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炉感受到一种绝望,在察觉到之前他很诚恳的承认自己确实没有产生过相似的情绪。他难以去描述这种情愫,他觉得痛苦万状倒不如称其为症状。
像是骨髓被抽开来又被用别的再生物质缝合回去,这使他产生被医治到细胞加速分裂的错觉。他只觉得痛。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内的陈设一如既往,这使他想起边狱公司的车窗,遥遥地透出天光的窗户和那相比接近于透明。他觉得自己处于一种紊乱之中,只包含疼痛的绝望像是积攒在了身体的深处。
啊,要是在不久前在这个状态下受伤会很痛苦的吧。
他再一次睁开眼睛时远处透出的天光黯淡了不少。但当他推开那扇窗却只看见一望无际的漆黑。虚幻的声音提醒他今晚要下大雨,请快点回屋休息。号炉沉默地望向自己凌乱的床榻,此时此刻应该是早晨才对,就像那窗户透出来的光一样亮堂的清晨。
总之他睡不着了。
号炉第三次睁开眼睛迎接他的是迷蒙的清晨,他似乎在前一天晚上忘记关上窗子,倾泄下的日光昭然终结他的梦境。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泡发土壤的气味,他又想起那个声音来,他茫然抬头却意识到自己已经直视了日光很久,失措地抹去生理性泪水。
他怔怔地望着手上一点污渍,他不敢贸然确认它的咸味是否是泪水,他没来由感受到一种失落感,空空得像是凹陷下去的眼眶。
号炉捧着那一串眼泪站在家欢前时,对方像往常一样抬起平日里不屑的眼睛问他的来意。
他很轻很慢地开口问,哥哥你的眼泪是什么颜色的?
金花盯着他,末了扯出一个添加了怜悯的耻笑指了指窗外的人工湖,说所有的眼泪都和水一样,怎么难道你的眼泪有颜色?
金花几乎快忍不住大笑,他看得出来号炉在认真问自己眼泪的颜色。他又开口笑道原来你不是贾府的亲生嫡子而是T巢的奇点?
号炉没说话,只是向他摊手展示自己手上一点流淌的液体。他的行为像是失心疯,但是肉体和骨头不会说谎。在金花带着获胜的笑容宣布那摊液体是透明继而嘲笑他这个年龄竟然还会哭泣时,他听到他的骨髓像恐吓一般的战栗,他释然一般垂下手,说分明是黑色,像哥哥你砚台上的墨水一样的颜色。
号炉没听见金花在后面说什么,他近乎偏执一般地跑去那个人工湖,因为天色的阴沉水体也黯然不复昨日的晶蓝。金花说的没错,他的常识也告诉他眼泪都是透明的,也会倒映出人的镜像,他看到自己平日区别于右眼的左眼此时和右眼别无二致,他的常识依然告诉他右眼确实就是左眼的镜像。
他几乎快忘了自己左眼是青色的了,因为此时此刻它显示出一种被复制的黑色。他又跑回金花的住处,看到金花在研墨,发现他来又勾起那个讥笑说来的正好号炉,来哭两滴省的我研墨。
他的眼泪在宣纸上晕染,金花眯缝着眼问他自己写的什么字。他看到的是清晰无比的一个“滚”字。他扭头看向金花,对方早已收敛了笑意,说赶紧滚。
他恍惚间似乎触碰到自己凹陷的眼眶,潜意识的恐惧被放大使他落泪,那些污浊的液体顺着重力的方向砸在宣纸上,他才发觉右眼的眼泪是正常的透明,交杂在一起时像早晨闻到的土腥味有了实体化。
金花斜睨着他,睥睨里是说不清情绪的嘲弄,号炉张开手看到那些黑色的液体滴落在金花那件藏青色的大衣上,于是他装作晕眩瘫倒在金花身上。仿佛自己也是一颗眼泪,他恰巧地碾过金花的唇,他好奇那些眼泪是否真的是眼泪,于是伸出舌头去舔舐金花的唇,那其实是他的错觉,因为上面没有眼泪但他依然品出一丝熟悉的咸涩感。号炉抬头时对上金花的怒视,他打断对方潜在的话头说哥哥你的眼泪到底是什么颜色。
号炉的手一片冰凉,那些说不清颜色的眼泪擦在金花的颈动脉处,金花被他砸的头晕,恍惚间似乎也看到那些黑色的眼泪。他突然觉得号炉有些可怜,倘若那些眼泪是瑰丽的色彩,或许也是个悲怆的童话故事。
他安慰自己是被一条疯狗咬了一口,想了想又觉得这应该是被一个疯子舔了一下。他觉得恶心,同时又感到一阵站在制高点宣判死亡的凛然快感。
毕竟号炉疯了,于他而言的死亡对自己来说是最好最好的礼物。
号炉第二天醒来时远处的窗子填充了春色,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淡淡的土腥气,太阳比前一天猛烈很多,莫名让他生出一种胆怯不敢再光天化日展示那只退化的左眼。
他尝试只用左眼去看事物,那些事物都像落了灰一样。整个世界都像被洗刷无数次的底片,他莫名想起金花那件衣服。上面绣的花是红色,像浸泡底片的液体的颜色,像血浆。
他看到金花向他走来。号炉闭上眼睛感到那些灰蒙蒙的景象在以光线的形式退散去,他睁开眼睛时看到金花被那些光影遮盖住,只剩下一抹淡然的微笑。
金花没有穿平日里那件大衣,他换上的青色衣衫像窗外植物的嫩芽加进一点蓝色。他听见金花说,看得见吗,这可是我所能找到最接近你左眼的颜色了。
号炉仰起头看他的脸,说哥哥你的眼睛和这个颜色很配。
金花第一次流露出他所没有见过的平和表情,好像只是很单纯的上扬嘴角,他有些遗憾地说哥哥原来你从前都没有对我笑过。金花的脸继而没了笑意,说这话留给你的姐姐妹妹听吧。
号炉别开脸说哥哥我的左眼是什么颜色,接着他察觉到金花贴近他,右眼仅剩的视力判断对方的瞳色。那像是真的血浆,号炉不由得想假如有一天自己休克或是死去金花会不会给他输血。
金花收回视线时他听见对方说还有一点点原来的颜色。他模仿金花平和淡漠的语气说说不定明天我就消失了呢哥哥,不打算挽留一下吗。
渐寒向后退了两步,说是吗,那明天我一定要放烟花。
烘炉不太清楚是自己视觉的模糊让自己的感知对金花平日的想法都进行了柔化,还是渐寒真的对他态度好转了。他的视力在以小时为单位的速度退化,看到角落一隅的灰尘从颗粒感到一片灰尘最后融入墙角,他竟然害怕起渐寒也会像那样隐匿在他的视角里,当他睁开右眼却又是那个像泡在血浆里的渐寒。
烘炉知道自己这是上瘾了,好像圣人所宣传的人之初性本善,自己在十九岁这一年发现渐寒过去的严词是同情怜悯的伪装。他隐隐感受到兴奋,于是他在那个晚上在渐寒的床前问,哥哥你想要我的眼睛吗。
渐寒没有回答他。或许他在那个睡眠的临界点听到了,在梦里回答烘炉说放在十年前可能他会视若珍宝地珍藏起来,放在一年前可能他会去黑市卖掉,但是当下送给他都不要。
渐寒的睡相很好,整个人平稳地被包裹在一床被子里,大有下一秒就要完全溺进物什的睡眠里的架势。或许他做事也如他的睡眠,利落的,平稳地落于居中。
烘炉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对于渐寒不想挽留他只能自己争取的那一点功利心,或是想拖着渐寒一起溺毙在人工湖里的安稳。右眼的世界平凡普通而清晰,左眼的世界因为不断的模糊而难以辨认光怪陆离,大脑皮层的中和不过是体验体表温度随视觉消逝而流失。
亦或是自己太过兴奋。迫切想渐寒的灵魂和肉体都有自己的影子,但其实早已有了,同一个父亲的基因造就两张七分相似的面孔,只是谁也不愿意承认谁。
渐寒梦见自己在一片水域跋涉,他隐隐知道自己似乎要一直在这个溺死和露出口腔鼻腔呼吸的临界点。
他想亲吻渐寒,但正如将死的意志开始患得患失,他的手指进入渐寒的后穴里被烫的近乎落泪,背上覆盖的被子明明带着渐寒的体温,却只有平缓呼吸才能体验到。他剩余的那只手骨节泛白,他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干涩,在渐寒的后穴里难以动一下,但他仍坚持塞进了第二根手指。
他能感受到渐寒的后穴在收缩。烘炉的思维变得很迟钝,他后知后觉这个行为会带来痛楚,想到这里他又想起渐寒那件和窗外的葱郁融为一体的衣服。烘炉落了两颗泪。沾湿被褥留下更深的颜色,他尽量不动声色地张开渐寒的腿,空闲的那只手掐着渐寒的大腿根。号炉用他的指尖发力,金花的腿分明没有赘肉,他硬是很缓慢地去蹂躏,仿佛要找到为数不多的脂肪来。
烘炉看着渐寒的脸,他依然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害怕渐寒会醒来。却同时对此感到兴奋。他不知道这个行为会使机体分泌什么液体,他只感受到那些粘稠湿润的液体沾满了自己的手,于是他又往里塞了第三根手指。
烘炉抽出自己的手抬眼看上面的液体,他想起自己前几天频繁向渐寒问起的问题。渐寒依然睡着,他鬼使神差地,下意识地认为那些晶亮的液体是眼泪。烘炉产生了一种吞咽的想法,他握住渐寒的性器,他很难说明白是自己在颤抖还是渐寒的战栗。
睡着的人怎么会有反应,顶多是烘炉流失温度的哀叹。房间很昏暗,而他一直紧盯着江湖的脸,偶尔对方的眉头会皱起来,偶尔他会听见对方的梦呓。他思考人在睡眠阶段的大脑是否还会工作,是否会告诉躯体痛感。号炉近乎是以把玩的方式,泛白的精液挂了自己手时他捕捉到家欢的一声啜泣。
这使他的后背冒出冷汗,于是他下意识叫了一声哥哥。家欢没有反应,僵直的腿动了动腾出一个更露骨的姿势来。号炉犹豫着,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性器插了进去,他觉得疲惫,他近乎耳语地抱怨道金花为什么不醒醒自己坐上来动,又把被子掀开来。他打赌明天金花会发烧,可那又能怎么样,自己的左眼不出意外明天就完全失明了,自己明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亲爱的哥哥能怎么样呢。
他的高烧可以靠药物退去,自己的生命可是永远回不来的。想到这里他那死去的意志都化成了自私和报复心。于是号炉控制着力度掐着金花的腰向下拽,直到他看到对方覆盖着肌肉的腹部微微鼓起呈现出一个圆润的弧度,以及衣衫半解下一层薄汗。
号炉击败过无数个敌人,在不用武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踢中对方的腹部是最好的选择。人的腹部没有骨头保护,而就算是上部分肋骨环绕下的肺部,断了也不过是成为戳破肺泡的累赘。万一,也许金花也会死在这个晚上。他不由自主的想。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将那理解为困意,于是号炉又在心底责怪金花不配合。他的性器退出金花的身体时发出很轻的一声,以及断断续续滴漏出来的体液,白色或是透明。他想到淅淅沥沥这个拟声词,也许前天那个提醒他回屋去的声音就是金花呢。
号炉迷迷糊糊地想,他扯过皱皱巴巴的被子掩盖住交合的泥泞和交媾的不耻,随即又抱着金花的胳膊以蜷缩的姿态沉睡去。福至心灵偏过头看到那件叠得齐整的青色衣衫,号炉又把头转回去,很小声,又或是心问金花明天会先看到自己还是那抹青色。
啊啊,明明自己本来也是有那个颜色的。哥哥明天请穿好白色的衣服哦。
金花梦到自己在下坠,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居然比完全放弃呼吸地感觉来得舒畅,认命般向深水区域看发现号炉那张令他生厌的脸。他梦到号炉亲吻他,就像那个黑色眼泪的童话,吐出的气泡像自己曾经的呼吸向上飘去。
梦里的号炉很好说话,左眼还是往日的澄澈透明。泡在福尔马林里还是可以在黑市里卖个好价钱补贴家用的,他依然和原来保持一样的想法。
只是他好像没有原有的厌恶,他听见烘炉在自己的耳畔问要不要做爱。他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在水里不断下潜,深水压灌进鼓膜似乎可以迸出一股鲜血。
他看到烘炉停下来问他为什么哭,食指竖在唇上让自己噤声。他分明没有说话更何况是哭泣,更何况是在水里。最终烘炉又抱住他,依然耳语说再见呀哥哥。
家欢梦到潮汐,海水退潮时带走很多贝壳,尖锐的沙砾依然存在。他醒在一片泥泞里。
他醒在一片阴冷里,那是烘炉的手和下半身的疼痛。他感受到干涸,眼角和下身不断地发冷,他忍了很久秉持尊重死者的理念没把烘炉踹下去,起身又看到那件青色的柔软方块。
金花恍恍惚惚地扯出一个耻笑说在春天为你下葬真是黑色幽默啊。
金花再次合拢眼睛他觉得自己是困在太虚幻境里了,大概醒来号炉就会说自己不过是玻璃体混浊导致的色觉错乱。
不过即使这样他也要在烘炉的墓碑上漆上青色,烘炉这么讨他厌就该在万物生长的季节里死去当个冷笑话让自己不时发笑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