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他对时间的概念越来越模糊,逐渐分辨不清一日、一周、一月以及一年的周期孰长孰短;而在那之前他发觉自己已分不清谁对他本身、维克多·葛兰兹本人动用了怜悯同情或是虚伪漠视。
被剥夺掉睡眠后他在自己的世界里要求子民防范于未然,如人人自危的本土街头;但因为潦倒和贫困早已使他的内核危如累卵,于是过去为糊口做出的牺牲转换成为贪心不足,而后他又开始自责和忏悔——仿佛身为弱者是他摇尾乞怜得来的赏赐。
有人说他是傻子,他不置可否只是用单薄的棉絮稀释泪水里的盐分,仿佛积攒出的分量能让维克多·葛兰兹的冬天比上一个严冬温暖上几分——他无暇美化渐渐远去和模糊的死亡身影,突然一心一意地筹备起未来的饱暖——像是有人要求他这么做,有人希望他成为这样狭隘的个体。
似是这样他就该把卧在枕头底下的口琴拿去典当,换来一个冬天、甚至外加一个料峭春寒的炭或木。维克多·葛兰兹的潜意识阻止这个行为,他想说很多煽情的话,比如不能用珍重的情感中饱私囊——一如过去他没对本人说出的话;最终他只是将金属放在嘴边,嗅到咸涩的气味后又听到嘶哑的琴音。
你瞧,它坏了根本值不了多少钱。再次抬起头时他对自己解释说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保养口琴,又怎么知道泪水漫进腔体会损坏它?
01
维克多·葛兰兹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得到这只口琴的了,也许就在昨天,又或许是在遥遥无期的未来里。而有人在此时向他抛出问题——橄榄枝,他期许着——可他描述不出何为幸福何为快乐,年长的人将他的年龄视作理想,空想家将他吃糠咽菜视作目标,同行将他的沉默视作财富。可他分明一无所有。
他怔愣好久,才肯面向诗人的问题。他想说维克多·葛兰兹是个悲剧人物,可笑可怜,分明填充二十年光阴的是痛苦,却依然没有记住那些少得可怜的幸福时刻。但扮演长时间的哑巴和废物,他下意识的回答也只剩下沉默——维克多·葛兰兹觉得尴尬,起身顺势捂住腹部的伤口,牵扯出的血液因为苍白无力的、迟来的按压回流了一部分;但肮脏和血污永远弥留在那片纯白上。他觉得浪费,用气声说谢谢和对不起,大抵是说给自己听。
他觉得诗人不该救他,蓦地回忆起母亲还在身边时的片段,他可以回答说幸福是妈妈的陪伴,甚至是那些短暂的受教育经历,更甚至是即便寄人篱下依然苟活至今的幸运。话到嘴边时他依然为无法坦诚自己承担不起诗人的急救品而惶恐和愧疚。
“你…您刚吹的是什么曲子?”
维克多·葛兰兹嗫嚅着开口,事实上他无法接受自己问出如此不相干的问题,他再也不敢抬头看清诗人言笑晏晏的眉眼——仿佛他确确实实是个超脱世俗的诗人和流浪者,而不是同谋者。那些伤口因为浸润在脑部的伤感和惆怅里急剧恶化,维克多·葛兰兹仍旧为那些酒精和绷带抱歉,他的视野模糊起来,也听不清那些宽慰的话。
他阖上眼睛前看见诗人眼睛里明晃晃的同情,年轻的骨相里凿刻进了悲悯——他有些眷恋——失去母亲的那一天人们也是这样打量自己,最后都不出意外化作了冷漠的熟视无睹。维克多·葛兰兹想自己大概只能活在他人的同情里,尽管它们短暂又廉价,但他真切地希望诗人可以多同情自己一段时日,至少等到自己的伤口结痂成为疤痕。
他的睡梦里诗人的指腹拭去自己的泪水,那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诗人的指尖冰凉,或许是因为维克多·葛兰兹的体温太高,他只觉那些冰冷有了实质——弥留在绷带上的血迹会和布料的孔隙相融干涸,冰冷会和泪水一起凝固在脸颊上。它们不会冲洗掉血迹,只会置换出轻微的刺痛感。
他后知后觉自己的睡眠,想起母亲也曾吹过的、熟悉的旋律,又转而忏悔起自己的遗忘、对母亲的怀念——或许还有一点隐晦到无法描述的恨。维克多·葛兰兹在情绪里辗转反侧不得安眠,可他过于疲惫,再次无暇应付解析那些复杂的情绪。与此同时他听见诗人的恻隐之心。
诗人还活着——诗人不该死去,本不该死去——他的恻隐之心,心脏还在跳动,他一直很健康,他还在用咏叹调说我的幸福是劫后余生!他底气不足,义愤填膺的声音在梦里飘忽不定,但它们的确被听见了。
可维克多·葛兰兹不知道这些想法的来源,毕竟他从未想过死亡的问题,幼稚地以为对他好、只要是好人就可以长命百岁,顺遂地上天堂,成为天使来照拂人间。
维克多想诗人和天使无异,那只覆盖掉自己眼泪的手分明是天使不慎掉落的羽毛;诗人怎么会死去?他动用最大限度的想象力去猜测那只口琴的身份——倘如有一天诗人将告别自己一定会留下这样一份馈赠,埋进土壤里会生根发芽,噙着笑意的眼睛会要他等花骨朵出现、等饱满的果实孕育。
02
维克多·葛兰兹躺在巷子口时想起了尊严这个词,迟钝的神经感知终于被铺天盖地的疼痛淹没,他被巨大的痛楚威胁着最终颤巍巍地蜷缩起自己的身躯;他不可自抑,抽泣着想回到小时候、哪怕是不知感恩的婴儿时期,他挪动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躯体尽可能不让自己被墙角外的路灯照出狭长的影子。
他站不起来,在突触和角落里都逃避不了痛苦,也没有克制住哭泣的物质;分明不想被灯光和目光注视,却希望用哭声来求得生存的空间。他需要这个世界提供容身之所,为此他用长时间学会察言观色的能力,此时却使他臆想出一群披着夜色的旁观者。他们下着赌注——倘若自己能站起来就会有大部分人成为输家,倘若自己喘息呜咽着接受死亡就会赢得满堂喝彩。
他将自己的头颅埋进膝间,突出的髌骨抵着太阳穴——他的心脏不断跳动着制造出喷薄的眩晕感——他没见过本土的太阳落下或升上地平线,就像报纸上写的日不落。
维克多想自己大约要成为地平线的一部分了,那些勉强凝固的血液因为哭泣的动作而循环、渗出表皮,他的血大约比夕阳要红上这么一点、凄惨上许多——他意识不清地攀比着,自尊得到了满足。
茶叶和糖。
维克多·葛兰兹不知道诗人是怎么发现自己的,命中注定般的解救使他产生了神化的想法——一个政府工作者,本不该和走私者、走私品牵扯上,他们间只有缴获与被缴获的关系;就像自己完全没可能和那些用带着海腥气货箱装载的奢侈品接触到,但在被剿灭的那一时刻自己也会被充当人质或加害者而死去。
在他奔波的路程里英国的太阳明明照常升起和落下,甚至会因为连绵的阴雨而不露面,但它永远被冠以日不落的名号。他模糊地知晓自己在为不仁不义的一方服务和工作,他们贪图的茶叶、生丝、瓷器等诸如此类的奢侈品正堆砌起本土永远照常升降的太阳,又供养着政府门前永不降落的国旗——无疑,他无权消受这些。
他听见诗人的叹息和眼泪——维克多不明白一个以铁血手腕著称的政府里竟然会有多愁善感的工作者——或许他的确是个诗人。维克多·葛兰兹停止了哭泣,他想更靠近一点诗人,就像深冬积雪层下决定交叠着冬眠汲取体温的不知名动物。他想自己大概需要正义和感恩去洗刷过去亲身制造的罪证和罪行,被伪装成贪婪的正义者解救也好过纯粹的恶。
诗人的手是犹疑冰凉的,悬在自己的血液边将落不落——事实上他无从下手,维克多·葛兰兹弓着背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模糊蹭花的血迹里掩盖着的是有些歪斜的脊椎骨;他想维克多的幸福或许是劫后余生,那些尖利的武器划过他的背部留下了环剥树皮一般的伤口,仿佛维克多·葛兰兹只要再瘦弱一些,这伤口就会沿着他脆弱的皮肉将他拦腰斩断。很幸运很遗憾他还要继续活下去。
他回忆起平素邮差的脸,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略微突出的颧骨、比菜色好上一些的惨白脸色、和本土潮湿天气格格不入的金色瞳孔——如今都被血色涂满了,仿佛是在复刻他嘴角那些疤痕的来历一般。诗人心中的正义和感伤在膨胀,或许是他想要升职的野心在膨胀。或许由他来做执政者这一切本不会发生——诗人嘲笑起自己的自大,邮差认可着这个想法。
在维克多·葛兰兹的认知里诗人基于同僚和相似者的缘故救下自己,他的所作所为仿佛印证的是友谊的生成,而非走私贸易的阻断;他盼望着能够正大光明地和诗人相见一次,于是维克多·葛兰兹送信的频率变快,尽管心中唾弃着自己背负着违背法律行事的内疚和卑鄙;而诗人给予他所有的善意和关怀——如同真正的朋友,事实上他无法坦诚说出他们只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而已。
他想自己不需要朋友,他宏伟的梦想和蓝图里可以装载无数个维克多·葛兰兹,也可以囊括自己的无数种死亡方式。但他愿意每天都为维克多·葛兰兹吹一曲绿袖子——因为“诗人”得救他。
03
维克多·葛兰兹翻找出那封匿名信是纯属偶然。但他由此产生的想法依然简单幼稚,他想自己可以光大证明地找到诗人促膝长谈——完成他过去在绿袖子里沉默时的想象场景;他想自己终于有了秘密。
他再次体验到被围殴后忍受痛苦的经历,这可以是自己的秘密,老爹的秘密,甚至于诗人的保全方法。维克多·葛兰兹想起任性这个形容词——他想因为绿袖子而找诗人是个好理由——同时他缓慢地反应过来这是个在他人眼中站不住脚的托词。
他想只有诗人明白自己不是个哑巴,长久的硬性要求使他都忘却自己其实是个健全的人。因而维克多·葛兰兹无法接受那封信的内容。它在堆积未寄出信件的角落里蒙尘,似乎象征着诗人二字也会被血污涂抹,化为灰烬。他想起诗人很久之前的话,彼时他的指尖透过破损的皮肤肌理刻画出自己的脊柱的轮廓。
“以后一定要挺直脊背,维克多,你要正直地、自信地活下去……。”
此时维克多·葛兰兹依然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要在自己意识模糊时说,他只知道自己仍旧做不到,他唯一会的只是像婴儿一般蜷缩起来掩耳盗铃般的逃遁。可他一直知道诗人的言下之意是等这一切都结束后,维克多·葛兰兹也无法想象没有诗人的世界该是如何。他该何去何从?大约只会守着邮差的活计推倒那个累卵般的内心世界,用伤感吊唁,靠想象力弥补诗人未尽的话语。
他习惯了按部就班和循规蹈矩,因而处事原则里的自私渐渐渗透进他的思维。维克多·葛兰兹自然地将诗人视作自己最亲密的人,又自然地、残酷地罔顾其本性,他生出一种天真的错觉——以为诗人理应为自己考虑生死观,他有权要求诗人在此时此刻抛弃所谓的职守去逃跑。
04
维克多·葛兰兹想起诗人无法再为自己吹绿袖子了,他的记忆力因为长时间幼稚的利弊权衡而模糊下降。他终于想起上一次见到诗人早已是一个月以前,那时他将口琴塞给自己,眉眼里已经找不出他所熟悉的笑;他像个长辈似的说维克多·葛兰兹之后要自己学会吹绿袖子。
可诗人从未教过他吹奏,从未给过他曲谱,从未告诉过自己口琴该如何保养。甚至于那只口琴离开诗人时也没有被和它呈现出的瑰丽相配的容器装载。他像是匆忙、慌乱、被撞破隐私和秘密般的逃出了维克多·葛兰兹的世界。
可从事实上,即使他学会吹绿袖子,也无法模仿出母亲抑或是诗人的模样和回忆。他向诗人的住所奔去,风里带着潮气穿过他动作的骨骼和眯缝的眼,他淌下泪水——如同过去他总是因为理论、争论、懦弱而妥协的泪水。
他想问诗人是否将自己看作朋友,是否还能为自己吹绿袖子,甚至他还会是诗人吗。维克多一向不擅长质问,但事实上即便他张开为过去拼命追求的利用价值而牺牲的嘴巴也于事无补。
他停下脚步,忽然觉得这一幕分外熟悉。就像诗人眼里明晃晃的同情,溢于言表的怜悯,如街灯一般——他听着诗人说自己全都知道,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逃脱死亡的诅咒,无论是死于匪帮还是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快走吧…我们一起。
维克多·葛兰兹抓住诗人的手,他断断续续地说出恳求的话,那些恳求浸着凌晨的潮湿阴冷再次成为泪水。他感受到那只手一点一点挣开自己的手,随后又擦掉那些温热的眼泪。
或许是血液,伤痛带来的泪水——维克多记不清了。诗人的眉眼再次言笑晏晏,他看起来心情分外好,像是尘埃落定了般,言下之意是一切都结束了——他捧起维克多·葛兰兹的脸将对方不久前的恳切如数归还,他说他希望维克多·葛兰兹能一直是个傻子。
维克多·葛兰兹的确是个傻子,他一直以为诗人给予他的是完全纯粹的信任。他大彻大悟般地发觉自己的幼稚和倔强,但他也再不敢问出他们是否是朋友的问题——他想朋友是不会这样的,哪有朋友临行前祝福对方做一辈子傻子的?
“我希望维克多自私、愚蠢…”
他听不下去了,脸上因为贬义词和诗人的身份而呈现出难过、痛苦、不解,他想起自己的初衷仅仅是一首绿袖子而已——这句话一定也是个玩笑。最终他被诗人推开了,他依然保持着维克多·葛兰兹记忆里的姿态,他以诗人的姿态和身份死去——便一直成为了诗人。
他跌落在地时下意识抬起头发觉下雨了,他看见诗人抬起腕表——隔着雨幕他的五官被涂抹改变,看向自己的目光依然是同情一个可怜见的东西。
维克多·葛兰兹想起了什么,于是诗人便和过去的自己看见的一样、被一样的炽热吞没了——秒针过了数字十二后诗人就一直是诗人了,可谁也不是灰姑娘;他只是变成了维克多·葛兰兹的生存证明。
00
维克多·葛兰兹发觉自己的贪心在膨胀,他对诗人的念想和印象全都化作了对那一番话的谨言慎行——尽管他不想这样。
他对情感的需求逐日剧增,面对做朋友的邀请与被邀请都再也展示不出拒绝的果断——即使他过去也从未表现出。没有予夺予取的后果便是将其视作饥饿的表现和征兆,维克多·葛兰兹抵着贫困的墙角为自己附加了极易易主的营养, 又带着不舍和悔过罪恶的心情逃避呕吐的生理反应。
他冒着汗觉得这世界太残酷,就好像在一夜之间有了不该存在的智慧,它们天真残忍——像过去自己和诗人极近的距离,使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那句傻子竟然是真理——自私、愚蠢是健康地活下去的前提。