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保真时代

这个时代最昂贵的是信息,最低贱的也是信息;当年所谓最重要的人脉论早已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得连存在的痕迹都没有,说到底某一天被威胁时,搬出所剩无几的人脉时在一击致命的信息前也枯萎殆尽。人群是数据流,人是信息的载体;意识是主观上的,信息是客观的。譬如杀了人,是因为防卫过当而减刑或被释放,但客观上就是死了一个人无法更改,单方面无法辩解;这个可悲的时代是由信息量衡量的,或许死去的尸体都比侥幸的存活值钱。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it was the age of wisdom, it was the age of foolishness, it was the epoch“ of belief, it was the epoch of incredulity…”及川彻毫无感情的念白被松川一静的出现打断,他略微尴尬地合上那本他引以为傲的原版《双城记》,欠了欠身以彰显他身为高层的身份。“说到底,最简单的办法不就是杀人吗,死人是无法保留秘密的,只要他一死,他的信息就全归我们了。”

“那是不符合法律的。”对方一直低着头,心里思考及川彻看《双城记》的时间,很久,但仍在扉页徘徊。“虽然你已经在通缉令上待了很久了。”

言下之意是希望他一改过去的行事风格,一改青叶城西向来的作风,一改之前轻易获得囹圄之灾的铤而走险。谁都惜命,但谁也不是。

“我只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同时在寻找合法的杀人方法,”及川彻垂下眼,他此刻不像个活人,甚至不是一堆细胞,冰冷得像一堆数据,是他梦寐以求的信息。“我不会让青叶城西变成什么青叶城东,我们所有人都在通缉令上,只是我的悬赏数额最高而已。”

松川在看到他努力挤出来的微笑后沉默地退出去了。信息没有温度,金钱也没有温度,被这两者捆绑的及川彻更没有温度。

青叶城西的信息量在宫城仅次于白鸟泽,于是及川彻和牛岛若利在宫城自然地成了出名的商业竞争对手。明面上做的一副风淡云轻,暗地里互相使绊子,尤其及川彻。松川每次作为助手出席时都能看到被动作起伏掩盖住颤抖的胳膊,跳动频率极高的太阳穴,蜿蜒崎岖横亘在表皮层暴起的青筋。每次会晤结束,及川彻就会像找镇静剂一般存在的那本《双城记》,然后打开到第一页,先用英文朗读,再用日文复述一遍,最后坦然笑得格外灿烂,说小牛若就是这个最烂的时代的代表。那是他少数看起来比较像常人的样子,拥有七情六欲,哪怕只有恨。

虽然说生气伤身体,会短命,所以老板不能经常生气,短命的话青叶城西真的要变成青叶城东了。但是松川一静打心眼希望及川彻能天天生气,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一个在通缉令上仍旧肆意妄为寻找合法杀人的罪人,一个没有温度的人就算笑出来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有时候他甚至替牛岛若利心痛一下和这个无死角、和冷笑无疑的微笑打照面的时刻。

在第二十七次友好会晤之后,及川彻在车上朗诵了一遍《双城记》扉页的内容,用的英文,然后问松川怎么样。他只能说比平时有感情,接着补充自己真的听不懂英文。及川彻没理他了,只是幽幽地说他要把白鸟泽做掉。松川一静吓得差点把方向盘打反撞在路边的花坛里。

他知道老板是说一不二的,什么做掉白鸟泽只是牺牲、做掉小产业的统一说辞。果然他回了青叶城西就开了一次会议,说尽可能铲除刚发展起来的产业,吞并,增加了市值对他人来说也是好事。他难得用的是商榷的语气,话里话外却依然充斥着杀人二字,意思是青城要以更为暴力的暴力方式垄断信息链。彼时岩泉一刚入职,他对于及川彻所谓的新人欢迎会议充满不解,至少老板亲自出席证明了其重要性。但是他认为及川彻说的是空话,哪有第一天就明目张胆给新人展示伟大蓝图画大饼的,甚至告诉你其唯一的实行方法,没有一句来自前辈的加油。他想青叶城西不会是传销组织吧,传销的信息量确实挺大的。

于是他站起来:“及川先生,您能具体说一下如何吞并吗?”

及川彻鲜少被打断,眉心突突乱跳,连着眼皮一块跳,所谓怒极反笑。他一笑,说花卷贵大没跟你说清楚吗,不过也很好猜啊,你猜为什么录用的人那么少,还要考验身体素质?

岩泉一没说话。本能就是这样,反问的话是不需要回答的。及川彻笑得很好看,一反传闻里的阴鸷,将遗传到位的桃花眼笑得似乎窗外的枝头都缀满桃花,但是在场谁也没有觉得如沐春风,谁也没觉得及川彻多情,他的眼里没有笑意,就连薄薄的唇角勾起都带着嘲讽——那是个嘲笑。

“很简单啊,只要杀人就可以了。”及川彻走到他面前轻飘飘落下一句,又轻飘飘地走回台上说散会。人群淹没了岩泉一,徒留在原地。松川一静觉得自己应该留下来,及川彻的气性指不定就把好不容易招来的人吓跑了;最后他还是走了,他觉得岩泉一能打过及川彻。这点时间不如去人事科找花卷喝茶。

“为什么一定要采取杀人,比如和乌野联盟也是不错的选择。”岩泉一的声音像闷在水里,撞击着及川彻的鼓膜。

“太过信任他人不是什么好习惯。”及川彻一直保持着和刚才如出一辙的笑容,“而且杀人很方便,即使是刀刃,不怎么用力就可以划破颈动脉,而你的价值即刻就会上涨。”

“我明白了,多谢您的教诲,及川先生。”过了两分钟他开口,他似乎是咬着牙挤出来这些套话,及川彻带着眼镜,勉强能看到对方微微抖动的眼睫毛。“我会执行。”

及川彻笑容的弧度又增加了,他摘下眼镜,从电脑的底部拆出一把匕首丢给他,刀尖对着岩泉一的胸口。依旧轻飘飘地抛下一句期待你的表现。

及川彻看着他离开,带着那柄匕首。在华贵的会议室门合拢的那一瞬间,镜片出现了裂缝。他依旧保持着原有的笑容,只是此刻多了一丝丧心病狂。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

松川一静喝完了花卷泡的茶,又趁对方不注意拿过了一个泡芙,起身说了再见。花卷直到他离开也没发现手边的泡芙盒子空了,仍在惋惜岩泉一;过了三分钟发现时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惋惜泡芙还是岩泉一。

松川推开会议室的门,就听见及川彻的念白。他问,你有这么喜欢狄更斯吗。

及川彻闭起眼睛,说岩泉一是我刚说的那些的代表;小牛若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他又问,你觉得岩泉一怎么样。

“海归的博士能不好吗?”松川很意外他的发问,他觉得及川彻此刻格外奇怪,没有感情的人也会如此关心人吗。他想问老板是不是想潜规则新人,这也是不合法律的。

“回国做什么,衣锦还乡吗?”及川彻不无嘲讽,“国外待得好好的回国来淌信息的浑水,没有比这个更罪恶的了。”

“你让他杀人也挺罪恶的。”松川平静地评价道。

“他不会杀的,”及川彻很不满他的说辞,“你想想,其实我也没杀过人,我只是唆使啊不对,你猜政府为什么不敢动我?青城的产业这么大为什么我们都没事?因为政府也杀人。”

“你知道的,松川,我不杀人是在等一个人……”他脸上又露出一副罕见的沉思样子和孩童的天真固执,像是溺水了,堕入深海去找一个谙熟于心的答案。

松川一静不说话。他觉得救世主会普渡众生,包括恶人及川彻和罪恶本身。又猛然想起偏题了,又斟酌着第六感的告知,隐隐约约觉得那人回来了。

等你垄断信息链政府就会来找你的麻烦,我会跑路反正。松川一静默默地想,单方面自顾回归原本的话题,说出口又是关心青城未来。及川彻听闻笑起来,大约是他这辈子见过及川彻最阳光的表情,接着又听见这辈子听过最阴暗的话。

“到时候就把政府做掉就好啦。”

及川彻觉得政府算不上什么,只是代替一个国家在各个地区的政权象征;可是国家的运行权力的运转靠的是信息的流通,而非人政。控制信息链的贯通颇有古代重农抑商政策的普及,政府就是人,是人就会嫉妒,政府入不敷出自然要找产业的茬;通缉令上又如何,真死了尸体作为呈堂供证,悬赏数额是政府定的,也是政府给的。

他翻了翻账本,开始算旧账。比如这家名不经传欠过青城债的小产业,利滚利是一笔可观的数额;但是它忘记了,青城向来睚眦必报,看中的不是本金而是利润。只需要一句冠冕堂皇的收购,就能让其摆脱辛苦经营的困境。也能摆脱苟活于世的困境。

这样一家小产业,破产后信息量不会交给银行,人死后信息也不会交给殡葬行业。及川彻问松川,你知不知道人死后会去哪。对方中肯地回答说是殡葬行业。活着是信息载体,怎么死了就返璞归真成为细胞肉体了呢。

“你错了,人死后会变成一本书,那本《双城记》是前任领导的尸体。”及川彻面带微笑,似乎那本书还带着生前的温度,“他真是莫名其妙,死后竟然不是自己的传记,竟然剽窃狄更斯,也不剽窃完整,只有这么一段话,说是笔记本也不为过。”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撒娇,在病床前嘟囔对方过早的离开。

松川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公事公办终于想起工作内容,说晚上就会去处理。

“让新人去,这么小的规模即使是赤手空拳也不在话下,”及川彻没看他,自顾自决定,“海归的博士自然是拔尖的啦,既然决定回来淌浑水,也要把浑水淌干净再走,再说我还给了他一把刀,那可是把好刀,我都舍不得给!”

松川向来不理解老板的脑回路,又是找茬又是给好东西,不过这次他也不打算理解。

松川一静回到办公区的茶水间时,岩泉一正在泡咖啡。见他来了,问他喝不喝咖啡。他打心里不明白择优录取的第一名竟然也会如此谦逊吗,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及川彻,走路带风即使是资历最深的前辈也不得不侧身让他通过;当岩泉一端着咖啡递给他时他回过神接过说了声谢谢,沉默两秒补充说我喜欢吃甜的。岩泉一也不恼,递给他方糖罐。

松川一静捏了三块方糖丢进咖啡里,看着它们被黑色淹没,又拿了一块丢自己嘴里,说老板让你晚上去收拾一家产业。

他清晰地看见岩泉一的手抖了抖,听见对方问自己一个不留吗。他点点头,突然觉得这么多年在通缉令上的日子好像要变了,但是青叶城西还是原来的那个青叶城西。莫名想感慨一句物是人非,报复性地把及川彻的话原封不动讲给岩泉一听。

岩泉一一怔,继而微笑起来,笑得松川云里雾里,扪心自问难道岩泉一和及川彻其实是一路人。想到这里冷汗滚落下来感觉自己被耍了。

“我是回来见他的,就这么简单,淌浑水越淌越脏是他的特长。”岩泉一像菩萨,松川一静想,言下之意不就是“我不能看着他这么下去”吗!

于是他斟酌着开口,说及川彻意思是如果有活口就让他去负荆请罪。

岩泉一收回了笑容,说这是定局了,我只杀债主本人。松川一静听得大脑一片空白,觉得对方不会真是菩萨吧,菩萨说的话字字珠玑,都带着神秘玄学色彩,我等凡人怎么可以记住菩萨说的箴言。于是他完美地毫无保留地忘掉了。

岩泉一目送对方的离开,松川一静的背影带着些许迷茫和与生俱来那么一点分辨的明智。他在亮堂的茶水间里搅着咖啡,他不习惯加糖那架势却是要把咖啡离心。逆时针的漩涡带着银制的勺子一同混沌,让他联想到水槽的涡流,这里是北半球。

二十年前他们还不会喝咖啡,苦的咋舌,却醇香得让人忘记上一次的失败。总是勇于尝试,最终尝试到分别,苦得咋舌,无色无味,却痛苦得让谁都不想再体验一次。荒谬可笑的是,再没人觉得咖啡苦涩了,因为可以加糖。没有人会管你加了几块,但总想说你这样不如喝饮料。我们的工作离不开咖啡,我们也尝试泡茶来代替咖啡,尝试在氤氲的滚烫水蒸气里忘掉彼此。

岩泉一在看,那杯逐渐冷却的咖啡表面蒸腾出的烟,模糊得能看到二十年前古旧咖啡壶旁的及川彻。

这个年代的夜晚不会沉默,只有人声鼎沸,似乎那黯淡的夜幕笼罩下来是保护色而非时间敲的钟声。临行前那柄刀因为太过锋利和薄弱而卡在了桌缝里,拔出来时划破了一碟没有用过的白纸。

岩泉一决定步行,他穿过人声鼎沸,穿过寂静,穿过荒凉。空荡的街道畅通无阻,但似乎再向前走一步,就会凭空多出一曲口哨。他不知道他走了多少步,他想定义及川彻的存在,正如二十年前过家家争论谁为父谁为母。这是个没有结果的问题,就像最终及川彻死皮赖脸当了爹扑倒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嘴唇一起说最喜欢你了。岩泉一记得随即就是一个吻响亮地落在他脸颊上。

总之现在他要替及川彻杀一个人。

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枪支弹药,只有及川彻丢给他的那柄匕首。确实是好货,划破空气时发出的爆破声尖利得像烟火上升,像是刀本身发出的恸哭,它像是活物。

青叶城西确实冠冕堂皇地给了他一份合同,上面的条件和眼前如同废墟的总部形成反差。对方也确实在废墟里存活,苟延残喘。如同上世纪的坟墓,棺材里密封着不该传世的秘闻,像是潘多拉的魔盒;谁都会好奇如此一家产业怎么会和千里外豪横的青叶城西扯上关系,但在知道是债务纠纷时又颇为赞同地相信了。

对方从堆满文件灰尘的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颇为恭敬地朝岩泉一推过去,又顺从地接过那份文书。岩泉一觉得那水也是上世纪的产物,他面带微笑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说我不渴,您看起来更需要它。

“岩泉先生,文件上说的,同意收购债务就一笔勾销是真的吗?”

岩泉一微笑,他是很适合让陌生人信任他的。即使他五官硬朗,勾唇笑起来时剑眉也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状态,冷色系的瞳色也映着笑意,说话也永远是好言相劝,即使说出的话硬邦邦也是可以用忠言逆耳来解释。他狡黠地眨眨眼,说这是及川先生的意思,我自然是不敢凭空捏造的。

“我是很想签下这份文件的,但是如果真的被收购我们该何去何从?”

“继续工作,青城不会亏待合作伙伴。”岩泉一仍保持微笑,他料定对方知道点什么,因为债台垒筑的产业还有很多。

“是吗,我可是听说你们青城收购的手段一向是杀人,”对方又将那杯水推回来,颔首向他致意,“如此粗暴而简单的方式,值得推崇吗?”

岩泉一在心里冷笑,及川彻果然和二十年前一样麻烦,说出来的委托总是轻描淡写,实际上麻烦总是接重而至。什么欠债,不过是要他除掉知道秘密的人,以此来鉴证他的忠心罢了。但他明面上仍是微笑的,甚至愈发亲和,也更为认真。

“既然贵司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不虔诚合作反而担心自己?”

“你是这样,但是及川彻不是这样,知道这个秘密心甘情愿为这么冰冷的人做牛做马吗?”这话明里暗里都在说他是及川彻的附属者了。

岩泉一收了笑容,说大家都是为了自己活下去而做事,又何必为难彼此。

“那只是您从私人方面来说。”对方看起来悠然自得,甚至加重了在敬称上的语气。

岩泉一沉吟片刻,再度露出那个笑容。他站起来俯下身凑近对方,用极轻的气音说您也不想让我这么难办吧,既然这样我就告诉您另一个青城的秘密。

在对方靠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从袖口里摸索出那柄刀。薄如蝉翼,就如他说的秘密那样似乎极其容易就会消散在空气里。

血从颈动脉里喷溅出来,岩泉一躲闪不及,喷泉一般落在他的外套上。另一部分溅在脸上,他看了一眼那杯水,伸手用袖口擦拭掉。他又点燃一支烟,这才发现室内真的如此昏暗,那人的脸在飘散的烟里忽明忽暗,他发觉自己似乎从未记得他的面孔。

“没有什么秘密,只是我没杀过人而已,”他喃喃自语,“现在杀了。”说完起身将那份合同盖在对方惊骇的脸上起身离开。他走到门口时,望着空无一人的深夜,和背景融为一体的废墟他又折回去。

他想,不把及川彻的刀带回去,那把刀是不是会在他人的喉咙里哭泣。

岩泉一没有回青叶城西,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寓所。他知道那人一死,名下所有信息也会径直转入及川彻的账下。这个年代自己的生命、信息和领导者绑定,早已算不得什么。不管死活都是作为单位存在。

他打开水龙头,日本和美国的水质不同,流过手掌心的感觉却都一样。它们温度相仿,流经手掌心时都会引发他思考这个时代的心脏也如此冰冷吗。是啊,只是不同它如此澄澈,肮脏的本质会由内而外溢出来,变成细微的磨损。干涸的血液遇到水似乎认定遇到同类,滑腻腻地融化,和着水流入下水道,如同那些秘密被掩盖。

水流了三分钟,手掌上才勉强看不出来血迹。血液的味道真难闻,他想。白费了一套西装,他继续想。他尝试对镜子露出一个勉强的苦笑,却发现皮肤紧皱着,笑不出来,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上面不多的血痂像铁锈,像赤红颜料的结晶,和青色截然不同的颜色告诉他这辈子似乎只能为青叶城西做事了。

岩泉一醒来依然是标准的七点,他想卫生间应该是一片狼藉。这个点宫城开始复苏,像他一样醒过来,新干线开始忙碌,人们的脚步开始匆忙。谁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底层,是单位,是载体。

他向来是把环境收拾得井井有条的类型,但是他必须承认人类亿年的基因里存在害怕蚕食同类的种类。他克服不了,他是有温度的。于是在走向及川彻的办公室途中,他想二十年流淌过去,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单方面记着一个如此陌生的熟人了,他像是二十年前的圣人,如今被利欲熏心,成为二十年前的鬼魂。成为果戈里笔下的死魂灵,死在了自己心里。

及川彻没带眼镜,鸢色的瞳孔似乎偏向赤色了一些。他度数不深,早年呕心沥血熬夜挑灯夜战处理数据的经历只对他留下来这么一点痕迹。他抿起嘴角似乎微笑了一下,朝着门口的岩泉一算是打了招呼。

“早上好,岩泉先生,你睡得好吗?”及川彻的语气波澜不惊,也没有在岩泉一心里激起浪花。

“托您的福,还算不赖。”

“感谢你的辛苦工作,青城在今天凌晨有了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说完他微微欠了欠身,彰显一下高层的首肯,“不过松川应该对你说了哦,需要悉数杀掉,青城的秘密不能泄露。”

“我很抱歉。”

“当然啦,岩泉,我知道你是下不了手的,谁都有这么一次,不过我还是让最好的医生把那位先生的死况伪装成了支气管突发什么的症状,贯彻一下合理杀人的理念!”及川彻越说越激动,但面孔上反常的出现了苍白,“你觉得是不是,一?”

他像个孩子等待夸奖,等待长辈给予的糖果。于是岩泉一点头了。

他们都喘不过气,他们都被二十年前的幽灵掐住了喉咙。

及川彻没说话,点燃了一支烟,那烟丝的味道是甜的,燃烧过后像砂糖融化的糖浆混着阿司匹林。不自觉贪婪呼吸了一口之后,放松下来,及川彻问他,岩泉,你要来一根吗。

“吸烟会破坏骨髓的。”

及川彻笑起来,甚至笑出了声。他晃到岩泉一面前,吐出一口烟,模糊不清的烟雾里他说,你知道我嗜甜的,一。

岩泉一并不知道,或许知道但也一同死在了二十年前。他想摇头,想问他的嗜好是不是拆人名字。他感觉到热源靠近自己脖颈,近乎烫伤;砂糖的棱角化在最后一点明火里,本质上的尼古丁此时此刻才被挖掘。余光里看到亚麻色的墙纸破出一个洞。

及川彻眯起眼睛,似乎是度数加深了。他端详着岩泉一,在心里刻画岩泉一的五官,捏着烟的那只手誊写岩泉一的名字。

抖落的烟灰掉进了岩泉一的衣领里。他忍住才没使得自己表达痛苦的方式分外剧烈。他想起昨晚上那件被血渍凝固住的外套,渗透进内衬的西装,他抬眼看及川彻。

抱歉,及川彻近乎呢喃,这声音如同烟丝燃烧。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对吧,一?说完伸手去解岩泉一的扣子,算得上温热的指尖划过烟灰掉落的皮肤,显得格外冰冷。岩泉一颤抖了一下,但没阻拦他,想说鬼魂果然是冰冷的。

“你想吻我吗,或许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岩泉,”及川彻仍旧在解他的扣子,那支烟似乎凭空消失了。“你明明也很喜欢那个味道!谁不喜欢甜的,你说是不是,一?”

岩泉一懒得回答他那么多问题。只说你想不想做,就当是我欠你的,那家产业没死的人。

“现在可是办公时间哦,岩泉先生!”及川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故作惊讶地倒退两步,又笑嘻嘻地凑上来说好呀,及川先生很期待你的表现哦。

“要做就做,哪来这么多废话。”这句话像是对二十年前那个人说,又似乎是对二十年后位居高层的魂灵说的。

及川彻闻言笑了笑,他比岩泉一高了五公分,一低头刚好能挨着对方的额头俯视岩泉一的眼睑、睫毛、眉骨。在那支烟燃烧殆尽的过程里,他将岩泉一的衬衫扣子都扭开了,他亲吻对方的发旋,往下,眉骨、碧色的眼、颧骨、嘴角,他感受到岩泉一的呼吸错乱了一拍,至少有一秒是停滞的。

被烟灰触及的地方微微泛红,那里离锁骨很近,离大动脉也很近。亲吻伤口时他感受到岩泉一汩汩流动的血液,与此同时他的手顺着扣子边那道露出胸膛的赤裸滑下来。对方的身材确实不赖,他出声问,岩泉先生大学读的是什么专业?

岩泉一别开目光说运动心理。他从来没觉得这个术语如此拗口,再度看向及川彻时,及川彻正从裤腰里把他的衬衫一点一点拽出来。他问,你在做什么呢。那个动作隐秘又小心,似乎是不想让他发现。说出来之后,及川彻也不遮掩了,他拽出衬衫的下摆,说及川先生知道杀个人是很麻烦的,所以来服侍你哦,感动吗?即使是心理专业,一的心脏还是跳得很快嘛。

岩泉一没理会他,他感受到冷意从腹部向下蔓延,从血液里循环上来的羞耻涌上来,堆叠在大脑皮层。他不得不消化眼下这个事实。他不知道这个行为该如何用专业术语来定义,或许是称作口交。

及川彻在吞咽他的性器。将近三十年只有自己触碰过,甚至是视若无睹的器官而今被他人以一种敬重或者亵渎的态度来对待,生出二十年前属于孩童天生的困惑不解来。岩泉一不敢动,他害怕自己的动作会引来对方的报复,这是对夜里行动的赔偿。这是一件很容易定义的事,于是在感受到那些羞耻和不适应即将变成快意时,他咬紧了牙关,或许称为下唇更合适。

他好奇及川彻的技艺从何而来,于是松开了自己的嘴唇,迟缓的痛意漫上来。但事实上及川彻并不熟练,也没有天赋。他作为高层的先礼后兵依旧贯彻在自己的行事风格里。他用口腔包裹住岩泉一的性器,像幼时吮吸苹果糖的最后一部分。他试探性地探出牙齿,似乎是回归到苹果糖起初的样子,需要用牙齿去啃咬。那点痒意一点一点深化成无法忽视的痛楚,他无法回避,也无法奋起反抗。

他感到自己站不住脚,及川彻温暖的口腔更为熟络地往深处包裹。他说可以了及川彻,你别用牙齿。有这么一瞬间岩泉一感到绝望,比如人会不由自主分泌生理性盐水,划过脸颊时似乎冲洗掉及川彻的吻。冲洗掉罪恶,在下颌线停滞做自由落体运动砸在及川彻的发丝里。他不知道及川彻帮他口了多久,等到自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对方再度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属于自己的精液时,他感到羞愧,对面的钟似乎没有变化。一旁被香烟烧出的洞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我帮你擦掉,却嗅到铁锈味,很显然他咬破了自己嘴唇。他无言以对,及川彻盯着他舔了舔嘴角,“舒服吗,岩泉先生?”

他难以言状这种感觉,痛苦来源于清晨刚宣判对方的死亡,然后又被对方毫无保留地取悦,背德感混着人本性里的贪图安逸,屈辱地咬破舌苔投奔死亡又小题大做。复杂到一定程度迫使他流下更多的眼泪。及川彻站起来,搭着他的的后颈双手合十,就像舞池上随遇而安的舞伴。谁都无法拒绝他那张脸。于是及川彻贴着他,指尖拭去泪滴,俯身去亲吻对方血迹斑斑的唇角。

“杀人需要忍耐,做爱可不需要哦,一,”及川彻几乎是粘住了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勃起,“比方说你漂亮的唇角,咬破了煞风景,你不可以否认及川先生的服务,我是说我贴的这么紧你应该感受到了吧。”

及川彻象征性地帮他扩张了几下,手指进入时毫无征兆,常年的文书工作没有使他的手指柔韧光滑,整个手掌覆盖了一层薄茧;粗糙,岩泉一想问他一天需要签自己的名字多少次才能硌出个茧来。没有人会经常劝慰自己的下体,那些带着指纹的茧捻过的地方会在他的脑海里形成图像。意识会涣散,会被那些下流的图像占据,最终臣服于及川彻。

也没有润滑剂之类的,于是及川彻说要不要帮你舔,岩泉先生?岩泉一没好气地回答说不必了及川先生。于是及川彻笑容满面地握住对方的性器,他的手指比舌头灵活。于是借着对方的精液进去,岩泉一觉得他素质堪忧,嘴里骂骂咧咧却全被对方密密麻麻的吻堵回去。及川彻在他耳边吹气,就像一阵没有素质的风劫掠走他的自尊,再用情欲填充。

“岩泉先生,骂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说着他又抱住岩泉一,往深处,附带两声喘气,似乎是弥补对方的羞涩,“一,你说,这下能不能到你的前列腺啊……”

他压抑地吐出两口气。本来他的身体就不适合做性交,及川彻进入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会被捅穿,会对折成两半。及川彻不管不顾,似乎是有用血液作为缓冲的意图。他感到一丝恐惧,他害怕自己也会呈现出那份合同下掩盖的惊骇。数不清第几次射精之后,他隐隐约约听见水被搅拌的声音,泡棉。及川彻在他身体里射了,微凉的液体混着他自己的体液流出来。

及川彻眨眨眼,用一种天真的眼神盯着他,他问,这是干性高潮吗?阿一好厉害,是不是只靠后面就可以这样?岩泉一在他后背抓了一道,说你他妈闭嘴,你要想试试我也可以让你体验一下。

岩泉一真想拿领带勒死他。但是他不能,身处地球受重力法则约束,他感到精疲力尽,他感觉自己被及川彻报复了,像百年前耶稣受刑,被钉在耻辱柱上。永远都在矛盾,被重力往下拖拽,另一方面又被及川彻掐着腰像是泡在重水里。他没力气了,闷哼一声,说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及川彻没回答他,过了两秒,说岩泉先生真的忍心让一个不幸福的商人半途而废吗?

他是真的没力气和及川彻争论了,他射了太多次,隐隐约约觉得及川彻似乎哭了,涣散的目光聚不了焦,甚至还面临着会被对方的泪水淹没的风险。岩泉一不想同情他,只说你好了吗,你他妈到底还要多久。他只同情自己。

及川彻委屈地哽咽了一下,说小岩我刚想起来我没戴套,办公室里也没有,你不会介意的吧。

岩泉一对他新换的称呼恶寒了一下,说你这混球他妈的已经射在里面了,于事无补了。及川彻又亲了亲他,说下次会准备好的嘛。

“我意思是最后一次,我只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因为岩泉先生看起来很想要哦……”及川彻捧着他的脸,谈得上是吸吮他的嘴唇。那些干涸的伤口再次复活,岩泉一无可奈何咬了他的舌头一口。沾在及川彻唇角的血迹像是答复,说他岩泉一这辈子确实是只能为青城工作。

“阿一知道的太多了,如果有一天要走的话,及川先生也不会心软的……”说完他拔出了自己的性器,离开时发出一声轻响,“虽然我从来没这么感觉幸福过……”

最后一次的液体残余在岩泉一的腹部,及川彻在那里签名,他问岩泉一,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

“是我的名字,期待下次……你会同意的吧对吗?”说完他拿几抽餐巾纸胡乱擦拭着自己的杰作,“在你准备走之前,如果你想走的话……”

“不,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你,及川彻,先生。”

及川彻环住他,说真的吗,在这个低保真时代,这个信仰的时期。

“错了,这个最坏的时代,愚蠢的年代,怀疑的时期。”岩泉一拨开他的手。

及川彻再次委委屈屈地撇了撇嘴,说岩泉一先生,我以后可不可以叫你小岩。

岩泉一背对着他,用找遍办公室找到了唯一一包湿巾给自己清理。他对于及川彻的态度感到无语,他只同情自己。于是他说,随您称呼,青叶城西属于您。

及川彻从后面揽住他,说小岩现在的姿势好适合再来一次。岩泉一提起裤子,把那包仅剩一张湿巾的包装拍在他脸上,说您自己慢慢玩吧。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人吗,”及川彻接过那包湿巾,“我想用清白的手拥抱爱人。”

岩泉一冷哼了一声,说但是您也没资格剥夺他人的这个权利。他依然背对着及川彻,面向着被遮掩得不剩几分光亮的落地窗。及川彻的手扔停留在他的腰上,他的肩上。那看上去使他们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这个年代早就被信息吞没了,爱或不爱也无所谓了,这个时代什么都不保真,或许小岩你也是假的。”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it was the age of wisdom,it was the epoch of belief,it was the season of Light,it was the spring of hope,”岩泉一转过头,似乎最后一句话烙进了他的瞳孔深处,“希望你的传记扉页也是这一段话,徹。”

及川彻闻言笑起来,他笑得天真烂漫,好像二十年前。他向前一步抱紧岩泉一,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岩泉先生可以毫无顾忌地杀掉我,我的传记会永远保留我现在的温度。岩泉一拍了拍他的脊背,说那有点恶心,我会担心你没死成又要诈尸了。

“欢迎回来,阿一。”

岩泉一听见二十年前的声音说。于是他说,你向来真实地活着,及川彻。

及川彻笑起来,说及川先生永远是以前的及川大王啊,小岩。说完去牵对方的手,食指和大拇指环成一个圈,收紧在岩泉一的无名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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