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母亲,母亲。
饶是我哭喊,埋怨,声音再凄惨哀切,我也知道面前的女性再也醒不来了。于是我想起《局外人》里令人匪夷所思的开头。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在昨天,我搞不清。”
我曾质疑过加缪的用意和默尔索的措辞,是源于对母亲稀缺的情感吗?还是被冗杂枯燥的工作磨平了情绪的突触?我在此刻又回想起我的疑问,但实际上我也想不起母亲究竟是哪一天哪一时哪一刻停止了呼吸。
我陷入深深的疑虑。这是个不该存在的人伦问题,这要怪面前五官分布均匀的,自称为杰伊的养父出现的太早;还是要怪自称名为杰伊的入殓师技艺精湛,母亲的脸和往日灯光昏沉下哄我入睡的脸庞如出一辙,甚至多了一丝静谧和安详。就像是在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完结前,我还未合上眼睑前她就不小心睡着了。
饶是我抽泣,自语,语气带的虔诚和诚恳多得将要溢出。她都不可能再回答我了,她要和成簇成丛的嫩黄相拥而眠。
我只好说,再见。母亲二字被我咽下,我知道这简洁的告别会被入殓师的身份认可,会被那人身上刺鼻的气味裹挟。
02
他说我是一名优秀的入殓师,可以很好地继承他的衣钵。
杰伊·卡尔像物件一样被装入画有十字架的灵柩时,我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我碍于多年收养情和人伦而精心拾掇出的那张脸,而是我接收他尸体时原本的样子。像面条一样绵软无力的躯体,却比平日里沉重万分。我觉得很麻烦,但也不想被扣上罔顾人伦的帽子。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纵然上面伤痕累累,我心中并没有升腾起任何同情悲哀。我只想起往日我在校园里的生活。酒精、碘伏、纱布、绷带、棉签,整洁教室里被蚕食的书本内页,暗不见光逼仄里被鲸吞的我。
或许他没有经历过这些。但在他死去的那一刹那,我就注定要将我过去的小十年,倾注在杰伊·卡尔几十年的结尾。我就注定要摘除他的脏器、秽物、伤痕,他会变成一具橡胶质感的尸身;假使我愿意,我也可以用棉花绷带填满他的空虚。
为了支撑起他塌陷的五官四肢,我要嵌入镶满倒刺的模具,隔着手套我感受不到疼痛,杰伊·卡尔隔着生死也感受不到被撑开的痛楚。我又想起母亲,她那张沉睡又美丽的脸庞——那张被工具固定的容颜。她感受不到痛苦,悲喜,也就无法理解我双手沾染上杰伊鲜血时因为感受到温度而恶心。
倘若可以,她也只会贯彻温柔的性子,替我的不善言辞道歉,替我麻烦他这么多年道谢。或许还会牵起我的手,也只会这样了。我不奢望她还会说我安静温柔内向。
尸体的肌肉僵硬,我遗憾于没有感受过母亲最后一点余温,印象里最后只剩下那张饱满美丽的脸。她被黄玫瑰蚕食了。就连皮囊里的道具也应该要被黄玫瑰侵袭。
03
第一次被同龄人贴上废物的标签时我感到不可思议,但很快我就释然了。校园内只有考试以分数为标准,其余任何时刻所有人都会冠冕堂皇地说分数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以此为借口,我的生活被颠倒,被倾覆。
其实说到底,平路上突然出现的脚,凭空突然袭来的纸团并没有伤害到我半分。皮外伤可以用碘伏处理,血迹可以用酒精稀释,唾沫可以用手帕擦拭。视角互换一下,我猜想他们会因为死亡而战栗恐惧,年长者会劝阻漠视。
水合溴化物的气味,那是彻底死亡的预告,谁会管你其实还在呼吸?其实你的大脑还在运转?其实你的大部分器官还可以正常支配?
同龄人厌恶医院里的消毒水气味,对我身上沾染上的溴化物气味深恶痛绝。我觉得可笑,鲜活的生命可以因此呜呼的浅显道理竟然谁都不知!
04
我不明白身为入殓师为什么要阅读圣经,或许是因为不用递交名片和握手,却需要说一句愿逝者安息。不过也是通过此我才知道原来我就读的学院可以被称为象牙塔。
“你的颈项如象牙塔;你的眼目像希实本·巴特那拉并门旁的水池。”
我靠在母亲的墓碑旁念出这一句时,我觉得讽刺至极,象牙塔的领导者沾沾自喜地宣称,塔里的居民被保护的太好无以应对外界的生存问题,而我被象牙塔里的居民驱赶出镜时又保持缄默,是要我证明象牙塔是墓碑之下的安宁吗。
妈妈,黄玫瑰谢了。
05
诚然死亡是最终的归宿,有人追求肉体腐蚀不侵,有人追求精神永垂不朽要选择不人不鬼的活法。
母亲墓前的黄玫瑰过了花期,有时候我想它们盛开之时是否有吸收我母亲的遗体?于是靠近那些柔软的花瓣时,我愿意想象成是母亲的抚摸。
于是生和死找不出什么明显的划分依据了。
我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我对死亡的看法,也不奢望有人敢苟同。我知道这一切的价值观都是扭曲畸形的,要不然我也不会视客观上的象牙塔为地狱,视为魔鬼的聚集地。
我的象牙塔是年幼时的家,具体到母亲的怀抱和温度。在之后,就是母亲的葬地,具体到黄玫瑰的扎根处。
06
我在母亲墓前念欧蒂利斯庄园的来信时,我想不到象牙塔可以如此细微,其实可以用无实质来释义。
黄玫瑰的花期已经过去,嫩黄用水分和柔软兑换了宜时的焦黄。它们爬满了母亲铅灰色的墓碑,在寒风凛冽里和我告别,它们彼此簇拥摩擦出的声音并没有勾起我对儿时母亲的摇篮曲的怀念。我只知道,很快整个墓园在长时间内都不会有颜色了。
07
客观上来说我有社交恐惧症,主观上我是不愿意承认的。分明是遇到的人太过肤浅幼稚可笑,恐惧死亡却不敬畏死亡,具体可以描述为出了殡葬馆的门就急着撇清和我的一切干系。
所以我看到维克多·葛兰兹的目光时我感觉到一种从所未有过的波动。甚至可以描述为欣慰,兴奋因子在血液里奔腾使我战栗,而这一举动也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
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他难逃其咎般地向我微笑,时间不过两秒吧。我注意到那象征着错误形状的疤痕横亘在他的嘴唇中央。
无法用言语沟通交流,在这个实验,或者游戏里,口述确实就是一个错误。
接着我看着他用闪烁不安的眼光躲闪着旁人的注目,最后犹豫着写了三张纸条递给他身边的人。
“你好。我是维克多·葛兰兹,是一名邮差…”
我看完这稚嫩笔迹所表达的信息,我知道,他想要个朋友。
08
我愿意充当这个朋友。
所谓朋友,从利益角度来看就是愿意对自己派上用场且辅以良好态度的人。至于在庄园内,只是需要一个人能帮助自己活下去而已。
于是我提笔回信。
“你好。很高兴遇到你,
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我的名字,在伊索和卡尔中我选择前者。庄园中有吸引我的东西。我厌恶的过去可以在这里得到清洗冲刷,我要以父母之命,或者是母亲的意愿度过余生。
“请叫我伊索。是一名入殓师,请别对死亡感到恐惧,也不要对我产生厌恶。如你所见,我来庄园是为了探求死亡本身,完成我已故母亲的愿望。
我承认这是故意的示弱,也承认我对我自己的私心包装得过于完美完善。但那又何妨?不开口说话的绝对条件限制了剩余三人的猜忌。
“今天是游戏开始的第一个晚上,请注意安全。我完全赞同你的话。”
我审视了一番自己的说辞,大约没有什么纰漏。于是在将最后一个句号改成感叹号后,我将纸条折叠交给了那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青年。
在低声啜泣的少女和躁动不安的冷漠青年旁,在他们的衬托下,我知道这名忙于安抚送信犬和答复我的青年百分之百会对我产生依赖、寄托、牵挂、羁绊。甚至于爱慕。
09
果然,他看起来高兴极了。他的身形瘦削而挺拔,正因为情绪的波动而轻微战栗,所穿的服饰彰显了他的职业身份,布料大概浆洗过,挺括的纹理和褶皱勾勒出他分明的骨骼。
从他惴惴不安的眼神里我就能知道,他害怕与人交流。从他过于热情洋溢而伪装成镇定的字迹里可以读出,他渴望在这座庄园里建立一段积极向上的关系。从他因为对视而抿起的尴尬弧度里可以知道,他有些急性子却又胆怯,但分外注重对人的第一印象。
我只是猜想。面对殡葬馆里因为保险金等诸如此类的虚与委蛇,逝者无法安息,安心的只有带着嘲讽微笑的家属。他们很快就会获取暴利,然后赞叹于我处理后事的效率。
这就是我的工作。
10
他身旁的那只狗叼着信向我跑来。老实说我不喜欢活物,尤其是这种有语言缺陷和以行为举止为长的动物。而且这只狗看起来很不好相与。
“感谢您!伊索先生。他是威克,请允许我用这个代词。因为他是我很好的朋友,或许,应该是不善交流的我的唯一朋友。”
我不由得用新的眼光审视那只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似乎全身都找不到平衡支点的狗。我不清楚这是什么品种,而我也不是爱屋及乌的种类,我无法做到完成我的愿望时还要带着这只多余又看似蠢笨的低等物种。
但毫无疑问,狗是护主的。于我而言不过是再累赘不过的绊脚石而已。我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心脏像是沐浴在实验室里常制备的、会不断喷涌冒出的气体里。或者说是在炙热的铁丝网上加热,会不由自主发出滋滋声,而那条狗就像昔日同窗想要让乐极生悲发生,而加上的一张石棉网。
可石棉网确实是用来均匀温度的。谁都没有错,只是我放任我的心脏处于焦灼中。
“很抱歉得知您的母亲的遭遇…但我绝不会因此嘲笑您,哦对我也绝不会对您的职业产生膈应的!其实说实话,伊索先生,我和您有着相似的经历。我明白您对母亲的执着。祝您能早日完成任务!”
我看着他有些蹩脚的安慰,和前言不搭后语的寻找共识,我知道。
我就知道,除去身份证明上的信息,他和我是在上帝的同一个实验设备里产生的同类。
11
今天是第几天?是这场游戏持续的第几天?我不太清楚了,除去安妮·莱斯特时有时无的倾诉和抱怨,我从维克多手里知道的过去逐渐明晰。他将一切和盘托出来换取我称之为“秘密”的过去。
而对于一开始被我施以鄙视的暴躁男人遭到精神上的排挤的状况,我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庆幸和趣味。毕竟他看起来就像是往日冲我丢石子团体的领导部分。
就算来庄园的都是可怜人,仅从稀疏的交际中妄下定夺也是不明智的行为。可生生死死不随人愿,我为死者送行,为生者开源无数次,早已厌倦了这种说辞。说到底,都不过是至微至陋、贱烂的一条生命。仅此而已。
今天他们两个要被注射药剂。具体什么作用我并不清楚,只觉得塞壬之歌这个名称过于不合时宜,倘若胆小者出现,大概只会想不如将自己海葬。
于是平日里仅供交流的桌子只剩下我和维克多·葛兰兹。
我偏过头,撞上我的邮差先生期期艾艾又畏畏缩缩的目光,我感到惬意和舒适。这类似于动物种群里传达出领域共享的生物信息,使我心安理得享受着同类的庇护,侵蚀着同类的成就。
我咀嚼着维克多这个名字,毫无疑问,这是个有美好寓意和大众化的名字。但仍然是疼爱他却又不得不离开他的母亲留下的。
胜利。我的愿望会胜利吗,这场游戏会顺利地只剩下我和他吗?
12
“早上好,维克多。你看起来一筹莫展,是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吗?要是可以的话,我愿意做你的听众,哦不,是笔友。”
我熟稔地操起有些做作的友人腔调和他展开聊天。
我站起身,拿着墨迹尚未干涸的便条走近维克多·葛兰兹。很显然,我的突然靠近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有些尴尬地朝我一笑——如同实验开始的第一天。
局促不安。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蜷缩在他脚边的送信犬适时地叫唤了几声,他像找到正事一般弯下腰去安抚,最后又回头对我歉意地抿起嘴角。我直视他,摆摆手示意没事,随即坐在没有威克的、邮差的另一边。
威克使维克多·葛兰兹显得更加着急忙慌,趁着这个档口我摘下了口罩,回想起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习上百次的微笑。一个不会显得尴尬、能让人感受到我的善意、让他人误以为我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好先生的笑。
很显然,等维克多·葛兰兹抬起头不可避免的和我对视时,我就知道我的练习效果好得超乎我想象。
他呆住了。或许是从我们嘴角上相似的疤痕里找到了共通点,又或许是他被我的伪装晃了神,半晌,才从桌上捡起便条。
12
他边看纸条,一边又悄悄打量我的神情。三言两语的内容他却失了神,迟迟不回复。
我看的出他有很多疑问。例如为什么突然摘口罩?怎么和他坐的如此近?要不要和威克认识一下?……终于他开始提笔回复,期间依然时不时轻微抬头瞄我,我假装不明所以,又报以一个温和的微笑。这回我看到我亲爱的葛兰兹先生耳朵红了。
“请恕我冒昧,伊索!并没有发生什么糟心事,我只是担心莱斯特小姐和古普塔先生的安危。贸然注射一些药物总是存在隐患的。……抱歉伊索先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您的面貌……恕我唐突,我觉得您很美丽。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您的笑容,当然更喜欢您的文字!”
我没有听过维克多·葛兰兹的声音,但纸条上时不时出现的省略号和渗漏的墨迹出卖了他极为贫瘠的语言天赋,或者说过往凄惨的受教育权。
当然我喜欢他斟字酌句的磨磨蹭蹭和刻意想隐藏起的激动,并不是为了说明我过往无人提及的人格魅力之大,而是我将其视作死亡降临前的微弱挣扎。微薄又无力,却无法忽视。
如同扑火的蛾子,靠近温暖却不自量力地高估自身价值,因为超过忍耐度的温度而不断颤抖的翅膀,最终只弥留下蛋白质被烧焦的作呕气味。
13
我当然知道他的过去。在无数个夜晚,我亲爱的葛兰兹先生会打破夜晚禁止出行的禁令,将他的过去誊抄在光滑的羊皮纸上,卡在我房门下的缝隙。
不能怪他溢出的好奇心和胆大包天。是我违规在先没错,毕竟我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和激动。我从不怀疑自己生命的价值,而今突然出现的小小邮差身上却隐藏着和我匹配度极高的贡献价值。这一点让我动容,也让我的心脏不断悸动。
诗人、警员、走私团伙、老爹。我当然明白,维克多·葛兰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就算诗人送给他口琴,威克的出现,一切都是算计好的。一切的一切都只会让他无法拒绝庄园主的来信。
一封信投递需要几个便士?葛兰兹先生一个月的薪水又是多少,是否根据邮件的多少来定夺?人的一生中所有选择和可选择物都被命运明里暗里标好价格,我只能确定他遇到我是必然的、无法撼动的却不需要支付的完美选择。
我不是有意接近,我没有和他过去的任何一个人一样,我不是为了利用他。我在入睡前想。而我这是在辩白吗?或许甚至是自我安慰?
当然不是,我会成为他第一个会说话的好朋友,永远的朋友。盛大的死亡和永生怎么可以和肮脏的金钱数额划上等号?!
和我成为朋友,满足彼此的一己私欲。他就再也不用为使命而奔走奔波,也再也不用为他人的无用和滥用而自责,也再也不用为他人的利用而沾沾自喜和暗自庆幸。
14
“谢谢。你成为这个庄园里第一个看见我真容又能保持友好的人,不必感激。是我要感谢你对我善意的首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流畅地回答他支离破碎的语言、符号所代表的问题和情绪。
“维克多,我想实验就快要结束了。或许之后在这偌大的庄园内见面已经不太容易了,我很珍惜我和你之间的情谊,葛兰兹先生。比起莱斯特小姐他们,我更想和你……”
我故意戛然而止。我居心不良,单薄的口罩依靠单边的挂耳在我站起身带来的风里混乱。我的指缝里存放着这肤浅的邀请函,而我将要做的事比起最后六个字符,更轻浮。更覆水难收。
我站起来的动静不算小,这使葛兰兹先生又吃了一惊。他略带惊慌地抬起头仰视我,似乎想战战兢兢地询问。我垂下头,他又偏离了目光。
我掰过他的脸庞,使他脖颈和下颌的角度趋近直角。这意味着他无法逃离我的目光,而我又可以再次享受到所谓象牙塔的逃避感。他的瞳孔因为我的进一步靠近而放大着。这大约是个进行时,虽然我不想选一个胆小鬼作为起点,但是这一刻我又好像得到了快慰,于是我忽略了。
如同过去母亲不在的年龄段里我依然收到的糖果——仿佛,象征着被人关心的、恶心粘腻的温暖。
15
“维克多·葛兰兹,先生。”我靠近他的耳廓。我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能感受到他渐渐被冷汗浸湿的额角和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我又一次地违反了游戏规则。我开口说话了,即使我用的是耳语的分贝,但这也将成为我和邮差之间的秘密之一。
我太久没开口说话了,即使遵循着健康的原则我每日摄入适宜的水分。我的声音比起我的记忆里,粗糙、艰涩,声带似乎被砂纸胁迫。
余光里葛兰兹先生轻微地摇头,发丝触碰着我的唇角,戳得我有些痒。
他的发质很好,有着柔软的触感和闪亮的光泽。意外的没有和本人一样看上去营养不良。我想。但他的嘴唇似乎一瞬间失去了血色,中央的疤痕也不再醒目。
“我会蒙蔽你的一个感官。”我恢复了原有的姿势,用稍大一点的声音继续和他咬耳朵。“比如,味觉?”
我知道我的身体处于兴奋的极点。我没有亲吻过任何人的嘴唇,毕竟那是属于爱侣之间的亲昵。比起实验第一天,我进步了很多,我不会再因为兴奋而将自己搞得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这比我处理尸体时还要冷静一千倍,也要兴奋一万倍。
我描摹着他下颌的线条,有些硌,我知道这时如果加重一些力气,他的牙龈甚至会出血。我凑上去吻他,他的冷汗从额角滑落,我看到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睫毛不算长,只是罕见的和他的发色一致,一种秋收季节的麦色。簌簌颤抖着就像秋风略过麦浪。维克多·葛兰兹的嘴唇柔软又冰凉,比我的温暖上几分,可我知道,那也不会是正常人的温度。
他的鼻息早就紊乱。实际上我只是和他碰了一下嘴唇,只是持续的时间很长。我能感受到那个横亘在沟壑间的凸起,那个错误的形状。我因为太过凑近而眼神失焦,等目光聚焦又回落到那个疤痕上,我看到他的唇上弥留着来自我过于用力的压痕。
我能看到他的嘴唇在渐渐恢复血色,像是运转的泵,血液像在他有些苍白的皮肤下回旋流转,那个错误再一次醒目起来。
其实我的初衷只是亲吻那个错误的形状。只是我没想到那些我隐藏起的兴奋以另一种更丑恶的形态驱使我再一次亲吻维克多·葛兰兹。
这一次我扣住他的后脑勺,他没有挣扎,而我也忘了我将他比喻成飞蛾扑火的事。我吮吸他的唇瓣,就仿佛这么做他就可以沦陷,心里眼里只剩下我,未来也只会看着我、只会记得我。
他的喉咙被挤压出破碎的呻吟和哼叫,于是下意识将双眼睁开,迷蒙地看向我,或许在询问是否还要将眼睑阖上。我看到我在他瞳孔里的倒影,灰色的,暗沉的,和他流光溢彩的金色格格不入。本该如此,光明和黑暗合该是一体的啊。
当他因为缺氧推开我时,我看到一颗眼泪从他左眼落下;他的唇瓣可以称得上水光潋滟,而我想到这是我的唾液的杰作,我不禁对自己感到恶心和谴责。我略微感到一些歉意,在对方急促的呼吸声里重新带上口罩,又将邀请函塞给他。
我急匆匆地补了一张字条,临行前看到维克多的雀斑在红晕里若隐若现,而他拽住我的衣袖,似乎意欲做些什么违背他平日原则和规律的事,最后他只是松开了手,有些受伤地撤回胸口。绞紧了手仿佛是我故意甩开他的手一般,最后的最后他只好对我扬起一个颤抖的、落寞的笑。
“真理之川从他的错误之沟渠里流过。”
这好像是泰戈尔的诗。我回忆着,但其实这世上没有什么真理能够永存。只是对于维克多的疤痕,我对他的亲吻和偏爱才显得弥足珍贵和正确。
16
玩具商和击球手回来时似乎起了争执。但凡是争执就必须开口说话,一想到他们不得不遵循这该死的规则来进行无声的拌嘴,这超过了我对于喜感的阈值。
塞壬会用歌声迷惑人心,水手受到蛊惑愿意被大海埋葬,船长要用蜂蜡固定自己以表达钦慕。但在庄园内你找不到蜂蜡来堵住耳朵。维克多先生也找不到蜂蜡糊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只会暴露在我的视线里,就像一颗刚被采摘下的白洋葱。
一颗白洋葱。免去了被烹煮调味的灾厄,却要忍受被一层一层剥削,最终将为数不多的真心袒露在空气里,缓慢氧化、腐烂、枯萎。
17
我做了一个梦。噩梦。
很难定义噩梦的具体内容和概念。可怕,大概是意味着热爱的失去,被迫承认一些骨感的事实。
我梦到火灾。这是天灾还是人祸?我倾向于后者。本来我并不会感到伤感,毕竟火灾带来的死亡只会增加我的客流量和知名度。可是我看到了维克多,维克多·葛兰兹。
维克多·葛兰兹站在火场外,也仅仅是一步之遥的距离。他向我挥手告别,我的肺泡里充斥着火焰肆虐土地的焦味,和被面前场景里邮差莫名其妙的奋不顾身导致的愤怒、不甘、不解、抓狂。
我动不了。我只想问,你要去做什么?亲爱的葛兰兹,你一定是疯了。你竟然对你的爱人置若罔闻!你怎么会…?你不可以。不…我们不是唯一的朋友吗?你为什么不理解?为什么不听我的劝!
我醒来时,钴蓝色的睡衣被汗水浸湿成深蓝色。我的呼吸从来没有这么紊乱过,我发誓。
紧接着我像在清醒的睡梦里重演一遍噩梦,肺泡被挤压变形,我无法顺畅呼吸。我甚至听到了私立医院里昂贵设施的运行提示音。又或者说,滴答作响的,是谁的血液在天花板渗透渗漏?有人攥着我的心脏,模拟着它原本的跳动规律,以此来嘲笑我的生死观、我的执念。…没有人,不准实行你自以为是的矫正!
冷汗和生理性眼泪混合着掉落在我手背上,我努力调整呼吸。收缩、扩张。收缩、扩张。收缩、扩张……我在肺泡的运转里嗅到铁锈味,咸腥味。略微回过神,我又听见有人在复述邮差的名字。那是我嘴里念叨的最后一个词语。
维克多。维克多·葛兰兹。
真是自私。你明明应该躺在我的灵柩里,我的目之所及处,我的身边。以永远都无法唤醒的状态做我永远的朋友。
18
我在此刻意识到我可能爱上维克多·葛兰兹了。而这未曾想到的优先顺序让我乱了阵脚。应该是无人依靠的邮差先对我递橄榄枝才对!
可我分明看到他会心跳加速,口罩掩盖的不再是我的社交缺陷,而是红晕,我的呼吸频率。
……
我明白此时此刻我必须赶紧下楼,去进行每日例行的早餐会议。和剩余三人进行必须而非必要的早餐会议。
我对于维克多的忧虑和渴望耽误了很久,我确信。这会影响到接下来一整天的交流。
18
甘吉·古普塔向走下楼梯的我投来不耐和愠怒的眼神。安妮·特斯莱对他的行为感到不快但最终还是瑟缩地将头转向另一侧。
而我的维克多,我看得出来他的如释重负,他更不敢和我对视了。我瞥见他的羞赧。
我吝啬地对甘吉·古普塔点了点头,并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上。我并非有意如此,但我着实没有对他展示棺椁的兴致。
蓦的我想起化妆箱里有一盒镇静剂。就算能让他保持安静,我也不想浪费。
镇静剂。在庄园内你需要镇静坚定坚强地活下去,维克多。就算是死亡,你也要平静安稳地走进良夜。
19
“早上好,伊索。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是做噩梦了吗?”
邮差的脸上依然写满了无措,就算简略的字条无意中猜中了我的心事,敏感和体贴也没有为他的谨小慎微让步。
他只字不提昨天的独处,昨天的亲吻。我猛然想起他没有赴邀,转念一想他已经出现在我的睡梦里。无处安置的怒气扑了个空。
“早上好,维克多。昨夜我梦到了你,你在一片火光中向我告别,丝毫听不进我的劝阻。说真的,我对此感到很失落。倘若我们可以无时无刻维持着现在的交流该有多好?你知道的,比起他们,我更愿意和你待在一起。”
我的逻辑谈得上强盗。失落和他的反应二者根本没有任何联系,我只是不满于自己头一次对陌生人投注这么多热情,却没有得到成倍的回报。这不公平,人们把我的过去修饰得不值分文,糟蹋得彻彻底底,却不允许我永久地拥有一个朋友。
维克多·葛兰兹读完我的回复脸上的神情从担忧变成困惑。他完全没有展露出一丝一毫的喜悦,这让我陷入失望和愠怒。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我评价着,不过也是,只要是胆小鬼,就不可能制造出风浪和波澜。
不过,至少他是个沉默的胆小鬼。我瞥向安妮·莱斯特补充着。
“亲爱的伊索!请原谅梦中的我,可以吗?请相信,梦境和现实都是相反的,真正的我怎么会不理会你?请原谅,只要这场游戏结束,我们就开口说话,我要开口告诉你遇到你我是多么激动!我想无时无刻和你在一起,我们一起看着今天过去,明天的到来…遇到你是我迄今以来最幸运的事,看到你总觉得过去就是过去,”
这是我收到最语无伦次的、来自他最长的一张纸条。也是我见过他在文字中展现的最高水平。他的情绪高涨得将要溢出,如同那些带着错误的拼写被墨水用力掩盖,最终渗透到我的指纹里。
我又开始喘不上气。我感到过去在节日里剩余的糖果开始融化,浓稠得化不开,醇厚的工业糖精味,逐渐升起触角缠绕住我的心脏。我的心脏好像在一个用糖密封的罐子里跳动。我被一种粘腻的恶心感包围,脊背感受到滚烫。
刹那间那些滚烫又变成冷汗流淌下来,冰冷粘腻充斥着被口罩掩盖的鼻腔。
我终于在记忆里查询到类似的感觉,那是我过去淋了雨水或是被泼了脏水导致的发烧时听到医嘱的颓然。我会忍不住哭泣,在蒸笼似的床铺里想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20
我一定是发烧了。要不然木制的椅子怎么会像针扎一般折磨我?
21
我过去没有失眠的经历,或许有,但是我并未意识到。躺在床上时我复盘着我的过去。
欺凌和孤立是家常便饭,由此带来的失眠不过是应激的反应。人的生理机制真是莫名其妙,遭受创伤却还要逼迫自己自然地接受自身的折磨。昼夜颠倒是因为我不得已缺席旷课在阴暗的隔间里待了太久,被迫浑浑噩噩地坦然接受一切。
对我来说,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正如生和死。
生可以死,死却不能生,因为死是永恒的生,死了再也不用呼吸,不用徒劳地活,死是挣脱生的钥匙。我搜肠刮肚,想要证明生死一致,毫无疑问我失败了,但我确信我说的没错。
经过我手的死人和活人沉睡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他们少了很多义务和烦恼。我愣神,胡乱想着,回头想关窗却发现一轮满月。
一个伦敦的雪夜,有着皎洁无暇的月亮,于是寒冷有了银装素裹,可以肆无忌惮地发着光,去刺痛路人的眼;月光有了实质的冷意,旁若无人地穿过窗纱和床帘,到达墓园的深处。母亲的黄玫瑰要久久睡去了。
雪夜总是会发生很多事,例如现在敲着我房门的维克多。
22
我在给维克多·葛兰兹开门的时候想,我需要一粒或者半粒安眠药。虽然我从来没有吃过。
在我看到邮差被月光镀上轮廓的面庞时,我又想起那盒全新未拆封的镇静剂。
我看到他的脸上带着含蓄的笑,如果在此刻为他注射水合溴化物,他一定会是我余生都忘却不了的尸体。因为在我的第二十一个年头快要过去时,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
“你也睡不着吗,伊索?”他的手在颤抖,合上木质的门厚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害怕看到火光里的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动物被顺毛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嘟囔。
我背对着他,他的目光里我蹲在月光下。窗棂上可以照得出他的样子。这会是他最后一张照片吗?
遗漏的月华掉落在我手上的针管上。里面的液体和月球一样静谧,像雪一样冰冷。
他走近我,梦呓似的说伦敦下雪了。
“亲爱的维克多,你,不,是我们不应该这么做的。”我提醒着,转过身隔着手套抚摸他脸上的月色。
我拥抱住他,我记得书上说人类每天都需要拥抱补充能量。他很意外,声音里带着些许喜悦,问我这算是秘密吗。
我收紧了胳膊,将他抱得更紧,像要把他融进我的骨血里。我听见他的骨头在哀鸣,他的声音被堵塞在我的肩胛。他的叫声在凌晨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只会在我的耳蜗边,我的睡衣上留下洇渍。
我按压下助推器的那一刻,我又同他耳语。
“晚安。我是说,我爱你。”
23
“我爱你。”
如此简单的音节和意思,我却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因为维克多还会醒来,单是一个爱,我就想要在太阳升起的时候看到鲜活的他,然后再无数次地计划要将他装进我的灵柩。
他只是睡着了,我注射的只不过是一半剂量的镇静剂。
针筒摔碎在地上的声音很清脆,渗漏出的药液再也装不回去。我有些后悔,我总觉得应该要再注射一点的,一点点就好。可是我怕他就这么死了。游戏还没有结束,他必须活着,活在我日以夜继的阴谋里。
我没有戴平日里那副手套,因为针织的白色太过厚重。橡胶的质感绷在我的手部,像一层束缚。
我跨坐在维克多·葛兰兹的身上,双手解开他平日里的装扮。坎肩下是平整的布料,口袋和补丁相继出现。我摸到一片硬挺,藏在被坎肩隐藏的那个口袋里。他的心脏前,那是他的身份证明和一张合照。
证件照里的葛兰兹先生笑得灿烂,和他的头发一样璀璨夺目,被月光一照,倒显出一丝苍白和诡异。紧接着我看到了他离开的母亲,年岁和操劳像年轮一般刻画在她的眉间。
我塞了回去。一边解开他的扣子想,我好像想不起来母亲的样貌了,只剩下一个温柔的光晕和轮廓。月光下他的躯体惨白得如同真的死去,看到他规律起伏的胸膛我似乎又放下心。
我妄图在他身上找到他年长我两岁的证据。
我俯下身去啃咬他的乳尖,那个柔软却不曾发育过的部位。我不知道我的力度是否合适,可是他如今无法应答我。我大概是太用力了,我看到月光下他的乳尖肿胀,泛着可怜的红。
我俯身时月光刚好和我对视,它太过皎洁和无知,亮得我忍不住反射出一点泪水和晕厥。它就像个袖手旁观的加害者,助纣为虐,直白而不知悔改地看着我。
我搓揉着维克多·葛兰兹的胸部,每当掠过红肿不堪的部分我会下意识放轻手上的力气。那些破皮的地方展现出不同的触感,若真不放过,只会在脑海里建立血淋淋的生肉质感。
他太瘦弱了,我想。比我多活了两年,身上的脂肪却还是少的可怜,凌辱平坦的胸部会时不时硌到他排列齐整的肋骨,告诉我的行为是多么不合时宜和侮辱人。
我停手了,下床关上了窗帘。我站在床头看他沉睡的容貌在参差不齐的阴影和月光里浮浮沉沉。就像一个月里的月相,晦暗不明,阴晴圆缺。
舔舐他红肿的乳尖时我想,婴儿刚出生怎么会知道母亲有乳汁,怎么会自己在母亲身上觅食。人与生俱来就有趋利避害的特性,即使环境再恶劣,似乎都能贯彻掠夺的生存方式。
他仍在睡梦中。我解开他的裤腰时,我想自己的身份已经从一个神志不清的爱慕者变成了十恶不赦的猥亵者。按部就班褪下他的裤子,我心里并没有起多少波澜,甚至想着等他醒来告诉他是被我猥亵了还是耐心地劝告他不过是遗精而已。
人骨子里为了繁衍生息的本能永远都是步步退让,就算一个男人死了,在一段时间内,他仍保留着射精的功能。如此想着,我隔着内裤握住葛兰兹的性器的力度松了松,又装模作样地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果然,他的内裤很快就被濡湿了。我仍然没有摘下手套,扯下他内裤时,泛着粉的性器昂然地弹出来。我知道他快射精了。
我或许要抱歉地告诉维克多,我从来没有自慰过。因为我忙着和生计打交道,如何存活,如何更好地活下去,如何不留下把柄不由得被别人指摘。所以我没经验,回过神想想,他大概也一样。
我只是抚摸着他的性器,隔着橡胶传来的温度让我有些心猿意马。维克多·葛兰兹在释放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他的呢喃。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黑暗里流动的液体似乎源源不断,我有些恶趣味地堵上顶端的小孔。这回我听清了他的呢喃和急促的呼吸,他在叫我。
很多很多遍,重复的“伊索”。让我想起我噩梦醒来时最后一个词。
他的精液残留在我的橡胶手套上,我看不清楚,只是凭感觉将它们涂抹在维克多的腿间。我忍不住叫他。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过去为尸体清理脏器的片段。就着精液我捅进维克多的后穴,或许是橡胶的质量作祟,我能感受到内壁堆叠的形状随着我的手指抽动而变化。无疑,它们是温暖的。使我不由得想将所有容纳于此,这种陌生的温暖和粘腻融化的糖果完全不一样。
一种可以忘却很多很多,甚至于义务、当务之急云云。脑子里只会剩下爱这个字,心理暗示般地告诉自己只要付出就能得到无法比拟的馈赠。于是我塞进了第二根手指。
我不得章法,只能胡乱地搅动。我没有在意他的性器是否又重新抬头,只想起他腿间的泥泞已经干涸,我想拉开窗帘看看所谓的色差。维克多·葛兰兹的后穴紧致,但无疑它忍受不了我近乎粗暴的手法。
他要是想舒服些,就自己分泌些液体出来啊。我抽出我的手指,突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想起化妆箱里一管修复凝胶。用来处理死者创伤的凝胶,不管死者的细胞是否还有再生能力,它们透明粘稠,似乎快要凝固的水就是如此,它应该属于于这个场合。
我感到无奈,或许我不该为他注射镇静剂的。我的下身涨的发疼,要是亲爱的维克多·葛兰兹意识清明,或许会主动张开腿接纳我的性器官。
“…你会包容我的,对吗,亲爱的维克多,”我解下裤子,俯下身摁住沉睡的他,“葛兰兹。”
我的性器卡在他的穴里动弹不得,我并不意外。我只好捞起他,扣住他的腰和向后仰的后脑勺。他的腿因此呈现了一个宽容的角度,接着我看到他的眼睫毛在颤抖。
“你醒了,对吗。”我抱紧他,我知道我的话让他不得不面对我的暴行。但他的后穴已经容纳了我的性器,不说话是默认,开口求饶是奉承。但无论他说什么,他的身体都不会说谎。
24
维克多·葛兰兹向来是个坦诚、不会说谎的人。他睁开眼和我对视,似乎是终于找到了喘息的机会。
他在掩盖他的紊乱,从被压制得气若游丝里我听见疼痛的字眼。
出乎我的意料,他抱住我的脖子,双腿盘在我的腰间,一瞬间我以为这个沉默的胆小鬼要拼尽全力绞杀我。然后我感受到我的脖颈处湿热,他哭了。
他的动作带动了下半身的运转,我沉溺在那种新奇的温暖里,于是我的精液一点不剩地留在了他的体内。我感到巨大的满足,脑子里一瞬间飘过很多,有修复因子凝胶,有祖先千百万年来传宗接代的本能。但最后我只是说,维克多,你不要哭了。
老实说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是我实在想不出什么该说的,而他好像也是为了印证我过去的猜想,他那贫瘠的语言能力。
“对不起,伊索,”他抽噎着,丝毫不顾我们还未改变的体位,“太疼了。”
此刻我万幸我没有戴着口罩,不然非窒息不可。
我摘掉手套,紧绷的橡胶终于变成了一摊垃圾。我的手在橡胶的覆盖里被浸湿,潮湿粘腻。我用指腹抚上他的脸,盖住他的眼睛。
这是我第三次亲吻他,他配合了很多,张开嘴任由我索取。攫取的氧气会在干冷的房间里置换成烟雾,偶尔牙齿的磕碰会滴落唾液。我忘记他的疤痕,在嘴唇发麻时撤下了自己的手。
像变戏法似的,手上没有沾上他的一滴泪,却牵出一连串的泪珠。我在卫生间清洗自己时我想只要我留神谛听我会听见他抽噎的哭。说实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哭,但如果与此同时硬要我形容我的感受,我会描述母亲的子宫。刚出生的孩子大口呼吸,证明自己存活的方式只有哭泣。
我不会忘记我们是同类,只有在他的睡眠、呼吸里,我才会感到安心。他无法用充沛的羊水将我包裹,但我确信我只能活在他或爱慕或伤感的目光里。
将他平摊在床上时我用湿巾擦拭他的私处,顺便抠挖着我的精液。他有些茫然,最终又冲我笑。然后眼角又沁出泪水。
25
“晚安。”我用被水泡的发皱的手掌合拢他的眼,“你还可以睡三个半小时。”
26
维克多·葛兰兹捉住我的手腕,不顾下体的撕裂感,有些龇牙咧嘴地坐起身看着我。
“其实我都听到了。”他静静地陈述。“包括那句我爱你。”
我突然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他的年长,他比我多活的那两个年头。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告诉他我没开玩笑,我真的很爱他吗?
“你的字条我一直都收着,在一个上锁的抽屉里,”他歪歪头,似乎在思考该说什么,“我想…要是你在庄园主来信前给我写信,我现在可能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
我爱你。我听到他对我说。
27
可是要是你没收到信,我就遇不到你了。
“我梦到……”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你在火光里替我惋惜,然后你就往里面走了。你好像看不到我,伊索。”
“我在这,不是吗?”
直到这时维克多好像才彻底醒来,看向我的目光像是想起他忘记的所有秘密。
我对他的过去如数家珍,一时间却忘了我雷同的过去对于他来说是个秘密。
28
我们无法违背游戏规则,或许本质上我们也不是正常的一对爱人。没有蜜里调油的生活,只有琐碎的字条。
安妮·莱斯特对甘吉·古普塔的不满越发明显,她央求我们替她解决这一心事。但很遗憾,我并没有多管他人闲事的习惯,无非多了些纸条上的安慰和提醒,说他是游戏不可或缺的成员,并且游戏还没结束。
游戏还没结束,但是我已经看到了梦里的火。
29
熟悉的泥腥味和木炭烧焦的味道。我有些想哭,当看向维克多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有些讶异自己的反应,甚至一时间想着自己是否被夺舍了,印象里我哭的次数好像只有刚出生和母亲死去的夜晚。
我抹掉眼泪说,维克多,带上你上锁的抽屉,跑吧。
他看向我,眼里分明是我陌生的不解和迷茫。他看上去和平日里一样不明所以前进着,我却反常地心浮气躁起来,眼看着他要向那火场走进一步,重叠的身影在我眼前明明灭灭,我感到晕眩。我知道我必须说点什么,就像我看到黄玫瑰却没吐出的母亲二字。
“亲爱的维克多,请替我保存一个秘密。”我不抱希望地拽住他。“然后我会告诉你我的过去,我的所有。”
如果我无法阻拦,那么这场火里埋葬的是我未拆封的水合溴化物。我闻到的不再是泥土和木炭,而是镇静剂和溴化物类似的气味。
地西泮,艾司唑仑,水合氯醛。
30
我猜葛兰兹先生其实并不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允许我们的做爱却依旧以朋友相处,我猜这不算爱情。
说到底,我只是贪图一个可以逃避的场所。原来我还是厌倦了生死场。
“你的颈项如象牙塔;你的眼目像希实本·巴特那拉并门旁的水池。”
我最后想起圣经里的这句话是新郎对新娘说的。相比之下我所做的一切无异于亲手杀了过去的自己,又种下未来的我自己,守望我亲爱的邮差先生会将我写进他的墓志铭里。
31
火。火舌肆虐卷上我的衣袖时,我知道新的轮回旧的故事又要上演了。
至于未来的我会生出什么,是荆棘还是鲜花,我不知道。或许也不是维克多·葛兰兹遁入死亡的安宁,可能只是我扭曲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