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磨

00

对于厌恶的一切,弗洛里安·布兰德都愿意报以敬而远之的态度来免去被搓磨的命运和遭遇;尽管他在世人眼中是迟钝的存在——他也愿意成为这样的关注体——倘若只要这样做就可以获得社会地位、自己想要的一切,那么“弗洛里安”便愿意一直活在人们褒奖性、赞誉性的评价里。可以笑容可掬,可以喜笑颜开,可以在掌声落幕后狡黠地向观众席眨眼以表达不舍,可以骄傲地抻着脖子接受鲜花和黄金。

他将头颅埋进被锦缎簇拥起的花束里,花瓣上还未蒸发的、人为布置的水分贴在他的脸庞上。瑰丽的颜色因为他连续的动作而折叠加深、精疲力竭,释放出更为浓郁的香气,仿佛是把弗洛里安当作浸泡它们以制作香膏的媒介物——蹉跎它们的死神。

弗洛里安的耳朵、鼻腔,以及他蓬勃的心跳里都被植物的气息填充。仿佛是那捧花是由他血肉供养起的子代;它们在坏死的表皮细胞里深根发芽、肆意呼吸,使弗洛里安从花束中抬起的脸庞带上它们蒸腾出的泪水。他有些昏沉,模糊地检讨着自我,想这些气味比火场的焦炭们好闻多了,于是竟就真的淌出一颗喜极而泣的泪水。

他思忖:弗洛里安·布兰德一定是被塑造成英雄太久了,以至于他的认知和思维都变得骄矜,胸膛以下的深色疤痕都成为金箔的用途,烧焦的边缘也被金线勾勒;以至于泪水流经、侵蚀贵金属的缝隙时,轻易使它们在顷刻间变成了废铜烂铁——所谓报应不爽。

可他何错之有?

01

我发誓,我做错过很多事……但我,一定、从未如此对一个人这样深恶痛绝过!

弗洛里安开始忏悔他曾经使用过、销毁掉的每一支火柴,他在此时抓着由出版社赠予的钢笔,一如不久前被他视作救命稻草的木质引燃物。过度的用力使指节曲起的角度异常尖锐,像他在纸上以歪斜角度缓慢倾泻出的恶毒措辞。

弗洛里安滚烫的胸腔里、中空的肋骨内郁结着愤懑——可他一向对情绪的感知不甚敏感,永远任凭陌生又浓烈的负面因子侵占进自己血液的循环里。

下狱的犯人们在招供前一定被泼过数次冷水,为了逃避便选择了放弃。他的神经元在愤怒里吸收够了酒精和乙醚,就麻痹到没有心情去埋怨白纸为何不携带横线,也不挑剔自己此时的字迹和平日相差甚远——他浸泡在纯粹的愤怒里,灼热的体感使他感受到熟悉——被那些跳动的火星簇拥时他无疑是幸福的。

旺盛的活力储存在他的骨骼肌体里,当下被愤怒剥夺而产生的衰竭就显得有理有据起来——他想起被冰冷葬送走生命的童话故事,便愈发觉得弗洛里安·布兰德幸福至极。

于是呼吸一次的间隔可以容纳三次缓慢的心跳,又连带着视野也开始朦胧;只是怒意依然在神经结附近盘桓,不知是该原路返回反刍愤怒,还是继续前行使机体崩溃。

他简单易懂的人格就像一橱柜的抽屉,前三行储存情绪,余下的塞满来历不明的请帖、报纸等诸如印满“弗洛里安·布兰德”字样的物什。而理查德·斯特林的出现使他浅薄的认知里被迫加入特殊的内含物,心虚地将这个名字藏匿在离自己最远的空间里——他回忆起过去听到的潘多拉魔盒的故事——类似痛苦的源泉、结晶;接近幸福的化合物。

最终弗洛里安还是翻找出那份贩卖于今晨的报刊,用于报导自己事迹的主标题右下方里是理查德·斯特林的特写——他撕掉了整张纸,不再用那些幼稚的字体拼凑出他最纯粹的厌恶和畏惧,仿佛他们素未谋面。抹消证据会使弗洛里安·布兰德的形象更加伟岸光明,保险公司会表扬他的。

并且他已经不再愤怒,毕竟低像素拼凑出的五官和脸庞都模糊丑陋——他开始耻笑这张脸,凑近端详配图里的理查德·斯特林,下睫毛被油墨缓冲成眉骨的阴影,意义不明地贴在和脸庞融为一体的眼睑里,使弗洛里安想到那些照进自己瞳孔里的聚光灯和镁光灯。

被记录下的荣耀总是会刺激得他眼球皱缩、应激出泪水,于是他生出一点同理心,但事实上过了时效的愤怒早使他变成一粒口齿不清的火星。他颤抖的声线低声咒骂着,却抉择不出诅咒对象的称呼。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对方那只被鬈曲阴影笼罩住的左眼产生怪异反应——接近于同类相斥的矛盾心理。它们颜色相近,就仿佛那场久远的意外和厄运出自理查德·斯特林,仿佛那只眼球在摘除后被陌生的姓氏融入眼眶。

手心的冷汗腻进金属的质地,冰凉的光泽开始黯淡下去,弗洛里安的手脱了力。滚轴似的跌进太阳光里时金属外壳又变得光鲜亮丽,但他在此时想起理查德道貌岸然、被风拂开发丝的脸庞。多么不合时宜。

他赫然露出的瞳色使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态,而今回想起来——当镁光灯镌刻出的黑白色成为实质时,这只属于斯特林的眼球大抵也是会流泪的。尽管它连带着陌生的碧色一同睥睨着自己。

他似乎也没有这么恨理查德·斯特林了,便也失去了撰写的欲望。也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已经过期的主观事实。

02

“他们都认为您和我有一些恩怨需要了结。”

被称作重逢的时刻巧合般的降临在他眼前,那张漂亮的脸上依然凝着笑,黄玉色的眼瞳依然被遮挡着——欲盖弥彰。弗洛里安想。

他又开始愤恨不平,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背带上的义眼,将动作幅度降到最小值——低于阈值的举止使他自身感知不到它表达出的恐惧。仅用指腹和指甲边缘搓揉弯曲。模拟对方眼球的运转,同时隔着规整的球体安慰自己的心跳。

他想一个偶像,尽管是颜面扫地的偶像,在错失机会的环节也应当礼貌开口询问和央求对方再重复一次。但诚然相比旁观,他更不想暴露自己薄弱的听力——哪怕这是个半公开的秘密,于是只好不尴不尬地滞在原地,顺着对方的眼球和目光向四周放射性扩散着,端详着对方那颗骄傲的头颅。

理查德呈现健康状态的唇部一直开开合合,期间流露出的模糊歉意强行灌入自己的鼓膜;他听不进去,半晌才轻微地点头,想那张特写太粗制滥造,原来理查德·斯特林的唇下其实有一颗痣。

最终他回过神,悻悻地回答他们并无矛盾,又牵强地扯起嘴角在一众人前夸奖对方漂亮的异色瞳孔。于是回应这套场面话的是理查德·斯特林冰冷的手——他似乎将弗洛里安的挖苦置换成真心仰慕,当着上层社会脱去手甲。和本土的绅士一般,和牵起裙摆的贵妇如出一辙。

和金属锈味和质地交握的情形使弗洛里安回想起咒骂过对方的那只钢笔;他们的距离无限缩小着,于是他终于窥清楚斯特林的左眼,里面盛放着真诚和恶劣,前者在发丝的遮挡下沉淀,而卑劣的物质正一点一点顺着他们紧密贴合的掌心沉降。流进弗洛里安的神经里——他通过弗洛里安·布兰德过滤出了一个完美的人设,一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公众偶像。

而那些物质会在自己的腹部安顿下来,将他催生为一个膨胀的容器,用于储存理查德·斯特林溢出的恶毒。承载痛苦的母体。

他挣脱不开,被压抑的愤怒和不甘上演着被规划好的火场轮廓,描摹自己躯干上古早的伤痕。他的心脏在义眼下鼓动着他,警戒他不准忘怀那些痛楚,不允许他对已酿成的过错忏悔。于是视野又开始模糊起来,而对方为表诚恳而脱下的护具正在此刻记录他的狼狈——阳光在其表面折射出的光线模拟着喧嚣里的灯光。

他别开脸,想只有火场里的光亮是美丽、独一无二、能让弗洛里安·布兰德幸福的。

于是他脱离自身去看自己,那是一个可怜见的英雄。倘若街边路过一个杂技表演班子,那么最末尾处的丑角也曾扮演过自己。

他们的手交叠着,大概旨在模仿着恋爱自由风气里的十指相扣。纤长匀称的手指卡在他狭窄的指缝里,骨节隔着皮肉摩擦挤压;期间弗洛里安察觉到对方的戒指,纯粹的绿色挂在另一只空闲的手上,那些细微的疼痛和火光映入眼帘的程度相同,人为和不经意的馈赠就如同跗骨之蛆,催生出不该有的期待和幻想。

但只有新增生出的戒痕会挂在自己的十个手指根部。

何来恩怨?只是这只手上没有粗糙可怖的疤痕,只是那张脸上有着和自己相似雷同的部分——他存活在这世上唯一失去容错率的器官——他们是否本该有着一样的剧本!要是这张没有瑕疵的脸是面具该多好,撕开它就会看见理查德·斯特林淌着毒素的血从心脏汨汨流出——尽数填充了弗洛里安·布兰德空荡的眼眶,人们会同情他。

那枚戒指抵在自己的尾椎骨处,垂直的食指贴着余下的关节。这个动作太过迅速,着落点也过于偏颇,像交握的手一般扣住脊椎骨节间的凹陷。迟缓的剧烈痛觉使他不得已露出一点凄惶的神色,又被对方游刃有余的悲悯神色溶解。

“天啊,我想比起您扭曲的行径,还是这副扭曲的体态更为可怜。”

弗洛里安听见自己僵直的身躯在逃避的区间里发出破损木门的声响。仿佛斯特林真的见过扮演丑角的自己。

03

他们故作亲昵的姿态在社交场上成为了一段佳话,因为人们习惯于在陌生的名流前展示出诡谲的支持态度。他们从不用亲昵的举止去爱戴周围的可爱可亲,而是对矫揉造作的虚与委蛇表达憧憬——大约只是高度模糊的像素、纯粹的黑白灰冲淡了弗洛里安的僵硬,使它们变成了接受好意的羞赧状。

他也再没心思纵火,只是对着灶台和壁炉里愣神,想象里面燃烧起的景象——和胸膛里的心跳相得益彰。

反正外界对失火率的下降也会归功于自己。他谨慎地得出这个足以劝服自身的圆满结局,垂下头致使血液逆流,他赫然想起斯特林的话,当时故作亲密的耳语被时间过滤后只剩下扭曲二字;隐约地察觉出当下自己的愤恨和无可奈何,所有伤疤都正像卷刃的刀锋一般切割着自己懦弱的腐肉。

形容不出个所以然。下意识站起身将那些被撕碎的刻薄话语丢进微弱的火苗里,可燃物的接近使它兴奋膨胀,不断向上撑起外焰掠夺着早已烧焦的纸张——丑恶的,弗洛里安感到异常的滚烫,像是过去的过去——在被过去完成式描述的年代,做错事时内疚感会裹挟着面红耳赤意图出卖自己。

那份熟悉的温暖无法在他的内环境里演化成满足;他开始焦躁,越是拼命回想着过去吞噬昏暗的火场,却越是得不到心情的平复。最终他沉寂下来,甚至忘却了呼吸——什么也没有得到。

心脏因为他瞬时的失魂落魄而轻微麻痹着,向外扩散出战栗的信号。他有些喘不上气,窒息的疲倦涌上来,累极了般伏在自己的膝上抽泣——但他没有流出一颗眼泪,又被凸出的骨骼抵住心脏,他发觉自己本该处于兴奋的热烈里——相似的抵触让他想起理查德·斯特林的戒指,以及那副熟稔恶毒的怜悯神色——活像那群无时无刻要求约束自身、忏悔行径的神父。

他认为弗洛里安·布兰德不需要忏悔和神父。哪怕被冠以基督徒的名讳,那些火光和火焰——每一簇焰心都是他进行圣餐礼的见证者。于是他的失望成功变成了对幸福的渴求,因为愤怒而产生的回温使他心情变得愉快起来。

所以很轻易的,他错乱的思绪整理出的结论证实:理查德·斯特林比自己亲手犯下的、那些扭曲的失火罪有意思的多,那的确是希望、幸福的来源啊——但倘若能抹杀、毁灭这动荡的快乐就更好了——但弗洛里安·布兰德怎么会产生这样病态的想法?

绝不会,也绝不该!

04

可他或许是个心理防线过于靠近四肢的人,受人胁迫和被逼抉择时都压抑不住逃跑的天性。连对他自己,也仅仅用一句英雄人格的暗示就彻底让自己放弃了用过期的精神药物抹消斯特林的想法——伟大的、可敬的布兰德先生向来光明磊落。

心虚地用失眠的谎言得到安眠药,又堆起有几分真心的假笑赔礼道歉;如果浸泡它们的溶液每少一分,他脸上的笑意也就越真诚。

弗洛里安想过许多报复的案例,譬如将理查德·斯特林鲜活的遗体扔进风月场落人口实,譬如丢进乱葬岗从此大概率阴阳两隔,譬如自己亲手纵火焚烧斯特林这一姓氏、遗族。

但他明白,自己受邀约踏进斯特林的府邸时,任何逾矩和意外的发生被指责的都只有自己——理查德·斯特林不会管他的死活,哪怕在此前,尽地主之谊时也从未设想过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弗洛里安忽然开始怨恨起熟睡的斯特林。作为名流里的瞩目者、有着难得好皮囊的继承人,怎么会没有一点警惕心?

还是说将自己判定为没有威胁的底层朋友,不值得注意?那么他忍不住嘲讽斯特林这个姓氏实在过于天真;亦或是将自己看作火场里的愚蠢罪犯——弗洛里安不愿意这么想,但这个可能性使他恼火起来。

那层泛着涟漪的胶状物质覆上自己的体表,将那些几乎可以替代兴奋性递质的感知也随之和自己融合。

多么熟悉的幸福——但因为这里面存在着还未得逞的不甘,这份亢奋便远超过火场里高潮迭起的温热、滚烫、陶醉感。

“你,您只要舒舒服服地躺着就行了,这真不错!

他颤抖着,声音被喉咙里泛起的回甘降解成泡沫齑粉。意图报复的恶劣根性使他忍不住复刻最初的场景,他凑上前靠近了遗族的呼吸,那些均匀单薄的呼吸触碰着他,终使他摘下那样护具。

“睡得好吗?斯特林先生,做个好梦吧,这是你为数不多的消遣了……我,弗洛里安先生必须要求你偿还那些,那些合法利益,和,人格尊严。”

他有些词穷,巨大的喜悦降临在他的额前,唤起的结巴使吐出的开场白也显得颤抖萎缩。

他知道自己的胳膊肘正抵着理查德·斯特林的腹部,曲肱的角度狭小,于是他想那个受力点一定会渗透进巨大的痛楚;弗洛里安正拆卸着那只手甲,冰凉的金属交织在他的指缝间,精巧的结构使他有些不耐,便以那个微小的受力点为支点向下按压调整着姿势——是不是很疼?你贸然消遣我的时候大抵没有想过现在的状况吧!

弗洛里安扯着那只被他从金属里抽出的手说,为了让这一切极尽暧昧,他将自己的上半身压在对方轻微起伏的胸膛上,像爱侣们一般拥抱——弗洛里安·布兰德会是一位可怜的受害人,一位被轻薄的、斯特林家族的友人——他所做的事和权者们喜爱的一样轻薄下流。

可怜的性工作者们,他想。

他们的手再次十指相握,弗洛里安的心脏隔着衬衣震动着相应的那片皮肤,仿佛这会造成塌方。他想起那些在深夜出行听见过的下流话,仿佛只要轻浮愚蠢地吐出一句“婊子”,自己的地位就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他会扮演一个天真的妓女,不谙世事地报复,终会得到一句恶毒下作的评价——可无论如何,这大概率会极其成功地恶心到理查德·斯特林——这就够了。他也将会活在议论声中。

05

可这的确是一张足以引起绝大部分人性欲的脸。弗洛里安有些倒胃口,他解开自己的腰带,宽松的款式轻易地脱落;他伸出手抓着对方的手,但仅仅是边缘——它太冰冷,于是显得薄情。用腿根挤压这片实质的低温时,他回忆着自己用药的剂量——他想他得抓紧,在那只金黄璀璨的眼瞳睁开之前完成这项尴尬陌生的性爱。

急迫感催生出弗洛里安的求生意志,他努力地并拢大腿,那只仪态漂亮的手便顺着臀缝释放寒意,自然凸起的指节抵着他的性器。他说不清这些部位的学术名称,只是对御寒的渴望引发了下腹的滚烫——他的确对生理需求方面过于生疏,以至于那些温热流逝、流进私处时他仍然处在慌张焦灼的状态。

他想这大抵是性欲,但更为明显的是对那些兴奋流失的遗憾——于是有些慌乱地快速扯下内裤,将那只带着金属生锈气味的手靠近性器、后穴。这感觉实在太突兀,毕竟一个贵族青年实在没有必要去修剪自己的指甲——唯一的要求只是指甲边缘的光滑和圆润。

指甲剐蹭着自己私处的软肉,它们未经人事也从未想过自己需要服侍一个陌生的异物;这太疼了,但相伴着疼痛的永远都是快乐和温热。所以相比那些苦中作乐的字眼,仍然是堪堪进入一个指节的指奸让弗洛里安羞耻——他似乎早将自己视作人尽可夫的存在——只有那样,他才能真正地羞辱甚至于玷污理查德·斯特林的名声,然后再将弗洛里安·布兰德可怜清白的尊严挽回。

他感叹自己的智慧,于是意识飘飘然起来——张开腿,下体因为自己不得章法的扩张而搅和出鲜血,赤色粘在大腿内侧,掩盖掉大脑皮层的痛感使他以为自己离成功仅一步之遥。弗洛里安觉得自己在跳,些微的牺牲换来的无尽的兴奋实在是一笔划得来的交易。他将自己的血液涂抹到斯特林的手掌里,还未凝固的暗红色里浸泡出的是细微鲜亮的掌纹;类似颅内高潮的快感消散殆尽时,他的潜意识里生出对性爱交媾的期盼——他的心脏还是像原先一样鲜活,凌迟、切割他余下的理智。

弗洛里安怔然地端详这只被自己血液泡发的手,白皙在黑暗里更为尤甚。呈现出的惨白色使他心下满意,于是他伸出手抚摸按压自己的私处。多么徒劳,毕竟他完全不懂得媾和,只能生生忍受下那些残留的生理性需求。

他没有勇气低下头去观察自己的伤势,仍旧是盯着斯特林的手——那里大概常年被金属包裹,于是现下裸露的皮肤显得柔软明亮——但人们大约不会说自己的燎伤美丽,那些可怖的初次印象只会换来英雄的固定品格。

“真稀奇啊,这样看起来刻薄的斯特林先生有一颗柔软的心呢。”

弗洛里安闭起眼睛挖苦道,他缓缓后仰,以尾椎为支点曲起腿。他有些厌烦理查德·斯特林,于是自然而然地忘却自己现下正将私处面对他。

他弓着背伸出手去安抚自己备受摧残的后穴,指尖触碰到那些干枯嶙峋的血液时下腹涌起的却是欲望。传达给大脑时,弗洛里安对性交的想法就如同安慰剂一般,诱使他将自己的手指塞入后穴。模拟出的交媾让他的怨念平息了些,那些软肉因为自尊自爱而服帖地包裹着自己的手指。很大程度上,他的确用自己取悦了自己的身心——充当了一次良好的性体验。

于是他忍不住出言讥讽理查德·斯特林的贵族修养,那些所谓圆润的指甲尖利得很,那这样一样东西充当自慰的工具和折磨他无甚差别。

06

弗洛里安屈起上半身,为了让自己的手指进入到自己的更深处,他几近将自己折叠起来。他的脸紧贴着腿部光滑的皮肤,呼出的热气氤氲在自己的瞳孔前,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而无师自通的抽插动作加剧着他的呼吸频率,他彻底遗忘了自己还在斯特林的宅邸——于是放开了呻吟;事实上他听不清自己的喘息,只是喉咙的干涩太突兀,出于本能地咳嗽。

他的性器官仍然处于半勃状态,生理上的如鲠在喉使他忍不住发出短促的尖叫。下一秒他混沌的大脑就被巨大的撞击洗涤——额角肿胀着渗出血,弗洛里安恍然伸出手去触摸这片粘腻的血腥气,终于意识回笼般的抬起头看向理查德·斯特林模糊的脸,沾染血迹的手。

“斯特林?你压根没睡着对不对?斯特林,你终于装不下去你的伪善了!”

弗洛里安没有追究自己的责任,他的潜意识里似乎早已觉察到当下发生的一切。只来得及大声心虚地驳斥斯特林,但过量的羞耻和愤怒迟缓地充当着递质在神经里扩散,他甚至来不及抽出自己的手指就眼睁睁地感受到自己的性器官射精。他并拢腿,精液挤压着淋在自己的手背上,后知后觉地将手抽出掩藏,祈求对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理反应。

他望着那张漂亮阴鸷的脸放大,跌坐在地时不住地向后仰,最终他决定服软。

“……噢理查德,我想我得向你道歉,所以请你别靠近好吗……很抱歉。”

“我想你得赔我一笔清洁费,尽管我很同情你被骗的经历。”

理查德·斯特林蹲在他跟前,目光从他红肿的私处流转到脸上。他被错愕地掐住脖颈,体温相触使那些浓厚的血色融化,在颈侧留下印记;他惊觉理查德一直在微笑着,又在暧昧不清的笑意里很快松开了手,短暂的窒息感使弗洛里安怀疑刚才的威胁是否存在。

不久前头颅的磕碰使他还停留在晕眩的状态,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的腿早已僵硬得不受控制。弗洛里安知道自己将要承受痛苦,于是他呢喃着虚情假意的歉意,规避着风险去看对方那只和自己瞳色相近的眼睛。

他的确挨了打。落在腹部、脸上、肩背的痛楚却使他缅怀起过去舔舐自己的火焰——理查德·斯特林的折辱似乎沿着自己的伤疤进行,直到那些痛苦连接编织成完整的实体——他的疤痕们,弗洛里安深色的区域,甚至那只凹陷下去空荡干瘪的眼眶。

他抱着自己的脑袋蜷缩在角落里,仍然失神地念念有词。他的世界里是干净的耳鸣和白噪音,他听不清理查德的话,也并不确定他的嘴是否在开合。

直到理查德凑近自己的耳畔,他才勉强听清那些折辱。

廉价、下作。或许还有淫荡?

他很想点头承认,以期得到赦免;但那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长时间裸露在外的性器官,刺激感使他应激地合拢腿。被开拓的甬道并不会轻易消失,闭合它们就如同强行扭曲一个规整的圆一样,富于弹性和困难——弗洛里安的眼角沁出泪水,无疑这是痛苦的;但是这底下的不确定性里是无尽的欲望,他突然生出和理查德·斯特林做爱的想法——出于他对对方的第一印象,他的确是想让他为自己服务,使做爱的过程没有瑕疵和跌宕。起码没有痛苦,抑或是这些的发生也可以左右斯特林的名声。

于是在那只手描摹自己疤痕时,弗洛里安直起身去亲吻理查德的唇;这对他而言太困难,在唇齿相依的第一秒,匍匐在自己胸口的手就将抚摸替换成掐和拧。他不忍在亲吻中落了下风或是发出痛呼,只好接受自己的乳晕里留下了理查德指甲印的事实;他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胸膛上游移,按压着内部每一根肋骨,甚至于自己那颗实心的心脏。

弗洛里安想自己并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只是这些痛苦太类似折磨和凌辱,他无暇后悔自己最初有些愚蠢的决策,只是费劲张开嘴以供对方攫取自己的温热和氧气,想着等到字浓情蜜意的那一刻闭上嘴咬破理查德·斯特林的唇角。

痛楚的来源太多了,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达成了目的,总之在口腔里充斥铁锈味时他想自己总该成功报复了一回;但他的意识早就涣散,仅剩一只的瞳孔里也映不出理查德的笑靥。但最不幸的是,他听清了对方最侮辱的那部分嘲弄。

“即使这样也能高潮吗?”

他很想回敬一句的确,而这正是尊敬的斯特林先生最爱戏弄的类型,不是吗?我们一样低贱。

07

弗洛里安被合拢双腿时,他的前端仍然吐着液体,便只好在细微的缝隙里流淌滴落。他无力挣扎,便任由理查德·斯特林将自己的腿缝当作屄;扭曲的交媾使他心生不满,尤其是当对方的性器官刻意或不经意地掠过自己的后穴边缘。这并非他想象中的性爱,也不是他梦寐以求的诋毁前情。

他的眼泪开始不由自主地滑落,那些若有若无地触碰使他开始敏感多疑;他甚至突发奇想要高声浪叫招惹到陌生人来拯救自己——一个过气的偶像和英雄。抽泣使他的呼吸变得断续,于是弗洛里安明显地意识到自己的衰竭——他的脑海里回忆起很久之前那些未释放出的怒意——它们在今日以更为丑陋的形式爆发,几乎要将弗洛里安·布兰德从历史上抹去。

或许他还在勃起,可是受压迫和挤压的处境里他只能抉择那些子虚乌有的忏悔:比如那些不该发生的火灾?不该死亡的人?

弗洛里安闭上了眼,他想自己大概在对方眼里已经是个破败不堪的玩具了;大腿内侧和腹部一定在出血——继而他缓慢地睁开眼去寻觅那个本该安稳沉睡的对象。

这一定是,就将其当作报应好了。当理查德的脸庞落在自己视网膜上时,他如此想着;尽管心里似乎好受了很多,但过去那将理查德视作幸福来源的自己也该死得彻底了。

08

理查德·斯特林默不作声,最终他在自己的胸腔里挖掘出一颗恻隐之心。于是他凑近弗洛里安,拆解开那层叠的绷带时,他对着那只空旷的凹陷道了晚安;而对方仅剩的眼珠似乎错乱了一瞬,迟钝缓慢地转了转,用嘶哑的声音也对自己说了晚安。

“是吗,其实我刚才有向你表白呢。”他沉吟着,注视着对方那颗摇摇欲坠、疲惫的头颅,直到它彻底栽进睡眠,跌落在自己的手掌里。

弗洛里安·布兰德点了点头,而理查德·斯特林松开了手。他站直身时空气里的膻腥味漫进鼻腔,身后传来中午落地的沉闷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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