还绣着精致的十字架。

“皈依上帝吧,葛兰兹。”初拥的语调淡然,带着被人厌恶的理所当然感,“你的生日和耶稣是同一天,本该如此。”

接下来传令官再也没有听清楚初拥的话。嘟囔着,喃喃着,他被初拥抱在水里憋着气,耳膜忍不住嗡鸣,鼓膜似乎在震颤。最终他的手指被初拥抓住,双手紧扣仿佛坠落的不是水域,而是爱河。

传令官触摸到一片温暖。浮出水面对上初拥发自内心般温和的笑,透过迷雾般的水红他看不清那个温度来自哪。

终于初拥松开了他的手,空闲的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冰凉的唇角碰在他的锁骨,使他下意识去攥紧那份陌生的温暖。传令官猜到了,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没入对方的血肉之躯,他听见初拥有些做作的呻吟,平缓的气息洒在自己裸露的皮肤上。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传令官想扇他一巴掌,但是握着对方脆弱的私处让他产生了一种陌生又愉快的掌控欲。他安慰着自己,似乎只要破坏对方敏感的隐私就可以逃离;转念一想回到维京时代,似乎也没有任何好处。

他掐住初拥的脖子,和池水相近的温度让他觉得失温和无力一起涌上来。他松开手,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弱小;甚至不如哀求另一个自己网开一面,做完爱放自己自由。

“拿着别人的私处取暖,还问着这种问题?”初拥收着獠牙,冰凉的唇角磨蹭着传令官的侧颈。

在传令官塞入第三根手指时,初拥松开自己存着脉脉温情的双手。推着传令官没入水中,在对方耳朵在水面之上的最后一秒里说自己念的是福音书。他早已忘记这来自于哪一本福音书,他只觉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血族仅剩的人类器官还在为性行为服务着,他能察觉到自己的后穴在收缩,在分泌粘稠的液体。

传令官的手指泡在初拥分泌出的肠液里,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手指被玷污了。上面留下被水长时间浸泡烙上的褶皱。他抽出手,却又被反差的温度刺激到麻木。初拥的手还压着他的头颅,他想呼吸,在气泡里看到对方私处为他手指残留的一个圆洞。

他难以描述这个部位。根据自然崇拜,这该是淫邪的,他应当为此付出代价,初拥的性别在他的脑海里变成了未知,混沌又无知的自己又觉得初拥屈起的腿瓷白,就连肌肉的线条都在一片水红里发着圣光。传令官觉得肺泡正被分解着,葡萄状的纤维似乎在被人抽丝剥缕地践踏。可如此的窒息却让他的掌控欲成倍累增着,他感受到自己的性器官在勃起。

传令官的脑海里回放着初拥的吻,那截被咬破的舌头。他在混浊的水里被羞耻和耻辱折磨着,最终发泄在初拥的大腿根上。他咬得用力,嘴里残留着血腥气。但头上的压力松了,他冒出头时新鲜的氧气灌入肺叶和鼻腔,他的窒息刷新了对氧气的敏感度,他嗅到腥甜味。

他对上初拥潮红的脸和似笑非笑的愉悦神情。

09

初拥终于舍得摘掉他被水浸透的另一只手套。那只略显干燥的手掐住传令官的下颌不过一秒又松开。上面沾染的红色为他的手染上一点正常的血色,最终那只手浸入水中。

那只手握住传令官的性器官时,初拥脸上的哂笑越来越浓重,他在传令官濒死般的怒视里不得章法地揉搓着阴茎。

“我松开就是了。”初拥松开手举出水面,笑容却不减。

传令官盯着他指缝里滴落的精液,唾弃般地将初拥压入水中。他的性器官就着在水中散落的精液和初拥尚未干涸的肠液进入对方的后穴,他看到初拥的脸被水折射得有些扭曲。传令官心里升腾起一种兴奋,他靠近初拥,近距离的观察使他察觉到初拥眼里的笑意。他想要亲吻,抓紧和水温相近的躯体能感受到初拥仿佛在融化;传令官拽着他的腰往下坐,他浅薄的性知识认定窒息会加剧快感。

他看到初拥在水里模糊地笑,想凑近亲吻或是咬破唇角时却被对方咳嗽出的气泡盖住眼。

10

传令官忘记窒息时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初拥耍了。他靠在冰冷的瓷砖上,看着初拥坐在自己的性器上动作,对方的双腿缠着自己的腰。传令官觉得他在自己的身上留下凌辱的痕迹以宣泄多年的无聊,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真不成体统。”传令官低语着。抓着初拥向下沉,他想起耶稣被犹大告发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故事。可怜自己都没有资格享受最后的晚餐——他要将初拥钉在耻辱柱上,如果可以的话。

可当他察觉到初拥因为快感而痉挛的小腿踢蹬着,苍白的脸孔上的裂缝不知何时已经愈合,传令官沉默了。

那些破碎不成调的呻吟光明正大地被初拥发出,刻在耳膜里加剧着自己的兴奋。他感觉自己的性器在初拥温热的肠肉里搅动勃起,似乎已经适应了对方柔软的内壁。他没有感受到一寸一寸移动的艰难,在勃起时又碰到了初拥内壁里的硬块。

他已经不抱希望能使初拥感到痛苦。果然映入他眼帘的只有初拥触电般的动作,他早已感受不到水的冰冷,他听着初拥有些故意放大的喘息而感到如芒在背。

初拥的指甲很长,抠着传令官的皮肉使他感受到被血液滋润的美好。他大致知道传令官碰到了自己的前列腺,那些涌出的爽利刺激着他已经被先前被快感麻痹的大脑,他竟然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欣慰。于是初拥忍不住笑出声,对那个满眼写着不平的年轻人说自己快要死了。

快爽死了。于是他在水中看到传令官有些缓和的神色,手泄恨似的掐着自己已经红肿的私处。

11

初拥要忍住耻笑,才能一言不发地将事了结。他也不指望传令官能体贴到在他装睡的时候抠挖出自己射的精,只要带着目中无人又安详的笑躺在池水里就好了。

12

初拥算着时间,抬起一只眼看了看穿戴整齐的传令官,故作虚弱地擦擦眼角。依然没有一滴泪水,也并没有引起对方的同情。

他翻了个身,用倨傲的笑颜对着传令官。

“会不会恨我呢,传令官大人?”他的躯干依然浸泡在和他温度相近的池水里,眼里的温度也渐渐冷却。只等着去拾掇好自己的披肩和卡美拉琼帽,再次被冠以初拥之名。

这不是废话吗?传令官攥紧了衣料想。

“我还以为你会没那么恨呢,相比起维京人。”初拥惫懒地向水下沉了沉,又俯身拽过传令官的领子。

他冰冷的指尖在传令官的脖颈处画着十字,他尖锐的指甲刻画出一个又一个泛红的十字架。

“只要我在这里咬上一口,你就会和我一样了,亲爱的传令官。”他的笑容不减,全数印刻在传令官浮沉着蓝色的瞳孔里。

“如何,还想听我念福音书吗?”初拥还在笑,强装出的虚弱微笑似乎放松了传令官的警惕。于是他顺利伸出手掰着传令官的头作出点头的动作。

“这样,我是圣人,而你就是圣徒了。”

传令官又想起自己在混沌中拟出的抉择,如今却要刻意装作懵懂无知,有些愤恨地默认初拥为最优解。

留下评论

通过 WordPress.com 设计一个这样的站点
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