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在刘邦决定将头发漂染、又或是在它们变成紫色之前,韩信从未认为自己最初从嘴里说出的誓言是轻率肤浅的,它们诚恳、掷地有声——尽管牵狗的绳索不需要铁质的锁链,其实仅仅用普通布料搓揉制成的条状物也有一样的窒息效果;只是韩信在等,大约他在等自己可以直立成人行走的日子,于是他用被漂亮话包裹的真心、比旁的门客真心直白许多的语气置换出了忠心。
只可惜他的忠心被蒙蔽着。
他不在意旁人是否将巧言令色作为标签固定住自己,他在意的永远是结果——于是他对刘邦复述胯下之辱,对刘邦指出阴阳家的弱小和天真不足;或许他是在洗涤那颗被包裹在水泥质地的谎言里的忠心,只是为了让它呈现出透明澄澈的稀有质感。模仿着在自己胸腔里自主进行血液循环的心脏,谄媚和讨好上位者仿佛是他的本职工作,抑或是天性——因为过去的他也将自己视作上位者。
他们大概都好奇那些虚无缥缈的君臣感情底下究竟埋着什么,于是刘邦给他情绪价值,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他对韩信说自己喜欢听他说的一切——哪怕是奉承话,它们好让刘邦在一众门客前夸奖韩信的吹捧最为真情实感。
于是韩信终于下不了台,他将锁链的另一端递给刘邦——就如同自己最初的设想一样,哪怕看着对方用试探、冷漠、甚至于危及生命的把戏毁坏层叠的谄媚和谎言;他的忠心天地可鉴,或许确实如此,就连刘邦随意捧着、摔打他忠心的时刻,他所等待的都是一个清者自清的结局。
刘邦还是和往常一样。甚至于抚摸那些有着精致繁复外壳的谎言,对韩信还未放弃那句百倍奉还的誓言这一事实做出浮夸的意外状。
但韩信想看到刘邦愤怒,最好将那些他亲手褪去的水泥全都倒扣在自己脸上;崩溃地尖声喊叫、称呼自己为其心可诛的骗子和叛徒,最后亲手将自己驱逐。但事实上,真相似乎只是韩信后知后觉那些忠诚早已变得盲目和无条件——它们全部奉献给了刘邦,如同约定俗成一般;也再也无法矫正、修改,就像他人生配置里既定的必要程序。于是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01
韩信想起刘邦过去的发色,灰黑色——他总是在背光处描述形容这种遥远的颜色,认为黑色属于普通到极点的人们,所以君主的发色不应是黑色。无论那些灰色是光线偏折出的润饰,还是韩信本人的臆想,都不重要了;刘邦的身上开始流露出懒散,于是先前为励精图治而呈现出的精明能干全都成为韩信记忆里封存的部分。
刘邦抚摸韩信的发梢,鲜红色穿梭在指缝里如同兜起一抔血肉,他想起金盆洗手的结局其实依然是沾满鲜血的双手;扯下对方的发带时另一簇发尾取代了原有的那一份,就像人体组织模糊地更新迭代,挣扎着想要寻回生前的呼吸。
他若有所思,问韩信紫色怎么样。随即又幡然醒悟般大笑起来,说大红大紫这是好兆头啊。
这一举动超出了正常君臣情感的范畴,韩信只感知到对方诡谲的暧昧,隔着层叠的发丝他连金属的质感都察觉不到,更触碰不到刘邦指腹上的茧子;他觉得痒,因心下想象出冰冷而动摇,但认为倘若此时发出声音必定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他承担不了便接受了一切,权当是刘邦新买了把梳子和染发膏拿自己试试水。
他觉得或许自己需要提醒刘邦不该这样迷信,但是那所谓大红大紫的锦绣前程里好像也囊括了自己。所以韩信从心底里生出奢望和满足,渐渐遗忘掉自己身为余孽的身份,还有过去以生存之名承受的屈辱。他不愿提起,便自愿像过去臣服、屈从于权者一般溺毙在刘邦冠冕堂皇的蓝图构想里。
他深知这绝不是属于自己的处世之道,但他所做的一切性质和目的都从未变化过——洗清自己过去蒙受的冤屈、自己过去编织的谎言和上供的虚伪呈词,都是为了让刘邦给予自己纯粹的信任。从现实意义上而言,韩信的确是个不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之人,而刘邦适时的首肯便只透露、成为昏庸无能的腐败征兆——他不知何时向刘邦缴纳了廉价、称得上草率天真的全部信念和信任;又换来了慢性病般的怀疑。
其实韩信明白,他或许永远都打消不了刘邦的疑心,但最终他心下也依然认为这是帝王心计,这是君主必不可少的谨慎。他甚至开始乐此不彼地自证,逐渐陷入清者自清的求证盲区——一个盲区,一个死胡同。尽管如此,他仍将其判定为一步之遥;大概只要再进一步,对方的手就会像昂贵染发剂褪色后飘落的紫色,随后放置于自己的发旋处说自己是条好狗。
他是位明君,从未尸位素餐——韩信因为想象到这番景象而沾沾自喜着、对那个象征权术的人毫不吝啬着赞美——并且他已经将锁链交给了犬类本该服从的、正确的主人了。
当然事实上,他从最初就做错了,并非是不愿,而是那些豪情壮志全部被怯懦和道德扼杀在了摇篮里。他不应无故捧高一个人,不该无端贬低自己;但由于这一切无法挽回,他只好在明面上自食恶果,在背地里甘之如饴。
02
“为何您鲜少喊我的字呢?”
韩信在嘴唇的掩护里咀嚼着“君主”一词,他犹豫着是否应当吐出这个称呼;他可以选择很多称呼作为刘邦的代名词,只是他将自己视作被豢养的狗——他坚信咬人的狗不叫——于是失去了选择的余地。
“毕竟,因为我不喜欢有人叫我刘季,
刘邦扯起嘴角,季代表的是战争和厮杀,他做出类似金盆洗手的打算和决心时便杀死了刘季。他换了关联词,带上他自以为泯然众生的悲怆、淡然的笑看向韩信——多么廉价的善意,倘若张良在场一定会戳破——然后刘邦就会像一只光彩夺目的、瘪掉的气球,原本用作填充洋溢着谎言和玩笑的气体就会泄露。
“我叫不起你的字,更何况,或许那不是你的字。”
他仰起头声音也随着动作流逝成坑洼的河床,韩信窥见他青黑的发茬和褪色的发根——像枯萎的芦苇。尽管依然瘫坐在原先的位置里,刘邦在此时才流淌出慵懒的颓废气质。他的语气委婉起来,最终嘲讽似的说自己绝不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君子。
韩信不回答,韩重言沉默着。他发觉原来自己也不配说出这两个字,尽管他做到了对方眼中的克己复礼,他恪守着过去自己亲口说出的褒奖和仰慕之意;与其说用小心翼翼掩饰着功高震主的本质,倒不如说是未说出口的梦想和效劳已覆水难收。
他依然保持沉默,仿若过去的过去,很年轻的韩信已经负债,而今更是债台高筑。他还不起了,却也发觉刘邦在变,尽管那张脸依然保持着青年时期的余孽所看到的样子——君臣埋在深处的东西变了质。
他不再因对方怀疑的审视感到绝望和委屈,他坦然接受了一切,或是包容了一切。仿佛生来刘邦就是要怀疑自己的,尽管确切而言,疑心是组成刘邦的一部分——躲在心脏里参与血液循环的成分。
习惯性真可怕。刘邦思忖着,小指绕着鬓角垂下的紫色,还未褪色的、逃过洗发露洗涤的余孽——但紫色多漂亮,他向韩信大笑着坦言以期得到认可。
韩信会习惯紫色,正如他习惯自己本身的定位。他告辞时感受到了一丝类似不舍的感情,眷恋地回过头终于瞥见了那只略显浮夸的耳坠,银白色的棱角在他隐秘的回望里折射出淡紫色。他的确在适应、习惯,刘邦的审美、品味等等,最后也会认清过去刘邦年轻气盛的笑也会溶解在紫色里的现实里。
03
那大约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刘邦并不想回忆,也懒得描述,最终他察觉到自己的大脑开始对疲倦感敏感。怔然不过一瞬,那些倦怠就已缓慢攀爬上自己的躯干,伸着触角对自己的眼眶试探着;他突然嗅到死亡的气息,苦涩的还是咸腥的?现如今他也想不起来了。
但他仍然清楚地记得被疲惫缠住四肢的无耐,它们要自己的眼睛闭上,要自己的呼吸渐渐清浅,要自己的器官减缓运行——即使陷入正常的睡眠时他也会表现出这些症状。刘邦想起过去自己习惯在枕下垫一柄刀,猛然为那些涂炭的灵魂们而忏悔时他觉得可悲。
他似乎从未享受过真正的酣眠,于是潜意识将那不会来临的苍老和睡眠联系在了一起。他睁着眼感受到躯干失去掌控,徒然地做着内心里的、旁人瞧不见的挣扎,终于闭起眼睛。
眼睛,眼睛。刘邦用指腹抚过自己凸起的眼球,略微按压眼皮就能在黑暗里看见神经纤维似的线条掠过。他突然想起韩信的眼睛——刘邦听见被厚重窗帘遮蔽的蝉鸣,他想今日的天色大概和韩信的瞳色如出一辙。
紧接着他又发觉自己似乎真的在老去,他忽然想不起自己过去常用作笑话题材的孩子和糖果了。倘若当初没有吸收那股力量,大约死亡也和糖果一样甜蜜;而现在只有融化的糖衣下隐蔽的、藏污纳垢的毒药——只剩下不可置信和追悔莫及。
他睡着了。
刘邦的手永远靠近枕下的刀具,他的手如同初生的婴儿般蜷缩着,就像虚掩着的门。就像韩信曾经立下过的誓言之一——他说会守护好君主的梦,无论是梦想还是睡梦。
那大概是他从旁门左道学来的情话,刘邦的眼皮因为尴尬跳了跳,最后还是欣然接受、照单全收。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年轻得有些幼稚,而彼时的自己也年轻,于是一笑了之从未往心里去;此时想或许韩信应该守在风口,像那柄刀,像一条从未拥有过、加以利用的忠犬。
人类大概生来就是多疑善变的液体,永远处于不安的流动状态;它们躲在躯壳里晃动、或是凝结成团块以妄图改变些什么,却不想刘邦早已算不进人类的范畴里。那一点与人类伦理道德背道而驰的物质替代掉水——那些随年岁逝去而蒸发掉的部分。他的心脏稳定地跳动着,刘邦数着,他察觉到自己因为液体而下沉,仿佛是将擅长憔悴的心咽下、吞回了腹里。抹掉了死亡的问题,他便合该庆祝自己的未来将要璀璨异常。
于是当这一论题又被抛到餐桌上时,沾湿餐巾一角时,留下的痕渍如同划过脸颊的泪水。刘邦仍然数着自己的心跳声,那片潮湿蔓延开到手边时当下的心跳间隔似乎变得格外巨大;他又花了两个心跳的时间思忖自己的年龄——大约像自己数不清这颗心脏频率一般不可捉摸,为所要面对的死亡而惶惶然失语,他在老去——尽管是过去的过去,自己最初身为人类的本能和下意识判断。
刘邦忽然忘却自己原先悲哀的种种理由和场合了,他本该是个自私自利、压榨他人事物一切的人。他攥住那枚耳钉,那枚不知多久前——或许是今晨换上的耳饰,和发色相配的紫色覆盖住原先的银色——或许有一天他的发丝会尽数斑白,但他确信耳洞绝不会愈合。它们会一直是未填的沟壑,被不同的浮夸点缀装扮,紫色会凸现出来,但它们诉说的永远只有年轻二字。
直到手腕近乎脱力,他才迫于麻木感而放下,折叠起胳膊肘。但他依然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去满足空旷的脑海——于是他握住桌沿的那把叉子,一如过去硌着后脑勺的刀身——他将叉子捅进生肉里只留下三个几不可见的圆洞。他想起利器贯穿耳垂。
“您应该相信店家的,无痛穿孔……很快的,您发呆的一瞬间它就把您耳垂上的组织去除了。一个小小的组织。”
他听见张良平淡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鄙视;于是刘邦应激反应似的,故意将脸做出浮夸的扭曲状看向那个工具,他说可是自己要打两个耳洞啊。
他认为失去就象征着惨痛。以为失去些微的皮肤组织就会鲜血淋漓,攥住被喷过漆的片状物时也以为向下的重力也会扯出血液;事实上刘邦发麻的手只是试图去抓住其中任何一点棱角,他思忖了很久,想起自己发色最为鲜艳的那几天,还有那罐用得彻彻底底的染发膏——然而那片紫色扭曲了,透露出原本银色的锈迹——他的掌心上躺着渐变的紫色,以及金属护具留下的掐痕。
那天刘邦调笑韩信笨拙的手,掌心被紫色染出平日看不真切的皮肤纹理;末了洗干净自己头发时他想起韩信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那些紫色将顽固地在他的手心和手背停留些时日了。最后刘邦想起韩信的头发流过指缝的触感,以及染发膏是有毒的这一事实。
不过韩信的发色天生就鲜艳夺目,像一簇燃烧的信。他没有用防护换来美丽的想法,烧毁的也是有意去忘怀的过去,也没想到留下的只剩下它们覆盖过手背的轻微痒感——刘邦还是联想到了鲜血。
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将叉子贯穿过那块切割平整的、来自超市的临期生肉。金属没过有些松弛的红色,将尖锐部分替代那些被挤压掉的组织。
04
“韩信,你喜欢紫色吗?”
刘邦将话说得很轻佻,顺延着意思他捧起韩信的脸。对方端正跪坐在自己身下,眼神始终望向更低的地面——他毕恭毕敬,为刘邦献上居高临下的最佳角度;于是相应的,刘邦觉得什么都没有变,大约往昔只存在于爱慕或是被爱慕的幻想里。
“…喜欢。”您喜欢的我都喜欢。
他微微仰起头,确切来说是因为受制于刘邦而被迫直视对方的眼睛。韩信张了张嘴,似乎意欲再说些什么。最终他还是别开了脸,顺带着那些未尽的话术和巨大的喜悦离开了视线的聚焦处。
刘邦将韩信的鬓发梳理到耳后,层叠的阴影酝酿在赤色里,于是那只耳朵有了扮演尸骨的戏份。尽管这个姿势过于暧昧和亲近,远远超过他们所拥有的情谊。但韩信从不会过问自己要做什么,仿佛他生下来唯一的使命就是服从,服从刘邦。他用别扭的指套摩挲着那只耳朵,耳廓以及内里的软骨——直到它已经透出和发色相近的血色,又在和金属相贴的部分呈现出水红色。
一个身经百战久经沙场的人,却从未表现出过饱经风霜的憔悴。于是失去可以忽略不计的血肉与之相比便显得微不足道、义不容辞了——刘邦想,心底所想要永久抓住的物体似乎成了形。
韩信听见刘邦伏在自己耳边评价着自己的耳垂的质感,他不置可否对方是否真实地碰到了自己,并出于单纯的失语和不知所措。他的胸腔里是因为违背纲常而雀跃的心脏,而事实上他的脏器无一不为此战栗;于是相对的,他抬起头窥伺刘邦的后颈,一条向下蜿蜒的流畅线条——他因为耳语、莫名的耳鬓厮磨而低下头看向自己——韩信觉得它会流淌进自己未命名的部分里。他忽然回忆起自己过去所言的内容,因为君王巨大改变而忘怀的部分。
他忘了词,无法形容依然年轻的帝王从何改变过,一如过去因为说惯了奉承话而无从创新的自己。大概过去刘邦是削铁如泥的剑锋,而今用钝刀切割麻绳——或是腐肉。旁人说起刘邦的恶毒心性,于是他折磨的也不再是旁人,而是自己的心性了——做起了区分红白、分隔精肉和脂肪的活计,还有用利器剐蹭君臣情谊的恶作剧,蹉跎掉的那些灰黑尽数成为所谓年轻潮流的紫色。
评价刘邦一开始就是个可憎的家伙,在扬名立万的途中散播的仅仅只有纯粹的反抗和恶毒,似乎只给他人留下了不幸。
——可留下的分明还有自己的信任,韩信想要驳斥;他的悲怆和不平被疼痛打断,大脑却没有生出应激反抗的念头,他抬起头只看见浓郁的紫色。在他的潜意识里大约刘邦的眼泪也是紫色的,于是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动作和心绪,透过痛楚却也只看见对方戏谑的、不错眼珠的凝视。
刘邦大可以选择更为简单和轻松的方法给予韩信一个耳洞,给予他们自己共同的特征。但先前折辱人的经历已经倾覆到了韩信身上——他没有察觉到改变,大约也瞧准了对方绝不会反抗和伤害自己,以一种娱乐的态度用针穿过厚薄均匀的耳垂。他看见韩信的眼角渗出泪水,尽管他的面色依然平和,甚至依旧被往日自己熟悉的谦卑讨好涂满;他想忏悔和道歉,却只挤出一个凉薄的笑,将白线穿进针眼。
他并不熟练,所用的时间也很长,期间扯动着那枚卡在伤口里、还未完全穿透耳垂的针。刘邦看见那只耳朵变得鲜活起来,血色从耳根蔓延上来,最终呈现出的确是病容上的潮红色。鲜血从没入的针尖里渗出,又在皮肤表面绘制出蛛丝的轮廓,它们孱弱、自私——和眼泪一样共同违背韩信的意志。
眼泪最终砸在刘邦的手背上。他只是继续他的工作、他的决心,直到将整根针和线从鲜血里取出——金属光泽被血液吞吃,纯白被血液染红——倘若一开始就本着将其染色的想法,又何必挑选白色?倘若紫色终归会褪去,又何必多此一举附加上去?
“重言,重言。”
他轻声叫着这个名字,未干涸的血液在他的掌心上蹭出浅淡的痕迹。刘邦的脸贴在韩信的鬓角,生理性泪水在肌肤相亲的夹角里化作粘合剂。他的唇紧贴着那份鲜活,刘邦刻意放缓的呼吸很浅——韩信能感受到自己的耳垂浸在湿润的气流里;他的左耳因为疼痛而牵动神经一齐跳动着,如同附加、莫须有的情愫生出的另一颗心脏——只用于储存面对刘邦的侥幸心理和不断滋生的诡谲爱慕。
刘邦隔着被贯穿的痛楚亲吻他的耳朵,隔着被挤碎的泪珠亲吻他的脸颊和鬓角。韩信的瞳孔里映出刘邦那枚过于艺术的耳饰,他被掺杂着银白的紫色晃了神,有些慌乱地躲避刘邦意义不明的吻,他在心跳的缝隙里寻找思考的机会,却只落得耳洞在衣料和头颅的挤压里受苦的下场。
他觉得很疼,比身躯上任何一个疤痕的诞生都要疼——韩信记不清它们产生的时间,更记不得它们在何时愈合结痂成为战争的结晶;他对痛苦和鲜血的记忆早已模糊,血液因为痊愈而干涸,疤痕因为新陈代谢而渐渐褪色。但刘邦是永恒不灭的,他始终存在,哪怕他已经开始散布自己无所事事和荒诞不经的形象技巧。
那么刘邦不会再是血腥屠戮和喜怒无常的牺牲品,他仅仅是活着,在韩信的思想上打上烙印,成为韩信无法逃离或偿还的理由。于是韩信忘却了疼痛,他只记得刘邦在亲吻自己,那些细碎又暧昧的吻落在皮肤和伤口上,落在白皙或潮红上——他生出无端又巨大的感激和谢意——不属于任何人,甚至不是刘邦,而仅仅是自己。
韩信,又或是那颗新生的心脏在神化着刘邦,一位仁慈的神,接济自己贫瘠的情感,又接纳自己过去积攒的所有欲望和贪念。或许此刻他们成了言出必行的君子,谁都可以唤他为重言。
05
思想和肉体上因为复杂的情感和疼痛占据了全部,于是韩信学着和初生的婴儿一般纯粹地看待事物。他的腿跪得发麻,便也和婴儿一样蜷缩在空旷的角落里;事实上他只是因为刘邦的靠近而纯粹地产生愉快情绪,他的心脏一样因为跳动而麻木。他满心满眼都是刘邦的当下所为和意图,目光始终流连于深浅不一的紫色里。
你还记得你要偿还什么吗?
刘邦站起身拖着韩信的手,他随口问着,用回忆描摹着韩信的生存意志。他费了很大力气将韩信安置在墙角,拖行间地板蹭起他的衣服露出腹部和胸膛。刘邦看向那张迷蒙年轻的脸,手触摸袒露的皮肤。或许韩信没有听清他的话,出于恶劣根性和好奇他又一次重复这个问题。
他用裸露的掌心摩挲韩信的腰腹,上面横亘着狰狞或普通的疤痕;又用冰冷的金属按压它们略微凹陷的边缘,他克制着力度,免得韩信落得被刺青的下场,隐约瞧着新生皮肉透出的粉色。他索性将那层上衣层叠起来塞进韩信的嘴里,冰冷的指腹碰到湿热的口腔和嘴唇;刘邦低头看见韩信的胸脯,未经发育的敏感器官无法称作乳房。于是用掌心捧起下端,向上制造出隆起的弧度。从未伸展过的皮肤过于温暖,脉搏和皮肉下的心跳重合了一瞬——刘邦是冷静的,他用指甲划过对方脆弱的乳尖时依然记得那个问题,用舌头舔舐红肿部位时他听见韩信被衣料堵在声带里的喘息。
刘邦看见那件干净的衣物上留下深色的水渍,他的疑虑随着对性爱和支配的需求而上升;他目光里带上的审视意味浓郁阴鸷,使韩信想起终年弥漫肃杀的前线——太凝重,就像郁郁不得志而始终高悬于生者颅顶的亡魂,要将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韩信依然保持沉默,他的确已经靠着刘邦的名号做出了自己的事业和名望,可充其量他依然是刘邦的附属品。尽管身上几乎所有伤疤都来自刘邦的野心——他心知肚明刘邦用散漫和客套包装野心——虚伪的,却也洗刷掉自己余孽的自尊和自知。可无论如何,他对刘邦有着近乎盲目愚蠢的赤诚,而非狂热,它们全都来自身为余孽时对刘邦的认知——一个不喜揭他人伤疤为乐的好人,不慷他人之慨的明君,总这么说着,为对方当下选择和自己做爱,却不是让自己再蒙受一次胯下之辱而暗自澎湃。
他的视野被嘴里衔的布料挡住,在察觉到冷后发觉刘邦脱下了自己的裤子。他听见刘邦不咸不淡地命令自己不许将衣服放下,照做后又因为对方从自己大腿根抚摸上会阴而神经一紧。大约是良心发现,他听见金属被拆卸的声音,韩信泄了气,想象对方比铁质柔软的手。
刘邦的手是冰凉的,残留着被金属覆盖的余温,未经修剪的指甲边缘顺着触碰掠过他性器的顶端。韩信在一瞬间嗅到了生锈的气味,他战栗着,但身上早已没有可供双手紧握的物什;他的指尖嵌进掌心产生轻微的痛感,他想原来刘邦的手心和指尖也会有茧。被低于体温的触碰裹挟,韩信依然咬着自己的上衣,下颌已经被溢出的涎水粘湿,于是他也不情愿松口。
直到刘邦凑近自己的脸,掀开凌乱的刘海时又轻飘飘抛下一句表扬。他瞪大眼睛勉力看清刘邦轻佻的脸埋到了自己腿间,感受到对方用口腔含住自己的性器时,韩信觉得小腹在燃烧。他实在做不出渎神的行径,只能克制住颤抖和对那句赞赏的歉疚,伸手拽下濡湿的布料出声拒绝。
刘邦并没有理会他,他的口活也确实糟糕,牙齿数次划过龟头。他的喉咙因为长时间闭塞而发不出原先的音色,只能嘶哑着喘气宣泄痛苦;但刘邦不会放过他,那种娱乐至上或是至死的态度使他用指甲去蹂躏下方的囊袋。韩信终于泄了气,他没有力气去制止性爱的接续,也克制不住射精的反应——他无法阻止自己的亵渎了——他有些悲哀地想,又透过泪水看清从刘邦口中的白浊。
他看着刘邦再次凑近自己,掀起自己的发丝后和自己接吻。那些苦涩的精液兑着唾液尽数淌进自己的口腔,他因浓郁的腥膻气而反胃,喉头反射性地收缩最终非自愿地吞下液体。他的眼眶因为长时间流泪而酸疼,又因为亲吻而呼吸不畅,潜意识里以为自己是因幸福而被冲昏了头脑;刘邦的舌尖顶着自己的上颚,韩信觉得痒,脑海里却只生出性爱的欲望去饮鸩止渴。
刘邦扣着他的后脑勺,他无意挣脱,又在潮湿泥泞里被插入了手指;片刻前生出的龌龊旖旎使得扩张失去了原本的疼痛,而韩信的心底依然是自我催眠般的暗示——他依然觉得刘邦仁慈诙谐,从未侮辱过自己。他们似乎很要好似的,如胶似漆的亲吻让韩信生出被爱淹没和吞噬的满足感。
他对刘邦的态度将永远保持着予取予夺,他心甘情愿。他想不到太多的弊端,只觉得和刘邦做爱真好,是他原先无法所想象到的。他被刘邦勒令低头看着手指进出自己的后穴,看着对方撤出手指时自己的肉体仍谄媚般的展现出不舍。韩信的神色有些赧然,偏过头回避着刘邦的要求,又忏悔似的努力张开腿去迎合。
刘邦依然记得那个问题,性器擦过韩信前列腺时交媾处早已泥泞不堪,他明白对方的身心早已经受不起更多的性刺激和快感。于是他再一次说出这个问题意图践踏那片格格不入的朝气,而韩信又一次忽略了这个问题;他的自私占据了上风,即使心里想的是迎合讨好君王的意志,耳朵也只听得进爱意了。韩信身陷爱慕和幸福的囹吾,他即是如此,当过去带有想象留白的憧憬成为现实,便觉得分外自豪——觉得自己总归为爱、帝业做出一点贡献。
让韩信完全放弃、遗忘过去对自己的发誓,就像驯化和收复;其实他本人早已摒弃了,仅仅是没有获得信任。刘邦看向映在白墙上的红发,就像瓢泼的鲜血——他想起自己曾许诺的红紫。
06
“我不想再还什么了,我会一直效忠于您的。真的,我,还能跟着您吗?…”
韩信对上刘邦不可置信的表情,声音犹疑断续着,早已想不起他的起点和痛楚。他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去解释多年前来历不明的野心——哪怕再次奉上自己的一切也好。韩信看着对方不甚熟练地切割分离红白鲜明的肉块,心里没底,又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君子远庖厨。
刘邦点点头,又收敛了表情做出沉思状。随后洗了手去摸韩信的左耳上的耳钉,一枚细小的金属。虔诚的,像是在抚摸、掂量一份毫无杂质的忠诚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