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川彻百无聊赖地杵在岩泉一班级门口,正是正午时分,走廊上的人流量达到了峰值。平日里对及川彻殷勤有加的少女们似乎只有此时才辨别清他骨子里的骄傲冷漠,成群结队地路过他不带一句问候。川流不息的人们几乎可以淹没位居身高优势的他,他不得不往后退,和铁质冰冷的门背靠背。如同寒流即将来临的深海,鱼群乘最后的时间迁徙,去追逐千里之外的温暖,落下他作为优胜劣汰的牺牲品。
讲台上的老师依然在滔滔不绝地复述刚刚的内容,企图将自认为极其重要的内容灌输进台下青年的大脑里。岩泉一提前半分钟写完了笔记,自然地偏头看一眼窗外——正午的太阳明媚热烈,只是没有和它同等耀眼的身影存在为他遮挡一点太阳,没有逆光的饱满笑容向他绽放。于是他想了想及川彻会去哪,再度抬头时宣布无果。凝视太阳会晃眼睛。
什么时候才能下课呢。他们都在想,还有三分钟就连空旷的天台都会被占满,平静吹过的风也变得喧嚣嘈杂,温暖璀璨的阳光也只剩下讨人嫌的价值。
终于台上的老师略带不舍地合拢课本,意犹未尽地一吞一吐出下课二字。早已有人先他一步站起身准备离开教室,就像种群里最弱小的一个部落终于决定迁徙,彼此之间仍存在竞争意识却不再和旁人挤得头破血流。及川彻早一步离开门框旁,晚一步来到窗框正中心,背对着太阳逆着光降落在岩泉一的眼眶里。
岩泉一愣了愣。及川彻面色鲜少如此凝重,像一块冰倔强地挺立在太阳下,透明澄澈得没有纹理,只有底部的气泡反射出的耀眼光芒,零度的表面散射出的瑰丽彩虹。快成年的青年躯体、面孔的轮廓线条还稍显稚嫩,沉在年龄的阴影里起起伏伏此刻显出一种青涩的不寻常沉稳来。像夏季的南极洲,有企鹅褪下绒毛的柔和,有融化冰雪的湿润;《百年孤独》里那个下午,那块被布料遮盖、被铁链阻止靠近的冰。他同样将及川彻视作宝藏,像世界角落里被故意隐藏起的秘密;问起是否和百万名画相抵时,一笑泯之不予置评。
想开口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晚,对方已经沉着脸跑进来拽住他。
“去哪?天台现在已经人满为患了吧。”
“不知道。”及川彻拉着他的手开始跑,声音被跑起来的风吹散,最终落入他耳畔的也只有岩泉一隐隐约约骂他的一句boke。及川彻拽着他跑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们似乎都忘记了这个时间段属于午餐,不是晨跑,不是绕着学校外沿的环形跑,不是竭尽心肺能力吸纳氧气。
及川彻停在一处角落。树木丛生,灌木野蛮生长,仔细看看确实是传说里的小树林,传说里的幽会圣地。岩泉一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疲惫和不解和暂时无力宣泄出的怒火。
“来这做什么?”
“看来还是及川先生的体力好哦,小岩!”及川彻没有回答,笑意像不远处的爬藤攀上树干,从发烫的脚底升腾而起,混着汗水蒸腾出一笼烟。岩泉一在发怒前觉得自己回到了昨天,昨天的十一点半,趴在窗台上眉开眼笑实则催促老师下课的及川彻。
肩膀上挨了一拳的及川彻似乎很低落,沉默地打开饭盒,继而小心翼翼地坐在岩泉一不远处,像是惶恐被发现,又更像是害怕对方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心里有事,又不好意思开口,别别扭扭地卡在十厘米外,捏着筷子测算自己和岩泉一之间的心理距离。最终他也长长地叹一口气,似乎想叹进岩泉一心里,也想叹尽他所谓的世事无常他的郁闷;岩泉一没理他他似乎也觉得这口气不能够解愁,遂再次叹了一口气,比上次更长,声音大得似乎是在提醒无中生有的情侣教导主任的到来。
岩泉一终于舍得看他一眼,烦不胜烦的眼神像石子落入碧潭的涟漪;实际上只有及川彻这么觉得,岩泉一实际都不想拿瞳孔对着他。及川彻笑起来,支棱起上半身挪过去,紧挨着岩泉一。蒸腾出的烟雾笼罩住岩泉一。
“混球,你……”及川彻在呼之欲出的骂词前捂住了岩泉一的嘴,嘟囔着小岩先别说话啦及川先生真的遇到了大麻烦小岩一会再骂我也可以能不能先听我说完求你啦小岩。他一面说手也越收越紧,指腹紧贴着岩泉一的唇,岩泉一觉得自己一动舌头就会碰到对方的皮肤,咸的,他不由得想,像是被盐分覆盖的冰。
“小岩,你说,喜欢是怎么样的啊。”及川彻仍没有放开手,似乎只是想让他作为一个听众。及川彻垂下眼,自然而然地撅起嘴,似乎又回到十年前受委屈的及川彻。最后在岩泉一抓住他的手臂前装作脱力靠在对方身上。
岩泉一的嘴唇是麻木的,要不是知道及川彻的力度他真怀疑对方手上涂了麻药来暗杀他。他抿了抿唇角,说这个问题显然你比我更有资格回答吧混蛋。
“怎么会呢,及川先生也没谈过恋爱啊,就是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谈才来问小岩啊。”及川彻脸贴着岩泉一的胳膊,瓮声瓮气地回答,说罢又拱了拱对方。
岩泉一支起胳膊肘托起对方的脑袋,柔顺的发丝带着太阳的温度依偎在他的皮肤上;他没忍住又抓了一把。这回及川彻倒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喊大叫矫情说自己的发型来之不易。于是岩泉一说,喜欢一个人,就会觉得对方的所有都是最好的,优点是绝无仅有独一无二最好的,缺点是可爱的的瑕疵。
岩泉一站起来,正午的太阳过于刺眼,他不得不眯缝着眼转头对及川彻说,快回去自习吧。及川彻慢吞吞站起来,他觉得岩泉一说得对,于是他喊,小岩,晚上一起回家喔。
及川彻做了一个梦,梦里被黑暗笼罩,真的伸手不见五指。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甚至看不见自己,只觉得是牢笼,他出不去,他想象这里应该有温暖的太阳,有明亮的灯光,有跳动的烛火,甚至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他想象不出来,分明是梦,却如平日里大脑的空白如出一辙。
是一个四方形的空间,退无可退。他缩在角落里,没来由的觉得寒冷,此时是初夏时节,八重樱刚凋谢,只剩下土壤表层几不可闻的嫣红。枝桠上开始抽出雾一般的绿芽来,黄绿色,他难得能想出什么东西来。他想起岩泉一的眼睛,他又想,小岩的眼睛不是这个颜色,是接近于墨绿的翠色。他似乎是清醒的,却又醒不过来,又好像在梦里睡着了。再度抬起头时他看到岩泉一。
岩泉一提着灯,墨绿的眼睛在光源上方显出一种和八重樱幼芽相近的颜色。他听见自己微弱地呼唤。小岩,你终于找到我了,我快要冻死了。然后那盏灯被塞进自己怀里,滚烫;他感觉到岩泉一在推自己,说你永远是我自豪的搭档,王牌二传手,及川彻。他不解,最后他被岩泉一推出去了,跌落进刺眼的光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句你要幸福啊。及川彻想说你也要幸福啊小岩,怎么跟我妈妈一样呢。
他终于醒过来了,睁开眼也是刺眼的太阳。初夏的太阳还知晓一些收敛,他耳畔是岩泉一那句你要幸福啊,脑海里想起岩泉一说的喜欢。
他想,小岩是不是喜欢我。
此后他再也没有提起什么喜欢不喜欢。情书还是照样退回去,对方特意要求需要收下就拉着岩泉一一起实行所谓的鉴赏。岩泉一会说他神经病,白瞎了人家女孩子的心意。他也不回嘴,心里傻乐我知道你喜欢我啦小岩。
及川彻最终听见那两句话。他望着对方泛红的眼角说真的吗,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小岩。岩泉一白他一眼,说真的,不过反正你这种人变成老头都不会幸福。及川彻不说话了,他唯唯诺诺地凑过去说,小岩你上次还说希望我幸福呢。
岩泉一懒得争辩自己是否说过这句话,说因为你幸福不了所以才希望你幸福,boke。及川彻笑起来,说我和你在一起最幸福,还有排球。你和排球一样完美,在我心里都是崇高的,没有可爱的瑕疵。
怎么会有人把人和排球比啊,托物言志吗。
于是岩泉一说,我是喜欢你,你这混球也跟排球一样。及川彻笑起来,说小岩喜欢是怎么样的啊。岩泉一握住他的手,没好气地说是排球的样子。
及川彻的笑固定在嘴角。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梦里朦胧灯光映射下岩泉一的五官,柔和,模糊的棱角,八重樱的嫩芽。他凑近岩泉一,趴在对方肩头说,小岩其实我有心盲哦,所以才问你喜欢是什么感觉。
现在我知道啦,喜欢是小岩的样子。只要我一听到这个词,我就会想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