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曲

伽拉泰亚将石膏体投掷进火海里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大约是多米诺骨牌效应,石膏落地带起一连串的杂物的破碎。她清晰地看到伊索·卡尔转过身,脸庞上被火光覆盖的部分在锐减,直到完全背对着明亮的灾难,整张脸又浸入了夜幕冰冷的黯淡里。

瞻仰遗容还是簇拥焦炭?她执笔的手顿了顿,最后只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墨迹,和年轻的入殓师面孔上隐约的遗憾相得益彰。那张寡淡的脸上被火光映照出肃穆的虔诚,却没有看到陌生人的惊讶。她没有兴趣知道个中缘由,摇着轮椅离开的金属摩擦声遁入高温里,而对方对着她逐渐离开的背影依然没有留下任何挽留的信息。

伊索·卡尔像是在陪伴这场火。伽拉泰亚笃定他是在陪同一个残破的灵魂,还有经历很久很久的轮回却改写不了的命运。

疏漏的常识让入殓师想起如若没有水源之类,这场火是不会自行消失的;而正如无数次的轮回,他仿佛才意识到踏进火场并不是他唯一的选择,于是他怀疑起过去的自己的动机,究竟是为了追悼维克多·葛兰兹,还是为了哀悼自己未完成的梦想。干涸的泪痕凝固在脸颊上,被残忍地炙烤过后似乎只剩下微乎其微的盐结晶,掉落在坚硬的土地里阻碍所剩无几的植物生长。

人类趋利避害的天赋使他下意识远离烈火,冰冷的风触碰干涸的盐碱地,就如同生锈的钝刀割裂生了蛆虫的腐肉,疼痛依然没有使他的表情变动分毫,他看上去还是镇定自若,似乎那些痛楚忘记缠绕上他滞后的突触。

他的意识渐渐远了,他想起墓园里的黄玫瑰大概已经被伦敦的初雪覆盖。冬日的墓地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简单的地方,埋葬着生灵,寄托着哀思的净土。只剩下黑白两个极端,掺杂着墓碑纯粹的铅灰色——即将也要被冰雪勾勒出轮廓;再然后,就只剩下金色或银色的墓志铭。

杰伊·卡尔有墓碑吗?他努力回忆起养父伤痕累累的遗体,是谁造成的呢?他只记得入殓时记忆里高大的身躯竟然已经因为苍老和死亡佝偻在冰冷的棺椁里,伊索·卡尔在此时此刻才品尝出一丝惊讶;他只记得对方因为死亡似乎将体重膨胀到原先的两倍不止,杰伊·卡尔已经是一具不甚美观的、彻底的尸体了。

杰伊·卡尔似乎在他的人生里占据很大一部分,而命中注定般的死亡却让自己遗忘了这个人。或许比起养父,他更像是身为入殓师的前辈。他已经记不太清楚这个人的教导,被泥土覆盖的棺椁连带着他的姓名一起下葬,祓除了自己记忆里杰伊·卡尔在自己潜意识里盘踞多年的据点。而目睹死亡真正降临在他深邃的眼眶中、扩散的瞳孔里时,他就觉得无比畅快,压抑着笑声处理掉那些被血液侵蚀出的尸斑,而把僵直的尸首视作他工作生涯最圆满的句号和最纯粹的艺术性杰作。

于是轻飘飘地,脑子连带着躯干都被吞噬了一大部分。而庄园的来信仿若巧合般翩然而坐,落在怀里最终却只剩下焦炭的漆黑和无色无味的血腥。

他听见母亲的呼唤。

“我希望你会是一位温柔细心的绅士,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伊索·卡尔无法回答,他的回答资格被年轻的邮差夺走了。他无声地笑了笑,描摹不出母亲脑海里的名为丈夫的肖像画。只好摘下口罩,哼唱起记忆深处来自母亲的摇篮曲。他应该不记得了的,稚嫩脆弱的孩提时期,婴幼儿能够享受到的温柔再也没有兑现到而今的自己身上。残忍,吝啬,短暂。他将三个贬义词形容着温柔。

他有些怨恨,哼唱的摇篮曲却没有变调,依然以四三拍的节奏散在冰冷干燥的空气里。每一个音节结束前都够画完一个正三角形,没有口罩的遮挡,那些印刷在乐谱上花体的音符似乎变得圆润饱满。他没有压抑在喉咙里任由其成为淬毒的诅咒。

他无法诅咒这个庄园消失,也无法下令让维克多·葛兰兹复活来完成自己的愿望。他该恨邮差的,无措拘谨里分明透着愚蠢,却让自己有些奋不顾身地为他哀悼;而今又哼唱着摇篮曲似乎是为了安慰他孤独又渐渐年轻的灵魂。

他想,母亲,其实我这一生都被诅咒了。从养父选择成为入殓师的那一刻,从我看到陪伴您长眠的黄玫瑰的那一瞬,从黄玫瑰蔓延到您的墓碑的那一天开始。我无法阻止自己堕入对死亡的追寻,对求生欲的鄙夷。

如何得到幸福?分明死亡就是母亲长存的美丽,分明是宁静祥和的墓园,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简单。而幸福,就是墓碑上耀眼刺目的黄玫瑰,鲜活、鲜艳,轻而易举地被视网膜刻印下形状,却告诉大脑这是人这一生最困难的目的。

他辨认着天空里初具端倪的云层,伊索·卡尔听见地表在燃烧的声音。即使离的很远,他还是能看见那些模糊又显眼的暖色调。他祈祷天空中会有一朵积雨云,即使那些火光模糊的轮廓像极了一丛黄玫瑰。

他遇到了摔倒在草坪里的抽屉。那个上锁的抽屉——邮差的遗物?伊索·卡尔感受到一种羞愧感,他难以形容,他无法用过去的履历来解释。似乎自己只在维克多·葛兰兹不需要自己的时候深爱对方,而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却被理所当然的爱情折磨。

他打不开那把锁。却回想起对方信誓旦旦的文字,说着里面最上面的纸条是他们在深夜交流的产物。年轻的入殓师摩挲着那把黄铜质地的锁,沉重冰冷,散发着陈旧生锈的气味,似乎能腐蚀那些廉价墨水制成的示爱。

伊索·卡尔坐在抽屉边上,悼念般地摆正抽屉的位置。他总觉得它会消失,连带着那些信件。如果要重新书写爱意,再次誊写善意,他感到没有尽头的疲惫和心酸。无妄之灾。

他有些恐慌地发现自己已经在第二十一年头里循环往复了无数次,他将一直在二十一岁上演和维克多·葛兰兹的爱情悲剧,抑或是独角戏。入殓师罕见地感受到名为难堪的情绪,或许他应该残忍、吝啬地释放自己短暂的善意。在火种出现前就将邮差带进贴身的坟墓里。

他已经停下了口中的摇篮曲,夜风裹挟住往日被覆盖住的面部,陌生而缓和的动作愉悦了他的神经。他有些睁不开眼,想要如同脆弱短暂的婴孩一般蜷缩回母亲的子宫里,黄铜锁的质地腐蚀他骨节分明的手。模仿着胚胎时期的自己,僵硬的手指上还残存着金属的气味。

他抱着那个四角尖锐的物什坠进睡眠,他知道自己醒来的那一刻会感受到暂时被屏蔽的疼痛。四肢上会留下鲜红的印记,久久都无法散去。

伊索·卡尔被雨水吵醒时,映入眼帘的是没有生气的翠色。他想起下雨前蚂蚁会搬家的常识,而这场雨脆弱得似乎会被搬空;他下意识护住那个抽屉,尖锐的棱角用自己柔软的腹部支撑着那把沉重的锁。浸泡过雨水的黄铜锁更加冰冷,湿润的表面再也留不下自己完整的指纹。

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他想着,废墟般的主建筑物已经没有燃烧的痕迹,它完好无损地矗立着,像一丛孤寂的荆棘朝四面八方延伸开去它的尖锐。

身上的浅灰色被雨水氤氲成深灰色,那层布料摄入水分,涂抹在尚且温热的腹部和背部。他尝试寻找着自己口罩,摸到那一片沉重的布料,他察觉到温热的液体滚落在手背上。

他意识到自己在哭,不明缘由,就像不久之前对邮差空洞的挽留。任凭泪腺运作,大概是吸收了雨水冲刷去内心的酸苦换算成眼泪,他回忆起泛着雨水潮气的梦。

他想回梦境。梦里有一床散发着类似潮气的被褥,他们似乎在做爱。他们按部就班地步入爱情的正轨,却被精神层面潜在的道德枷锁所束缚,终于化作一列燃烧着汽油的火车迎面疾驰而来轧断连接躯体的骨骼。

他在梦中抚摸着维克多·葛兰兹的躯干,血色褪色成为苍白的神情和挽留,他开始怨恨这个天气。

这样的天气因为湿漉漉的性爱变得格外潮湿。他们拥抱,肌肤相亲时隔着一层薄汗,柔软的肉体凹陷时就汇聚成一滴汗水滴落在未来的霉斑上。亲吻时不受控制的涎水依然会无限延长,滴落在不分你我的衣衫上凝聚成一个圆形。

维克多·葛兰兹靠过来的时候,声音仿佛要沉入自己的胸口。他能感受到邮差和年龄不符的嘴唇,他们在紧密的拥抱里如释重负,庆幸着彼此虚假的——在梦里的存在,即使只是在对方朦胧的眼瞳中的倒影。他们如同紧密联合无法分离的原子随意配制而成的混合物,因为被爱意湮没、淹没、吞噬,于是再也无法区别彼此的身份,回到过去,如若选择丢弃只好选择整体。

他摸着维克多·葛兰兹光滑的后颈,手因为汗水的推波助澜而下落到凸起的尾椎骨。他的颈窝里会汇聚起邮差的生理性眼泪,性器浸着润滑剂刺入对方的后穴里只有虚假不已的滑腻和不可思议的顺利。

维克多分泌的液体濡湿了床单,潮湿的样子于是具体化,他呢喃着抱歉,抬头又亲吻着爱人的唇。那些疤痕没有因为相似而加深共识,只是平添亲热的阻力。

他听见对方有些做作的喘息,最终化作水蒸气喷洒在自己的耳廓。他感到一丝惊慌,他知道邮差不会这样。

他尝试着开口。过去那个显眼的疤痕褪色了,又似乎矫枉过正,将错误切割开成为两倍的正确,多么荒谬。

“维克多,现在的你几岁?”他放松了上半身,汇聚在锁骨处的泪水流淌下去,他看着维克多·葛兰兹凑近舔舐自己皮肤上的泪珠。

或许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吧,没有被镇静剂迷惑过的痕迹。只有情迷意乱的浓情蜜意使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幸福,于是他抬手抚摸那张脸,上面的泪痕斑驳,在窗帘缝里透出的光里熠熠生辉。

那张脸是血肉之躯的一部分,和雪夜冰凉的打搅截然不同。上面的温度灼热,伊索·卡尔的手心在颤抖,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虚假的温暖,正如自己所想的残忍的温柔如出一辙。

“二十一岁,伊索,”维克多的眼睛弯了弯,“和你同岁。”

他难以置信,清醒的自己回想起不久之前冰凉的唇相贴,却还是只想说吻他真好。

他不相信二十一岁的邮差会和自己上床,因为彼时的维克多·葛兰兹应该还深陷于平稳度日的送信生涯里;会为警察和黑帮而懦弱畏惧的普通人,恐怕连死亡的问题都没有想过。

伊索·卡尔寻觅着烧焦的痕迹,毫无疑问,他失败了。他的身上依然还淌着水,新长出的发丝承重很差,冰凉的雨水散入他的发缝里,如同发旋处的伤口向四面八方扩散出血液。

于是他尝试登上那有些狭窄的楼梯,最后一个阶梯依然和过去一样受了破损,在支撑起他的体重时依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看到维克多·葛兰兹裹在陈旧棉质睡衣里的身影,睡衣因为多年的磨损而松松垮垮,如同麻袋般罩在对方的身体上。

他注视着邮差在黑暗里哑光的发色,他想起枯萎的黄玫瑰。用水分和鲜妍兑换普通的黄玫瑰,而渗着水分的自己在对方黄玉色的视线里再度感受到安全感。

他不明白这一切的变故来自于什么,冰冷的雨水穿过维克多·葛兰兹惊讶的目光。他拾起对方卡在自己门缝里的羊皮纸,那些熟悉又幼稚的文字映入眼帘时他只觉一种平缓的愉快。

或许是一种沉重的雀跃。他摘下一只湿透的手套,冰凉的手贴在维克多·葛兰兹脸颊上时激起对方的一阵瑟缩。伊索·卡尔收回了手,冰凉的手因为正常的温度而感到被灼烧的疼痛感。

羊皮纸上的字迹因为发丝上坠落的水滴而晕开,他轻声问。神色温和,被雨水洇湿的眼睫毛一缕一缕,在黑暗里和鬓发融为一体。

“亲爱的葛兰兹先生,现在的你几岁了。”

“马上就二十四岁了。”

维克多·葛兰兹用同等分贝的音量回答。他担心着入殓师反常的装扮和神色,却最终只是徒劳地嗫嚅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对方沉沉的目光似乎带上了笑意,谁都没有说话。

他没有看到窗玻璃上有雨滴,也没有听见雨声。只听见入殓师身上悬落的水珠破碎在木地板上,使他主观臆断对方身上潜在的伤口在渗血。但最终,他只听见入殓师被口罩阻隔的哼唱,好像摇篮曲。

他似乎听过,在他的记忆最深处,但绝不是来自许久未见的母亲。而此时此刻,仅仅就来自于那扇紧闭的房门内。

伊索似乎看起来心情很好。他衷心为年龄相仿的朋友感到高兴,而夜深露重,雨水稀缺的季节里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是徒劳无功。

于是他只好郑重地对着似乎虚掩着的门落下一句“晚安”的口型作为回复和祝福。又在记忆的最最深处聆听着摇篮曲沉睡过去,却似乎被蜂蜡堵住了去路。梦里很安静,没有摇篮曲,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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