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春日的和煦,无需刻意表达就可以轻易体会到。
在及川彻的主观印象里,岩泉一是意识所维系的终端,每一缕思绪的尽头或是开端或是中途都是岩泉一。但及川彻仍迟缓着,因为似乎所有证据都指向岩泉一已是他的所有物这个未来或是事实,却离奇的还需要他无知地论证。
对方留给他的大部分都是嘴硬心软,混球笨蛋混蛋轮着骂以及无数控制好力度的拳头。
没有岩泉一的日子他不敢想象,没有岩泉一的生活他不敢度过,不知道岩泉一想法的时间他痛苦煎熬却也享受着———那样的话总有一种我们来日方长的错觉,及川彻想。
及川彻大约是被上帝吻过的人,几乎见过他或者熟悉他的人都认为。毕竟不是谁都可以日均收到十多封情书,桌面积攒的甜食像家里开了甜品店那样的。
或许这次上帝也不例外地偏向了及川彻,他在一个清晨,一个痛苦早起只为和岩泉一并行去学校的清晨,听到了岩泉一的未来。
比如那个清晨,即使没有熬夜复盘球赛的疲惫,脑子里却依然充斥着比疲惫沉重一万倍的窒息,混沌得像是被单方面隔绝溺毙在水里。同时又像是连上了无线电,及川彻清晰地听见类似电视里雪花沙沙作响最后消失在如擂鼓的心跳声里。
他听见一句话。
岩泉一的便当盒里装着是炸豆腐。
及川彻没忍住笑出来,这件事无需他人告知,就像活着必须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他在岩泉一必经之路的街角上面露微笑,初春不算强烈的阳光透过树梢的枝桠间过滤筛漏,映在及川彻望向不远处岩泉一的目光里。
彼时他们的心跳互相漏了一拍。
岩泉一心里想的是混球及川彻唯一的优点大概只剩那张脸了,说出口又是你这混球又在笑什么,不要一大早就思春啊。
及川彻努力收敛微笑无果,看到岩泉一更像是取消了禁锢,大声笑出声说小岩刚刚有人告诉我说你的中饭哦。
岩泉一想他大概是又熬夜了,都能听到不存在的声音了;但他仍是回答了,怎么是我妈告诉你了还是你又熬夜幻听了?
及川彻揽过他,高出五公分的身体毫无违和地贴着对方,精心拾掇过的精致而凌乱的发型伏在岩泉一肩头,似乎是为了证明早起的不易,他打了个哈欠,温暖的鼻息全喷在岩泉一的脖颈处。
我可没有哦,为了和小岩一起走我可是很辛苦的!说完察觉到对方不甚明显的躲避,及川彻心里压下一丝不快,又用发梢蹭了蹭岩泉一的脖颈,似乎想测算出动脉里血液淌过的速率。
可是刚刚头好痛,感觉差点就要晕在街头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女孩子发现我啊啊,小岩可以帮我揉揉吗!
岩泉一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两个人心知肚明,即使是明面上拒绝了,最终也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去做。但这次岩泉一没有叹气也没有说什么,及川彻不习惯了。
最终在感受到对方温暖的指尖掠过太阳穴时,他开口问,小岩你便当盒里是不是炸豆腐。
嗯嗯嗯。岩泉一敷衍着,懒得想这货知道的途径。及川彻一向很会说话,谈吐抑扬顿挫天生就通晓轻重缓急的应用,再加上那双很会装可怜的鸢色眼睛,他早已懒得抗拒了。至少在清晨,一日之计,他还懈怠于肢体上的拒绝。
那就再睡一会吧。
及川彻希望公交车能晚点,他并不在意迟到。当然岩泉一在意,及川彻整个人都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抬头望向绿荫里蹦跳的雀鸟,决定给及川彻最后一点面子。
在雀鸟蹬开树枝凌空而起,远远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靠近的同一秒,岩泉一一巴掌拍在及川彻的脸上。他控制过力度,十多年来的幼驯染情谊似乎都已化为了对力量的把控上———那是能让及川醒过来又恰好不会在他那张引以为豪的脸上留下痕迹的力度。
及川彻确实醒了,但是却得寸进尺,一直放在口袋里的的右手手倔强地抓过岩泉一的左手,并且使劲往里塞。干什么混蛋川?手不是热的吗。
岩泉一心下真是崩溃,他合理怀疑对方是想触碰脉搏。那样的话怎么样都解释不清吧。
及川彻如愿以偿抓过岩泉一的手,在公交车喷吐着年迈汽油味和嘈杂声里问,小岩晚上加练吗。
岩泉一没听清,下意识点点头拽着他上了车。
太阳初生时是空荡的车厢,及川彻两只手抓着岩泉一缩在最后一排。美其名曰没有太阳光直射,也没见得他睡觉。只是抓着岩泉一的手不放,用自己另一只手勾勒对方的掌纹嘴里嘟嘟囔囔说小岩会不会看手相呀,看事业线和感情戏交在一块哎,小岩会一直打排球吗,一直打一定会遇到命定之人吧……
岩泉一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对于排球,目前大概只有打败白鸟泽去东京。那也是及川彻的想法吧他不由得想。
小岩的手比我小一圈哎有点可爱!随即岩泉一便感受到对方的手心合着他的手掌贴下来,他不客气地甩开及川彻,说因为你个子高行了吧。
岩泉一没好气地转过头翻了个白眼。不知道那七毫米什么时候能降落。
晚上陪我自主练习哦小岩,小岩会接住我的传球吧。及川彻面上依然在笑,眉眼弯弯的盈满了他所想表达的,趁岩泉一还看不见的东西。
对方确实没转过头看他,中肯地回答基本上都能,要是我没接住那也是你的问题。
及川彻还是笑。
午餐照例还是和岩泉一块吃。及川彻回头看了看时钟,离下课还有34秒,他随手抓起一颗看上去兼具美丽和内涵的巧克力。他嗜甜的癖好总是在紧张时达到峰值。
即使糖果里的糖分对于他来说似乎是多余的甚至不可取的,倒也庆幸自己禁止的时刻并不多。但其实此时此刻及川彻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这样显得那块巧克力甜得极其多余。但是在铃声响起那一刹,奔向顶楼天台触碰到冰冷把手的那一秒他明白了,那是验证自己是否拥有超能力的机会。
他吞下巧克力,腻人的甜随着喉管向下蔓延开,涌上来酸苦的回甘。太甜了。
及川彻推开门的瞬间刮起了风,裹挟着初春的寒凉和澄澈和他撞个满怀。下一秒岩泉一便回过头和他的目光交织。
今天真的要在这里吃吗小岩,风好大!及川彻说罢缩了缩脖子。
有背风的地方。岩泉说着示意他跟上。
风穿过手臂与腰身之间的缝隙,勾勒出对方的腰线,顿了两秒及川彻挪开目光。
及川彻想说在哪都无所谓,什么背风处,有小岩在就可以了啊。
但他终究没说出来。不合适。而且风很大,说出来也会被风卷走吧。
他们在运行的空调设备后吃饭,垂下的阴影笼罩住了两个人,巨大轰鸣的机器隐隐有罢工的趋向。风扇叶日复一日打着转,蒸腾起看不见的灰尘,即使速度快到可以卷过手指进行机械的切割,也还是徒劳地做着散热的工程。
及川彻想要是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里表白,也还是有退路的吧。筷子拨弄着便当盒里的鸡胸肉,又觉得毫无意义,减脂增肌。
打排球的话,如果小岩不在也没什么意思。及川彻说出口了,被巨大的噪音吞没得不剩一丝一毫,唯一能辨别出来的是那个叫了十多年的名字。他抬眼望向岩泉一,对方茫然的表情说明了一切,眼神里似有不满。及川彻知道,那已经是岩泉从炸豆腐里分出来对他最大的尊重了。
那顿饭再也没有交流了,及川彻没有确信获得超能力的自信和自喜,岩泉一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去旁边风和日丽的烟囱后面吃饭。多年之后回忆起来,那不断作响的机械声的存在只是为了掩盖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而已;回忆起来最可悲的竟然是僭越的如此早,却没有人愿意出声正名。
同时站起来准备回教室时,岩泉一还是没忍住问他是不是受了情伤。
他想说是,是还没有开始就已然结束的感情,但会沿着原本正常的轨道继续运作下去,叫作友情的感情会一直存在,可耻的存在。
及川彻眯起眼睛回过头,瞳孔里浸泡过午间的阳光,他勾起一个灿烂的笑说,及川先生怎么会受情伤呢,虽然这么说很不道德但确实只有可爱的女孩子才会因为我……
及川彻知道笑里有自嘲,他真希望岩泉一能看出来。
但是果然因为这话挨了揍。你这玩弄人心的混球,果然还是不该指望你能有什么同理心。
小岩是嫉妒了吗?
谁会嫉妒这种没道德的事啊!有没有脑子!
“至少排球值得。”他突然没头没尾说出这句话。
岩泉一怔了怔,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说别练太过。
似乎是为了印证午间那唯一的短暂对话,及川彻在部活前收到了一封情书。对方的长发在晚霞里微微翕动,鞠躬只为了让情书以最高的姿态被接受,郑重其事得像是交出人生后半段的企划书,而不是高中最寻常不过的情书。
及川彻觉得再不接过对方会一直保持这个累人的动作直到天亮,脑子里闪现过岩泉说就不该指望自己有什么同理心。他接过对方的信,撅了撅嘴,心里说明明有嘛。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记得这个女生,记忆里只会存活这封信。但在对方直起身子那一瞬间,及川彻愣住了,女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下一秒心脏剧烈跳动,熟悉的感觉涌上来。溺亡的垂死感。
他愣在原地,手上接着沉重的信;在对方那句是否可以交往的话语里,他听见如果岩泉一也被表白了该怎么办。他感受到自己的四肢冷下来,只有躯干里的心脏仍彰显着生命的鲜活。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喘不上气,眼眶里已经蓄满了眼泪等着岩泉一来擦拭,却碍于颜面没有流出来,白白地以滚烫的温度煎熬自己的内心;原来最绝望的事是看小岩谈恋爱啊。及川彻脑子里一闪而过桌洞里替岩泉收的却没有送出的情书,层层叠叠被自己的教科书挤压,不成样子。
或许是心理活动太过活跃,他脸上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健康人是不会有失去血色的面孔的。对方焦急地询问他是否是身体不适,他下意识摇头,下一秒他定睛一看,对方分明是晶蓝色的瞳色。他头一次产生劫后余生的沾沾自喜,想要和往常一样在情书上落下一吻表达自己的尊重却又迟疑了,最终还是停留在面前。
他猜岩泉一会说他轻浮。
于是他急匆匆地说了一声抱歉,在错身越过对方的瞬间将情书精准塞回。
向部活室跑去。
他闯进部活室那一刻,岩泉一正在换衣服,在T恤从脖颈垂落至腰间的那段时间里他冲过去抱住了岩泉的腰。比赛里可以解释为一个人的时间差,他想。没有衣服的阻隔,温暖的触感。
他抱了三分钟,岩泉一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浸湿布料,是足以让他再换一件衣服的程度。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只在自己视野里的及川彻的头发,说去把门关上。
及川彻蹭了蹭他,转身去关门,岩泉一审视了自己的衣服,毫无疑问上面有及川彻的眼泪,甚至鼻涕,更甚至口水。他翻了个白眼。
有女生向你表白吗小岩。分明是陈述句的语气,却用嘶哑的声音问着疑问句的内容。
他知道不可能,及川彻不会做出越轨的事来;仅仅是莫名其妙的闹脾气罢了。要是这能成为宣泄口也是不错的选择,总好比晚间没有结尾的暴力加练好,总比肌肉拉伤好。
岩泉挑了挑眉,淡漠地说你不也是吗。
对方果然炸了,随即又像失落的小狗一样,拼命收敛起愤怒。脸上只剩下可怜、难过还有莫名其妙的期期艾艾。最后紧张地问他答应了吗,或许是瞳孔的扩张,眼泪又掉下来,胡乱地擦掉,继续期期艾艾地盯着他。
岩泉一背过身,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件衣服,重新换上。他难以直视及川彻的眼神,期待的,拼命压抑住沉默悲伤的,滚烫得能把自己灼出窟窿来。
没有,他开口,很干涩。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高估自己的空余时间的,笨蛋。
及川彻脸上的表情十分生动,在一瞬间甚至显出了狰狞。那是悲喜交织的样子,小时候及川彻被自己放了鸽子又被约出来玩时,脸上就是这副表情。过去十多年,只能说明他并不擅长平衡极端。
最后及川彻趴在他肩头,眼泪仍旧洇湿了新换的衣服。他听见及川彻浓重的鼻音说,就算有时间也不要谈好不好,小岩。
岩泉一无法判断这句话的性质,只说没有这个打算。
然后略带厉色,说你给我起来,你要弄湿我几件衣服才舒服?
他强忍着没骂及川彻。对方松开了他,错身去一旁自己柜子里拿衣服。干燥的清新剂味萦绕在鼻尖,及川彻觉得心情很好,沉默半晌笑了,说这次我没答应,我没有高估哦小岩。
“是吗,那你真是太让人意外了,这次是喜人的进步。”岩泉一干巴巴地夸了一句,莫名其妙觉得高兴,当然他不会显露出来。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肌肉拉伤的人要变成自己了。
及川彻回想起来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有岩泉一躯干流畅优美的腰线;隐隐透出腰窝。
不成样子。他评价道。
晚间训练时他仍旧满心都是岩泉一的腰线,呆愣地坐在一旁看岩泉一扣球。他察觉到对方用的力气比平时大很多,压线之后回弹的高度似乎可以精确砸到自己。他决定去帮岩泉一托球。
小岩,你省着点力气哦,及川先生要来给你托球!
这里没有女生哎,小岩不用费这么大力气扣球的哦!
及川先生的托球可不是每个人……
岩泉甚至没有时间回复他一个白眼,转头就看到及川彻倒在地上;一旁的排球无辜地滚落到一旁,对面的学弟满脸歉意地奔来。
这家伙话还没说完就被砸了。
松川和花卷在一旁憋着笑,心里暗叹学弟的球路真是精确;明面上还是做出关心给足了这个队长面子。
及川彻醒来的时候有点眩晕,只觉得人声鼎沸,靠着墙的长椅,满脸歉意的学弟,这些存在都像是被泡在水里,朦朦胧胧似乎不该存在。唯一的实感是后脑勺的冰冷,那是岩泉一手里的冰袋。
对方看了他一眼,说醒了就自己敷。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不要。岩泉一也确实没放手。
只是遣散了人群,小小声说,我没事,学弟的能力很强或许是下一个ACE呢。
他记得岩泉一没回答。半天才说这么厉害没把你砸死你也挺厉害的。
那天过后及川彻再也没有听到过有关岩泉一的预言了。就像他再也没有机会参加春高了,和他的队友一起。他不知道这是上帝给他一天的体验用意何在,但是他说排球值得,他决定去阿根廷;岩泉说他没有同理心,他莫名其妙的通过拒绝一个女生来反驳、论证完了;他说打排球没有小岩在没有意思,但他只身去了阿根廷;他问岩泉会不会打一辈子排球,对方也没有留在故乡;他看岩泉的余生会有命定之人,确确实实存在、出现,因为岩泉余生都会和排球一起了;他说没有谈恋爱的打算,现在会不会有呢。
你答应过的,就算有时间也不谈。
“你答应过我的,小岩。”及川彻垂着头,看见自己的泪滴落尽金黄色的饮料里。
“什么?”
及川彻没有回答,只是回忆起那个午间,轰鸣的机器,冰冷的扶手。他仍旧没有抬起头,我也要打一辈子排球了,所以你会向我表白吗。
会。
聚餐上酒精混合着血液流入心脏,及川彻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鼻间嗅到溺亡感,似乎又回到那个初春。
就像初春,万物都蓬勃着,和煦无需刻意留心。
再度清醒时,是离开的前夕,那个严冬,那个初春。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映射着岩泉的瞳孔。
那分明是初春才有的绿色。
“小岩,”及川彻叫他的名字,“你喜欢我吗。”
转过头的那一瞬,缱绻的绿色和昏黄的灯光揉杂在一起,像是当年清澈的太阳光,从绿荫里渗透下来的光斑。初春是不会下雪的,只有保守秘密的风呼啸而过。
“我是说,你爱我吗。”
及川彻觉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痛觉神经。太痛了,是想要跳出胸腔的自由。
他脑子里全是加利福尼亚的拼写,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念过去。
爱啊,从很久之前。
他听见岩泉一回答,他说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加利福尼亚的时差是三小时。
“我一天能见你三十个小时哦。”及川彻笑得很高兴。鸢色的眼睛一改平日里圆润的弧度,笑得完全没有负担。
像那个初春里抓住枝桠的雀鸟。岩泉一想。
什么上帝给的能力,只不过是及川彻无知的论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