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形的拼图,缝隙里沾满吹不散的灰尘,模棱两可的答案镶嵌在锯齿状的差池里,像齿轮的精密,极低的容错率,谁都不能失去彼此,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另一块可以替代彼此;早些年里谁都发现了,又极有默契地停下齿轮的运行,懦弱地以朋友之名继续保全尊严;晚些又懊恼心照不宣的保密,愤怒无用的自尊心作祟。最终还是举起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去看内测闪着金属光泽的爱人的名讳——那是有人穷极一生才答出来的答案。
及川彻生下来就是乐观主义,岩泉一生下来就是为了矫正及川彻的盲目;他的存在是能让对方看的再多一点,知道的更广泛一些,然后对自己的幼稚进一步深化——至少岩泉一是没想到这一点。
幼时一起听诸如白雪公主灰姑娘的西方童话故事,结局总是比竹林中的辉夜姬吸引人一些。那些笼统的结局,只草率地留下一句“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就已足够吸引不谙世事的小孩,去探求什么事幸福,憧憬似有似无体验过的幸福;那个下午阳光明媚,出去无异于暴晒,确是粘知了的好时节。但是面对色彩缤纷厚薄不一的童话书,进化几千年来骨子里的惰性占据上风,毫无疑问汗流浃背捉一罐子夏天的声音是幸福,在过滤过后的阳光下听他人的圆满结局也是幸福。
“后来,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声音降落在耳畔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毫无意外地抬起头,眼里都闪着对未知的憧憬。就像身后的太阳,毫无保留地发光发热,璀璨夺目;幼年的及川彻陶醉在这个结局里,在有限的想象能力和认知领域里构建所谓幸福的模型,比如身边的岩泉是要嫁给他的,是要毫无保留地共享二人的一切的,其程度是不亚于身后的太阳;而幼年的岩泉一注意到太阳背后的阴影,没有理由去解释,而他也只是仅仅收敛了眼里的光芒,用疑问取而代之。
“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吗”,显然他也觉得这个故事不该被质疑,“我是说一直一直。”
面前的长辈笑而不语,就算不幸福那又怎么样呢,或许若干年后他们才会知道圣诞老人是假扮的,真正的童话通篇充斥着黑暗,就像那样理所当然的,即使知道也不会长叹短叹说被骗了这么多年;也不会恍然大悟——就像这个年纪,不该知道所谓婚后的不幸生活,不该知道死亡。
及川彻急了,他瞪大眼睛说,小岩这当然是真的,他们一直会幸福下去,就像我们一样,像我们的未来一样!
或许是因为有了具体事例,岩泉一就彻底信了,信了很久。
及川彻上了高中不负众望开始谈恋爱。其架势不得不让岩泉一拿出在北川的三年来证明他的质变。他也开始怀疑起那三年里的及川彻其实暗地里谈了恋爱,碍于面子没好意思说;至少情书的存在一向络绎不绝。
岩泉一觉得无所谓,他从来没见过有女生撑到三个月以上不甩及川彻,也没见过及川彻在某一天掉过眼泪痛诉衷肠。但是真的扪心自问,什么无所谓不过是看到及川彻从未真情流露而自己还未坦诚相待的侥幸罢了;再更进一步的,他觉得自己真是可悲又可耻,这何尝不是将自己的心安理得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一种耻辱的负罪感,像是枷锁,是将疏离对方作为唯一解决方式的道德制高点。
他想他不该把及川彻的话记这么多年;看着对方从未缺席过每一次部活,甚至从没有迟到早退,兢兢业业不比什么时候差,变化的只有观众席上三个月一轮回的女生;她们或是捧着书,或是托着腮,或是叫上三五朋友来给仅仅是日常训练的及川彻做应援,唯独不会变的是眼神永远追随着及川彻。眼神里永远汪着浓稠的蜜浆,似乎这时候被骗的不是她们,不会被及川彻的甜言蜜语所妥协。
岩泉一觉得及川彻迟早挨巴掌。
所以出于幼驯染的情谊,且不论自己心里过不去的负罪感,无论如何他是要出言提醒,免得青叶城西的队长挨巴掌红印消不下去又能在宫城惹起一波八卦。
于是他在那个下午问及川彻,其实你对那些女生一点都不上心吧,渣川?
及川彻抓了抓发型,漫不经心地开口说怎么会呢,她们身上都有一种很特殊且相通的潜质。
岩泉一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以至于那和及川彻形影不离的负罪感像阴影一样笼罩住自己。
“你要是平衡不了,不如不谈。”
及川彻沉默了一下,停下了手头上的事。那一刻似乎时间停止,他仰头盯着天花板组织语言,岩泉低着头,安静得让彼此恐怕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小岩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格外犀利。
“我可以的小岩,你不相信我吗?”
“相不相信都不重要,这是你的事,我无权干涉。”岩泉低头拽着拉链对准无果,抬起头,“你最好不要盲目乐观,免得到时候劳神又伤人心。”
说罢拎起包就走了。说到底他还是在生气,莫名其妙的,难以言喻的,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走,走到一半想起及川彻,心说自己果然还是害怕及川彻的反应;明明其实在那之前自己也不止一次数落过他。
及川彻的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话,他想说小岩你不要生气,更想问你为什么生气。
只是高二里最普通的一天,他告诫自己。不普通的只是自己的梦,他梦到十年前的及川彻,那句耳熟能详的“就像我们一样”,再次听起来是无比刺耳,分明是稚嫩的童音,却硬是听出爪子刮擦玻璃的尖利来。
他想反驳,说不是这样的,其实白雪公主并非善类,就像你的谎话……不,要是把小孩的话当真这么多年自己才像个蠢货。
岩泉一拭去脸上的汗珠,凌晨两点十八分。或许是涅槃一般,他觉得心里好受了不少,并不是力图追求择偶上的特殊才喜欢及川彻,也不是因为为了童年对方一席话而喜欢及川彻。他只是自然而然的。
直到下一秒手机震动来电显示他才意识到无论如何自己已经被定在了耻辱柱上。
“你也没有睡吗小岩?”
“……刚醒”,岩泉起身推开窗,带着月露的风迎面扑过来,他更清醒了,“你有事吗没有的话赶紧睡觉吧。”
及川彻心说不好这下真的不会生气了吧,他用两秒钟回忆了自己最近几天的表现确信自己没有干过什么错事。
“……小岩你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于是对话就这么僵持了半分钟,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及川梦呓一般地开口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说的那个结局。
“刚忘记。”
“……什么啊真是狠心!”及川彻的声调陡然提高,夜半高歌的缺德邻居。
“那是及川先生的真心话,小岩不可以随便忘掉。”
岩泉心跳猛然漏了两拍,下意识以为要猝死,急忙掐人中深吸一口气。
“你喜欢我?”
“喜欢,”及川彻说不下去了,没了后文,只留下几声吸鼻子给岩泉一自行想象,“小岩……”
岩泉一心脏快蹦出来了,光是那往下沉的尾音就已经让他想象出及川彻平日的可怜相。
“解释一下你的女朋友。”
电话里只剩下忙音。似乎是确认了他的猜想。
岩泉一气得想控制哥斯拉毁灭及川彻。要不是平时的高素养克制住了夜班扰民的企图,及川彻的生存不好说。
他觉得自己真是蠢,坚信不疑六岁的及川彻十年,到头来被十六岁的及川彻当猴耍。直到次日的下午被及川彻压在部活室的死角里亲,对方倚在他的颈窝里呢喃,我六岁时候就在想小岩以后怎么嫁给我了。
岩泉说,谁信你。
及川自然也不信他会说不信,只是更用力地捧住他的脸,岩泉一觉得自己快要变形了;似乎更为深情地吮吸他的嘴唇,舌尖避无可避地触碰。像呼吸衰竭的病人抱着氧气罐的依赖,恨不得融合在一起共享呼吸。
多么病态。
“为什么挂我电话?”岩泉一摸了摸下嘴唇,破皮了;指尖碰过伤口,留下一枚浅浅的血痕。
“怕你拒绝我嘛,小岩。”
及川彻也没好到哪去,说罢他无辜地抬起眼,又不敢直视对方的怒视,别过头以一种浮夸的姿势揉了揉颧骨上的红肿。这绝对是岩泉下手最重的一次,及川彻委屈地想。
“你女朋友呢?”岩泉看了看对方红肿确信只要冰敷半小时就能消下去,别过头。
“她们和你一样,无论怎么样都相信我们会赢,毫无保留的,同时也会和你一样担忧。”,及川彻面色沉下去,眼底浮起清明。
“boke!”岩泉一觉得及川彻好笑,比六岁时更幼稚,更在意别人,“是不是只要是人对你说一句最爱排球你们就可以在一起?”
“还是你企图这样追求到那个结局?”
及川彻知道他气消了,又笑起来,没心没肝盲目乐观的样子,俯身凑过去吻他的嘴角。
“小岩可以和我一起成就那个结局。”
“那你就想着吧。”
及川彻知道他同意了,说别担心了,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再也没有人比岩泉一更契合他了。
再后来及川彻依旧笑得很天真,即使即将分离于地球的两端,如同六岁那年太阳的背后。他在安检口捏着岩泉的无名指,指尖划过一个环,收了收眼泪说你要记得爱我哦小岩。
岩泉一难得没骂他,只是最后握了一下他的手,十指交扣两秒又分开,推着他走。
“好,我在世界的另一面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