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体为UC日记内容。
00
从表达爱慕的字眼不受抑制地从喉咙里滚动出时,维克多·葛兰兹就后悔了。一切的一切都将变得不可控,她的世界可以因此昼夜颠倒,但即使在此刻退化为昼伏夜出的生物,也无法逃离生物钟的指针指向爱情二字。她要看着所有倒流逆反,就如灰姑娘在午夜十二点之后一切物归原主。
可那终究不是黄粱一梦,拥有幸福结尾是属于灰姑娘的唯一既定结局,也是属于维克多·葛兰兹遥不可及的未来。于是不止一次质问自己这些情感是否值得,是否应当投入;但就如同乌鸦永远舍弃不了收集光谱的癖好,人类永远无法割舍自己付出的任何事物,哪怕那仅仅只是一颗糖,哪怕仅仅只是一颗眼泪。如此自私,如此自我,一毫一厘都要表明价格却要将自己包装成分文不取的善人。
我太自私了。她想,哪怕到最后支撑她爱意的燃料已经是对过去的不舍,最后的最后爱意已经被悔恨和不甘侵染,她还是觉得自己过于自私。
01
维克多·葛兰兹喜欢春天。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也从未有人指责过春天的缺陷;又或是在旁人认知里自己烂漫的性格适合于无限的春光。但其实归根结底,这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甚至称得上鸡毛蒜皮。
她开始列举春天的种种,但她永远找不到一个可以以绝对优势击溃喜爱冬天的理由。春天时早樱会开放,但实际上她并不觉得它们美丽;春天会冲散她在冬季畏寒疏于照顾草木的负罪感,它们会和过去一样抽出不知疲倦的茎叶,开出如出一辙的花苞;她永远都适应不了惯例一般地料峭春寒,于是将线衫和开衫重新塞回衣柜,换成已经起球的毛衣也成为了春天的开场白。
时至今日,维克多·葛兰兹依然不明白,就算趁着难得在早春出勤的太阳,将陈旧的日记曝晒在花木边上,那些文字脱离湿冷而渐渐明晰,却仍然没有吐露出一星半点价值。她想了很久,却像发现幼时丢失的玩具般想起早樱凋谢时的景象;意外地失而复得无外乎旧事重提,她怔然想起自己最初是喜欢盛放时期的早樱的。
她终于想起缘由来,她好像一直在透过那些在风中翻飞的花瓣看一个人。
02
我们是在春天碰面的,就在前一天。尽管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在狭窄的走廊上擦肩而过很多次,但她大概不记得我。我想我们从一面之缘变成点头之交了,这弥足珍贵不是吗?因为我很想和她做朋友。
维克多·葛兰兹翻到日记本的第一页。她的每一天都似乎乏善可陈,寥寥几语就已经完结。因为她并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之所以开启似乎也不过只是想记录这一个短暂生命里最贴近自己、最美好的人。
生活里的一切在瞬息之间变化着,她难以估测这些变化量,害怕尽数写下之后一切已经完全改变。于是日记不再是变数的证词而是缅怀的工具,同时她却将溢出的所有期待馈赠给伊索·卡尔。
她是温和的,包容的。像质地最最轻盈的液体,一块细腻的海绵,只要靠近她就能获得最原始纯粹的安全感,就像卵生动物最初被半透膜保护着;但那些生物将保护视为桎梏时,捅破瓣膜湿漉漉地为无私保护下一代做准备,而自己离开伊索·卡尔却只流淌出无上限的不安。
我好像太贪心了,她似乎很轻松地忘记了我,鼓起勇气打招呼时她的眼睛里写的都是戒备和陌生。为了化解尴尬,我摸索出一块糖递给她,大脑一片空白地向她道歉。上次自己是不小心撞到她的。我能想出我身上还带着一块糖大约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但我看到她接过那颗有些融化的糖时,眼睛里是狡黠的笑。
是呀,她是狡黠的。维克多·葛兰兹努努嘴,忿忿不平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伊索·卡尔分明记得所有,但她总是熟稔又天赋异禀般地规避着自己的所有厌恶;即便她装作冷淡疏离最后也会故意露出破绽,告诉维克多·葛兰兹自己是在开玩笑。于是她永远对这个朋友生不了气,甚至最终乐意在伊索·卡尔澄清前就找到有迹可循的友好。
她害怕并承认着变化,所以那些越来越明显的善意成为洗刷未知的唯一工具。明知道身处不知何去何从的世界,却唯独坚信伊索·卡尔不会变。于是她把对未知的恐惧、对变化的不安和对朦胧感情的向往全都寄托在一具名为伊索·卡尔的躯壳上。
又或许只是每日的相见已经满足不了维克多·葛兰兹,她想要在一段极短的时间里建立起不同寻常甚至耐人寻味的关系;却只是想要证明孤僻的自己和冷漠的对方成为至交是生活的最优解,想要旁人眼里不合群的标签成为她们忠贞誓言的见证词。
她总是用刻意的讨巧去迎合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期盼那些话术会发挥作用,希冀着某一天那个温和冰冷的躯体会亲口说出她的爱意永远不会消散,她只对维克多·葛兰兹释放至臻至纯的善意。
我知道终有一天,我能感受到我对伊索的需求在膨胀。这很可怕,这会把她拖下水的,我们本就不合群的处境会雪上加霜。我太贪心了,我们明明连最好的朋友都称不上,我却已经要求她将我视作爱人,我却已经想要和她建立起超越友谊的关系。这并不公平,但我是何其自私。
03
伊索·卡尔对糖的概念很模糊,它们会融化,散发出甜腻的气息。有人说过生活太过苦涩于是需要糖调味,接过那些廉价的、被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糖,拆开包装纸放在舌尖最初只有发腻的甜味,侵入口腔里弥留下的只有甜的发苦的矛盾感。
她不喜欢。既不喜欢生活被形容成苦涩的说法,也不喜欢被廉价糖精味包裹的体验。生活于她而言只是一潭死水,有谁迈进来都无所谓。普通人会留下或大或小的涟漪最终消失不见,但永远远离处于湖中央的自己;有人会拾取工具,譬如湖畔的石子,向湖中央逼近。她只是一涡隐秘的暗流,将石子裹挟着吞下她的人生会再度恢复平静。
她永远接受着她所漠视的、她所厌恶的、甚至她所欣赏的,平稳地遮掩起暗流的存在;她从未想过将谁融为暗流里的一个小气泡,看着那些不辞辛苦向自己靠近的船只也没有任何想法。只有维克多·葛兰兹,将她卷入深不可测的涡流里,剥夺掉她所有多余的呼吸,勒令她成为自己的同类、自己的同伴,这些出现的想法让伊索·卡尔激动。她想实现,却也为此而畏惧和惭愧。
维克多·葛兰兹带着那块果仁糖靠近自己时,就如同笨拙地划着浆靠近湖心。脸上的表情从期期艾艾变成失望失落,就如同落水时抓住了一根稻草,将将露出口鼻贪婪地呼吸着最后一点氧气。她被自己的想法取悦了,拆开那颗残留着对方手心温度的糖,她感受到苦涩。
她拼命想从那些纯粹的苦涩里品尝出一丝回甘,但她失败得很彻底。但她仍然没有想念那些腻人的甜味,她在品尝自己的惭愧和恶毒。凝视着那抹金色,她想自己是笑了的。
“我记得你。”
苦味还在舌尖流淌,但伊索·卡尔终于感受到与众不同的甜。她吐出的话变相承认着自己的别有用心,要将那双黄玉一样的眼睛固定在自己必经之处;却因为自己的坦诚而如释重负。她能看到维克多·葛兰兹脸颊上不甚明显的雀斑——它们和红晕配合的很好,对方的嘴唇在不断地开合,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歉意和友谊的邀请。
伊索·卡尔突然觉得心情很好,快在口腔里融化完的糖果只剩下轻盈的甜味。于是她再次微笑着认同了,看着维克多·葛兰兹心满意足里透着羞赧的背影她收敛了笑。后知后觉的不安漫上来,她并不像传言里那么孤僻,并且她应该对我感激着一步三回头才对。
她自私的执念溢出着,溢出自己的躯壳成为后怕和冷汗淋漓。但再也没有感受到搁浅和漂泊的痛苦,如同湖水被划为禁区,在警戒线内放任湖水在晴天暴晒干涸。
04
她们模仿着寻常的女性朋友,却各自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让对方爱上自己,又用花样百出的精致饰品掩盖着内心因为贪婪而暴露的不满。而那些未得到认可的爱,似乎默认在无人的角落里可以让堆积的情感爆发着喧宾夺主。反正谁也听不见谁的心跳。
“她们会在一个空闲的午后一起去看电影,多是爱情故事,”维克多·葛兰兹抬起眼看着对方,仿佛想用无声的目光扮演者朱丽叶,“伊索,我是第一次,成为别人的朋友,我应该考虑你的意见的。”
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只好道着歉。直到那只冰凉的手附上自己的手背,纤细的小指勾住自己的小指,她听见伊索·卡尔在笑,用很和缓的声音说好。这些并不算什么甜言蜜语,只是难得的肢体接触会一点点捅破窗户纸;就像她们共同啃食着一颗李子,消耗掉血红甘甜的果肉,等待剩余白生生的部分熟透,最后可以得到一个吻。
维克多挑选着电影,她总是故意选那些催人泪下的类型。她总是盼望着伊索能够为此落泪,在燥热或阴沉的午后随身携带着纸巾或手帕,她总觉得绣着自己首字母的手帕染上来自对方的眼泪会变得不一样,她们的情感会立刻变得不同。直到最后,看到悲情的男主角或是女主角用浮夸的演技和泪眼诉说着自己的爱,用纷飞的战火和硝烟揭示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爱,她有些疲乏了。
她们会撤去座椅间的隔档,维克多在那些千篇一律的战争特效里贴近伊索,无论多少次,即使她已经完全对这些画面产生视觉疲劳。她们会在电影开始、灯光暗下的那一瞬间牵住手,又在快结束时松开已经汗津津的手。维克多沉浸在这短暂的爱情游戏里,直到灯光亮起再饰演着落荒而逃的灰姑娘撤回手,想起她们又回归了朋友。
于是她有些悻悻地绞着手指,将隔档复原,又问伊索·卡尔自己的品味是不是很糟糕。毕竟她们谁也没有因为这些精心挑选的苦情剧掉过泪。
“它们很好,只是不合适。”
维克多·葛兰兹张了张口,她没有懂。只是忍着久坐的眩晕站起来说想吃甜的,又试探性地向伊索·卡尔伸出手掌。她们的手因为短暂的分离而冷却着,因为再次触碰而回归不久前的亲昵温存,她们的手掌上似乎已经烙印上了彼此的纹路,一旦触碰就会得到最佳的角度,谁也无法挣脱开。大约她们的关系就如同错综的掌纹,没有明确的起点,也找不到终点。
05
用刀叉将甜品切割,将蛋糕胚和奶油分离成模糊的一团,就如在奶油裱花上落下象棋,突兀却精细。但维克多·葛兰兹并不适合做这项考验耐心的工作,她只是在那块精巧的物什上发泄着膨胀的欲望。例如自己挑选的失败电影作品,例如自己听不懂却羞于启齿的自尊心,再例如那些假日限定的肢体接触。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那双眼睛终于舍得将饱含情绪的目光投向自己了。她自嘲地想。
“不,蛋糕很好吃,我只是在想下次让伊索来选电影的事,”她有些自豪地为自己辩解着,又补充了一句让对方结账。她想这是自私和贪心生出的报复心,这是陋习。但她无法阻止自己,甚至那些话从嘴里出现的第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会感到后悔,但也仅仅如此了。
她在探寻伊索·卡尔的底线,但倘若她永远得不到一点愤怒性质的回答,她就会陷在这个循环里。
果然对方只是将嘴角扬起,看上去不甚在意地赞同她的所有观点。看着那只苍白单薄、骨节分明的手将枫糖浆浇下,维克多·葛兰兹想起这样一只手和自己拉过勾,甚至她们在昏暗的角落里在手心上勾画着字母;就如自愿将冰水淋在自己身上,只是为了显得那只常年低温的手无比温暖。
她知道那双眼睛其实常年阴鸷,即便如此,她还是凭借着自己的一腔爱意加工出了一点温和;那些温和长年累月浸泡在连月光都吝啬的地方——譬如深井、湖底,因此它们变了质,可它们依然是温柔和缓的。就像伊索·卡尔对自己说话的腔调。
“你会觉得我话很多吗,伊索?”她永远都在试探,得到否认的答案又会怀疑是那些变质的温和在搪塞自己。
“当然不会,”那头银色的长发在昏黄的灯光里被镀上金线,连带着同色系的瞳孔都因为有了高光而熠熠生辉,“我很喜欢和你聊天。”
那你为何从不叫我的名字呢?当我的嘴里接连跑出数十个“伊索”,那也并非我想要看到的结果,看到你的一瞬间好像将近二十年的所有期待,不,是痴心妄想都跑出来了。我是个胆小的人,你知道的。我将它们全都压在你身上,你会觉得我卑劣吗?
彼时的维克多·葛兰兹并不明白,此时的她也不明白。大概她们都学不会爱,却深以为然对方深爱自己这一点;其实不然,毕竟爱是消耗品。即使不断履行着爱人的义务和任务,以朋友之名捆绑着彼此的情感,只会落得谁也无法回头的结局。
而此时她唯一明白的只有伊索·卡尔那句所谓的“不合适”,仅仅是因为普罗大众里的男女之情比比皆是,却永远无法衡量同性之间的情愫。
06
伊索·卡尔永远挑选着恐怖电影,因为有意为之而自责;又因为那些叫嚣着的爱而克制住本能,不断因为自己隐秘的期待而发出邀请。维克多·葛兰兹在她的湖底搁浅了,因为自身的温暖而灼烧着湖水,她知道自己会因为对方而做出反常举动了。这本该是一件悲剧,当习惯于生活节奏的人开始离经叛道,只是为了一点贪欲和情爱——那些分明异于她自身的东西。
她们不再在昏暗拥挤的电影院扮演地下恋人,而是欣然接受在自己空寂的房间里上演假戏真做般的爱情戏码。她挑选着经典作品,看着维克多·葛兰兹像自己预想的一般而紧闭眼睛逃避那些血腥和鬼影,最终瑟缩在自己算不上温暖和宽厚的拥抱里。
伊索·卡尔想起兔子。或许她曾经豢养过,温热的腹部趴在自己身上永远只会让自己感觉到滚烫,柔软的躯体里有一颗拼命跳动着证明自己活力的心脏。她该是和这种动物呈现两极分化的趋势,她在后来再也不愿意亲自掰出层层菜叶包裹的菜心,只是抱着履行义务和责任的态度将养着;直到那只兔子寿终正寝,因为疏于运动而成为了一大团脂肪和肌肉混合物。
她抚摸着皮毛发现兔子已经僵硬冰冷,和自己的温度相近。于是她草草埋葬了它,觉得如释重负。她摩挲着维克多·葛兰兹的后颈,用手指梳理着那些因为害怕而凌乱的发丝。她调低了音量,为了使自己一贯的语气温和醒目,指腹掠过对方伏在自己膝头而被头发遮盖住的耳廓,她听见自己说不要害怕。
究竟是劝维克多·葛兰兹不要因为虚构的电影而害怕,还是安慰自己不要被不知何向的爱意冲昏头脑,不要再害怕搁浅的船只与干涸的河床了。于是她又加上了对方的名字作为后缀。
伊索·卡尔对上一双湿润的眼睛。它们在颜色相近的灯光里酝酿沉淀出她看不懂的情绪,维克多·葛兰兹在笑,牵扯起的嘴角挤出了眼角里储存的泪。她被晃了神,怔愣地用指尖抹去对方那颗快要落进发丝里的眼泪,留下一道水痕。
“我才没有害怕呢,伊索,”那具柔软的身体从她身上直起身辩白着,“我只是好高兴,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
伊索·卡尔终于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声,似乎撞击着耳膜。她想心脏分明位于胸膛的左侧,意识到胸腔隐隐作痛时她再度想起,过去抱起那只兔子被心跳震动着的自己。她依然在想,这么快的频率会导致死亡吗。
维克多·葛兰兹依旧在笑,她伸手捉住伊索·卡尔的一缕长发,不轻不重地拽着,似乎在催促她回答。
“真的吗,我从没有意识到这个,很抱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在暗流里下沉的船。但又或许只是爱人的喃喃而已,“你想吃甜品吗,维克多?”
她们在暂停的画面里做着类似调情的动作,就像上礼拜乃至更久远的周末看的爱情电影里一样。恐怖电影的镜头充当着里面如出一辙的战争和恐慌,又或许是平日里用于掩饰的冰冷态度。她们畏惧流言蜚语,却仅仅只是害怕话语会影响到对方而已。
“你愿意自己去冰箱里拿吗,维克多?”
她们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亲密无间,她们在空旷的房间里依偎着,似乎这个世界上她们只有彼此了;倘若不这样做,就会被空洞和孤独侵蚀成破损的布条。
“伊索陪我去吧,这样不好吗?”
她看着维克多·葛兰兹用千奇百怪的理由编织出爱人的假象,她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会在里面溺毙,而名为维克多的船会成为渡口。
她会在湖心建立起岛屿,但因为湖水的干涸,岛屿已经和警戒线外的世界连成完整的陆地。谁也不会记得这里曾经是湖泊,更不会有人知道湖泊自愿牺牲了所有水分告诉世人这里是陆地,这里曾经是一片无足轻重的死水。
伊索·卡尔拆开蛋糕的包装时想,爱情是止戈漂泊的刀,能切开象征着友谊的蛋糕,将浆果色、血淋淋的切面展示在她们面前。太过残忍,而不再漂泊的理由不过是因为湖水死了,原本傍身的浮木已经成为了建筑的原材料。
07
维克多·葛兰兹永远记得那一天,因为伊索·卡尔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往日里的葛兰兹。也因为在恐怖氛围里蔓延滋生的感情太潮湿、太不容易判定,她仍在夕阳沉下去前一刻被对方请出了家。
“为什么不能留宿?其实我都做好这个准备了。”她有些不满,但仍碍于被爱的目标而遏制着浓厚失望。
“抱歉,我可以送你回去。”
她幻想着这些简单的拒绝里会出现自己的名字,但她再次得到了失望。等那些情绪演变成蕴藏着伤感的失落前,她有些愠怒地回绝了对方的退让。
维克多·葛兰兹终于想起,从按下暂停键开始,暂停的不再是电影,也是她幼稚大胆的想法以及爱情的憧憬游戏。她们又要在一个崭新的明天扮演并不熟络的朋友,甚至于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陪伴。
她感到厌倦,就像自己挑选的电影里的战争,主角们永远没有说出口的表白。但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伊索·卡尔,即使是厌倦,也只是会让自己的爱意更为混浊的物质。它们像粘合剂,她无法与自己的爱割裂开,也就无法放弃对方的一言一行。
她爱我吗?但她绝不知道我靠近的目的,她不像传言里那样偏执阴沉,倘若如此,她早该表现出厌烦或是深爱。人的情绪不就是喜爱和讨厌吗。
此时的她不同意这个观点,但已为时已晚。彼时的自己怎么会明白从友情里抽离出爱情,就如健康的马铃薯抽生出毒芽,诱哄他人靠近紫色和灰色参半的物质。最后谁也得不到余下还能食用的部分。
她于是尝试着和周围人交流,渐渐不再执着于为伊索·卡尔的偏执澄清。到最后,她似乎都快要相信自己的爱倾注在了一个糟糕的人身上,直到某一天她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空白的信封似乎就明晃晃地标注着伊索·卡尔。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沉浸在过去的游戏里了,即使是短暂的扮演也能生出假戏真做的真挚快乐。
愚蠢,荒谬,肤浅,贪婪。维克多·葛兰兹在那个无所事事的午后拟出四个形容词。这是长久以来第一个没有伊索·卡尔陪伴的周末,她却几乎要凭借着肌肉记忆去履行爱情的游戏。
愚蠢的游戏,荒谬的爱情,肤浅的契机,贪婪的品性。
08
维克多·葛兰兹举着那封空白信件拦住伊索·卡尔时,她已经做好了表白的准备。当然在此之前她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谴责对方的态度,她想自己要洋洋得意地问候对方前一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
她选择昏暗的器材室作为地点。那些蒙尘的器械因为她过快的心跳而显得烟雾缭绕。
“我想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
她听见对方回答着,双手合拢了器械室的门,只有虚掩的门缝里透出光。她一时间睁不开眼,嘴里已经冒出了喜欢的字眼。
“你不喜欢…不,我是说,那些电影,真的完全不作数吗?”她看着那道靠近门缝、遮住光的身影,下意识拽住那只冰凉的手。她想起两周前她拽住的那缕头发,光滑柔软。
“当然作数,不然我为什么要给你写信呢?”
“你分明什么都没有写!那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她什么都忘却了,忘却了那些爱情电影,唯一一部恐怖电影,那些加起来不知时长的牵手,那些被切割成几何状的蛋糕。她只知道克制着没有眼泪的抽泣,说出那些尽量完整的词句;最后就是死命拽住那只手,似乎这样对方就会靠近自己。她想要伊索·卡尔以对待器官的态度对待自己,无法舍弃无法割裂并且赖以生存的。
“…你需要用火烤一下。”那只手抽了抽,却换来了更为剧烈的拉扯,“我用柠檬汁写的。”
“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她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深呼吸两下才故作忸怩般放轻了声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如果上周你来的话就知道了,我没有挑恐怖片。”对方又生硬地加上她的名字作为结尾,但她硬生生听出了一丝缱绻来。就如那些变了质的温和。
维克多·葛兰兹想起那四个形容词,她感到追悔莫及。她不该用这样的词汇去形容她和伊索·卡尔之间的关系,就算如此,她也愿意欣然接受。
她没有忍住哭,趁着对方手上卸了力拥抱住伊索·卡尔,就像过去的很多次。而那些器械在此时扮演着重重鬼影,她的眼泪都蹭在对方的衬衣上,想到这里她得到了一点报复的快感,又拽下对方平整的衣领。
维克多·葛兰兹没有亲吻的经验。她只是发泄着一周以来无处放置的爱,不得章法地胡乱亲吻、啃咬,舔舐过低温的唇后得到对方不算积极的回应。她努力地回想着电影里的吻戏,模仿着那些粘稠到滴水的暧昧。她又想起自己在上周故意疏远的态度,她为此感到痛苦和后悔,旁人对伊索·卡尔的评价加剧着她内心的煎熬,使她攀上对方的脖颈加深这个吻。
然后在她们快要唇齿相拥时,她被推开了。她看到熟悉的狡黠。
“我想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维克多·葛兰兹推开她,在她带着笑意的眼角和漂亮的唇角上找到了漏洞。她们的爱仍然是违禁品,只要触碰过一次就可以在肉体上凿出缝隙。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伊索,请你原谅我吧。”
维克多·葛兰兹擦掉眼泪,重新笑着,再次拿出一颗糖塞进对方的手心。和她第一次看到那些狡黠一样的果仁糖。
09
伊索没有追究,我本以为她会很不满我的行径,但我真不该,不该抛下她的。我又看到她眼睛里的狡黠了,但这是我们第一次亲吻。尽管我哭的很难看,还不小心说出来了,她什么都没有怪我,甚至没有让我给她换洗衣服。她平淡地接受了我们的亲吻和关系变化。
维克多·葛兰兹回忆不起那张端庄的脸庞了,但她知道贸然的亲吻已经改变了很多,如同弥补了过去没有在爱情电影高潮时留在手帕上的泪迹。她继续翻看着,她看到大片的空白,因为时间而泛黄,显现出模糊的字样。
她记得,那是她用了整整一颗柠檬榨出的汁液。或许这一切都莫名其妙,而今就算那些爱消失掉,或者被遗憾替换掉,但上面的酸涩气息还在,她也仍然忘不掉那部电影。她也从来没有问过伊索·卡尔选的电影名称,但她们都保留着那一叠电影票根,好像只要保存着,一切都不会改变。只要不问,就什么都不会变动。
10
“你想再陪我看一遍吗?”维克多·葛兰兹抓住那只手,她请求着,又或许是邀请着。
“当然,我很喜欢这部电影。”
她们都能察觉到关系已经变化了。即使顶着最最普通的壳子,本质上她们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朋友,也不能再以天真的态度玩着扮演爱人的游戏了。她们的亲吻取决于电影里的情节,比如那些涂满柠檬汁水的纸张被销毁的特写,在没有人物的环境镜头里福至心灵,交换一个吻。
“我们还是朋友吗?”
维克多·葛兰兹目视着对方的那只手,轻巧地解开自己衬衣的扣子,仿佛只是拆开日用品的包装。
“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在他人眼前,永远都是,”伊索的唇落在温热的颈窝里,冰冷的下颌倚靠着那处倾斜的角度,“只是你大概终有一天会厌倦,想要公之于众,就和在学校里担惊受怕的原因一样。”
维克多捉住那只手,将它放在自己并不饱满的胸脯上。那些冰冷因为靠近自己的心脏而呈现出偾张的青筋静脉,以及反常的血色。
“你喜欢什么季节呢,伊索?”她在答非所问,仅仅是因为那些苍白透露出的血色像极了夏天的花色,“ 我们成为爱人的前提不就是朋友吗。”她好像在自问自答,但在更多程度上是一种自我安慰。
“我喜欢春天,因为我们看的第一部爱情电影剧情发生在一个春天。”
伊索·卡尔在背后拥抱住她,就仿佛刚才的问答并不成立,她们是彻头彻尾的一对年轻爱人,立刻要履行爱人之实的情侣而已。她揉捏着对方柔软的乳房,想象着未来只剩下朋友身份的她们该是怎么样。
“你以后会成为一位母亲吗,维克多?”她轻声地问,她感到悲哀和无限惆怅。她回忆起那些已经尽量遗忘的记忆,维克多·葛兰兹为了逃避那些没有归属的爱而寻找的人群里有男有女。那些因为装作善解人意而没有被对方认领走的嫉妒含在她的声音里,她的动作里。
她亲吻着那对乳房,就如同有思想和信仰的婴儿在觅食。虔诚地舔舐着,忽略屏幕里因为密谋泄露而产生的剧烈动荡;她们的手交握着,仿佛连理枝和槲寄生。
“要是我们是永远的爱人,我可以是你的母亲,你的任何人,你也一样。”
维克多·葛兰兹的声音在发抖,她回想起那算不上袒露新生的表白而哭泣着。仍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憧憬和幻想使她忽略掉那些笨重的濡湿感。她的眼泪掉进对方的头发里,泪光里那些银色就像金属打磨成的薄片。
她很少说这么含有深意的话,只是迫不得已,她要动用自己的一切去挽留住爱的寄托而已。而对方也没有让她失望,伊索·卡尔蹲坐在她腿间的空地上,举起手背抹去那些眼泪,她在屏幕里爆炸的特效中说好,脸庞在明黄色里被勾勒出轮廓。
于是维克多默许着她的行为。滑进裤腰里在私处抚摸的指腹,隔着单薄布料故意传递的凉意,最终扯下宽松外裤的粗暴。她感到痒,那些错落的吻密匝地落在腿根处;她感到自己要融化、或是氧化在空气里,却又感到如释重负和隐秘的高兴,她总觉得自己用肉体留下了长久的期待和爱意容器。她觉得这是一笔有着很高性价比的交易,交换了永久的爱和身份,哪怕付出生命,她大约也在所不辞。
她们不再说话了,维克多看着屏幕里快速滚动的演员名单,她认不出任何一个字母,因为意识里已经被性爱占据 。伊索·卡尔的手骨节分明,她不敢低头看那些带着阴影的苍白进入自己。她也从未低头看过自己的私处,就如同对那些陌生的、不断涌出的快感撞击着脆弱的意志时的感受,她永远羞于启齿,也不知如何描述。
11
伊索·卡尔拨开那两片阴唇时,她听见维克多·葛兰兹短促的一声喘息。不曾见天日的私处就连遭遇常温的空气也会颤抖,那些软肉碰到自己的手指时都似乎畏惧着。她近乎残忍地开拓着,直到她已经看不见自己完整的手。
“我喜欢春天,因为我们是在春天遇到的。”
她抽出自己的手指,连带着腥味的体液。它们浸湿在沙发的表面,成为一摊水渍。她说着正确的唯一理由,抬起头看向维克多的脸。那张脸上称得上空白,瞳孔涣散着,但最终也没有流下眼泪。似乎是感受到陌生的空虚,那张常年带着笑的脸凑近自己,她们为彼此下了台阶。
她们亲吻着,似乎是要弥补上一次亲吻的遗憾,覆盖住过去的失败。因为别扭的姿势她们都感觉到颈椎的酸痛,于是努力地张开嘴去得到氧气和温暖。当舌头被牙齿咬破时依然选择继续亲吻,最终伊索·卡尔选择站起身。她捧着那张脸亲吻,舌头相触碰时因为浓厚的血腥气而迅速分离。
“啊,我是不是把你的舌头咬破了?”她看着维克多无辜地笑着,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口腔里的铁锈味。
伊索·卡尔也笑,她笑自己因为爱情受伤了,笑爱人太天真。收敛起笑时发觉那些蒸发掉的湖水好像是自己的泪水,因为鲜少哭泣,于是在相应的场合将所有泪水都蓄积。她终于哭了,眼泪砸在端坐的维克多头顶,在对方的脸颊滚落。就仿佛哭泣的不是自己。
“对不起,是我咬的太重了吗?”她听见维克多带着明显慌乱的道歉,但她没有说什么,似乎默认着。
“伊索,不要哭了,春天也会下雨的。”维克多没头没尾地继续补充着,又站起身笨拙地吻掉那些不断滚落的泪水。
于是她们拥抱在一起,胸脯贴着胸脯,好像在这一刻她们都有了两颗心脏,一齐跳动着。她们陷在沙发里,在昏暗的光里坦诚相待着,手指划过体毛稀疏的私处时她能感受到维克多的战栗,尽管她的力度就如同轻轻落在对方臂膀上的吻。她的手掌和滚烫的阴唇相贴着,她呢喃着说吻你真好啊,维克多。
她们依然拥抱着,她的手依然深陷在维克多的私处。她一用力就能看到沙发角落里骤然变深的阴影,以及对方拼命遏制的喘息。她终于触碰到凸起的阴蒂,看着维克多的脸色惨白了一瞬,那些充满情绪的表情都褪色了,她听见她终于藏不住的呻吟,因为失去思考能力而不住地重复着愉悦的说辞。
出于恶趣味她反复掠过那里,她欣赏着维克多不受控的样子而感到巨大的满足。似乎这样,那个游戏就再也不会开始,已经结束得彻彻底底。维克多终于脱了力,她的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点呻吟,只能任凭她钦定的爱人推着自己潮吹。
维克多的耳朵里是嗡鸣,她听不真切。只能看到伊索张合的嘴角,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尽力挺起腰证明自己的境况。她渐渐听见她们急促的呼吸,以及水渍残留的声音。她任由对方牵起自己的手,她的手抚摸过那具胴体。她抚摸过那些起伏的线条,最终落在伊索·卡尔的私处。
她对上对方难得泛着波澜的眼睛,有些想笑,但她无法拒绝,只好凑近那张姣好的面孔,很轻地在耳廓边上抱怨。
“我现在有点讨厌你,伊索。”
她的脸上带着笑,被点到名的人一眼就知道这是谎言。
12
她们习惯坐在礼堂的最角落,这样的话她们可以在最昏暗的角落里偷偷亲吻。或是较劲般的牵着手,比谁更爱对方,比谁更用力。直到手上泛起青白红的痕迹,维克多·葛兰兹会推开伊索·卡尔的手,然后报复性地掐一下对方的胳膊。
“我以前恨过你一段时间。”维克多坦白道。
“你现在也恨,不是吗?”
她被戳破了心事,嗔怒地沉默了。
13
维克多·葛兰兹确实喜欢春天,尽管生日在深冬,但她总是习惯在那一天问伊索·卡尔,什么时候春天会来。
对方总是蹙起眉,说她也不知道。当然维克多永远不满意这个答案,她总是让对方重新回答。
“可是,大概在我们习惯在学校里接吻、再也不玩爱情游戏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算作春天了?”
她很满意这个回答,于是要求对方每年重复一次。维克多·葛兰兹终于发现自己是个很随意的人,尽管在游戏过程中她用悔恨和不甘浇灌出的爱意是畸形的,却最终发现那个形状可以嵌合进伊索·卡尔的心脏处、被她塞满幻想和期望的地方、甚至是快融化的果仁糖的形状。
她说恨就是恨,爱就是爱,两者掺杂在一起永远只看占比;而当势均力敌时她却只默认回答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