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川秋想不明白,在已故搭档的墓前是否应该表现出尊重。面前的前辈看起来很年轻,表现出的神情淡漠,和任何他所接触过的女性恶魔猎人氤氲着的气质完全不同。
他听见岸边向她介绍自己,听见她叫姬野。
早川秋不知道这是姓或者名,至少听起来像姓氏。他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只说自己叫秋,微微颔首说请多指教,随即对方因为被白色绷带占去大部分的寡淡神情动了动,刻意减淡疏离地转过头:
“你厉害吗?”
早川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自己厉害他却不敢完全保证让自己或者前辈能免除现下这种场景和肃穆,他不知道对方是否是个感性的人但至少自己是。他更不想因为承认自己的无能让前辈处处袒护自己。
他不知道,也说了不知道。
岸边说希望他们能好好相处后就离开了。
不久她就娴熟地抽出一支烟,向早川秋示意她被绷带裹满的胳膊,递给他一只打火机。那支纤长的烟被她咬住,早川秋想她明明可以自己点烟的啊。当然他无法拒绝,接过按下,窜出的火焰脆弱地在风里摇曳。是一只快要寿终正寝的打火器,早川秋心想。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看到对方近在咫尺的唇,他本想避免,但那近乎失去血色的绛色嘴唇使他不免担心前辈的健康安危。她抽着烟,簌簌掉落的烟灰在风里旋转,早川秋看到有一部分隐约还透着火星,藏匿在那捧纯白的花束中。
最后姬野转身,在朦胧的缭绕烟雾里,早川秋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火星,似乎是永久的,不像刚刚的那抹烟灰。
“秋你可别死哦。”
早川秋发觉自己喜欢玛奇玛是在电次的出现后的那天。他对于自己暴露出来的瑰色情感感到不适应,对于电次所坦荡承认的赤色爱意更加厌烦厌恶;在揍电次的同时他想到了姬野前辈,几乎为零的酒品,初见时那支烟,那撇绛紫色,以及时隔不久前滚烫的触碰和裹挟着酒精的亲吻。
随即这些就像云烟一般散去吧,像那日的火星,早川秋已经忘记甚至不再怀疑自己对搭档的情愫。都是正常的,他想。自己喜欢的人是玛奇玛。
早川秋再次见到姬野的热忱是在那所谓的迎新会上。所有人都很高兴,沉浸在酒精带来的微弱麻痹作用里。他的酒量谈不上好,他也并不烦躁需要借酒浇愁,只是想起姬野前些日子说的约定。
啊,姬野前辈她又要强吻新人了。早川秋想着,他早已将其视为姬野前辈的特性,或许理解成是强大的弊端也可以。早川秋浅浅看了看对方那只永远见不到光明的、被遮盖起来的眼睛,随即摸了摸自己耳朵上那枚黑色金属耳钉。
那是姬野趁他睡觉给他打的耳洞。他惊讶于当时自己竟然没有被针刺穿耳垂,带去自己的一部分组织的疼痛醒来,或许说是姬野的技艺娴熟吧,早上醒来时他忘却了昨夜和姬野的吻,那个算是吻别的晚安吻;他盯着耳垂上那圈血痂,想起姬野靠过来的时候,声音变得低沉仿佛沉入胸口,亲吻时他再度想起那抹逐渐元气起来的唇,带着年轻的气息,以及她的身体拥入自己的胳膊里。
早川秋感到后悔,因为他下意识搂住了姬野,自己贪恋那一点稀缺的温暖,眼角湿润起来,他感受到自己的泪珠被对方拂去,如同《夜色温柔》里说的,把紧密联结无法分离的原子任意配置成了不可分解的混合物;可以整个扔掉,但是再也不能让它们回到原先的原子结构。他莫名庆幸自己的存在,在对方的眼里倒映出的自己想让他逃离,却因为对方的一句“吻你真好”而驻足停留。
早川秋恍惚着,又拿起一杯酒,他趴在桌上,透过金黄清澈的液体看旁人,抬眼却是笑容满面的玛奇玛。他感受到内心的挣扎,那一切刚刚所回忆的是事实,却在玛奇玛完美勾起的嘴角前破碎,一切都成了灰暗的泡影,早川秋闭上了眼睛,他无法怪罪姬野,却无端对玛奇玛生出一股难以言喻浓烈的歉疚感。
于是他闭上了眼,带着莫名其妙的复杂感情。
早川秋知道逃避不可能解决任何事,他只能庆幸自己的内心暂时不能被任何人或者恶魔窥探,就像他和Curse签订的契约,足够强大,却足以要他的命。他听见未来恶魔说他不得好死,他早已无所谓了,甚至告诉他精确的生存日期也无所谓了。
他无法预知自己的死法,只想起姬野那具残破的躯体,似乎那个时候她也哭了,嘴里却还说着自己哭的频率有多高,背着人哭泣是多么丢人。明明那个时候前辈也哭了。
枪之恶魔。早川秋恨透了他,除去家人,还有前辈。他不希望还有后辈因为这个而丧命了,他想起姬野说她死的时候,自己还得哭给她看。早川秋觉得这个要求太无力太无理了。
他想要是自己哭了,姬野也看不到,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甚至听不见对方带着微微嘲弄的语气笑着说“秋会一个人躲起来哭很有意思”,他也不好意思再哭了。不过现如今也哭不出来了。
因为没有人可以再死去了,除了自己。
早川秋对玛奇玛的安排感到不满,可是他却无能为力,他说不出话,无法反驳。
看到上司温柔的笑意噙在嘴角,他想起最后一支烟,上面写着Easy revenge! 这支烟燃尽的时候,他想姬野会不会想起自己。而今面对玛奇玛,心中的动摇无法言说;而后天使问他是不是喜欢玛奇玛,他只能说算是吧,他难以向天使阐述这个历程,如果不是喜欢的人故去的话,他或许不会这么痛苦吧。
可惜,早川秋死前会觉得可惜吗。他感受到雪地里覆盖满身的温暖,认输或许是对所有人说的;如果他醒来,他也许会想姬野前辈到底叫什么呢,真是太不公平了明明自己初见时只说了名字,自己到现在却还不知道姬野前辈的名字。
早川秋觉得更不公平的是,明明他还有相对宽裕的时间,那个时候自己身上明明都带有姬野无数的象征了,她却像秋风一样离开了,像墓前那一缕吹走烟尘的风,自己就是掉落在花束里的那一抹亮着火星的灰烬,似乎亮着,却没人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