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维克多·葛兰兹第一次萌生死亡的想法时,他抛弃了信封和邮件带来的安稳路途;而是在人群鼎沸时小心翼翼地无视掉路人的侧目,再尽力缩小自己所占的空间体积朝海洋走去。
咸腥的海水融进夏天的风里,邮差的使命让他萌生罪恶感。码头上的人们在搬运货物,挥汗如雨的场景和咸涩的风相得益彰,让维克多·葛兰兹对轻生念头的出现而感到恐慌和自责,他无法不指责自己逃避工作的行为。而实际上只是他在那一瞬间回到了平常的轨迹。
那分明不是海,而是沼泽地。他望着晦涩海水上在阳光下的翻涌的浮沫和攒动的人头,想着。
01
说不清这种症状持续了多久。因受伤而开裂的皮肤愈合疼痛里混合着痒,而维克多·葛兰兹天赋异禀般地感受到每一个细胞的死亡和再生;同时自己却像一个巨大的、受损无法修复的细胞,所有的一切都将自己推向坏死的命运。他的脑海里能循环播放着氧气输入和废物输出的全过程,至于是凭空臆想还是人为想象,他判定自己并没有对人体有这么深入的了解。
称不上身心俱疲,但他确实被轻微的恐慌折磨着。于是他想念起过往自己能够刻意遗忘掉痛苦的天赋,随后又像博得原谅似的发现恐慌只是降临在每一天的开端。当他看到尖锐的物品和性格禁不住对潜在伤口而恐慌、担心,它们就像一纸诉书,清晰地陈列着自己来历不明的罪状。
其实他何错之有?当他尝试着将症状陈述给同僚,收到的嘲笑又在一封又一封信件、接连不断的路途里磨损消耗,证明着那遗忘的天赋确实还完好无损地活着。
睡眠是唯一可以排除恐惧的方式。在他陷入深度睡眠的那一刻他会自然地微笑,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梦到,只是因为那一刻安宁是在二十四小时内唯一的避难所,他的潜意识餍足地笑——即使他所有的知觉都在那时消失。而熟悉的恐慌又会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降临在眼睑前,渗透进大脑的沟壑里、神经的纤维里。
在他准备离开床铺的第一时间质疑是否会有不测发生,为大脑永远拧紧弦,打上发条。机械地持续性感到不安,尔后就这么度过二十四小时,八万六千四百秒。
02
“你去医院看看精神科吧。”
终于有人怜悯地规劝道。
于是维克多·葛兰兹想起邮差微薄得可怜的薪水,它们永远无法使过于膨胀的钱袋果腹。硬币居多的存款使他羞于启齿于医院的门诊,稀有的纸钞面额绝大多数小于一枚硬币。
他感到剧烈的恐慌,甚至麻痹了心脏平稳的跳动。聒噪的耳鸣里他接纳了那份施舍般的善意,带上全部身家去履行对接受他人善意的诺言。
03
维克多·葛兰兹花光了一半的积蓄得到了前台倾力推荐的医师的面诊机会。他其实很想拒绝。心里叫嚣着自己轻微的症状压根不需要这么好的医生等种种理由,恐慌感裹挟着前台的甜言蜜语使他的嘴角颤抖,他只好极力遏制着抽搐嗫嚅着拒绝的言辞,最终朗声答应了。
在他摸索出最后几个硬币时,他想起今天本该是工作的日子。他在前台笑容不减的目光下凑齐了费用,那几个硬币或许本该是他日结的工资里的绝大部分,而今却在为安宁的不确定性买账。
“您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呢,我想我举荐的医生一定会改善您的症状的!”
维克多·葛兰兹在她笃定的判断里听到弦外之音,大概是如此之好的医师和高昂的费用可以增加自己的提成吧。于是他又想起今天没有送出任何一封信,他赚不到任何一分除底薪以外的一个子。而那些硬币又将纳入次日的生计需求里,成为恐慌无穷尽的源头。
于是他努力地避开人群,在他人或同情或冷淡的注视里前往熙熙攘攘的诊所。
心里的不安就像涨潮的海洋,他想起那片有些混浊的海域,连细腻的泡沫都泛着灰白和无力。或许那就是海鱼死去的呼吸。而越靠近安静诡异的人群,不安和恐惧就如同淹没沙滩和渔民的潮水,渐渐从他潮湿的躯体里渗出。
04
维克多·葛兰兹的手心潮湿,他感到自己残破的躯体,或者说是那个不断渗漏出营养物质的细胞在缓慢被消毒水腐蚀。他觉得有液体在躯体外流淌,并且那不是内在的血液。
那是一层冷汗。就像他蒸腾出的恐慌和不安,那是他泪水的另一种形态。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浓重得似乎想要用药剂来掩盖住什么。就如同自己循规蹈矩的工作生涯,亡命徒似的奔波只是为了拼命搪塞生活里的每一部分瑕疵和空缺,只是为了提防无孔不入的恐慌占据主导地位。
05
年轻的医师穿着常规的白大褂,内衬露出的蓝色平行条纹没有因为褶皱而变形;他抬眼,灰色的窗帘此时正兢兢业业地履行着义务,相似、笔直平行的布料过滤筛选着光线,偏向昏暗的光线使他感到一丝很温和的困意。维克多·葛兰兹想起强光手电筒顶端的柔光罩,它们会在漆黑的夜晚和雨幕里帮助加密信和挂号信抵达目的地。
那丝困意不同于自己因为侥幸心理生出的、喜悦参半的困意,它柔和而坚韧,即使维克多·葛兰兹再想逞强去痛惜自己用金钱换来的诊断,也无法抵御它如藤蔓般的生命力和柔韧性。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医师的眼睛,他看到深海,没有波澜,没有漩涡,没有光线。自己似乎在求救,只是徒劳地诉说困意,最后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间说了对不起,最后的最后他听到对方的回答。
“你只是需要休息。”
毫无起伏的音调使维克多·葛兰兹联想到玻璃杯里的白开水。而最终梦到那杯白开水被倒入海里,那不是现实生活里的那片海,那不是沼泽地。它有着前行的帆船和澄澈晶蓝的颜色,在太阳底下波光粼粼得像一块破碎的镜子。
他觉得口渴,一瞬间凝望着空洞的玻璃杯忘却了最基本的常识。他似乎在违抗大海咸涩的真理,拼命地用透明澄澈的容器去捞取已经流逝的、同样干净的淡水。机械的重复挽回让他的汗水化作泪水,消失在泛着苦的咸水里。
最终他看到玻璃杯沉了底。悔恨和不甘如炼狱里的鬼手,他被绝对的力量倾覆、拖拽,最终堕入深海。深海里是漆黑的,他看不清了,分不清是视力的退化还是因为昏暗的环境;他好像在被黑暗腐蚀,分解成最原始的浮游生物,融化成死亡的泡影——那片沼泽地上的漂浮物。
可在刹那间他又看到那些漂浮物在回归原来的状态。它们要复原成游鱼逃离,它们要恢复成珊瑚虫回到海底。
维克多·葛兰兹终于感到一丝荒谬,遗憾的事物死而复生本该是美梦,但他感受到的却只有纯粹的荒诞和诡谲。
06
维克多·葛兰兹醒来时仍在为那些离经叛道的荒诞而后怕,可他熟悉的恐慌却似乎已经溶解在了大海里,饶是他拼命回忆也无济于事。它们像是被稀释在浓烈的消毒水里,成为空气里最不起眼的液滴;次氯酸钠的气息太浓重,仿佛连血肉之躯都要被蚕食。
他的意识渐渐回笼,却猛然想起自己已经失去了问诊的理由。他不知该赞叹于睡眠的效果还是先心疼自己已经打水漂的医疗费。于是他想到了逃离,猛然坐起身时却抽动了插进血管的输液针。
他没忍住叫,略微大声的呼痛声在安静的空气里传达。他看到年轻的医师合拢书,似乎强行忽略了自己的失态。维克多·葛兰兹用空闲的手捂住嘴,冷却的潮湿涂抹在干燥的唇角,如同在伤口上撒盐的辛辣使他抑制住后半声惨叫。
他有些试探地抬起头看向医师。他没有对上任何有实质的信息,只有浅灰色窗帘里有些耀眼的白。
他想问玻璃罐里的液体是什么,却想起自己徒劳保护的玻璃杯。
渗漏出的阳光倾泻在年轻医师的发梢,他看到黯淡里的墨色显现出蓝色的光晕,原本看得出蓝色的瞳孔褪色成晶蓝。光线描着对方的轮廓,维克多·葛兰兹想起深海里被水压迫害的水母,透明的、不知仿徨的,抑或是自由的。
“空气会进入血管的。”他听见劝阻的言辞顿住了,最终补充道:“可能会死。”
维克多·葛兰兹又想起那片海,死而复生的海。从沼泽地蜕变成海的海洋。但他清醒地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复活,于是任由对方重新抚平松动的针头和胶布,尖锐物重新回归到正轨的轻微疼痛仍然被他回想不起恐慌的惊异覆盖。
他嗫嚅着开口,询问那些液体是什么。
“葡萄糖溶液而已,维持你的生命体征,”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低垂下,显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不收钱。”
07
“你梦到了什么?”
医师的声音终于因为疑问而有了起伏,他有些侥幸地想着对方其实也不是绝对的冷漠。
“海。”他作出努力回忆状,因为不知该如何将那些光怪陆离的复活说出口,“我想那曾是一片沼泽地。”
“为什么?”
“…因为它的颜色很灰败,那些泡沫像死掉的…生物。”
“或许没错,但即使是死鱼,依然会有市场。”
“……”
“我觉得它们很可怜。”维克多·葛兰兹终于明白了梦里那种荒诞不经的诡异是什么,是因为同情心被洗刷掉,他难过于自己被浪费的情感和自己无能为力、只好借助于梦境的无力感。
“你害怕死亡吗?”
他听到这个平缓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问题,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他避开那双眼睛,深色的瞳孔很明显,虹膜大约是深海的样子。他回忆着那股恐慌。
“怕,”他下定决心要说出口,因为紧张而只好发出短促的回答,又因为咽下唾沫的动作不当,他禁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只有当我睡着时,我才能感受到安宁…当我醒来时,恐惧。我能感受到我在死亡,不,我很不安。”
“不必为死亡而恐慌,那就是人类的归宿。海鱼即使死了,依然符合人类的利益需求,它们仍被需要着,你应当为它们感到高兴。”
“不…”他下意识反驳,但在那个短促的音节发出之后,他的语言中枢再也无法组织出一句完整的理由。
而对方似乎正因为自己的无措而满意。他确实无法辩驳这个言论,可那是解脱自己自责的唯一理由。他抬起头,掠过医师眼里加剧的笑意,瞥见对方左胸口上佩戴的胸牌——伊索…他看不清了。
“人体一分钟就会再生350万个新细胞,”他听见对方寡淡又深刻的发言,“它们接替的是前一分钟已经死去的细胞。海鱼也一样,即使逃离人类和死亡,它们的死亡前赴后继;可人类离开食物,只会更快地死去。你愿意为一条鱼赴死吗?”
维克多·葛兰兹摇头,事实上,他已经失去了辩驳的思考能力。他无法,或是没有绝对的自信为自己有些肤浅的善心辩白维护,只能选择溺毙在死亡的剩余价值利用的圈套里,只能机械地认同眼前的理论。
死亡的价值和渺茫的人性认知,就如同鱼叉透过层层折射的视线错觉刺入鱼的脊背,强硬地拓开那些贫瘠的沟回;蜂拥而至地喧宾夺主,和原本称得上正直纯洁的三观融为一体。
08
他不敢直呼医师的大名,只好怔愣地等待下文,等着那些透明的溶液无声地流淌进血管,最终洗刷掉血液在输液管底部回流过的痕迹。
那是十张纸,绘制着截然不同却又区别不大的图案。
“它让你想到了什么?”
维克多·葛兰兹生平第一次觉得那些童话的性质具有欺骗性,所谓培养想象力不过是销售的托词。而他在此之前依然对童话的一部分深信不疑,例如那些幸福生活的标准结局;而此时此刻他正因为回答不上主观题感受到煎熬,就如同过去在课堂上对窗外望眼欲穿却被戳破的泡影。
他永远都回答不上故意刁难似的问题和嘲弄般的微笑。
“……飞蛾,”他凝视着抽象的墨迹,“像很多飞蛾聚在一起,把灯罩遮住了。”
老实说他觉得这个形容有些恶心,光是想象一番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那么你看到过飞蛾扑火的景象吗?”
“…大概没有。”
“它们会被灯火灼伤,最终化作灰烬,伴随着难闻的气息燃烧掉廉价的生命。”医师漠然地描述着,似乎在唾弃这种行为,“想必你并不喜欢这张墨迹。”
说完他纤尘不染的手套翻飞,选了一张称得上色彩缤纷的样式。
“飞蛾,相比于死鱼,大约更没有价值吧?”
“当然,最大的价值大约是被研究利用吧。”他漫不经心地回答着病人的问题,随后翻了翻病历单抬起眼看向其所属者,“你看到了什么呢,维克多·葛兰兹?”
那双眼睛,其实比深海幽深很多,仅仅是因为球体的体积容不下液体,却也分泌不出泪水。病人的身份和邮差的履历似乎已经被泡发,名叫维克多·葛兰兹的浮游生物回答不了问题。
“…花圃,”玻璃器皿里最后一滴溶液终于渗透进皮肤,他似乎再一次感受到细胞的修复过程,“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不,初夏时的花圃。”
“仅仅是因为它有绚丽的色彩?”
邮差感到恐慌,但那是一种陌生的恐慌和不安,他不知该如何抵御。像是偷窃癖发作时悄悄藏匿在角落里的面包块被发现,又或是秘密和谎言被戳穿的酸涩和窘迫。
病人面对医生问责般的疑问,永远在盘算该如何保护自己最后一点仅剩的自尊心。
“不…不,它们不是花圃,”他断断续续地辩白着,像是完成过去那份任凭自己如何绞尽脑汁也完成不了的试卷,“像你的眼睛…”
他最终想起了玻璃弹珠,将它们作为最终的答案掩盖掉先前的发言,妄图医师没有听见那诡异的联想。
“你认为邮差的义务是什么,葛兰兹先生?”
对方果然没有在意,终于收起来那些光洁崭新的纸张。可目睹秘密被戳穿之后被当事人漠视的滋味太煎熬,他宁可对方嘲笑自己一番,而不是装作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秘密的泄露。
“送信,传递情感。”他有些失望地回答着。
“假如我给你写信,你愿意回复吗?”那只手再次抚平自己手上的胶布,抽出的针头上剩余的液体滴落在手背上,“即使我的情感为未知?”
“愿意。”不假思索地,维克多的心里泛起涟漪,因为他觉得那个秘密好像已经成为了共识。“因为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信。”
他看到医师眼里短暂的笑意,于是终于看清了胸牌上的姓氏。
伊索·卡尔。
他默念着,按压住针眼的力度松了,鲜血流出却凝固在那片胶布上。又在次日形成一个硬币大小的淤青。
09
在他跨出诊室的那一刻,维克多·葛兰兹又想起海。
他知道其实那片海还是和沼泽地一样令人不忍直视,甚至于哪一天会迎来用死鱼们泛着灰白的腹部组成的潮水。但是已经不重要了,三餐里偶尔的金枪鱼三明治里的鱼肉或许就来自那里。被食盐腌制也消不了的酸味,永远都证明着死亡的价值被自己完全利用了。
他可以很好的逃避那些陈旧的恐慌了。想象深海里的水母、溺水窒息的临界值和伊索·卡尔的眼睛。
送信路上会有摔碎的玻璃制品。碎裂的玻璃瓶上会有干涸的残留液体,在阳光里暴晒出酸腐的气息;摔碎的玻璃弹珠里漂亮的内核会粉碎,残留的半圆形表面崎岖,像水母的主体。
维克多·葛兰兹迷恋海,但也仅仅是海。就连浑浊不堪得可以和泰晤士河媲美的海水,他也依然好奇它们将自己吞没会是怎么样的情形。可他总是想起伊索·卡尔身上大片的、不落纤尘的白色,纯白色使他畏惧于溺毙在海里会被染上黑色的可能性。
他想要用浴缸盛放溢出的自来水,无论是温热的还是冰冷的,它们淹没过鼻腔和耳鼻时他就会回想起针头离开身体时耳边的白噪音;甚至于被那么一双眼睛问询着墨迹的包容感。
而后他又清醒过来,他支付不起超出范围的水费,也没有收到冠冕堂皇的诊断书。
10
“我不愿意将你和寻常的精神病人归为一类,因为即便是病情最重的群体也会对着那张墨迹说出人体的器官……我第一次听到飞蛾的答案,这很特殊,大约也说明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或许你需要一点吗啡,我可以为你准备超出正常剂量一点点的吗啡。我想镇静剂不会起作用…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以谋害病人生命为初衷的医生。亲爱的维克多,亲爱的葛兰兹,很抱歉我让一部分空气进入了你的血管。更抱歉的是,这并非出于疏忽,但是结果是你没有死,也许只差一点。但请相信,这并非我所愿意看到的。
“…或许像他们所说的一样,我就是疯子,并不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亲爱的维克多·葛兰兹,毕竟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当面质疑病人回答的医生。”
维克多·葛兰兹终于收到了来自伊索·卡尔的信。这封已经被三天前的雨水泡发又反复晒干的信,原本平滑的表面已经皲裂,流畅的笔迹已经晕染开,华丽的落款已经分辨不清。只有他印象里的伊索·卡尔有些敷衍地诉说信里那些不知真挚的歉意。
11
他想起英国其实是一个四面环海的岛屿,他要去最遥远的那片海域,那片离自己破旧的房屋最遥远的海。
“……或许那里不会有非自然死亡的鱼,就像我一样,一点点走向死亡的。我不愿意死在漆黑的沼泽地里,那样的我会变成你纸上的墨迹。尊敬的医生,我会前往那片海域,夏天的海水是温热的。”
维克多·葛兰兹将信寄往那个被雨水侵蚀得模糊的地址,他花光了最后一点积蓄买了一张火车票,去往那片稀少人烟的地方。那是最终站,他看着邻座形形色色的人消失又回归,又被其他颜色的人代替上。
火车开得越来越慢,或许是因为燃料已经供不应求,最终戛然而止在深夜的十一点三刻。乘务员歉意的声音响起时,他耳朵里的白噪音依然在嗡鸣。他诚恳地接受了火车停靠半小时的要求,面临最终十二英里的路程,他萌生了步行的念头。在那之后就可以像回到过去母亲的怀抱里一般向深海走去,等咸涩涌入鼻腔时忘记疲惫和所有的一切。
他想起医师的眼睛。不禁有些自怜起自己的死亡,倘若就这么消失了,自己负责的街道的送信工作会分配给别人;破旧的房屋会被拆掉重建成坚固漂亮的建筑。他的死亡相比起大海每日蒸发的水分都显得微不足道,因此他不再为恐慌而担惊受怕,却被自己臆想出的对医师的依赖感而逼迫着。
其实伊索·卡尔是想要他死的吧,他亲口说过空气进入会死的。意料之外的生存才让他对自己生出好奇,倘若就这样死去,大约也会引起他意料之外的同情和遗憾。
维克多·葛兰兹想起梦里荒诞不经的复活。复活的价值究竟体现在哪里,死亡的价值又如何被利用,倘若面对着自己已经泡发成巨人观的尸体,罗夏测试也只会成为艺术的玩物。
12
火车又开始摇晃。他因为死亡的寂寥而不安着,正如窗外突然迅疾的雨,穷凶极恶地落在生着铁锈的外表皮上。
海水要涨潮了。他想。
13
他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只能从稀疏的人群缝隙里窥探时钟。他已经没有零钱去困倦的杂货铺里买一把雨伞,只身冲进雨幕里也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他。实际上他盼望着能在一片陌生里寻找到蓝色,抬起头实际上也只有倒映着雨丝的昏黄灯光。
维克多·葛兰兹觉得自己在逃跑。逃避完恐慌,又要将真实的大海代替大脑里伊索·卡尔的瞳色,还要将在雨幕里逃避雨滴的运动心率代替掉输液针被拔出那一瞬间心跳引起的耳鸣。
他遥远地看见灯塔,不同于路灯的昏黄,那是泛着白的明亮。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光亮碎在海水里的——浮光掠影的样子,他为此而去,甚至于疲于奔命。不管不顾地穿梭在雨水的时间里,他想将此作为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因为那些亮光像伊索·卡尔身上的刺眼的白色。
这或许是他生命里最勇敢的一天,他想着,为自己在脑海里撰写着墓志铭和无人得知的遗书。无数次擦拭去遮蔽眼帘的雨水,那里的皮肤湿润又脆弱,每擦过一次他的疼痛又会被倾盆的雨水覆盖,无济于事地缓冲着痛苦。
他终于靠近了即将漫过沙滩的海域。因为灯塔太遥远,他的视力有限,于是他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一片净土,和沼泽地无半分关系。
14
维克多·葛兰兹。
他念着自己的名字,即使声音被雨水冲刷走。迈着已经被雨水裹挟的躯体和沉重的步伐一寸寸靠近他所以为的灯塔,直到那些混杂着咸腥的雨水漫灌进他的耳鼻。他感到冰冷已经夺走了他所有的知觉,想起自己寄出的信件里写着夏天的海水温热,他接受了自己哄骗自己的事实。
只需要再往前一步,他的头颅就会被海水亲吻着收下。他努力睁开眼睛,早已模糊的视线里那座灯塔早已成为路灯的一员。他还活着,不免迟钝地感受到失望,既而感受到被拖拽的强硬。即使水的体积足以淹没上百个人,但也无法抗衡那股来自身后的阻力。
他已经在冰冷的水里泡了太久,关节已经僵硬,求生的本能和对死亡的探寻使他分不出何为正误。本能驱使,他想要转身,身后的温暖吸引着他。他情不自禁想要把那些温暖扯下来,作为自己死亡的见证,用尽那些温度作为惨死的陪衬和价值升华的利器。却不可避免地被迫远离着灯塔。
“不……”他想拒绝。
他努力张开嘴,混合着唾液的咸水争先恐后地流出,倾泻在他早已破裂的嘴唇上。他尝到血腥味,迟钝的品性使他判定不出疼痛的来源。他依然被黑暗笼罩着,于是他感到恐慌,认定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具漆黑溃烂的尸体,连鬣狗都不屑一顾。
他睁不开眼睛,想要伸手摸索着那片温暖在何处,却也只是徒劳无功。似乎一切只是他的臆想,但残存的意识提醒他早已身无分文,他感到后悔。没有获救的喜悦,仅仅只有不知将生存置于何处的迷惘和绝望。
脸上的触觉逐渐清晰,雨滴落下的湿润汇聚成流,流经痛处就如同他因此而流下的眼泪,以及来历不明的伤痛。他感到液体的注入,从颈侧的某一根血管里,酸胀的痛觉蔓延到周围,潜意识里对空气进入的恐慌使他坐起来。
“吗啡。”液体的注入使他的意识恢复,痛觉渐渐被屏蔽。
于是问题成为是否询问伊索·卡尔救他的缘由,还是该庆幸自己不是一具焦黑的尸体。
15
“为什么要死?”
维克多·葛兰兹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个难题,他回答不上。相比于上次小小的面包块,不如说是被人亲眼撞见偷窃。
他坚持着缄默,出于心虚只好小幅度地颤抖着,顺带嗫嚅着低声说着一些拟声词。
“吗啡渗进雨水了,可能会死。”对方依然置之不理,起身拧干衣角的水,离开他一米远的距离。
他还是难以启齿,只好艰涩地重新启用生锈般的骨骼站起来跟上那个渺茫的身影。
16
他跟随着对方来到一家简陋的旅馆,不用身份登记,店员也没有心思分给他们善意的眼神。
伊索·卡尔指了指那个积了灰的浴缸,角落里的蛛网状不知出自于蜘蛛还是外力。他无法拒绝,破旧的房屋里装不下浴缸,崭新的洁白也和那些陈旧的家具格格不入。维克多·葛兰兹不明所以地靠在浴缸边缘,后知后觉想着住宿费如何分摊,转身拧开水龙头,细小的水流忽冷忽热,于是他又想起很早之前因为水费而作罢的愿望。
他转过身看到对方手里的针管,里面的液体看不真切颜色,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模糊的明黄色,隐约可见的气泡转瞬即逝。他看着伊索·卡尔蹲在他身前,没有口罩遮挡的五官在照明不到的区域里只剩下轮廓线条。没有手套阻隔的手扯下自己的裤子,那剂溶液在骨节分明的手的推动下,从大腿外侧挤压进周密的体液循环里。
他来不及为黏在皮肤上的裤子被强行脱下而感到羞耻,只能不断地为注射的痛苦作出反应。那些痛楚就像浴缸上的蛛丝状裂纹,从注射的起点向四周蔓延扩散至整条左腿,他忍不住痉挛,只能扶着浴缸边缘向另一侧倾斜。
犹如失去了一条支撑的腿,狭窄脆弱的浴缸边缘并不能支持他仅仅用右侧还算完整的躯体支撑所有重量。他别无选择地努力压制叫喊,翻进只有一个浴缸底的水里。
“只是皮下注射吗啡的效果更好,不会死的。”
他在自己嘶哑的声音和耳鸣的间隔里听到医师平静的解释。他努力抬起头去辨认对方眼睛里的神色,却他感受到熟悉的困意。所幸剧烈的疼痛使他溢出生理性泪水,不会很快睡着。但那些酝酿许久才滴落的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对方是否笑着,于是又感到恐慌。
模糊的色块,他感受到有人为他抹去泪水。伊索·卡尔的指腹。
上面没有茧,甚至堪称温柔地擦过自己的下眼睑。可他的瞳孔还是失效了,一切都是模糊的;随即很快,维克多·葛兰兹就不得不弓起背来喘气,他想起过去的自己能看到血液的流动,而现在他似乎在已经损耗的大脑里想象到了、抑或是看到了肺组织的衰竭,他不得不将呼吸延长到原先的两倍来维持正常的进气量、生存需要。
他忍不住咳嗽,又凭借着咳嗽向前的趋势靠近伊索·卡尔。
“…你的……眼睛。”
他已经紊乱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对方那只近在咫尺的眼睛,其实可以视作为亲吻。维克多·葛兰兹用尽全力才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用来伪装成波澜的笑意。那就是一只墨蓝色的瞳孔,甚至于没有瞳仁的错觉让他感到恶寒和后怕。左腿似乎在渐渐恢复知觉,而酸胀的注入感已经被吗啡的强烈药效所取代。
他别无选择,看不清对方的睫毛在自己的气息里颤动,又无法阻止吗啡停止作用。维克多·葛兰兹,他用了很久很久才回忆起自己的姓名,又从减少到原先一半的呼吸频率里找到平衡感。
那接近于睡眠的呼吸使他的胃抽搐着,但能作为呕吐物的内容实际上只有误食的海水。干呕的最后一瞬间他被伊索·卡尔从浴缸里拖拽出来,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安抚似的顺着自己的脊柱。事实上他确实也没吐出什么东西,唯一撑着眼睛的意念来自对伊索·卡尔——那个一面之缘的医师的困惑和潜藏的爱意。
维克多·葛兰兹在感受到廉价的柔软包围自己后,他确信对方没有很大的恶意。他怀抱着自己的侥幸心理听到心跳沉重的、越来越缓慢的跳动,最终他将耳鸣当作心电图最终的直线晕厥过去。他依然呼吸着,绵长但不均匀,似乎被极力遏制着。倘若醒来,他依然会被高浓度的吗啡抑制住求生的欲望,在晕眩里投降认输。
17
伊索·卡尔触碰着那支针管留下的小孔。从光洁的皮肤里突然凹下去的小孔,在死亡面前会作为最佳的出卖者。他俯身去亲吻那个在避不见日皮肤里格外显眼的创口,他们身上浸满了海水的气息,如若在这张破旧的木床上做爱只会在第二天赢得白眼。
他的病人,此刻就像个重症患者,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就如平日里他所习惯的镇静剂的效果,可超过剂量的吗啡镇痛效果只会带来对痛觉的迟钝,又或者是对其它感官的放大。
他揉捏着维克多·葛兰兹的大腿内侧,那里避不见日也并不常见于人,所触碰的也只有另一侧皮肉。他们的手掌都因为长时间的泡水而皱缩着,于是抚摸在光滑皮肤上时只觉自己的粗糙。
像扯下外裤一样褪下那条已经被海水浸透的内裤,他看到稀疏体毛遮掩下的性器。由于直觉上认为对方的私处被过度地保护,他忍不住产生破坏欲;触碰那个有着干净颜色的性器官他就能听清楚维克多·葛兰兹加快的呼吸声,出于恶趣味他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顶端称得上柔嫩的龟头,整个性器就会被充血的粉色充斥。
他能闻到空气里浓重的海水气息,这让他联想到自己诊室里常用于遮掩血腥气的消毒水。谁都没有怀疑过这一切究竟是否是洁癖使然,就如同现在他盯着病人微微张开的唇,手上握着对方最敏感的性器官,所拥有的快感和满足并非出于医患关系的深入。
很快,维克多·葛兰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绞了精。那些浓稠粘腻的液体挂在伊索·卡尔的指尖,咸腥的气味和海水的气息相近。于是他就着那些精液屈起手指撑开无人涉足过的后穴。它因为性器的释放而微微翕动着,而当那根冰凉的、带着熟悉气息的手指进入时,内壁便极尽谄媚地贴上去,似乎要将他的指纹拓印在柔软的肉体里。
他并不知道维克多·葛兰兹会想到什么,出于理论性他只知道那些吗啡镇痛,他绝不会感受到一丝异物侵入的痛楚。或许它们会对大脑神经产生不可逆转的伤害,但性爱所带来的爽利也只会放大那些伤害的感觉。看到那张紧闭着眼的脸染上绯红和微妙的表情,他只好承认性爱确实是人类繁衍生息甚至于可以付出生命的本能和欲望。
他将对方的腿架在自己的肩膀上,那条将长期保留着创口的左腿。他清晰地看见自己先前蹂躏过的大腿内侧泛着不正常的红,而隐约有勃起趋势的性器官坐实他的猜想,门洞大开地向自己展示稚嫩的后穴。因为不断吞吐着手指的私处被迫养成了源源不断淌出液体的恶习,使他顺利地塞入剩余两根手指。
他忽视维克多·葛兰兹的感受,亦或是表面的变化所代表的信息。他的手指被柔软地束缚住,在抽出时引起了肠液和其他液体的流出,使他终于想起自己的职业,无论如何他都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去迎合自己的一己私欲。他拧开床头的矿泉水瓶时看到对方干裂的唇角,将水漫过,溢出的水流入上衣内部,浸湿潮湿的衣料似乎稀释了空气里的气味。
伊索·卡尔不得不将对方托起来,如同人工呼吸的用途一般将水渡入。他鲜少纾解欲望的性器此时紧贴着那些潮湿的衣料,和他所表现的淡漠截然不同。他能听见对方因为水流的涌入而不适的咕哝,正如先前那些喷洒在自己眼皮上错乱的呼吸流。
他们像一对情侣一样拥抱着,即使仅仅是出于单方面的意愿。葛兰兹的头贴着他的耳廓,金色潮湿的发丝和他自己被水浸成深灰色的发丝交叠着。这些无意识的细节并不能说明什么,用性器官代替手指进入那个无人探访过的私处使他感到巨大的满足感,也想起自己毫无经验的本质。他其实也并不明白为何自己要这么做,仅仅是答案为飞蛾的罗夏测试,就让他拼尽全力带着管制药品去涨潮的岸边救人的话,实在过于单薄肤浅。
因为他惊叹于对方称得上顽强的生命力,或许是维克多·葛兰兹总是低垂着的眉眼让他产生要在诊室里结束他生命的想法。他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个体,看到分明超过五毫克的空气却没有让他毙命,就想着改造他的精神世界,成为自己的同类。
他感受着对方内壁的吮吸,终于还是放弃了内射的想法。为了掩盖成为医者的身份,仅仅从生理健康方面出发,像仁者一般替他人着想着;他也并不想在狭窄破败的浴缸里从对方的私处里抠挖出精液,甚至于在惨白却照不亮浴室里服务他人。那些精液溅在自己的手背上,但大部分都在葛兰兹的小腹上,顺着逐渐和缓的呼吸频率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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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卡尔将剩余半瓶水倒在依旧不省人事的维克多身上,被水稀释过的精液和不断倒下的水混合成浊液。冲散了房间里过于腐败的气味,他打开窗,闻到那些熟悉到恶心的咸湿气息,最终还是关上了。
他回头观望着一片狼藉,维克多·葛兰兹躺在潮湿的被褥里,承担他重量的木床似乎还在因为不久之前的性事而震颤。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最终他将一切归结于因为燃料耗尽而晚点的火车和骤然而泄的暴雨,还有只身一人因为黑暗而美化沼泽的维克多·葛兰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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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为什么选择死亡呢?他凝视着口罩上和答案如出一辙的墨迹想。
伊索·卡尔回忆着濒死状态的病人,或许只是因为自己的眼睛像他童年的弹珠而已。他不禁失笑,倘若选择溺毙在潮水里,被打捞起时被迫听从他人选择的回溯就是逆流而上,如同维克多·葛兰兹在身无分文前提下承担苦果的最终结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